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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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塞先生打開馬車房門,引起我注意的第一件東西,是另一輛破舊的單座馬車:盡管跟停在馬車場、僅僅在一小時前還讓我十分中意的那輛一模一樣&mdash&mdash這時看到它,卻在我心裡引起了厭惡感;竟制造出這麼一輛車,我以為首先想出這個主意的人準是個大老粗;對于想到坐這種車的人,我的看法也不會太寬容。

     我注意到,那位夫人也跟我一樣不喜歡這輛車:于是德塞先生把我們帶到并列的一對馬車跟前,他介紹說,這對車是A爵爺和B爵爺為了周遊大陸買的,不過,就到過巴黎,因此,無論哪一方面都跟新的一樣&mdash&mdash好是太好了&mdash&mdash我走到後面第三輛車跟前,馬上開始讨價還價&mdash&mdash不過,坐不下兩個人,我打開車門上了車,一邊說道&mdash&mdash請,夫人,德塞先生伸出他的胳膊說道,請上車&mdash&mdash夫人猶豫了半秒鐘,随即上車;這時,侍者招手示意,要跟德塞先生說話,他關上車門,把我們關在車内就走了。

     馬車房門 加來 這很有喜劇性,太可笑了,夫人笑着說道,由于想到接連出現意外情況,使我們單獨在一起,這是第二次了&mdash&mdash這很有喜劇性,她說道&mdash&mdash &mdash&mdash要造成喜劇性,我說道,還缺一點殷勤的法國人慣用的喜劇手法&mdash&mdash一見就調情,過一會就奉獻自己。

     這正是他們的長處。

    夫人答道。

     至少大家都這樣認為&mdash&mdash怎麼會有這種看法呢,我不知道,我繼續說道;不過,他們肯定已經獲得更了解愛情,而且比地球上其他任何民族都善于調情的聲譽:就我來說,我倒認為他們是老出乖露醜的笨蛋,而且實在是讓丘比特生氣的最糟糕的射手[1]。

     &mdash&mdash想想看,用感情調情! 我還不如想想用碎布頭做一套體面的衣服呢&mdash&mdash而且,這種做法&mdash&mdash突如其來&mdash&mdash一見就表白&mdash&mdash就是把那份奉獻和奉獻者本人提交一個未動情的頭腦審察,他們贊成也好,反對也好,反正就得這樣。

     夫人注意聽着,仿佛期望我說下去。

     那麼,請考慮一下,夫人,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接着說道&mdash&mdash 一本正經的人是為了名聲讨厭愛情&mdash&mdash 自私的人是為了他們自己讨厭愛情&mdash&mdash 僞君子是為了上天&mdash&mdash 而且,我們所有的人,無論老少,一聽到這個詞公然說了出來,他們所受的驚吓,十倍于所受的傷害&mdash&mdash&mdash個男人要表示愛情,卻老說不出口,直到過了一兩個小時,憋得難受至極之後,才說出這個詞,這暴露出他在交際這一門學問上是多麼缺乏知識。

    這門課就是不聲不響地獻點小殷勤,既不要露骨得引起驚慌&mdash&mdash也不要含糊得引起誤解&mdash&mdash時不時露出親切的樣子,少提到愛,或者不提&mdash&mdash聽其自然,你的情人會随天性鑄成合她心意的愛。

    &mdash&mdash 那麼,我鄭重宣布,夫人臉一紅,說道&mdash&mdash這一陣,你一直在跟我調情。

     *** [1]丘比特,羅馬神話中的愛神,有雙翼,手持弓箭,被他射中者,即産生愛情。

    這裡借以諷刺法國人雖善于調情,卻往往得不到愛情。

     馬車房 加來 德塞先生回來請我們下車,并通知夫人,L伯爵&mdash&mdash她的哥哥剛到旅館。

    盡管我對夫人一片好意,我沒法說遇上這件事我心裡會感到高興&mdash&mdash我不得不如實說了&mdash&mdash因為這對我正要向你提出的建議,夫人,我說道,至關重要&mdash&mdash 你不用告訴我是什麼建議,她把手放在我的兩手上,說道,好心的先生,男人向女人提出建議很少出于好心,不過,不久前她已經預感到這番好心了&mdash&mdash 為了即時防衛,我說道,本性賦予女人預感的本事&mdash&mdash不過,我認為,她瞧着我的臉說道,我并不擔心有人對我不懷好意&mdash&mdash不瞞你說,我已決定接受那份好心了。

    &mdash&mdash如果我&mdash&mdash(她停了一會)&mdash&mdash我相信,你的好心會讓我講出一段故事,那就會使憐憫成為這次旅行中唯一危險的事了。

     說罷,她讓我兩次吻她的手,然後帶着頗有感觸又有點關注的神色下了車&mdash&mdash道聲再見。

     在街上 加來 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這麼快辦完一筆十二幾尼[1]的交易:因為失去了那位夫人,我的時間似乎很沉重,而且知道,在我上路之前,每時每刻都會長一倍&mdash&mdash我馬上吩咐備馬,然後向旅館走去。

