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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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之訓常,乃後起之義。

    《韓非·内外儲》首冠經名,其意殆如後之目錄,并無常義。

    今人書冊用紙,貫之以線。

    古代無紙,以青絲繩貫竹簡為之。

    用繩貫穿,故謂經。

    經者,今所謂線裝書矣。

    《儀禮·聘禮》:&ldquo百名以上書于策,不及百名書于方。

    &rdquo《禮記·中庸》雲:&ldquo文武之政,布在方策。

    &rdquo蓋字少者書于方,字多者編簡而書之。

    方不貫以繩,而簡則貫以繩。

    以其用繩故曰編,以其用竹故曰篇。

    方,版牍也。

    古者師徒講習,亦用方謄寫。

    《爾雅》:&ldquo大版謂之業。

    &rdquo故曰肄業、受業矣。

    《管子》雲:&ldquo修業不息版。

    &rdquo修業雲者,修習其版上之所書也。

    竹簡繁重,非别版書寫,不易肄習。

    二尺四寸之簡(《後漢書·周磐傳》:編二尺四寸簡寫《堯典》),據劉向校古文《尚書》,每簡或二十五字,或二十二字,知一字約占簡一寸。

    二十五自乘為六百二十五。

    令簡策縱橫皆二十四寸,僅得六百二十五字。

    《尚書》每篇字數無幾,多者不及千餘。

    《周禮》六篇,每篇少則二三千,多至五千。

    《儀禮·鄉射》有六千字,《大射儀》有六千八百字。

    如橫布《大射》、《鄉射》之簡于地,占地須二丈四尺,合之今尺,一丈六尺,倘師徒十餘人對面講誦,便非一室所能容。

    由是可知講授時決不用原書,必也移書于版,然後便捷。

    故稱肄業、受業,而不曰肄策、受策也。

    帛,絹也,古時少用。

    《漢書·藝文志》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每書皆雲篇;數術、方技,則皆稱卷。

    數術、方技,乃秦漢時書,古代所無。

    六藝、諸子、詩賦、兵書,漢人亦有作。

    所以不稱卷者,以劉向叙錄,皆用竹簡殺青繕寫,數術、方技,或不用竹簡也。

    惟圖不稱篇而稱卷,蓋帛書矣(《孫子兵法》皆附圖)。

    由今觀之,篇繁重而卷簡便,然古代質厚,用簡者多。

    《莊子》雲:&ldquo惠施多方,其書五車。

    &rdquo五車之書,如為帛書,乃可稱多;如非帛書,而為竹簡,則亦未可雲多。

    秦皇衡石程書,一日須盡一石。

    如為簡書,則一石之數太多,非一人一日之力所能盡(古一石當今三十斤,如為帛書,準之于今,當亦有一二百本)。

    古稱奏牍,牍即方版,故一日一石不為多耳。

     周代《詩》、《書》、《禮》、《樂》皆官書。

    《春秋》史官所掌,《易》藏太蔔,亦官書。

    官書用二尺四寸之簡書之。

    鄭康成謂六經二尺四寸,《孝經》半之,《論語》又半之是也。

    《漢書》稱律曰&ldquo三尺法&rdquo,又曰&ldquo二尺四寸之律&rdquo。

    律亦經類,故亦用二尺四寸之簡。

    惟六經為周之官書,漢律乃漢之官書耳。

    尋常之書,非經又非律者,《論衡》謂之短書。

    此所謂短,非理之短,乃策之短也。

    西漢用竹簡者尚多,東漢以後即不用。

    《後漢書》稱董卓移都之亂,缣帛圖書,大則帷蓋,小乃制為滕囊,可知東漢官書已非竹簡本矣。

    帛書可卷可舒,較之竹簡,自然輕易,然猶不及今之用紙。

    紙之起源,人皆謂始于蔡倫,然《漢書·外戚傳》已稱赫蹄,則西漢時已有紙,但不通用耳。

    正惟古人之不用紙,作書不易;北地少竹,得之甚難;代以缣帛,價值又貴,故非熟讀強記不為功也。

    竹簡書之以漆,劉向校書可證;方版亦然。

    至于缣帛,則不可漆書,必當用墨。

