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下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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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潛入衾内。
雲從夢寐中作嬌聲曰：&ldquo多情郎，乃為穿窬行耶？&rdquo生曰：&ldquo本入幕賓，何得相訝。
&rdquo興止而罷，生曰：&ldquo卿知秋蟾事乎？&rdquo雲曰：&ldquo雖不知，試觀其言，似與君相洽者。
&rdquo生曰：&ldquo何以見之？&rdquo雲曰：&ldquo還钗賜藥，鳳曾道來。
&rdquo生曰：&ldquo然則感予否？&rdquo雲曰：&ldquo縱彼不感，兄當乘此機會。
&rdquo生深然之，天曙而出。
一日清明，夫人代王祭掃，舉家随行。
鳳以處女，得不與焉。
生知其然，直抵其寝室。
鳳見生，驚曰：&ldquo讀書不知内外，所讀何事？&rdquo生曰：&ldquo客居寂寥，訪景怡情，迤逦而來，不覺至此。
&rdquo秋蟾從旁贊曰：&ldquo早是親雅，不然，取侮多矣。
&rdquo生俯立鞠躬，莫取進退。
鳳亦平顔，曰：&ldquo姑舍是，後宜慎之。
然既來，理不當空返。
&rdquo乃勸生坐。
但見畫床錦幕，香氣襲人，室雖不甚幽，廣雅則若仙境，可愛也。
正欲遍觀，見幾上有《烈女傳》一帙。
生因指曰：&ldquo此書不若《西廂》可人。
&rdquo鳳曰：&ldquo《西廂》，邪曲耳。
&rdquo生曰：&ldquo《嬌紅傳》何如？&rdquo鳳曰：&ldquo能壞心術。
且二子人品，不足于人久矣，況顧慕之耶！&rdquo生曰：&ldquo崔氏才名，脍炙人口。
嬌紅節義，至今凜然。
雖其始遇以情，而盤錯艱難間，卒以義終其身，正婦人而丈夫也，何可輕訾。
較之昭君偶虜，卓氏當垆，西子敗國忘家，則其人品之高下，二子又何如哉？&rdquo鳳亦語塞。
頃之，蟾捧茶至，因謂生曰：&ldquo公子識此味否？&rdquo生曰：&ldquo嫩綠旗槍，天池一種，味雖美，恨不能一飽嘗耳。
&rdquo鳳曰：&ldquo兄果欲，當奉少許，以助清趣。
&rdquo生即拜曰：&ldquo若蒙俯愛，願粉身以謝。
&rdquo鳳艴然曰：&ldquo兄病心乎？何語之颠倒也。
&rdquo生曰：&ldquo旅館蕭條，幽懷苦逼，昏昏卒夢，百事不複措情。
卿我兄妹之交，意宜憐惜，反過責耶！&rdquo鳳又曰：&ldquo然則兄思歸乎？&rdquo生曰：&ldquo攜囊負芨，興何匆匆也。
一旦夙望投空，躊躇行止，正昔人所謂要歸歸不得者矣。
&rdquo鳳曰：&ldquo何不倩一排遣？&rdquo生曰：&ldquo知心在眼，欲倩久矣，其如不肯垂情耶！&rdquo鳳稍意會，不辭而去。
生因趨出，吟絕句二首以自歎： 池平窗靜獨歸時，一見嬌娥心自癡。
情滞不堪回首處，倚欄空賦斷腸詩。
乳燕飛飛莺亂啼，滿腔心事被人迷。
琴堂轸冷知音少，無限芳情帶草萋。
越數日，春英來園中。
生招謂曰：&ldquo别後耿耿，子忍不一顧耶？&rdquo英曰：&ldquo予心亦然，但嬌娘子常有恙，難相離耳。
&rdquo生曰：&ldquo向承許，杳不效力，豈為信人？&rdquo英曰：&ldquo公子将别望，敢相強乎。
&rdquo生笑曰：&ldquo知心有幾？&rdquo反顧間，秋蟾、小鬟亦至。
生曰：&ldquo不約而俱，良會也，安可虛負。
試鬥草一樂，劣者任勝者罰，何如？&rdquo衆美皆曰：&ldquo可。
