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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來!來!你快從洞中出來! 你沒有腳也能跑,沒有手也能拿取東西! 你像江河那樣彎彎曲曲,像太陽那樣滴溜圓,顔色黑而有金色的斑點,像繁星點點的蒼穹!像葡萄藤那樣纏繞,像腸子那樣盤成圈! 你不是胎生!你吃泥土!你永遠年輕!明察秋毫!在埃皮多爾受敬拜!對人有益!你治好了托勒密王、摩西的兵和米諾斯之子格勞科斯127的病! 來!來!來!你快從洞中出來! 全體教友 重複說: 來!來!來!你快從洞中出來! 然而,毫無動靜。

     怎麼回事?它怎麼啦? 大家商議;大家出主意,想辦法。

     一位老者送來一筐帶泥土的草。

    隻見筐子中有東西在往上拱。

    草被掀開,草上的花掉落,露出了一條大蛇的頭。

     它沿着那塊面包的邊慢慢爬行,好似一個圓環圍着一個靜止的圓盤旋轉。

    一會兒後,它開始舒展身子,身子逐漸拉長。

    它的身子粗大,相當的重。

    為了不讓它落地,男人們把它捧在自己的胸口上,女人們把它頂在自己的頭上,孩子們把它擡在自己的胳臂上。

    它的尾巴從牆上的一個洞中伸出去,慢慢地一直伸進了海裡。

    它盤成圓圈狀的身子全部展開,塞滿了整個屋子,把安東尼堵在了屋子裡。

     虔誠的信徒們 把嘴唇放在蛇皮上;互相争奪它口中含的那塊面包。

    是你!是你! 你當初是由摩西立的,後來被埃澤西阿128打碎了,最後由彌賽亞又把你修複成原來的樣子。

    他在洗禮的水波裡吸收你,可是你一到了橄榄園就離開了他,因此他感到全身軟弱。

     你盤繞在十字架上,而且高過了他的頭;你把口涎流在他頭上的荊棘環上,你眼睜睜地看着他死去。

    &mdash&mdash因為你不是耶稣,你,你是聖子!你是基督! 安東尼吓暈了,跌倒在他小屋前面的一堆碎木上;他手中的火把掉落,在碎木中緩緩燃燒。

     他身子震動了一下,使他微微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了尼羅河,河水在月光下碧波粼粼,河身宛似沙漠中的巨蛇。

    他又産生了幻覺:他沒有離開奧菲教徒129;教徒們圍着他,叫他的名字。

    他們帶着行李,向海港走去。

    他和他們一起上船。

     短暫的一會兒時間轉瞬即過。

     後來,他發現他到了一座監獄的拱頂下。

    他面前的一排栅欄在藍色的牆上映出一道道黑影。

    在他身邊的一個陰暗處,有些人在哭泣和祈禱,旁邊有人在勸勉和鼓勵他們。

     外面似乎有人在吵吵嚷嚷;天空像夏日那樣美好。

     有人在大聲叫賣西瓜、水、冰鎮飲料和草編坐墊。

    不時傳來一陣陣鼓掌聲。

    他聽見他頭上有人在走動。

     突然聽見一陣轟鳴聲,聲音深沉有力,好像是水渠的水的奔流聲。

     他瞥見對面一個有鐵欄的單間屋子裡一頭獅子走來走去,随後又看見一排光腿穿便鞋、身披大紅色流蘇的人。

    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井然有序地坐着一圈一圈的人,從競技場的最低處,一圈比一圈大地一直坐到最高處。

    在最高處,有幾根桅杆支撐着用繩子扯在空中的一個青紫色布篷。

    一道道通向中心的階梯把這塊巨大的圓形競技場隔成一般大的許多小塊,一層一層地都坐滿了人,其中有騎士、議員、士兵和平民,也有貞潔的女子和賣淫的妓女。

    他們有的頭戴毛呢風帽,有的胳臂上戴着絲帶,有的穿淺褐色長袍,頭戴寶石做的枝狀飾品或五顔六色的羽毛,有的手持束棒。

    他們亂躜亂動,鬧鬧嚷嚷,一片混亂,好像一個泡沫翻騰的大酒桶。

    這一切,簡直把安東尼搞得暈頭轉向。

    在競技場中央的祭壇上有一個香爐,香煙冉冉升起。

     原來,他周圍的人都是被判處給猛獸吃的基督徒。

    男的身穿紅色薩土恩祭司袍,女的頭戴賽雷帶。

    他們的朋友們在瓜分他們的破衣服和戒指。

    他們說,他們進監獄來看他們的朋友,是花了許多錢的。

    所以,管他的!能待多久,就盡量待多久。

     在探監的人當中,安東尼注意到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秃頭男人。

    看他的樣子,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他對難友們宣講世界本是虛無,隻有上帝的選民才能得福。