    《莊子》雲:宋元君将畫圖,衆史舐筆和墨。

    則此所謂圖,當是缣素。

    又《儀禮》銘旌用帛。

    《論語》子張書紳。

    紳以帛為之,皆非用帛不能書。

    惟經典皆用漆書簡,學生講習,則用版以求方便耳。

    以上論經之形式及質料。

     《莊子·天下篇》:&ldquo《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

    &rdquo列舉六經,而不稱之曰&ldquo經&rdquo。

    然則六經之名,孰定之耶?曰:孔子耳。

    孔子之前,《詩》《書》《禮》《樂》已備。

    學校教授,即此四種。

    孔子教人,亦曰:&ldquo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

    &rdquo又曰:&ldquo《詩》《書》執禮,皆雅言也。

    可見《詩》《書》《禮》《樂》,乃周代通行之課本。

    至于《春秋》,國史秘密,非可分布,《易》為蔔筮之書,事異恆常,非當務之急,故均不以教人。

    自孔子贊《周易》、修《春秋》,然後《易》與《春秋》同列六經。

    以是知六經之名,定于孔子也。

     五禮著吉、兇、賓、軍、嘉之稱,今《儀禮》十七篇,隻有吉、兇、賓、嘉,而不及軍禮。

    不但十七篇無軍禮,即《漢書》所謂五十六篇《古經》者亦無之。

    《藝文志》以《司馬法》二百餘篇入《禮》類(今殘本不多),此軍禮之遺,而不在六經之内。

    孔子曰:&rdquo軍旅之事,未之學也。

    &ldquo蓋孔子不喜言兵,故無取焉。

    又古律亦官書,漢以來有《漢律》。

    漢以前據《周禮》所稱,五刑有二千五百條,《呂刑》則雲三千條。

    當時必著簡冊,然孔子不編入六經,至今無隻字之遺。

    蓋律者,在官之人所當共知,不必以之教士。

    若謂古人尚德不尚刑,語涉迂闊,無有足處。

    且《周禮·地官》之屬,州長、黨正,有讀法之舉,是百姓均須知律。

    孔子不以入六經者,當以刑律代有改變,不可為典要故爾。

     六經今存五經,《樂經》漢時已亡。

    其實,六經須作六類經書解,非六部之經書也。

    禮,今存《周禮》、《儀禮》。

    或謂《周禮》與《禮》不同,名曰《周官》,疑非禮類。

    然《孝經》稱&ldquo安上治民莫善于禮&rdquo,《左傳》亦雲&ldquo禮,經國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後嗣。

    &rdquo由《孝經》、《左傳》之言觀之,則《周官》之設官分職、體國經野,正是禮類。

    安得謂與禮不同哉?春秋時人引《逸周書》皆稱《周書》,《藝文志》稱《逸周書》乃孔子所删百篇之餘。

    因為孔子所删,故不入六經。

    又《連山》、《歸藏》,漢時尚存(桓譚《新論》雲:或藏蘭台),與《周易》本為同類。

    以孔子不贊,故亦不入六經。

    實則《逸周書》與《書》為一類,三易同為一類,均宜稱之曰經也。

     今所傳之十三經,其中《禮記》、《左傳》、《公羊》、《穀梁》均傳記也。

    《論語》、《孝經》,《藝文志》以《詩》、《書》、《易》、《禮》、《春秋》同入六藝,實亦傳記耳。

    《孟子》應入子部,《爾雅》乃當時釋經之書,亦不與經同。

    嚴格論之,六經無十三部也。

     史部本與六經同類。

    《藝文志》春秋家列《戰國策》、《太史公書》。

    太史公亦自言繼續《春秋》。

    後人以史部太多,故别為一類。

    荀勖《中經簿》始立經、史、子、集四部,區經、史為二,後世仍之。

    然乙部有《皇覽》。

    《皇覽》者,當時之類書也,與史部不類。

    五儉仿《七略》作《七志》(《七略》本僅六種:一、六藝;二、諸子;三、詩賦;四、兵書;五、數術;六、方技),增圖譜一門,稱六藝略曰經典志,中分六藝、小學、史記、雜傳四門,有心複古,頗見卓識。