&rdquo時有翠色花一種，生先得之。
秋蟾潛欲分之，英亦求惠，生方欲與，不料為小鬟所見，并力來奪。
三女一男，混作一處。
鸾度英來，又諒必遇生，忌有所私，親往伺察。
鸾已近身也，春、秋猶争笑自若。
鸾叱曰：&ldquo男女不相授受，而顧狎戲如此，體面何在！&rdquo衆皆遁去，惟春英伏地請罪。
鸾欲責遣，哀求而止。
後兩日，英忿鸾之辱己也，乃盜鸾《如夢令》詞及紅鳳頭鞋一隻與生，曰：&ldquo此嬌娘子手制，當為公子作媒。
&rdquo生覽之，大喜過望。
候晚，密趨卧雲軒。
見鸾獨立凝神，口誦&ldquo不如意事常八九&rdquo之句，生即在背接曰：&ldquo何意不如？仆當解分一二。
&rdquo鸾驚問曰：&ldquo汝來此何幹？&rdquo生曰：&ldquo來赴約耳。
&rdquo鸾曰：&ldquo有何約可赴？&rdquo生出鞋，曰：&ldquo此物卿既與之，今複悔耶？&rdquo鸾愕然，曰：&ldquo此必春英所竊，兄何見欺？&rdquo生曰：&ldquo然則&lsquo與君分半&rsquo之詞，亦春英所作乎？&rdquo鸾不覺面色微紅，低首不答，指撚裙帶而已。
生複附耳曰：&ldquo白玉久沉，青春難再，事已至此，守尚何為？&rdquo即挽鸾頸，就大理石上，羅裙半卸，繡履就挑；眼朦胧而纖手牢鈎，腰閃爍而靈犀緊辏。
在鸾，久疏舊欲，覺芳興之甚濃；在生，幸接新目，識春懷之正熾。
是以玉容無主，任教踏碎花香；弱體難禁，拼取翻殘桃浪。
真天地間之一大快也。
生喜鸾多趣有情，乃于枕上構一詞以慶之，名《惜春飛》： 蝶怨蜂愁迷不醒，分得枕邊春興。
何用鞋憑證，風流一刻皆前定。
寄語多情須細聽，早辦通宵歡慶。
還把新弦整，莫使妝台負明鏡。
鸾起曰：&ldquo通宵之樂，實妾本心，第礙春英耳。
&rdquo生绐曰：&ldquo不妨，當并取之，以塞其口。
&rdquo彼此正興逸，遙見火光，望之，乃夫人也。
鸾即使生逾窗而避之，鞋與詞俱不及與。
生且懼且行。
不意小鬟在路，承命邀生。
生不能卻。
至，則巫雲方守燈以待。
見生面色蕭然，親以手酌生，坐生膝上，每酌，則各飲其半，不料袖中鸾鞋為彼覺而搜之，生亦不能力拒，竟留宿焉。
但生雖在雲房，而一念遑遑，實屬于鳳。
于是詐言早起就外，欲至鳳所，意彼尚寝，當約秋蟾為援，以情強之。
誰知鳳以宿妝起矣：雲鬟半□，夢态遲遲，何啻睡未足之海棠，霧初回之楊柳；獨倚窗欄，看喜鵲争巢而舞。
見生，問曰：&ldquo舉家尚在夢中，兄何起之早耶？&rdquo生曰：&ldquo孤帏清淡，冷氣逼人，欲使安枕，難矣。
&rdquo鳳亦凄然無語。
少頃，幾上小瓶插紅梅一枝，鳳竟往添水，若不禮生者。
生從後撫其背，曰：&ldquo卿能惜花憔悴，獨不念人斷腸乎？&rdquo鳳曰：&ldquo人自腸斷，于我何與？&rdquo生作意又問曰：&ldquo向有小柬，托秋蟾奉謝，不識曾賜覽否？&rdquo鳳亦作意答曰：&ldquo雖有華章，但意思深長，語多不解，今亦置矣。
&rdquo生曰：&ldquo卿既不屑一觀，當擲下還。
&rdquo鳳笑曰：&ldquo恐還則又送人也。
&rdquo生曰：&ldquo身萍浮梗，見棄于人久矣，尚有誰送？&rdquo鳳曰：&ldquo新姨每每緻愛，何謂無人？&rdquo生曰：&ldquo果有之，但十巫雲不足以易一卿耳。
&rdquo鳳又曰：&ldquo得隴望蜀，兄何不知足耶。
&rdquo生曰：&ldquo噫！卿猶不諒，無怪其視我恝然也。
蓋欲取虞，不得不先取虢。
至以靈台一點，惟卿是圖，刺骨穿心，不能少釋，予豈分情博愛者比哉。
&rdquo鳳見生言詞懇切，頗亦感動，睨視生移時。
而秋蟾報：&ldquo夫人呼鳳問事。
&rdquo即與偕去。
生亦出外，怏怏不能披卷。