    這時,安東尼心裡充滿了愛,巴不得有個機會把自己的生命獻給救世主,不知道眼前是否就能成為這批殉教士當中的一員。

     然而,在所有的人當中,隻有一個滿頭長發的弗裡吉亞人舉起雙臂;除他以外,其餘的人都面帶愁容。

    一個老年人坐在一張凳子上哭泣,一個年輕人站在那裡低頭沉思。

     老年人 不願捐獻;來到一條十字路拐角處的一座米涅瓦女神像前,舉目觀看他的夥伴。

    從他的眼神看,他的意思是說: 你們應當幫助的是我呀!有些教友有時候是能夠想出辦法,保住平安的。

    你們當中有幾個人就弄到了僞稱他們已經向偶像奉獻過犧牲的證書。

     他問道: 亞曆山大城的彼得主教不是已經規定好了受不了苦刑的人該怎麼辦嗎? 接着,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唉!我這把年紀,這份兒罪,我可受不了!我又老又病,身體實在太虛弱了!不過,活到來年冬天,看來還是可以的! 他一想起他那座小菜園,心裡就難過;他把目光轉過去看着祭壇。

     那個年輕人 亂打亂踢,把一場祭祀阿波羅的慶典攪得大亂,而且嘴裡還嘀嘀咕咕地說: 隻要我一擡腿,就溜之大吉,跑到山裡去了! 一位教友 士兵們要來抓你的。

     那個年輕人 嗨!我跟西普裡安學;回頭再回來;下一次我的勁兒比現在還大,肯定比現在大得多! 接着,他思慮起他還有好多好日子可活,還有各種各樣的歡樂也許來不及享受;最後,他轉過臉去看着祭壇。

     穿黑長袍的人 向那個年輕人跑過去。

     你一派胡言!你,怎麼把你也挑來做供奉神靈的犧牲?所有的女人都盯着眼睛看你,你該明白了!有時候上帝是要顯現奇迹的。

    皮奧紐斯就曾使對他行刑的劊子手感到雙手麻木,掄不動手中的刀;波利卡普的血噴滅了燒他的柴火。

     他轉身對那個老年人說: 老伯,老伯!你真該以你一死來教導我們。

    你要是遲遲不死的話,也許就會犯某種錯誤,使你過去的善行全都前功盡棄。

    再說,上帝的能力是無限大的。

    說不定你的模範行為将把所有的人都感動得誠心皈依。

     在對面的獸欄裡,幾頭獅子來回不停地快步走過來又走過去。

     最大的那頭獅子突然盯着安東尼吼叫,嘴裡還噴出一陣水汽。

     女人們偎縮在男人身邊。

     安慰者 走過去挨個問衆人: 如果有人拿燒紅的烙鐵燙你,或者,把你拿去五馬分身,給你的身上塗上蜂蜜,讓蒼蠅來叮死你,你們怎麼辦?你怎麼辦?你隻好像一個在林中遭猛獸襲擊的獵人那樣送命了。