    又有《漢志》不收而今亦歸入經部者,緯書是也。

    緯書對經書而稱,後人雖不信,猶不得不以入經部。

    獨王儉以數術略改為陰陽志,而收入緯書,以緯書與陰陽家、形法家同列,不入經典,亦王氏之卓識也。

    自《隋書·經籍志》後,人皆依荀勖四部之目,以史多于經,為便宜計,不得不爾。

    明知緯書非經之比,無可奈何,亦錄入經部,此皆權宜之計也。

     兵書在《漢志》本與諸子分列。

    《孫子兵法》入兵書,不入諸子。

    《七志》亦分兵書曰軍書,而阮孝緒《七錄》(依王儉為七部,不分經、史、子、集)以子書、兵書合曰子兵,未免謬誤。

    蓋當代之兵書,應秘而不宣,古代之兵書,可人人省覽。

    《孫子》十三篇,空論行軍之理,與當時号令編制之法絕異,不似今參謀部之書,禁人窺覽者也。

    是故當代之兵書,不得與子部并錄。

     向、歆校書之時,史部書少,故可歸入《春秋》。

    其後史部漸多,非别立一類不可,亦猶《漢志》别立詩賦一類,不歸入《詩經》類耳。

    後人侈言複古,如章實齋《校雠通義》,獨龂龂于此,亦徒為高論而已。

    顧源流不得不明,緯與經本應分類,史與經本不應分,此乃治經之樞紐,不可不知者也。

     漢人治經,有古文、今文二派。

    伏生時緯書未出,尚無怪誕之言。

    至東漢時,則今文家多附會緯書者矣。

    古文家言曆史而不信緯書,史部入經,乃古文家之主張;緯書入經,則今文家之主張也。

     古文家間引緯書,則非純古文學,鄭康成一流是也。

    王肅以賈、馬之學,反對康成。

    賈雖不信緯書,然亦有附會處(《後漢書》可證),馬則絕不附會矣(馬書今存者少)。

     至三國時人治經,則與漢人途徑相反。

    東漢今文說盛行之時,說經多采緯書,謂孔子為玄聖之子,稱其述作曰為漢制法。

    今觀孔林中所存漢碑,《史晨》、《乙瑛》、《韓敕》,皆錄當時奏議文告,并用緯書之說。

    及黃初元年,封孔羨為宗聖侯,立碑廟堂,陳思王撰文,錄文帝诏書,其中無一語引緯書者。

    非惟不引緯書,即今文家,亦所不采。

    以此知東漢與魏,治經之法,截然不同。

    今人皆謂漢代經學最盛,三國已衰,然魏文廓清■緯之功,豈可少哉!文帝雖好為文,似詞章家一流,所作《典論》,《隋志》歸入儒家。

    緯書非儒家言,乃陰陰家言,故文帝诏書未引一語。

    豈可僅以詞章家目之! 自漢武立五經博士,至東漢有十四博士(五經本僅五博士,後分派衆多,故有十四博士)。

    《易》則施、孟、梁丘、京,《書》則歐陽、大小夏侯,《詩》則齊、魯、韓,《禮》則大小戴,《春秋》則嚴、顔(皆《公羊》家),皆今文家也。

    孔安國之古文《尚書》,後世不傳。

    漢末,馬、鄭之書,不立學官。

    《毛詩》亦未立學官。

    至三國時,古文《尚書》、《毛詩》、《左氏春秋》,皆立學官,此魏文帝之卓見也。

    漢熹平石經,隸書一字,是乃今文。

    魏正始時立三體石經,則用古文。

    當時古文《禮》不傳,《尚書》、《春秋》皆用古文。

    《易》用費氏,以費《易》為古文也(傳費《易》者,漢末最盛,皆未入學官。

    馬、鄭、荀爽、劉表、王弼皆費氏《易》)。

    《周禮》則本為古文。

    三國之學官,與漢末不同如此。

    故曰魏文廓清之功不可少也。

     清人治經,以漢學為名。

    其實漢學有古文、今文之别。

    信今文則非,守古文即是。

    三國時漸知尊信古文。

    故魏、晉兩代,說經之作,雖精到不及漢儒,論其大體,實後勝于前。

    故漢學二字,不足為治經之正軌。

    昔高郵王氏,稱其父熟于漢學之門徑,而不囿于漢學之籓蓠。

    此但就訓诂言耳。

    其實,論事迹、論義理,均當如是。

    魏、晉人說經之作,豈可廢哉!以上論經典源流及古今文大概。

     欲明今古文之分,須先明經典之來源。

    所謂孔子删《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者,《漢書·藝文志》雲:禮、樂,周衰俱壞,樂尤微眇,又為鄭、衛所亂,故無遺法。