及夜，賦五言律雲： 話别幽窗下，情深思亦深。
佳期憑素枕，鄉夢戀重衾。
自信人如玉，何妨钗與金。
莫憐空鳳侶，還似再論心。
鸾自通生後，忌春英眼，每降節下之，欲得其歡心。
一日，英持玉丁香侍妝，失手堕地，竟損一角。
鸾收匿而不問。
英因德鸾，乃叩啟曰：&ldquo侍奉閨帏，久蒙恩育，倘有所使，當竭力以圖報。
&rdquo鸾曰：&ldquo我無他，惟汝玉一節，兩難周旋耳。
&rdquo英曰：&ldquo夫人性寬，即在所略，則下此俱不足畏。
況娘子情人，即我情人也，何自生嫌疑？&rdquo鸾曰：&ldquo汝既有美心，能引我一見乎？&rdquo英曰：&ldquo不難。
&rdquo即與鸾同至生室，相見欣然。
因以眼撥生，曰：&ldquo那人已回心，今夜可作通宵計矣。
&rdquo生點首是之。
正笑語間，忽索前鞋及詞，已無覓矣。
生遮以别言，鸾疑其執。
生不得已，遂以實告。
鸾重有不平意，少坐而去。
生雖喜得鸾，而以鳳方之，則彼重于此多矣。
是夜，因鳳事未諧，郁郁不樂，伏枕而眠，不赴鸾之約。
鸾久候不至，意為巫雲所邀，乃怨雲奪己之愛，欲謀相傾。
然所恨在彼，而所惜在此，又不敢悻然自訣也。
寝不能安，作《一叢花》詞以寫其意： 曉來密約小亭中，戚戚兩情濃。
良宵挨盡心如痛，徒使我望成空。
紅葉無憑，綠窗虛扃，何處覓飛鴻？ 欲眠猶自倚薰籠，幽恨積眉峰。
孤燈獨守難成夢，凄涼了一枕殘紅。
不是緣悭，非幹薄幸，都為妒花風。
明早，鸾以此詞命春英特送與生。
生接覽之，自悔無及，即同英入謝罪。
過太和堂，望見鳳立麗春館下，看金魚戲水。
生使英先回，竟趨赴鳳。
鳳問秋蟾曰：&ldquo一雌前行，衆雄随後，何相逼之甚耶？&rdquo生曰：&ldquo天下事，非相逼，焉能有成？&rdquo鳳整容施禮，而生已當胸緊抱，曰：&ldquo今日乃入手耶！&rdquo鳳怒曰：&ldquo兄何太狂！人見則彼此名損多矣！&rdquo生曰：&ldquo為卿死且不吝，何名之有？&rdquo鳳因且拒且走，生恐傷彼力，尋亦放手，但随之而行，直至閨中。
鳳即坐而舒氣，生蹲踞面前，曰：&ldquo子誠鐵石人耶。
自拜豐姿，即勞夢寐，屢為吐露，不獲垂憐，使我空處虛館中，當月郎燈殘之候，度刻如年，形影相吊，将欲思歸，則香扇猶在目也，情柬猶未還也，何忍一旦自棄。
及至姑留，又以熱心而對冷眼，甚不能堪。
是以千回萬轉，食減容消，若癡醉沉昏然者，無非卿使之也。
卿縱欲為彭娥德耀之行，何卿送人至此極乎！&rdquo言訖，不覺淚下。
鳳持生起，曰：&ldquo妾非草木，豈謂無情，方寸中被兄索亂久矣。
然終不顯然就兄者，誠以私奔竊取，終非美滿之福，隻自招人議耳。
況觀兄之才學，必不久卧池中者，故父母亦愛兄敬兄。
苟或事遂牽紅，則偕老終身，妾願足矣。
計不出此，而徒依依吾前，何不諒之甚耶！&rdquo生曰：&ldquo卿言誠是，但世情易變，後會難期，能保其事之必諧乎？倘或天不從人，則萬斛相思，頓成一夢，必難複牽子襟以自訴矣，悔恨又當何如！&rdquo鳳又曰：&ldquo汝我情緣，甚非易得。
此身既許于君，死生随之，複肯流落他人手哉！&rdquo即脫指上玉記事一枚、系青絲發一縷與生，曰：&ldquo兄當以結發為圖，以苟合為戒。
&rdquo生袖中偶有鴛鴦荷包，亦與鳳，曰：&ldquo情聯意絆，百歲相思。
&rdquo正話間，秋蟾馳至，頗知此情，乃曰：&ldquo彼此歃盟，不可無證。
兄姻緣得意，妾亦有所托者。
&rdquo即折髻上玉簪，以半與生，祝曰：&ldquo君情若堅。
&rdquo以半與鳳，祝曰：&ldquo姐志若白。
綠鬓成交，蒼天無。
&rdquo生、鳳笑而收之。
生感鳳意，口占《清夜》詞一阕雲： 蘭房兮春曉，玉人起兮纖腰小。
誓固兮盟牢，黃河長兮太山老。
莺愁兮蝶困，綠蔭蔭兮紅。