     安東尼甯肯被烙鐵燙死或者被五馬分身,也不願被猛獸咬死;這時,他仿佛感到了它們的牙齒和爪子,好像聽見了自己的骨頭被它們咬得嘎嘣直響。

     一個飼養猛獸的人走進牢房,殉道者們個個全身戰栗。

     隻有一個人(那個弗裡吉亞人)還保持冷靜,在一邊祈禱。

    他曾經放火燒過三座寺廟。

    他高舉雙臂向前走去;他張着大嘴,仰頭望着天空,樣子像一個夢遊人似的。

     安慰者 大聲喊道: 往後退!往後退!孟塔魯斯的靈魂要來抓你們的。

     衆人 一邊往後退,一邊罵道: 這個該死的孟塔魯斯派! 衆人都罵他,往他身上吐唾沫,并想揍他。

     被激怒的獅子互相咬頸上的長毛。

    人們叫喊:&ldquo喂獅子!喂獅子!&rdquo 殉道者們大聲哭泣,彼此緊緊地抱成一團。

    有人給他們一杯麻醉酒。

    他們依次傳遞,動作很快。

     在獸欄的門口,一個飼養猛獸的人在等待信号。

    門開了;一頭獅子走出來。

     它大步穿過競技場,其他的獅子跟在它身後。

    在獅子的後面,還有一隻熊、三隻金錢豹和幾隻雲豹。

    它們像草原上的羊群那樣分散在競技場上。

     一聲鞭響。

    殉道的基督徒們身子搖搖晃晃。

    為了早一點結束他們的生命,教友們使勁推他們。

    安東尼閉上眼睛。

     等他睜開眼睛時,隻見眼前一片漆黑。

     一會兒後又出現了光明;安東尼發現眼前是一塊荒丘起伏的原野,好像一塊被廢棄的采石場似的。

     在石頭中間到處生長着小灌木;石頭上面飄浮着一些比白雲還飄動不定的白色東西。

     有人走來,步子很輕。

    長長的面紗的紗縫中透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從散發的香味和輕盈的腳步看,安東尼知道她們是貴婦人。

    另外還有幾個男人,但他們的地位較低,樣子顯得粗俗。

     其中的一個女人 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 啊!夜裡天氣涼爽,這墓地裡的空氣多好啊!軟綿綿的床,我簡直睡夠了;白天人聲鬧嚷,天氣又那麼熱,我真受不了。

     她的女仆從一個帆布口袋裡取出一個火把點燃;其他的信徒也跟着點燃火把。

    她們把火把插在一座座墳墓上。

     一個女人 喘着氣說道: 唉!我終于到這裡來了!不過,嫁給一個偶像崇拜者,多沒有意思呀! 另一個女人 到監裡去探視囚徒,和男教友們談話,這一切都會遭到我們的丈夫們的懷疑!甚至在胸前畫十字,我們也必須悄悄地畫;他們把我們畫十字的動作看作是在念咒語。

     另一個女人 我和我的丈夫天天吵架;我不願意屈服于他對我的肉體的過分要求。

    為了報複我,他竟派人像追捕基督徒那樣跟蹤我。

     另一個女人 你們想必還記得那個漂亮的年輕人魯西烏斯,人們對他像赫克托爾那樣,把兩個腳後跟拴在一輛戰車上,從埃士基林門一直拖到梯布爾山。

    他的血灑在了道路兩旁的小樹上!我收藏了他幾滴血,在這兒,你們瞧! 她從懷裡取出一塊黢黑的海綿,使勁親吻;接着,撲倒在石闆上高聲叫喊: 啊!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呀! 一個男人 多米迪娜正好是三年前的今天死的。

    她是在普洛塞爾匹納林中被人用一陣石頭砸死的。

    她的骨頭像螢火蟲似的在草裡閃閃發光;我收撿了她的骸骨,現在都埋在土裡了! 他撲倒在一座墳上。

     啊,我的未婚妻呀!我的未婚妻呀! 其餘的人 遍地喊聲: 我的姐姐呀!我的哥哥呀!我的女兒呀!我的媽媽呀! 有些人跪在地上,手捧着臉;有些人倒在地上,伸開雙臂。

    他們強忍着哭泣,胸脯鼓得要炸裂似的。

    他們望着天空說道: 上帝啊!可憐可憐她的靈魂!她在陰間飽受煎熬;請你讓她複活,讓她享受你的光明! 他們兩眼盯着石闆,口中喃喃說道: 你要安息,不要再悲傷!我給你攜來了酒和肉! 一個寡婦 我按照她的口味做了幾塊馍馍,加了許多雞蛋,用了兩份面粉!我們像從前那樣一起吃,好嗎? 她放一小塊在嘴邊;突然,她開始狂笑。