    又雲:及周之衰,諸侯将逾法度,惡其害已,皆滅去其籍,自孔子時而不具。

    是孔子時《禮》、《樂》已阙,惟《詩》、《書》被删則俱有明證。

    《左傳》:韓宣子适魯,觀書于太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

    可見别國所傳《易象》,與魯不盡同。

    孔子所贊,蓋魯之《周易》也。

    《春秋》本魯國之史,當時各國皆有春秋,而皆以副本藏于王室。

    故太史公謂孔子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而修《春秋》,蓋六經之來曆如此。

     《禮記·禮器》雲:&ldquo經禮三百、曲禮三千。

    &rdquo鄭康成注:經禮謂《周禮》,曲禮即《儀禮》。

    《中庸》雲:&ldquo禮儀三百,威儀三千。

    &rdquo孔穎達疏:禮儀三百即《周禮》,威儀三千即《儀禮》。

    今《儀禮》十七篇,約五萬六千字,均分之,每篇得三千三百字。

    漢時,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合淹中所得,凡五十六篇,較今《儀禮》三倍。

    若以平均三千三百字一篇計之,則五十六篇當有十七萬字,恐孔子時經不過如此。

    以字數之多,故當時儒者不能盡學,孟子所謂&ldquo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rdquo。

    至于《周禮》是否經孔了論定,無明文可見。

    孟子謂&ldquo諸侯惡其害已也,而皆去其籍&rdquo,是七國時《周禮》已不常見,故孟子論封建與《周禮》不同。

     太史公謂古詩三千餘篇,孔子删為三百篇。

    或謂孔子前本僅三百篇,孔子自信&ldquo詩三百&rdquo是也。

    然《周禮》言九德、六詩之歌。

    九德者,《左傳》所謂水、火、金、木、土、谷、正德、利用、厚生。

    九功之德皆可歌者,謂之九歌。

    六詩者,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

    今《詩》但存風、雅、頌,而無賦、比、興。

    蓋不歌而誦謂之賦,例如後之《離騷》,篇幅冗長,宜于誦而不宜于歌,故孔子不取耳。

    九德、六詩合十五種,今《詩》僅存三種,已有三百篇之多,則十五種當有一千五百篇。

    風、雅、頌之逸篇為春秋時人所引者已不少,可見未删之前,太史公三千篇之就為不誣也。

    孔子所以删九德之歌者,蓋水、火、金、木、土、谷,皆詠物之作,與道性情之旨不合,故删之也。

    季劄觀周樂,不及賦、比興,賦本不可歌,比、興被删之故,則今不可知。

    墨子言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

    夫可弦必可歌,舞雖有節奏,恐未必可歌,誦則不歌也。

    由此可知,詩不僅三百,依墨子之言,亦有千二百矣。

    要之詩不但取其意義,又必取其音節,故可存者少耳。

     《書》之篇數,據揚子《法言》稱:昔之說《書》者序以百。

    《藝文志》亦雲凡百篇。

    百篇者,孔子所删定者也。

    其後,伏生傳二十九篇(據《書序》則分為三十四篇)。

    壁中得四十八篇。

    由今觀之,書在孔子删定之前已有亡佚者。

    楚靈王之左史,通《三墳》、《五典》、《八索》、《九丘》。

