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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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到,在英國人聽來,他心裡總是感到為難,不知該接受,還是不予理會:法國人則絕不會:德塞先生向我鞠了一躬。

     一點不錯,他說道&mdash&mdash不過,要是這樣,我隻是拿一種不安換另一種不安罷了,而且還有虧損:請想一想,親愛的先生,把這樣一輛馬車給你,在去巴黎的半路上車就會散架&mdash&mdash我給一個正派人留下很壞的印象,還非得受一位愛打趣的人奚落不可,請想一想,我多受罪。

     這服藥完全按照我自己的方子配制的;因此,我不得不吞下&mdash&mdash向德塞先生還禮之後,不再講關于良心問題的大道理了,我們便一道向他的馬車房走去,想瞧瞧他那一倉庫馬車。

     在街上 加來 如果買方(即使不過是買一輛破爛的驿站馬車)不能跟賣方到街上去解決他們之間的争執,而是馬上跟對方一樣别扭,用一樣的眼光看待那個老古闆,仿佛要跟他到海德公園角落裡去決鬥似的,那麼,這必然是一個充滿敵意的世界。

    就我這一方來說,由于劍術不高明,絕不是德塞先生的對手,我就感到種種思想活動輪番湧上心頭,于是不免發生這種情況&mdash&mdash我把德塞先生上上下下打量一番&mdash&mdash邊走邊瞧他的側面&mdash&mdash一會又瞧他的正面&mdash&mdash認為他那副樣子像個猶太人&mdash&mdash又認為他像個土耳其人&mdash&mdash讨厭他的假發&mdash&mdash憑我信奉的神靈咒罵他&mdash&mdash真希望他待在魔鬼那兒&mdash&mdash &mdash&mdash難道就為了區區三四個金路易[1],最多也不過敲我這幾個錢,就生這麼大的氣?&mdash&mdash卑鄙的情緒!我轉過身說道,當一個人的感情突然轉變時,這是很自然的&mdash&mdash卑鄙,沒有教養的情緒!你的手要攻打人,人的手也要攻打你[2]&mdash&mdash上天不容,她把手舉到額上說道,因為我轉過身時,正好跟那位剛才我見她和修士談話的女士迎面相對&mdash&mdash沒發覺她當時跟在我們後面&mdash&mdash當然,上天不容!我說道,向她伸過手去&mdash&mdash她戴着一雙僅在大拇指和食指處開口的黑綢手套,因而毫不矜持地接受了我的手&mdash&mdash于是我攙着她走到馬車房門前。

     德塞先生把那把鑰匙折騰了不下五十次,才發現拿錯鑰匙:我們跟他一樣為開門着急;我全神貫注于這一障礙,不知不覺還握着她的手;因此,德塞先生離開時,她的手還在我手裡,我們的臉已轉向馬車房的門;他說過五分鐘就回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進行五分鐘對話,相當于面對大街進行五個世紀的對話:面對大街,你可以從外邊這樣那樣的人、物和事件中找話題&mdash&mdash而當你的眼睛盯着一塊死闆的空白&mdash&mdash那你隻能從你自身找話題,德塞先生離開我們之後,片刻沉默對這種情況都極為嚴重&mdash&mdash她果然轉過身&mdash&mdash于是,我馬上談起來。

    &mdash&mdash &mdash&mdash不過,正是這些誘惑(我寫這些,不是為我在這次旅行中流露的内心的弱點進行辯解&mdash&mdash而是交代這些弱點)&mdash&mdash我要按我感受這些誘惑那樣樸實地寫出來。

     *** [1]法國舊時的金币,約值二十法郎。

     [2]這一句是套用《聖經》的話,見《舊約·創世記》第16章第11節:&ldquo他為人必像野驢,他的手要攻打人,人的手也要攻打他。

    &rdquo 馬車房門前 加來 我剛才告訴讀者我不願意從這輛單座馬車上下來,是因為我看見那個修士跟剛到旅店的一位女士在密談&mdash&mdash我說的是實話;不過沒說出全部實情;因為,修士跟那位女士談話時,她那副樣子和姿态,對阻止我下車,也起了同樣大的作用。

    猜疑閃過我的腦際,說道,他正在跟她淡剛才的事呢: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刺激了猜疑&mdash&mdash真希望他還待在修道院裡。

     如果心靈先于理解力沖出來過問,就為判斷力省了很多事&mdash&mdash我肯定她是較好的一類人&mdash&mdash可是,我不再想她了,還是寫我的前言。

     我在街上跟她相遇時留下的印象又出現腦際;她謹慎而坦率地把手遞給我,我認為這态度說明她有良好教養,也很明智;我攙着她往前走時,感到她身上有一種令人愉快的柔順,使我的情緒完全平靜下來&mdash&mdash &mdash&mdash上帝呀!一個男人該怎樣帶這樣柔順的人一道周遊世界啊!&mdash&mdash 我還沒有看到她的臉呢&mdash&mdash這不要緊;因為,想象馬上就開始畫這幅畫了,在到達馬車房之前,早就畫好了頭部,而且對畫得适于做它的女神很滿意,就好像它潛入台伯河[1]去找來的一樣&mdash&mdash不過,你是受誘惑者,又是誘惑人的蕩婦;盡管你一天要用幻象欺騙我們七次,但是,你騙人時施展了種種魅力,而且把那些幻象裝扮成許許多多光明的天使,要擺脫你,就太遺憾了。