     其餘的人也像她那樣咬一小塊,喝一口酒。

     他們互相講述殉道者的故事;他們愈講愈悲傷,愈頻頻奠酒。

    他們眼淚汪汪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醉醺醺地述說着許多傷心事。

    他們的手慢慢地互相接觸,嘴唇貼在一起,面紗微微打開;他們在墳上的那一堆酒杯當中,在火把的火光照耀下,互相結合了。

     天光開始發白,露水打濕了他們的衣裳。

    他們像彼此互不相識的人一樣,各走各的路,消失在田野中。

     陽光燦爛;地上的草長高了,原野變了樣。

     安東尼透過一片竹林看見許多柱子。

    它們是從同一根樹幹生長出來的枝丫;每一根枝丫又生長出另外的枝丫,插入土中。

    這些橫七豎八的枝丫多得數不清,要不是稀稀疏疏地有些小無花果樹和像埃及無花果樹的葉叢那樣的淺黑色葉子點綴其間的話,它們真像一個巨大的屋架。

     他發現樹杈上有一簇簇的黃花、紫花和鳥羽似的蕨。

     在最低的樹杈下面,到處露出一些非洲巨羚的角和明亮的羚羊的眼睛;樹枝上栖息着鹦鹉,有許多蝴蝶在飛舞、蜥蜴在爬行、小飛蟲在嗡嗡地飛。

    在這一片寂靜中,他仿佛聽見一種強大的脈搏跳動似的聲音。

     在樹林的進口處的一個柴堆似的東西上,有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mdash&mdash一個赤身裸體、滿身牛糞的男人。

    他的身子比木乃伊還幹癟;他那木棍似的骨頭兩端的關節鼓得像疙瘩。

    他的兩耳上挂着許多貝殼,他的臉特别長,鷹鈎鼻。

    他的左臂伸向空中,僵硬得像根木樁。

    他在那裡待的時間是如此之長,以至鳥兒在他的頭發裡築了一個鳥巢。

     在他那個柴堆的四個角上有四個火把閃耀着火光。

    太陽正對着他的臉;他睜大眼睛注視着太陽。

    他沒有看安東尼;他口中說道: 尼羅河邊的僧侶,你的意見如何? 火焰穿過木柴的空隙,向四面八方噴射。

     這個恒河裸體僧 繼續說道: 我像犀牛那樣孤獨。

    我居住在我身後的那株大樹中。

     在一株大無花果樹的樹幹上,果然有一個和人一般大小的天然的空穴。

     我吃的是植物的花和果;我嚴格遵守教規,就連狗也沒有看見過我吃别的食物。

     人的存在根源于人體的腐化;人體的腐化起因于人的肉欲;人的肉欲來源于感官的感覺;感官的感覺來源于和他物的接觸,因此我毫不活動,不和任何事物接觸,像墓碑那樣紋絲不動。

    我用兩個鼻孔呼吸;我眼觀鼻,審視我靈魂中的太空,觀察我的各部分器官中的世界和我心中的月亮;我潛心思考偉大的靈魂的精髓,因為,生命的本源就是從偉大的靈魂中像火花似的源源不斷地噴射出來的。

     我終于獲得了一切生命之中的最高的靈魂,并從最高的靈魂中獲得一切生命,使我的靈魂進入最高的境界;我的感官早已回到我的靈魂中了。

     如同布谷鳥飲的是天上的雨一樣,我的智慧直接受之于上天。

     我之所以能認識萬物,其原因就在于此;在我的眼中,世間萬物已不複存在了。

     現在,對我來說,已無所謂希望,也無所謂憂慮、幸福和美德了;也沒有白天或黑夜,也沒有你和我,萬物皆空了。

     我嚴格地苦修苦行,使我比君王還更有權威,我隻要一動惡念,就能殺死成百個王子,攆走諸般神靈,把這個世界攪個天翻地覆。

     他用單調的聲音說完了這番話。

     周圍的樹葉都蔫了,老鼠都鑽進地裡了。

     他慢慢地低頭看燃燒的火焰,并繼續說道: 我對這血肉之軀已感到厭倦,對感官的感知也感到厭倦,甚至對智慧本身也感到厭倦,因為使人思前想後的轉瞬即逝的事情消失以後,人的思想也随之消失;同其他事物一樣,人的精神純屬虛幻。

     萬物有生必有死,死者又将再生;眼前消失的生命将居留在尚未成形的母體裡,并将再次來到世間辛辛苦苦地服侍其他的生命。

     我已無數次輪回轉世:當過神,做過人,也變過畜生。

    我已不想再如此奔波,再也不願受此辛苦了!我将丢掉我的這個臭皮囊,抛棄我的血肉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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