    今《三墳》不傳,《五典》僅存其二。

    楚靈王時,孔子年已二十餘,至删書時而僅著《堯典》《舜典》二篇,蓋其餘本已佚矣。

    若依百篇計之,虞、夏、商、周凡四代,如商、周各四十篇,虞、夏亦當有二十篇。

    今夏書最少,《禹貢》猶不能謂為夏書。

    真為夏書者,僅《甘誓》、《五子之歌》、《胤征》三篇而已。

    《胤征》之後,《左傳》載魏绛述後羿、寒浞事,伍員述少康中興事,皆《尚書》所無。

    魏绛在孔子前,而伍員與孔子同時,二子何以知之?必當時别有記載,而本文則已亡也。

    此亦未删而已佚之證也。

    至如周代封國必有命(如近代之冊命),封康叔有《康诰》,而封伯禽、封唐叔,左氏皆載其篇名,《書序》則不錄。

    且魯為孔子父母之邦,無不知其封诰之理。

    所以不錄者,殆以周封諸侯甚多,不得篇篇而登之,亦惟擇其要者耳。

    否則,将如私家譜牒所錄诰命,人且厭觀之矣。

    《康诰》事涉重要,故錄之,其餘則不錄,此删書之意也。

     《逸周書》者,《藝文志》言,孔子所論百篇之餘。

    今《逸周書》有目者七十一篇。

    由此可知,孔子于書,删去不少。

    雖自有深意,然删去之書,今仍在者,亦不妨視為經書。

    今觀《逸周書》與《尚書》性質相同,價值亦略相等。

    正史之外,猶存别史(《史》、《漢》無别史,《後漢書》外有袁宏《後漢記》,其中所載事實、奏議,有與《後漢書》不同者,可備參考。

    《三國志》外有魚豢之《魏略》、王沈之《魏書》,不可謂隻《三國志》可信,餘即不可信也),安得皇古之書,可信如《逸周書》者,顧不重視乎?《詩》既删為三百篇,而删去之詩,如&ldquo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rdquo一章,子夏猶以問孔子,孔子亦有&ldquo啟予&rdquo之言。

    由此可見,逸詩仍有價值。

    逸書亦猶是矣。

    蓋古書過多,或殘缺,或不足重,人之目力有限,不能盡讀,于是不得不删繁就簡。

    故孔子删《詩》、《書》,使人易于持誦,删餘之書,仍自有其價值在也。

    崔東壁輩,以為經書以外均不足采,不知太史公三代三紀,固以《尚書》為本,《周本紀》即采《逸周書》《克殷解》、《度邑解》,此其卓識過人,洵非其餘諸儒所能及。

     六經自秦火之後,《易》為蔔筮,傳者不絕。

    漢初北平侯張蒼。

    獻《春秋左氏傳》,經傳俱全。

    《詩》由口授,非秦火所能焚,漢初有齊、魯、毛、韓四家。

    惟毛有六笙詩(自秦焚書,至漢高祖破秦子嬰,曆時七年,人人熟習之歌,自當不亡)。

    禮則《儀禮》不易誦習,故高堂生僅傳十七篇(高堂生必讀熟方能傳也)。

    《周禮》在孟子時已不傳,而荀子則多引之(荀子學博遠過孟子,故能引之),然全書不可見。

    至漢河間獻王乃得全書,猶缺《冬官》一篇,以《考工記》補之。

    《尚書》本百篇,伏生壁藏之,亂後求得二十九篇,至魯恭王壞孔子宅,又得五十八篇,孔安國傳之,謂之古文。

    此秦火後六經重出之大概也。

     經今古文之别有二:一、文字之不同;二、典章制度與事實之不同。

    何謂文字之不同?譬如《尚書》,古文篇數多,今文篇數少,今古文所同有者,文字又各殊異,其後愈說愈歧。

    此非伏生之過,由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立于學官,博士抱殘守缺,強不知以為知,故愈說而愈歧也。