密約兮雖都，苦沉夢兮難醒。
鳳亦以詞答生，詞名《點绛唇》。
默步庭闌，無端又被狂郎見。
排莺狎燕，頓使酥胸顫。
訂說盟言，半怯桃花面。
情洽處，且休留戀，早中金屏箭。
生回間，鸾見，挽生手，同至寝所，恣行歡谑。
枕席中所講會者，千态萬狀，雖巫雲輩，遠拜其下風矣。
事闌，日已西向。
鸾起，挽生而坐。
自含五和香，以舌舐生口中；或使生吸茶，又自接唇而飲。
□□之情，實未有如鸾之極者也。
是夜，複留生。
生頗倦，婉辭而出。
鸾疑有他就，終不快于巫雲。
生自說盟之後，雖常會鳳，或攜手，或聯肩，或笑狎赓歌，或花月下對膝以話心事，無所不至，但語一及淫，則正色曰：&ldquo妾豈淫蕩者耶？妾果淫蕩，兄亦何貴于妾！&rdquo每每不能相強而罷。
一日，房前新荷盛開，謂生曰：&ldquo出污而婷婷不染，垂實而顆顆含香，真所謂花之君子也。
&rdquo生曰：&ldquo淩波仙子，香色俱傾人矣。
然當嬌紅嫩綠時不趁一賞，則秋風剝落，雖欲見，得乎？&rdquo又一日，與生并坐，秋蟾忽持新蛾來，兩尾相連，四翅綽約。
因謂鳳曰：&ldquo物類鐘情，卿何固執？&rdquo鳳擲蛾不語。
生亦愀然曰：&ldquo大丈夫欲為一蛾不可得，虛生何為！&rdquo語雖感傷，而鳳終堅守。
是夜歸館，适月朗風清，因作詩以自怨雲： 相逢不若未相逢，赢得心牽意亦忡。
獨立小欄憑往事，汪汪兩淚泣西風。
當初邂逅望成歡，今日誰知恩意難。
鏡裡好花溪映月，不能入手即能看。
佳期不偶惜芳年，設盡盟言也枉然。
情重幾回心欲裂，青燈夜雨夢魂颠。
着意尋花花正酣，相思兩字用心探。
傷情無奈□惶處，一嗅餘香死亦甘。
吟一句，嗟歎一句，不覺以悶郁之懷，感風露之氣，二鼓就寝，寒熱疊攻。
明旦，不能起，館童言于夫人，夫人命求湯藥以治之。
然生素脫灑，今患此，心益躁則病益劇，留連三五日，猶勿藥也。
巫雲、嬌鸾俱遣人問候，惟鳳若不知者。
正憶忖間，秋蟾在目，且持蠟丸一枚奉生，曰：&ldquo鳳姐多緻意。
&rdquo生曰：&ldquo吾病不在丸，子必知之。
當複鳳，如不棄盟，時來一顧，九泉無憾矣。
&rdquo蟾欲回，見幾上所存詩稿，并拾以報鳳。
鳳得兇信，又味詩詞，情意飄蕩，心甚憂之。
傍晚，密與蟾親往問其疾。
見生，執其手曰：&ldquo兄達人，何不幸罹此？&rdquo生曰：&ldquo一卧難起，自謂不得複睹芳容，此亦孽緣所羁，不自悔也。
但夙願未酬，使我飲恨泉下，卿亦獨能恝然乎？&rdquo語未終，淚随言下。
鳳亦帶淚謂生曰：&ldquo妾身不毀，則良會可期，兄宜自愛。
&rdquo親出紅帕，與生拭淚。
見生面冷，又自以面溫之。
臨别時，依依不能舍。
乃解绡金束腰與生，曰：&ldquo留此伴兄，勝妾親在枕也。
&rdquo含淚而去，且顧且行。
生雖未得通鳳，然而脂香粉色，殆領會盡矣。
況其意念□□，生亦感釋，病為之少瘥。
生匿不聞，欲鳳再至。
越日，果來。
近床問曰：&ldquo兩日頗快否？&rdquo生曰：&ldquo癡病恹恹，未知此身孰有，敢望快乎！萬一複理巾栉，當索快于吾卿，不識周旋之意何如耳。
&rdquo鳳欲寬生，乃曰：&ldquo恭喜後，惟兄是從。
敢執前見以負罪耶？&rdquo生不勝喜，病亦漸愈。
初起，即往候鳳。
鳳見生，喜愛過于平日，因謂生曰：&ldquo兄在患時，妾心膽幾裂，夜不解衣者數晚。
憂兄之情，行止坐卧不釋也。
今幸無恙，綿遠之期可蔔矣。
&rdquo因出詞以示生： 緣乖分薄，平地風波惡。
得意人而疾作，兩處一般耽擱。
書齋相問痛淚魂，孤衾拼與溫存。
忍别歸來心戚，一線紅泉偷滴。
右調《青玉案》 生亦出詞，乃謝鳳者也，詞名《南鄉子》： 病起識紅塵，患難方知益故人。
扣含嬌經解處，情真。
一枕酥香分外親。
報德愧無因，惹我相思恨轉新。
