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子略說

關燈
、硃、陸、王均近禅,未免太過。

    象山謂&ldquo六經注我,我注六經&rdquo,乃掃除文字障之謂,不隻謂之近禅。

    至其駁斥以意見為理,及以理為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之說,隻可以攻宋儒,不足以攻明儒。

    陽明謂理不在心外,則非如有物焉,湊拍附着于氣之謂也。

    羅整庵(欽順)作《困知記》,與陽明力争理氣之說,謂宋人以為理之外有氣,理善,氣有善有不善。

    夫天地生物,惟氣而已,人心亦氣耳。

    以謂理者,氣之流行而有秩序者也,非氣之外更有理也。

    理與氣不能對立。

    東原之說,蓋有取于整庵。

    然天理、人欲,語見《樂記》。

    《樂記》本謂窮人欲則天理滅,不言人欲背于天理也;而宋儒則謂理與欲不能并立。

    于是東原謂天理即人欲之有節文者,無欲則亦無理,此言良是,亦與整庵相近。

    惟謂理在事物而不在心,則矯枉太過,易生流弊。

    夫能分析事物之理者,非心而何?安得謂理在事物哉?依東原之說,則人心當受物之支配,喪其所以為我,此大謬矣。

    至孟子性善之說,宋儒實未全用其旨。

    程伊川、張橫渠皆謂人有義理之性,有氣質之性。

    義理之性善,氣質之性不善。

    東原不取此論,謂孟子亦以氣質之性為善,以人與禽獸相較而知人之性善,禽獸之性不善(孟子有&ldquo人之異于禽獸者幾希&rdquo語)。

    餘謂此實東原之誤。

    古人論性,未必以人與禽獸比較。

    詳玩《孟子》之文,但以五官與心對待立論。

    孟子雲:&ldquo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

    &rdquo&ldquo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

    物交物,則引人而已矣。

    心之官則思,不思則不得也。

    &rdquo其意殆謂耳目之官不純善,心則純善。

    心縱耳目之欲,是養其小體也;耳目之欲受制于心,是養其大體也。

    今依生理學言之,有中樞神經,有五官神經。

    五官不能謂之無知,然僅有欲而不知義理,惟中樞神經能制五官之欲,斯所以為善耳。

    孟子又雲:&ldquo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聲,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佚,性也。