     我們走到馬車房門前,她把手從額頭上抽回時,才讓我看到她的原貌&mdash&mdash那張臉,大約二十六歲&mdash&mdash清澈透明的棕色,未施脂粉,打扮樸素&mdash&mdash并不是經得起挑剔的端莊美,但自有美在,由于我當時的心境,倒越發讓我戀戀不舍&mdash&mdash又令人感興趣;我認為,那張臉有寡婦相的特征,正處于那種容顔衰退的狀态,即頭兩陣悲痛已經過去,正悄悄地開始安于色衰&mdash&mdash不過許許多多别的痛苦也可能留下同樣的迹象;我希望知道都是什麼痛苦&mdash&mdash于是準備打聽,(要是允許用《厄斯德拉》[2]時代那種最流行的對話方式)&mdash&mdash&ldquo你有什麼事呢?你為何煩愁呢?你為何心神不安?&rdquo&mdash&mdash簡言之,我感到對她動了慈悲心,于是決心設法獻上我這點殷勤&mdash&mdash即使不效綿薄之力。

     這就是對我的誘惑&mdash&mdash而且,情願聽其誘惑,哪怕讓我單獨跟她在一起,拉着她的手,我們倆都轉過臉絕無必要那麼近地對着車房門,也情願。

     *** [1]意大利的一條河,流經羅馬。

    這條河發現過大量古代文物。

     [2]基督教的《僞經》中的一篇,下文是模仿《厄斯德拉》下篇的腔調,見第十章第三十一節。

     馬車房門前 加來 确實如此,美麗的夫人!我有點輕率地擡起她的手說道,這準是&ldquo命運&rdquo的一次任性的捉弄:拉着兩個素不相識的人的手&mdash&mdash性别不同,也許天各一方,一會工夫就把他們一起置于如此真誠的情境中,即使&ldquo友誼&rdquo親自為他們效力,哪怕安排一個月,也辦不到。

     &mdash&mdash你考慮這事,先生,說明&ldquo命運&rdquo讓你這次冒險,使你多麼為難。

    &mdash&mdash 如果這種情境正合我們的心意,沒有比暗示這是環境造成的更不合時宜了:&mdash&mdash你便怪&ldquo命運&rdquo,她接着說道&mdash&mdash你自有理由&mdash&mdash心裡明白而且滿意;你不過是個英國哲學家,難道會通知大腦,撤回對她的判斷嗎? 說着,她抽回手,那神色,我以為,對這番話作了充分的注解。

     我承認,更重大的事也不至于使我心裡感到如此痛苦,因此,我就要對我心裡的弱點所作的描繪,是副可憐相。

    &mdash&mdash我為失去她的手感到屈辱,我失去她的手之後所持的态度,也并未給這創傷抹上油或酒[1]:由羞怯的自卑所引起的痛苦竟然如此可悲,我這一輩子還從未體驗過。

     一顆真正女性的心,對于使人這樣狼狽不堪而感到的得意,是短暫的,不過幾秒鐘工夫,她就把手放在我的袖口上,想結束她的回答;于是,我設法挽回了局勢,天知道是怎麼回事。

     &mdash&mdash她無話可以補充。

     于是我馬上開始為她炮制另一種對話,因為,從這事引起的心情和得到的教訓來看,我認為,我看錯了她的性格;不過,在她向我轉過臉來之後,促使她回答的心情消失了&mdash&mdash肌肉松弛了,于是,我看見了最初引起我對她感興趣的那種毫無遮掩的苦惱神情&mdash&mdash看到受憂傷折磨的人如此活潑,真叫人喪氣。

    &mdash&mdash我從心坎裡可憐她;雖然對一顆感覺遲鈍的心來說,這似乎很可笑&mdash&mdash我真能把她摟在懷裡溫存一番,即使是在大街上,也不會臉紅。

     動脈的跳動,沿着我的指頭傳到她的指頭,把我的内心活動透露給她:她垂下眼睛&mdash&mdash接着,沉默片刻。

     在這間歇中,我準是稍稍用力把她的手捏得緊了&mdash點,因為我的手掌有一種微妙的感覺&mdash&mdash不像是她要抽回手&mdash&mdash而像是她在考慮這樣做&mdash&mdash遇上這種危機,如果不是由本能而是由理性引導我采取這一最後手段,我肯定已經第二次失去她的手了&mdash&mdash我松松地握着她的手,而且那樣子就好像随時都會主動放開它;于是,她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直到德塞先生帶着鑰匙回來;一邊我也在考慮,要是修士把剛才的事跟她談了,一定會在她的心裡留下對我不利的印象,我該如何消除這壞印象呢。

     *** [1]這裡借用這種古老的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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