骨瘦不堪情事重，傷春。
綠暗紅稀再問津。
彼此看訖，情話綢缪。
生不覺興動，欲求鳳會。
鳳不允，生曰：&ldquo卿言在耳，今又背之，守信者當不如是也。
&rdquo鳳曰：&ldquo妾非爽信，但兄新愈，當迷雲溺雨之時，能保其情之不少縱乎！倘有不虞，雖曰愛兄，實害兄矣。
妾忍見耶？&rdquo生聞鳳言，曆曆可聽，亦不甚強之。
浙湖三奇傳（下） 又越兩日，生意無聊，本欲會鸾一叙，然意重情堅，不覺足為心使，沉吟之間，寂至鳳室。
以指擊門，不應。
生怒，排窗而入。
鳳方在圍屏中擁爐背燈而浴，見生至嬌羞無措，即吹滅燈。
生從黑中抱住，曰：&ldquo正欲情勝，何相拒耶？&rdquo又以手摸其乳，小巧瑩柔，軟溫香膩，雖寒玉酥雞豆肉，不足以喻其妙也。
因逼之就枕。
鳳度不可解，因诳生曰：&ldquo夙世姻緣，今夜必償兄矣。
所慮者，兄花柳多情耳，萬一抛人中道，使妾将何所歸？必當對天證誓，然後就枕未晚也。
&rdquo生以為然，乃曰：&ldquo此素願耳，何難之有。
&rdquo即舍鳳自誓。
鳳徐理衣，詐呼：&ldquo秋蟾覓火！&rdquo竟從小門遁去。
燈至，誓完，而鳳已去久矣。
生彷徨怅望，不能為情。
秋蟾為生新愈，恐複激恙，因慰之曰：&ldquo鳳姐裸裎燈下，是以害羞，然心實未嘗昧也。
公子無欲速，則好事何患不成？今妾欲留公子，恐得罪鳳姐，未敢也。
不若遊至新妙姨處一遣，何如？&rdquo及至，雲已睡熟，不能進矣。
急辭蟾投鸾，鸾尚未寝。
見生悶悶不言，問之亦不答，鸾又促膝近生，曰：&ldquo對知心人不吐露心曲，何也？&rdquo生難以實告，詐應之曰：&ldquo才夢見楊太真試浴，正戲狎間，為風竹所醒，不得成歡。
然而情狀态度，猶隐隐在腔子中，所以戀戀不已若此也。
&rdquo鸾曰：&ldquo果郁此乎？妾雖不及太真，情則一也，即當與兄同浴，以解此懷。
&rdquo乃命春英具湯，設屏秉燭，各解其衣，挽手而浴。
生雖負悶，然當此景，情豈不動？即抱鸾于膝，欲求坐會。
鸾亦任生所為。
燈影中殘妝弱态，香乳纖腰，粉頸朱唇，雙灣雪股，事事物物，無非快人意者。
生于此時，不魂迷而魄揚也哉！浴畢，即攜手共枕，戲谑無所不至，而情事未可以言語形容也。
生早起就外，思鳳之念猶未釋然。
乃畫美女試浴圖，寫詩于上，以道忿怨之意： 燈前偷見一嬌娥，試浴含羞脫绮羅。
怯露芙蓉新映水，舒香荷芰嘯淩波。
雲迷弱質歡情沓，月暗殘妝夢想多。
舊日相思合愈渴，蘭湯不共待如何。
生方擲筆，适鳳使蟾候生起居，且曲為謝罪。
生曰：&ldquo吾當面責之。
&rdquo即持畫而入。
鳳見生，掩口笑曰：&ldquo苟非遁去，幾入虎喙。
&rdquo生亦笑曰：&ldquo狗盜之謀，何足為幸。
&rdquo因出所題與觀。
鳳曰：&ldquo高才妙味，具見之矣。
但今雖迷暗，豈無虛朗之日乎？&rdquo生曰：&ldquo卿之操志，心領已深，第中熱若難忍耳。
譬之于酒，醇醪在手，何忍弗醉，未有不取而吸之者也。
譬之于花，芳葩在前，何忍望香，未有不嗅而攀之者也。
苟為不然，至愚且負甚矣，人将不重嗤之耶！今卿具醇醪之美，芳葩之嬌，而仆又非愚而負者，此其所以欲一吸且攀也，何自蹈守株緣木之行，徒作其人也哉！&rdquo鳳曰：&ldquo妾非忍心，慮在遠耳。
兄知酒矣，獨不知一潑不能收耶？兄知花矣，獨不知一開不能蕊耶？兄固非薄幸者流，妾實念及于此，若徒逞目前之欲，則合卺時将何以為質耶？是以今日之守，亦為兄守也，兄何不諒之甚。
&rdquo生曰：&ldquo是則是矣，吾恐媒妁未偕，歸期在迩，一會且未知何日也，何合卺之可望乎！&rdquo 生言愈懇，鳳不能當，即抑生于懷内，曰：&ldquo兄何鐘情之極！&rdquo生亦捧鳳面，曰：&ldquo向使病骨不起，則國色天香又入他人