    有命焉,群子不謂性也。

    &rdquo是五官之欲固可謂之性。

    以五官為之主宰,故不以五官之欲為性,而以心為性耳。

    由此可知,孟子亦不謂性為純善,惟心乃純善。

    東原于此不甚明白,故不取伊川、橫渠之言,而亦無以解孟子之義。

    由今觀之,孟、荀、揚三家論性雖各不同,其實可通。

    孟子謂恻隐、羞惡、辭讓、是非四端,性所具有。

    荀子則謂人生而有好利焉,順是則争奪生而辭讓亡矣。

    是荀子以辭讓之心非性所本有,故人性雖具恻隐、羞惡、是非三端,不失其為惡。

    然即此可知荀子但雲性不具辭讓之心,而不能謂性不具恻隐、羞惡、是非之心。

    是其論亦同于善惡混也。

    且荀子雲:&ldquo途之人皆可以為禹。

    &rdquo孟子雲:&ldquo人皆可以為堯舜。

    &rdquo是性惡、性善之說,殊途同歸也。

    荀子雲:&ldquo人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

    &rdquo孟子雲:&ldquo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

    &rdquo此其語趣尤相合(孟子性善之說,似亦略有變遷。

    可以為善曰性善,則與本來性善不同矣)。

    雖然,孟子曰:&ldquo仁、義、禮、知,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

    &rdquo荀子則謂禮義法度,聖人所生,必待聖人之教,而後能化性起僞。

    此即外铄之義,所不同者在此。

     韓退之《原性》有上中下三品說。

    前此,王仲任《論衡》記周人世碩之言,謂人性有善有惡。

    舉人之善性,養而緻之則善長;舉人之惡性,養而緻之則惡長,故作《養書》一篇。

    又言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世子相出入。

    又孔子已有&ldquo生而知之者上、學而知之者次、困而學之又其次、困而不學民斯為下&rdquo語。

    如以性三品說衡荀子之說,則謂人性皆惡可也。

    不然,荀子既稱人性皆惡,則所稱聖人者,必如宗教家所稱之聖人,然後能化性起僞爾。

    是故,荀子雖雲性惡,當兼有三品之義也。

     告子謂性無善、無不善,語本不謬,陽明亦以為然。

    又謂生之謂性,亦合古訓。

    此所謂性,即阿賴耶識。

    佛法釋阿賴耶為無記性(無善無惡),而阿賴耶之義即生理也。

    古人常借生為性字。

    《孝經》&ldquo毀不滅性&rdquo,《左傳》&ldquo民力凋盡,莫保其性&rdquo皆是。

    《莊子》雲:&ldquo性者生之質也。

    &rdquo則明言生即性矣。

    故&ldquo生之謂性&rdquo一語,實無可駁。

    而孟子強詞相奪,駁之曰:&ldquo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欤?&rdquo若循其本,性即生理。

    則犬之生與牛之生,有何異哉?至杞柳杯棬之辨,孟子之意謂戕賊杞以為杯棬可、戕賊人以為仁義不可。

    此因告子不善措辭,緻受此難。

    如易其語雲性猶金鐵也,義猶刀劍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金鐵為刀劍,則孟子不能謂之戕賊矣。

     東原以孟子舉犬性、牛性、人性駁告子,故謂孟子性善之說,據人與禽獸比較而為言。

    餘謂此非孟子本旨,但一時口給耳。

    後人視告子如外道,或曰異端,或曰異學。

    其實儒家論性,各有不同。

    趙邠卿注《孟子》,言告子兼治儒墨之學。

    邠卿見《墨子》書亦載告子(《墨子》書中之告子,與孟子所見未必為一人,以既與墨子同時,不得複與孟子同時也),故為是言。

    不知《墨子》書中之告子,本與墨子異趣,不得雲兼治儒墨之學也。

    宋儒以告子為異端,東原亦目之為異端,此其疏也。

     《孟子字義疏證》一書,惟說理氣語不謬(大旨取羅整庵),論理與欲亦當。

    至闡發性善之言,均屬難信。

    其後承東原之學者,皆善小學、說經、地理諸學,惟焦裡堂(循)作《孟子正義》,不得不采《字義疏證》之說(近黃式三亦有發揮東原之言)。

    要之,東原之說,在清儒中自可卓然成家,若謂可以推倒宋儒(段若膺人作挽詞有&ldquo孟子之功不在禹下&rdquo語,太過),則未敢信也。

     道鹹間方植之(東樹)作《漢學商兌》,糾彈東原最力。

    近胡适尊信東原之說,假之以申唯物主義。

    然&ldquo理在事物而不在心&rdquo一語,實東原之大謬也。

     數道家當以老子為首。

    《漢書·藝文志》道家首舉《伊尹》、《太公》。

    然其書真僞不可知,或出後人依托。

    《管子》之書,可以征信,惟其詞意繁富,雜糅儒家、道家,難尋其指歸。

    太史公言其&ldquo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rdquo,蓋管子之大用在此。

    黃老并稱,始于周末,盛行于漢初。

    如史稱環淵學黃老道德之術;陳丞相少時,好黃帝、老子之術;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窦太後好黃帝、老子言;王生處土善為黃老言。