    《古文尚書》孔安國傳之太史公,太史公以之參考他書,古文家不然,太史公采《逸周書》可證也)。

    何謂典章制度之不同?如《周禮》本無今文,一代典章制度,于是大備。

    可見七國以來傳說之語,都可不信。

    如封建一事,《周禮》謂公五百裡、侯四百裡、伯三百裡、子二百裡、男百裡。

    而孟子乃謂公侯皆方百裡、伯七十裡、子男五十裡,與《周禮》不合。

    此當依《周禮》,不當依孟子,以孟子所稱乃傳聞之辭也。

    漢初人不知《周禮》,文帝時命博士撰《王制》,即用孟子之說,以未見《周禮》故。

    此典章制度之不同也。

    何謂事實之不同?如《春秋左傳》為古文,《穀梁》、《公羊》為今文。

    《穀梁》稱申公所傳、《公羊》稱胡毋生所傳。

    二家皆師弟問答之語。

    《公羊》至胡毋生始著竹帛,《穀梁》則著錄不知在何時。

    今三傳不但經文有異,即事實亦不同,例亦不同。

    劉歆以為左氏親見夫子,好惡與聖人不同;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之後。

    傳聞之與親見之,其詳略不同。

    以故,若論事實,自當信《左氏》,不當信《公》、《穀》也。

    《詩》無所謂今古文,口授至漢,書于竹帛,皆用當時習用之隸書。

    《毛詩》所以稱古文者,以其所言事實與《左傳》相應,典章制度與《周禮》相應故爾。

    《禮》,高堂生所傳十七篇為今文;孔壁所得五十六篇為古文。

    古文、今文大義無殊,惟十七篇缺天子、諸侯之禮。

    于是,後蒼推士禮緻于天子(五十六篇中有天子、諸侯之禮)。

    後人不得不講《禮記》,即以此故。

    以十七篇未備,故須《禮記》補之。

    《禮記》中本有《儀禮》正篇,如《奔喪》,小戴所有;《投壺》,大小戴俱有。

    大小戴皆傳自後蒼,皆知十七篇不足,故采《投壺》、《奔喪》二篇。

    二家之書,所以稱《禮記》者,以其為七十子後學者所記,故謂之《禮記》。

    記,百三十一篇:大小戴八十二篇,小戴四十九篇。

    今大戴存三十九篇,小戴四十九篇具在,合之得八十八篇。

    此八十八篇中,有并非采自百三十一篇之記者,如大戴有《孔子三朝記》七篇,《孔子三朝記》應入《論語》家(《藝文志》如此),《三朝記》之外,《孔子閑居》、《仲尼燕居》、《哀公問》等,不在《三朝記》中,則應入《家語》一類。