雲從夢寐中作嬌聲曰：&ldquo多情郎，乃為穿窬行耶？&rdquo生曰：&ldquo本入幕賓，何得相訝。
&rdquo興止而罷，生曰：&ldquo卿知秋蟾事乎？&rdquo雲曰：&ldquo雖不知，試觀其言，似與君相洽者。
&rdquo生曰：&ldquo何以見之？&rdquo雲曰：&ldquo還钗賜藥，鳳曾道來。
&rdquo生曰：&ldquo然則感予否？&rdquo雲曰：&ldquo縱彼不感，兄當乘此機會。
&rdquo生深然之，天曙而出。
一日清明，夫人代王祭掃，舉家随行。
鳳以處女，得不與焉。
生知其然，直抵其寝室。
鳳見生，驚曰：&ldquo讀書不知内外，所讀何事？&rdquo生曰：&ldquo客居寂寥，訪景怡情，迤逦而來，不覺至此。
&rdquo秋蟾從旁贊曰：&ldquo早是親雅，不然，取侮多矣。
&rdquo生俯立鞠躬，莫取進退。
鳳亦平顔，曰：&ldquo姑舍是，後宜慎之。
然既來，理不當空返。
&rdquo乃勸生坐。
但見畫床錦幕，香氣襲人，室雖不甚幽，廣雅則若仙境，可愛也。
正欲遍觀，見幾上有《烈女傳》一帙。
生因指曰：&ldquo此書不若《西廂》可人。
&rdquo鳳曰：&ldquo《西廂》，邪曲耳。
&rdquo生曰：&ldquo《嬌紅傳》何如？&rdquo鳳曰：&ldquo能壞心術。
且二子人品，不足于人久矣，況顧慕之耶！&rdquo生曰：&ldquo崔氏才名，脍炙人口。
嬌紅節義，至今凜然。
雖其始遇以情，而盤錯艱難間，卒以義終其身，正婦人而丈夫也，何可輕訾。
較之昭君偶虜，卓氏當垆，西子敗國忘家，則其人品之高下，二子又何如哉？&rdquo鳳亦語塞。
頃之，蟾捧茶至，因謂生曰：&ldquo公子識此味否？&rdquo生曰：&ldquo嫩綠旗槍，天池一種，味雖美，恨不能一飽嘗耳。
&rdquo鳳曰：&ldquo兄果欲，當奉少許，以助清趣。
&rdquo生即拜曰：&ldquo若蒙俯愛，願粉身以謝。
&rdquo鳳艴然曰：&ldquo兄病心乎？何語之颠倒也。
&rdquo生曰：&ldquo旅館蕭條，幽懷苦逼，昏昏卒夢，百事不複措情。
卿我兄妹之交，意宜憐惜，反過責耶！&rdquo鳳又曰：&ldquo然則兄思歸乎？&rdquo生曰：&ldquo攜囊負芨，興何匆匆也。
一旦夙望投空，躊躇行止，正昔人所謂要歸歸不得者矣。
&rdquo鳳曰：&ldquo何不倩一排遣？&rdquo生曰：&ldquo知心在眼，欲倩久矣，其如不肯垂情耶！&rdquo鳳稍意會，不辭而去。
生因趨出，吟絕句二首以自歎： 池平窗靜獨歸時，一見嬌娥心自癡。
情滞不堪回首處，倚欄空賦斷腸詩。
乳燕飛飛莺亂啼，滿腔心事被人迷。
琴堂轸冷知音少，無限芳情帶草萋。
越數日，春英來園中。
生招謂曰：&ldquo别後耿耿，子忍不一顧耶？&rdquo英曰：&ldquo予心亦然，但嬌娘子常有恙，難相離耳。
&rdquo生曰：&ldquo向承許，杳不效力，豈為信人？&rdquo英曰：&ldquo公子将别望，敢相強乎。
&rdquo生笑曰：&ldquo知心有幾？&rdquo反顧間，秋蟾、小鬟亦至。
生曰：&ldquo不約而俱，良會也，安可虛負。
試鬥草一樂，劣者任勝者罰，何如？&rdquo衆美皆曰：&ldquo可。
&rdquo時有翠色花一種，生先得之。
秋蟾潛欲分之，英亦求惠，生方欲與，不料為小鬟所見，并力來奪。
三女一男，混作一處。
鸾度英來，又諒必遇生，忌有所私，親往伺察。
鸾已近身也，春、秋猶争笑自若。
鸾叱曰：&ldquo男女不相授受，而顧狎戲如此，體面何在！&rdquo衆皆遁去，惟春英伏地請罪。
鸾欲責遣，哀求而止。
後兩日，英忿鸾之辱己也，乃盜鸾《如夢令》詞及紅鳳頭鞋一隻與生，曰：&ldquo此嬌娘子手制，當為公子作媒。