    然黃帝論道之書,今不可見。

    《儒林傳》,黃生與轅固争論湯武革命,曰:&ldquo冠雖敝必加于首,履雖新必貫于足。

    &rdquo其語見《太公六韬》。

    然今所傳《六韬》不可信,故數道家當以老子為首。

     《莊子·天下篇》自言與老聘、關尹不同道。

    老子多政治語,莊子無之;莊子多超人語,老子則罕言。

    雖大旨相同,而各有偏重,所以異也。

    《老子》書八十一章,或論政治,或出政治之外,前後似無系統。

    今先論其關于政治之語。

    老子論政,不出因字,所謂&ldquo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rdquo是也。

    嚴幾道(複)附會其說,以為老子倡民主政治。

    以餘觀之,老子亦有極端專制語,其雲&ldquo魚不可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rdquo,非極端專制而何?凡尚論古人,必審其時世。

    老子生春秋之世,其時政權操于貴族,不但民主政治未易言,即專制政治亦未易言。

    故其書有民主語,亦有專制語。

    即孔子亦然。

    在貴族用事之時,唯恐國君之不能專制耳。

    國君苟能專制,其必有愈于世卿專政之局,故曰&ldquo魚不可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rdquo然此二語法家所以為根本。

     太史公以老子、韓非同傳,于學術源流最為明了。

    韓非解老、喻老而成法家,然則法家者,道家之别子耳。

    餘謂老子譬之大醫,醫方衆品并列,指事施用,都可療病。

    五千言所包亦廣矣,得其一術,即可以君人南面矣。

     漢文帝真得老子之術者,故太史公既稱孝文好道家之學,以為繁禮飾貌無益于治;又稱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

    蓋文帝貌為玄默躬化,其實最擅權制。

    觀夫平、勃誅諸呂,使使迎文帝。

    文帝入,即夕拜宋昌為衛将軍,領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

    其收攬兵權,如此其急也。

    其後賈誼陳治安策,主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文帝依其議,分封諸王子為列侯。

    吳太子入見,侍皇太子飲博,皇太子引博局提殺之,吳王怨望不朝,而文帝賜之幾杖,蓋自度能制之也。

    且崩時,誡景帝,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将兵。

    蓋知崩後,吳楚之必反也,蓋文帝以老、莊、申、韓之術合而為一,故能及此。

    然謂周雲成、康,漢言文、景,則又未然。

    成康之世,諸侯宗周;文帝之世,諸侯王已有謀反者。

    非用權謀,烏足以制之?知人論世,不可同年而語矣。

     後人往往以宋仁宗拟文帝,由今觀之,仁宗不如文帝遠甚。

    雖仁厚相似,而政術則非所及也。

    仁宗時無吳王叛逆之事;又文帝之于匈奴與仁宗之于遼、西夏不同。

    仁宗一讓之後,即議和納币,無法應付;文帝則否,目前雖似讓步,卻能養精蓄銳,以備大舉征讨,故後世有武帝之武功。

    周末什一而稅,以緻頌聲。

    然漢初但十五而取一(高帝、惠帝皆然),文帝出,常免天下田租,或取其半,則三十而一矣。

    又以缇萦上書,而廢肉刑。

    此二事可謂仁厚。

    然文帝有得于老子之術。

    老子之術,平時和易,遇大事則一發而不可當,自來學老子而至者,惟文帝一人耳。

     《老子》書中有權謀語,&ldquo将欲歙之,必固張之;将欲弱之,必固強之;将欲廢之,必固興之;将欲奪之,必固與之&rdquo是也。

    凡用權謀,必不明白告人。

    而老子筆之于書者,以此種權謀,人所易知故爾。

    亦有中人權謀而不悟者,故書之以為戒也。

     曆來承平之世,儒家之術,足以守成;戡亂之時,即須道家,以儒家權謀不足也。

    凡戡亂之傅佐,如越之範蠡(與老子同時,是時《老子》書恐尚未出),漢初之張良、陳平(二人純與老子相似。

    張良嘗讀《老子》與否不可知,陳平本學黃老),唐肅宗時之李泌,皆有得于老子之道。

    蓋撥亂反正非用權謀不可,老子之真實本領在此。

    然即&ldquo無為而無不為&rdquo一語觀之,恐老子于承平政事亦優為之,不至如陳平之但說大話(文帝問左丞相周勃:&ldquo天下一歲決獄幾何?&rdquo勃謝不知。