    要之,乃《論語》家言,非《禮》家言也。

    大戴采《曾子》十篇,《曾子》本儒家書。

    又《中庸》、《缁衣》、《表記》、《坊記》四篇,在小戴記,皆子思作。

    子思書,《藝文志》錄入儒家。

    若然,《孔子三朝記》以及曾子、子思所著,錄入大小戴者,近三十篇。

    加以《月令》本屬《呂氏春秋》(漢人稱為《明堂月令》),亦不在百三十一篇中。

    又,《王制》一篇,漢文帝時博士所作。

    則八十八篇應去三十餘篇,所餘不及百三十一篇之半,恐猶有采他書者在。

    如言《禮記》不足據,則其中有百三十一篇之文在;如雲可據,則其中有後人所作在。

    故《禮記》最難辨别,其中所記,是否為古代典章制度,乃成疑窦。

    若但據《禮記》以求之,未為得也。

    《易》未遭秦火,漢興,田何數傳至施、孟、梁丘三家。

    或脫去《無咎》、《悔亡》,惟費氏不脫,與古文同。

    故後漢馬融、荀爽、鄭玄、劉表皆信費《易》。

    《易》專言理,惟變所适,不可為典要,故不可據以說《禮》。

    然漢人說《易》,往往與禮制相牽。

    如《五經異義》以&ldquo時乘六龍&rdquo謂天子駕六,此大謬也。

    又施、孟、梁丘之說,今無隻字之存。

    施、孟與梁丘共事田生,孟喜自雲:田生且死時,枕喜膝、獨傳喜;而梁丘曰:田生絕于雠手中,時喜歸東海,安得此事!是當時已起争端。

    今孟喜之《易》,尚存一鱗一爪。

    臆造之說,未足信賴。

    焦延壽自稱嘗從孟喜問《易》,傳之京房,喜死,房以延壽《易》即孟氏學,而孟喜之徒不肯,曰:&ldquo非也。

    &rdquo然則焦氏、亦氏之《易》,都為難信。

    虞氏四傳孟氏《易》,孟不可信,則虞說亦難信。

    此數家外,荀氏、鄭氏傳世最多,然《漢書》謂費本無書,以《彖》、《象》、《文言》釋經,而荀氏據■象承應陰陽變化之義解說經意,是否為費之正傳,亦不可知。

    鄭《易》較為簡單,恐亦非費氏正傳。

    今學《易》者多依王弼之注,弼本費《易》,以文字論,費《易》無脫文,當為可信。

    餘謂論《易》,隻可如此而已。

     此外,《古論語》不可見,今所傳者,古、齊、魯雜糅。

    《孝經》但存今文。

    關于典章制度、事實之不同者,須依古文為準。

    至尋常修身之語,今古文無大差别,則《論語》、《孝經》之類,不必問其為古文或今文也。

     十四博士皆今文,三國時始信古文。

    古文所以引起許多糾紛者,孔壁所得五十八篇之書,亡于漢末,西晉鄭沖僞造二十五篇,今之孔氏《尚書》,即鄭沖僞造之本。

    其中馬、鄭所本有者,未加竄改;所無者,即出鄭沖僞造。

    又分虞書為《堯典》、《舜典》二篇,分《臯陶谟》為《益稷》。

    《大禹谟》、《五子之歌》、《胤征》已亡,則補作三篇。

    既是僞作,不足置信。

    至漢人傳《易》,是否《易》之正本不可知,後則王弼一家為費氏書。

    宋陳希夷輩造先天八卦、河洛諸圖,傳之邵康節,此乃荒謬之說。

    東序河圖,既無人見,孔子亦歎河不出圖,則後世何由知其象也。

    先天八卦,以《說卦》方位本離南坎北者改為乾南坤北,則與觀象、觀法而造八卦之說不相應,此與《尚書》僞古文同不足信(僞古文參考閻氏《古文尚書疏證》,河洛參考胡氏《易圖明辨》)。

    至今日治《書》而信僞古文;言《易》而又河洛、先天,則所謂門外漢矣。

    然漢人以誤傳之說(今文家)亦甚多。

    清儒用功較深,亦未入說經正軌,凡以其參雜今古文故也。

    近孫诒讓專講《周禮》,為純古文家。

    惜此等著述,至清末方見萌芽,如群經皆如此疏釋,斯可謂入正軌矣。

     經之由來及今古文之大概既明,須進而分講各經之源流。

    今先講《易經》。

     初造文字,取法獸蹄鳥迹;畫卦亦然。

    《易·系辭》雲:&ldquo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

    &rdquo今觀乾、坤二卦:乾作■,坤作■。

    《抱樸子》雲:&ldquo八卦出于鷹隼之所被,六甲出于靈龜之所負。

    &rdquo蓋鳥舒六翮,即成■象,但取其翮而遺其身,即成■象。

    于是或分或合,錯而綜之,則成八卦。

    此所以言觀鳥獸之文也。

    抱樸之說,必有所受,然今無可考,施、孟、馬、鄭、荀爽皆未言之。

     重卦出于何人,說者紛如。

    王弼以為伏羲,鄭玄以為神農,孫盛以為夏禹,而太史公則以為文王。

    伏羲之說,由于《周禮》,太蔔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

    三易均六十四卦,杜子春謂《連山》,伏羲;《歸藏》,黃帝。

    王弼據之,故雲重卦出于伏羲。

    然伏羲作《連山》黃帝作《歸藏》,語無憑證,故鄭玄不從之也。

    神農之說,由于《系辭》稱&ldquo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蓋取諸《益》;日中為市,交易而退,蓋取諸《噬嗑》&rdquo二語。

    以神農氏已有《益》、《噬嗑》,故知重卦出于神農。

    然《系辭》所謂&ldquo蓋取&rdquo,皆想象之辭,烏可據為實事?夏禹之說,從鄭玄之義蛻化而來。

    鄭玄《易贊》及《易論》雲: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

    孫盛取之,以為夏有《連山》,即兼山之艮,可見重卦始于夏禹。

    至文王之說,則太史公因&ldquo作《易》者其有憂患乎&rdquo一語而為是言。

    要之,上列諸說,雖不可确知其是非,以餘觀之,則重卦必不在夏禹之後,短中取長,則孫盛之說為可信耳。

     至卦辭、爻辭之作,當是皆出文王。

    《系辭》雲:&ldquo《易》之興也,當文王與纣之事耶?&rdquo又雲:&ldquo作《易》者,其有憂患乎?&rdquo太史公據此,謂&ldquo西伯拘而演《周易》&rdquo。

    故卦辭、爻辭并是文王被囚而作,或以為周公作爻辭,其說無據。

    如據韓宣子聘于魯,見《易象》而稱周公之德,以此知《易象》系于周公,故謂周公作爻辭。

    然韓宣子并及魯之《春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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