&rdquo生覽之，大喜過望。
候晚，密趨卧雲軒。
見鸾獨立凝神，口誦&ldquo不如意事常八九&rdquo之句，生即在背接曰：&ldquo何意不如？仆當解分一二。
&rdquo鸾驚問曰：&ldquo汝來此何幹？&rdquo生曰：&ldquo來赴約耳。
&rdquo鸾曰：&ldquo有何約可赴？&rdquo生出鞋，曰：&ldquo此物卿既與之，今複悔耶？&rdquo鸾愕然，曰：&ldquo此必春英所竊，兄何見欺？&rdquo生曰：&ldquo然則&lsquo與君分半&rsquo之詞，亦春英所作乎？&rdquo鸾不覺面色微紅，低首不答，指撚裙帶而已。
生複附耳曰：&ldquo白玉久沉，青春難再，事已至此，守尚何為？&rdquo即挽鸾頸，就大理石上，羅裙半卸，繡履就挑；眼朦胧而纖手牢鈎，腰閃爍而靈犀緊辏。
在鸾，久疏舊欲，覺芳興之甚濃；在生，幸接新目，識春懷之正熾。
是以玉容無主，任教踏碎花香；弱體難禁，拼取翻殘桃浪。
真天地間之一大快也。
生喜鸾多趣有情，乃于枕上構一詞以慶之，名《惜春飛》： 蝶怨蜂愁迷不醒，分得枕邊春興。
何用鞋憑證，風流一刻皆前定。
寄語多情須細聽，早辦通宵歡慶。
還把新弦整，莫使妝台負明鏡。
鸾起曰：&ldquo通宵之樂，實妾本心，第礙春英耳。
&rdquo生绐曰：&ldquo不妨，當并取之，以塞其口。
&rdquo彼此正興逸，遙見火光，望之，乃夫人也。
鸾即使生逾窗而避之，鞋與詞俱不及與。
生且懼且行。
不意小鬟在路，承命邀生。
生不能卻。
至，則巫雲方守燈以待。
見生面色蕭然，親以手酌生，坐生膝上，每酌，則各飲其半，不料袖中鸾鞋為彼覺而搜之，生亦不能力拒，竟留宿焉。
但生雖在雲房，而一念遑遑，實屬于鳳。
于是詐言早起就外，欲至鳳所，意彼尚寝，當約秋蟾為援，以情強之。
誰知鳳以宿妝起矣：雲鬟半□，夢态遲遲，何啻睡未足之海棠，霧初回之楊柳；獨倚窗欄，看喜鵲争巢而舞。
見生，問曰：&ldquo舉家尚在夢中，兄何起之早耶？&rdquo生曰：&ldquo孤帏清淡，冷氣逼人，欲使安枕，難矣。
&rdquo鳳亦凄然無語。
少頃，幾上小瓶插紅梅一枝，鳳竟往添水，若不禮生者。
生從後撫其背，曰：&ldquo卿能惜花憔悴，獨不念人斷腸乎？&rdquo鳳曰：&ldquo人自腸斷，于我何與？&rdquo生作意又問曰：&ldquo向有小柬，托秋蟾奉謝，不識曾賜覽否？&rdquo鳳亦作意答曰：&ldquo雖有華章，但意思深長，語多不解，今亦置矣。
&rdquo生曰：&ldquo卿既不屑一觀，當擲下還。
&rdquo鳳笑曰：&ldquo恐還則又送人也。
&rdquo生曰：&ldquo身萍浮梗，見棄于人久矣，尚有誰送？&rdquo鳳曰：&ldquo新姨每每緻愛，何謂無人？&rdquo生曰：&ldquo果有之，但十巫雲不足以易一卿耳。
&rdquo鳳又曰：&ldquo得隴望蜀，兄何不知足耶。
&rdquo生曰：&ldquo噫！卿猶不諒，無怪其視我恝然也。
蓋欲取虞，不得不先取虢。
至以靈台一點，惟卿是圖，刺骨穿心，不能少釋，予豈分情博愛者比哉。
&rdquo鳳見生言詞懇切，頗亦感動，睨視生移時。
而秋蟾報：&ldquo夫人呼鳳問事。
&rdquo即與偕去。
生亦出外，怏怏不能披卷。
及夜，賦五言律雲： 話别幽窗下，情深思亦深。
佳期憑素枕，鄉夢戀重衾。
自信人如玉，何妨钗與金。
莫憐空鳳侶，還似再論心。
鸾自通生後，忌春英眼，每降節下之，欲得其歡心。
一日，英持玉丁香侍妝，失手堕地，竟損一角。
鸾收匿而不問。
英因德鸾，乃叩啟曰：&ldquo侍奉閨帏，久蒙恩育，倘有所使，當竭力以圖報。
&rdquo鸾曰：&ldquo我無他，惟汝玉一節，兩難周旋耳。
&rdquo英曰：&ldquo夫人性寬，即在所略，則下此俱不足畏。