    問:&ldquo天下錢谷一歲出入幾何?&rdquo勃又謝不知,惶愧汗出浃背。

    帝問左丞相陳平,平曰:&ldquo有主者。

    &rdquo帝曰:&ldquo君所主者何事?&rdquo平曰:&ldquo宰相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内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

    &rdquo蓋周勃武夫,非所能對;陳平粗疏,亦不能對也)。

    承平而用老子之術者,文帝之前曹參曾用蓋公,日夜飲酒百不治事,以為法令既明,君上垂拱而臣下守職,此所謂&ldquo無為而無不為&rdquo也。

    至于晉人清淡,不切實用,蓋但知無為,而不知無不為矣。

     至于老子之道最高之處,第一看出常字,第二看出無字,第三發明無我之義,第四倡立無所得三字,為道德之極則。

    《老子》首章雲:&ldquo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rdquo常道、常名,王汪不甚明白,韓非《解老》則言之然,謂&ldquo物之一存一亡、乍死乍生、初盛而後衰者,不可謂常;唯與天地之剖判也俱生,至天地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謂常&rdquo,蓋常道者,不變者也。

    《莊子·天下篇》稱&ldquo老聃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rdquo。

    常無有者,常無、常有之簡語也。

    老子曰:&ldquo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rdquo又雲:&ldquo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rdquo無名故為常,有名故非常。

    徼者邊際界限之意。

    夫名必有實,實非名不彰,徹去界限,則名不能立,故雲&ldquo常有欲以觀其徼也。

    &rdquo聖人内契天則、故常無以觀其妙。

    外施于事,故常有以觀其徼。

    建之以常無有者,此之謂也。

     《老子》雲:&ldquo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

    &rdquo後之言佛法者,往往以此斥老子為外道,謂&ldquo無何能生有?&rdquo然非外道也。

    《說文》:&ldquo無,奇字無也,通于元者。

    &rdquo虛無,道也。

    《爾雅》:&ldquo元,始也。

    &rdquo夫萬物實無所始。

    《易》曰:&ldquo大哉乾元。

    &rdquo首出庶物,是有始也。

    又曰:&ldquo見群龍無首。

    &rdquo天德不可為首,則無始也。

    所謂有始者,畢竟無始也。

    《莊子》論此更為明白,雲:&ldquo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rdquo《說文系傳》雲:&ldquo無通于元者,即未始有始之謂也。

    &rdquo又佛法有緣起之說,唯識宗以阿賴耶識為緣起;《起信論》以如來藏為緣起。

    二者均有始。

    而《華嚴》則稱無盡緣起,是無始也。

    其實緣起本求之不盡,無可奈何,乃立此名耳。

    本無始,無可奈何稱之曰始,未必純是;無可奈何又稱之曰無始,故曰無通于元。

    儒家無極、太極之說,意亦類是。

    故老子曰:&ldquo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

    &rdquo語本了然,非外道也。

     無我之言,《老子》書中所無,而《莊子》詳言之。

    太史公《孔子世家》:&ldquo老子送孔子曰:&lsquo為人臣者毋以有已,為人子者毋以有已&rsquo。

    &rdquo二語看似淺露,實則含義宏深。

    蓋空談無我,不如指切事狀以為言,其意若曰一切無我,固不僅言為人臣、為人子而已。

    所以舉臣與子者,就事說理,《華嚴》所謂事理無礙矣。

    于是孔子退而有猶龍之歎。

    夫唯聖人為能知聖,孔子耳順心通,故聞一即能知十,其後發為&ldquo毋意、毋必、毋固、毋我&rdquo之論,顔回得之而克已。

    此如禅宗之傳授心法,不待繁詞,但用片言隻語,而明者自喻。

    然非孔子之聰明睿智,老子亦何從語之哉(老子語孔子之言,《禮記·曾子問》載三條,皆禮之粗迹,其最要者在此。

    至無我、克已之語,則《莊子》多有之)! 《德經》以上德、下德開端(是否《老子》原書如此,今不可知),雲:&ldquo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rdquo德者得也,不德者,無所得也。