     上帝呀!我說道,聽到鎮上的鐘敲了四下,想到我在加來待了一個多小時了&mdash&mdash 一個人隻要他能用心靈去關心一切事物,而且,既然他有眼睛,在旅途中能看到時間和機會不斷向他提供的一切,隻要他不放過他能正當地接觸到的任何事物,那麼,他在一生中這樣短暫的時刻,可以了解到多少奇遇啊。

    &mdash&mdash 要是這一次得不出結果&mdash&mdash另一次會的&mdash&mdash沒關系&mdash&mdash這是對人性的試驗&mdash&mdash我辛苦一場畢竟有所得&mdash&mdash這就夠了&mdash&mdash做試驗得到的樂趣,使我的感官和我氣質中最好的氣質保持清醒,而使粗鄙的氣質入睡。

     有人能從但旅行到别是巴[2],卻大叫一片荒涼,我可憐這種人&mdash&mdash在那些不培育大地提供的産物的人看來,就是這樣;全世界也是這樣。

    我宣告,我愉快地拍手說道,要是我在沙漠,我也會找到在沙漠中喚起感情的辦法&mdash&mdash即使不過如此:我會寄情于可愛的桃金娘,或者尋找憂郁的柏樹,跟它互通心曲&mdash&mdash我會追求它們的陰涼,親切地向它們緻敬,感謝它們庇護&mdash&mdash我會把我的名字刻在它們身上,發誓說它們是全沙漠中最可愛的樹:要是樹葉枯萎,我會教自己哀悼,它們高興時,我也跟它們一起高興。

     那位博學的斯梅爾芬格斯[3]從布洛涅旅行到巴黎&mdash&mdash從巴黎到羅馬&mdash&mdash等等地方&mdash&mdash不過,他是懷着怨恨,帶着黃疸病動身的,他經過的每一事物,都變了色,變了樣&mdash&mdash他都一一描述了一番,那不過是描述他那可悲的感情而已。

     我曾在萬神殿的大圓柱廊裡遇上斯梅爾芬格斯&mdash&mdash他剛從殿裡出來&mdash&mdash這不過是一個大鬥雞場[4],他說道&mdash&mdash但願你對美第奇宮的維納斯沒說過更壞的話,我答道&mdash&mdash因為,在路過佛羅倫薩時,我聽說他把這位女神侮辱一通,比罵街上的妓女還難聽,其實,無緣無故,毫無道理。

     斯梅爾芬格斯回國時,我在都靈再次跟他不期而遇:他總要講上一段悲慘的遭遇的悲慘故事,&ldquo他講到海上和陸上驚心動魄的災難,又講到食人者,彼此相吃的生番&rdquo[5]&mdash&mdash他每到一站,都挨跳蚤咬,活受罪,比巴多羅買的遭遇還慘[6]&mdash&mdash 我要把這事告訴全世界,斯梅爾芬格斯叫道。

    你還不如告訴你的醫生,我說道。

     蒙鄧格斯[7],帶着一大筆财産,遍遊各地;從羅馬到那不勒斯&mdash&mdash從那不勒斯到威尼斯&mdash&mdash從威尼斯到維也納&mdash&mdash到德累斯頓,到柏林,他卻沒有一件慷慨的交往或奇聞趣事可談;他一路上目不斜視,既不向右看也不向左看,生怕受到愛情或憐憫的誘惑,離了正道。

     願他們得到安甯!如安甯能找到;但即使天堂也需要給予安甯的對象,如這種脾氣的人能進天堂&mdash&mdash每個溫柔的精靈都會張着愛的翅膀飛來,為他們到達而歡呼&mdash&mdash斯梅爾芬格斯和蒙鄧格斯的靈魂隻會聽到新的歡樂頌,新的愛的狂喜,祝賀共同幸福的新祝詞&mdash&mdash我從心裡可憐他們:他們沒有培養寫這種作品的能力:要是把天堂的最快樂的大廈分配給斯梅爾芬格斯和蒙鄧格斯,他們也決不會快樂,他們的靈魂便永遠在那兒進行苦行。

     *** [1]幾尼,英國舊金币,值二十一先令。

     [2]但,别是巴,都是《聖經》中的地名(見《舊約·撒母耳記上》第3章第20節等處),&ldquo從但到别是巴&rdquo一語,常用以比喻&ldquo從北到南&rdquo,&ldquo從一端到另一端&rdquo。

     [3]指英國小說家斯摩萊特(1721&mdash1771)。

    他的小說多抨擊社會的醜惡,同情窮苦人民;還寫過醫藥、史地等方面的著作。

    他于一七六六年(即本書出版前兩年)出版的《法國、意大利遊記》,也多發議論,批評很尖銳。

     [4]參看斯&mdash&mdash的遊記。

    &mdash&mdash原注。

    (譯者按:&ldquo斯&mdash&mdash&rdquo即斯摩萊特。

    ) [5]見莎士比亞《奧賽羅》第一幕第三場。

     [6]巴多羅買,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

    據傳說,他遭到活剮。

     [7]蒙鄧格斯,指塞缪爾·夏普,醫生,他的《意大利來函》于一七六六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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