    無所得乃為德,其旨與佛法歸結于無所得相同,亦與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符合。

    蓋道不可見,可見即非道。

    望道而未之見者,實無有道也。

    所以望之者,立文不得不如此耳,其實何嘗望也。

    佛家以有所見為所知障,又稱理障。

    有一點智識,即有一點所知障。

    縱令理想極高,望去如有物在,即所知障也。

    今世講哲學者不知此義,無論剖析若何精微,總是所知障也。

    老子謂&ldquo玄之又玄,衆妙之門&rdquo,玄之一字,于老子自當重視。

    然老子又曰&ldquo滌除玄覽&rdquo,玄且非掃除不可,況其他哉!亦有極高極深之理,自覺絲毫無謬,而念念不舍,心存目想,即有所得,即所謂所知障,即不失德之下德也。

    孔子雲:&ldquo吾有知乎哉?無知也。

    &rdquo無知故所知障盡。

    顔子語孔子曰:&ldquo回益矣,忘仁義矣。

    &rdquo孔子曰:&ldquo可矣,猶未也。

    &rdquo他日複見曰:&ldquo回益矣,坐忘矣。

    &rdquo孔子乃稱:&ldquo而果其賢乎!丘請從而後。

    &rdquo蓋從忘者,一切皆忘之謂,即無所得之上德也。

    此種議論,《老子》書所不詳,達者觀之立喻;不達者語之而不能明。

    非如佛書之反複申明,強聒而不舍。

    蓋儒以修已治人為本;道家君人南面之術,亦有用世之心。

    如專講此等玄談,則超出範圍,有決江救涸之嫌。

    政略示其微而不肯詳說,否則,其流弊即是清淡。

    非惟禍及國家,抑且有傷風俗,故孔老不為也。

    印度地處熱帶,衣食之憂、非其所急;不重财産,故室廬亦多無用處;自非男女之欲,社會無甚争端。

    政治一事,可有可無,故得走入清淡一路而無害。

    中土不然,衣食居處,必賴勤力以得之,于是有生存競争之事。

    團體不得不結,社會不得不立,政治不得不講。

    目前之急,不在乎有我無我,乃在衣食之足不足耳。

    故儒家、道家,但務目前之急;超出世間之理,不欲過于講論,非智識已到修養已足者,不輕為之語。

    此儒、道與釋家根本雖同,而方法各異之故也。

     六朝人多以老、莊附佛法(如僧祐《宏明集》之類),而玄奘以為孔、老兩家,去佛甚遠,至不肯譯《老子》,恐為印度人所笑,蓋玄奘在佛法中為大改革家,崇拜西土,以為語語皆是,而中國人語都非了義。

    以玄奘之智慧,未必不能解孔子、老子之語,特以前人注解未能了然,雖或浏覽,不足啟悟也。

    南齊顧歡謂孔、老與佛法無異,中國人隻須依孔、老之法、不必追随佛法,雖所引不甚切當,而大意則是。

    (《南齊書》五十四載歡之論曰:&ldquo國師、道士,無過老、莊;儒林之宗,孰出周、孔?若孔、老非佛,誰則當之?二經所說,如合符契,道則佛也,佛則道也。

    其聖則符,其迹則反。

    &rdquo又雲:&ldquo理之可貴者道也;事之可賤者俗也。

    舍華效夷,義将安取?&rdquo)至老子化胡,乃悠謬之語。

    人各有所得,奚必定由傳授也。

     道士與老子無關,司馬溫公已見及此。

    道士以登仙為極則,而莊子有齊死生之說,又忘老聃之死,正與道士不死之說相反也。

    漢武帝信少翁、栾大、李少君之屬以求神仙,當時尚未牽合神仙、老子為一。

    《漢書·藝文志》以神仙、醫經、經方同入方技,可證也。

    漢末張道陵注《老子》(《宏明集》引),其孫魯亦注《老子》(曰:想餘注《老子》。

    想餘二字不可解),以老子牽入彼教,殆自此始。

    後世道士,乃張道陵一派也。

    然少翁輩志在求仙,道陵亦不然,僅事祈禱或用符箓捉鬼,謂之劾禁。

    蓋道士須分兩派:一為神仙家,以求長生、觊登仙為務;一為劾禁家,則巫之餘裔也。

    北魏寇謙之出,道士之說大行。

    近代天師打蘸、畫符、降妖而不求仙,即是劾禁一派。

    前年,餘寓滬上,張真人過訪,餘問煉丹否?真人曰:&ldquo煉丹須清心寡欲。

    &rdquo蓋自以不能也。

     梁陶宏景為《本草》作注,又作《百一方》,而專務神仙。

    醫家本與神仙家相近,後世稱陶氏一派曰茅山派;張氏一派曰龍虎山派。

    二派既不同,而煉丹又分内丹、外丹二派。

    《抱樸子》載煉丹之法,唐人信之,服大還而緻命者不少,後變而為内丹之說,《悟真篇》即其代表。

    然于古有漢人所作《參同契》,亦著此意。

    元邱處機(即長春真人,作《西遊記》者),亦與内丹相近,白雲觀道士即此派也。

    此派又稱龍門派。

    是故,今之道士,有此三派,而皆與老子無關者也。

     神仙家、道家,《隋志》猶不相混。

    清修《四庫》,始混而為一。

    其實煉丹一派,于古隻稱神仙家,與道家毫無關系。

    宋元間人集《道藏》,凡諸子書,自儒家之外,皆被收錄。

    餘謂求仙一派,本屬神仙家,前已言之。

    劾禁一派,非但與老子無關,亦與神仙家無關。

    求之載籍,蓋與《墨子》為近。

    自漢末至唐,相傳墨子有《枕中五行記》(其語與墨子有無關系,不可知)。

    《後漢書·劉根傳》:&ldquo根隐居嵩山,諸好事者就根學道。

    太守史祈,以根為妖妄,收而數之曰:&lsquo汝有何術,而惑誣百姓?&rsquo根曰:&lsquo實無他異,頗能令人見鬼耳。

    &rsquo于是左顧而嘯,祈之亡父、祖及近親數十人皆反縛在前,向根叩頭。

    祈驚懼,頓首流血。

    根默然,忽俱去不知所在。

    &rdquo餘按:其術與《墨子·明鬼》相近。

    劉根得之何人不可知,張道陵之術與劉根近似,必有所受之也。

    蓋劾禁一派,民老子無關,要非純出黃巾米賊,故能使晉世士大夫若王羲之、殷仲堪輩皆信之也。

     莊子自言與老聃之道術不同,&ldquo死與、生與?天地并與?神明往與?&rdquo此老子所不談,而莊子聞其風而悅之。

    蓋莊子有近乎佛家輪回之說,而老子無之。

    莊子雲:&ldquo若人之形老,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邪?&rdquo此謂雖有輪回而不足懼,較之&ldquo精氣為物、遊魂為變&rdquo二語,益為明白。

    老子但論攝生,而不及不死不生,莊子則有不死不生之說。

    《大宗師》篇,南伯子葵問乎女偊稱蔔梁倚守其道三日,而後能外天下;又守之七日,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于不死不生。

    天下者,空間也。

    外天下則無空間觀念。

    物者實體也。

    外物即一切物體不足撄其心。

    先外天下,然
0.11957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