況娘子情人，即我情人也，何自生嫌疑？&rdquo鸾曰：&ldquo汝既有美心，能引我一見乎？&rdquo英曰：&ldquo不難。
&rdquo即與鸾同至生室，相見欣然。
因以眼撥生，曰：&ldquo那人已回心，今夜可作通宵計矣。
&rdquo生點首是之。
正笑語間，忽索前鞋及詞，已無覓矣。
生遮以别言，鸾疑其執。
生不得已，遂以實告。
鸾重有不平意，少坐而去。
生雖喜得鸾，而以鳳方之，則彼重于此多矣。
是夜，因鳳事未諧，郁郁不樂，伏枕而眠，不赴鸾之約。
鸾久候不至，意為巫雲所邀，乃怨雲奪己之愛，欲謀相傾。
然所恨在彼，而所惜在此，又不敢悻然自訣也。
寝不能安，作《一叢花》詞以寫其意： 曉來密約小亭中，戚戚兩情濃。
良宵挨盡心如痛，徒使我望成空。
紅葉無憑，綠窗虛扃，何處覓飛鴻？ 欲眠猶自倚薰籠，幽恨積眉峰。
孤燈獨守難成夢，凄涼了一枕殘紅。
不是緣悭，非幹薄幸，都為妒花風。
明早，鸾以此詞命春英特送與生。
生接覽之，自悔無及，即同英入謝罪。
過太和堂，望見鳳立麗春館下，看金魚戲水。
生使英先回，竟趨赴鳳。
鳳問秋蟾曰：&ldquo一雌前行，衆雄随後，何相逼之甚耶？&rdquo生曰：&ldquo天下事，非相逼，焉能有成？&rdquo鳳整容施禮，而生已當胸緊抱，曰：&ldquo今日乃入手耶！&rdquo鳳怒曰：&ldquo兄何太狂！人見則彼此名損多矣！&rdquo生曰：&ldquo為卿死且不吝，何名之有？&rdquo鳳因且拒且走，生恐傷彼力，尋亦放手，但随之而行，直至閨中。
鳳即坐而舒氣，生蹲踞面前，曰：&ldquo子誠鐵石人耶。
自拜豐姿，即勞夢寐，屢為吐露，不獲垂憐，使我空處虛館中，當月郎燈殘之候，度刻如年，形影相吊，将欲思歸，則香扇猶在目也，情柬猶未還也，何忍一旦自棄。
及至姑留，又以熱心而對冷眼，甚不能堪。
是以千回萬轉，食減容消，若癡醉沉昏然者，無非卿使之也。
卿縱欲為彭娥德耀之行，何卿送人至此極乎！&rdquo言訖，不覺淚下。
鳳持生起，曰：&ldquo妾非草木，豈謂無情，方寸中被兄索亂久矣。
然終不顯然就兄者，誠以私奔竊取，終非美滿之福，隻自招人議耳。
況觀兄之才學，必不久卧池中者，故父母亦愛兄敬兄。
苟或事遂牽紅，則偕老終身，妾願足矣。
計不出此，而徒依依吾前，何不諒之甚耶！&rdquo生曰：&ldquo卿言誠是，但世情易變，後會難期，能保其事之必諧乎？倘或天不從人，則萬斛相思，頓成一夢，必難複牽子襟以自訴矣，悔恨又當何如！&rdquo鳳又曰：&ldquo汝我情緣，甚非易得。
此身既許于君，死生随之，複肯流落他人手哉！&rdquo即脫指上玉記事一枚、系青絲發一縷與生，曰：&ldquo兄當以結發為圖，以苟合為戒。
&rdquo生袖中偶有鴛鴦荷包，亦與鳳，曰：&ldquo情聯意絆，百歲相思。
&rdquo正話間，秋蟾馳至，頗知此情，乃曰：&ldquo彼此歃盟，不可無證。
兄姻緣得意，妾亦有所托者。
&rdquo即折髻上玉簪，以半與生，祝曰：&ldquo君情若堅。
&rdquo以半與鳳，祝曰：&ldquo姐志若白。
綠鬓成交，蒼天無。
&rdquo生、鳳笑而收之。
生感鳳意，口占《清夜》詞一阕雲： 蘭房兮春曉，玉人起兮纖腰小。
誓固兮盟牢，黃河長兮太山老。
莺愁兮蝶困，綠蔭蔭兮紅。
密約兮雖都，苦沉夢兮難醒。
鳳亦以詞答生，詞名《點绛唇》。
默步庭闌，無端又被狂郎見。
排莺狎燕，頓使酥胸顫。
訂說盟言，半怯桃花面。
情洽處，且休留戀，早中金屏箭。
生回間，鸾見，挽生手，同至寝所，恣行歡谑。
枕席中所講會者，千态萬狀，雖巫雲輩，遠拜其下風矣。
事闌，日已西向。
鸾起，挽生而坐。
自含五和香，以舌舐生口中；或使生吸茶，又自接唇而飲。
□□之情，實未有如鸾之極者也。
是夜，複留生。
生頗倦，婉辭而出。
鸾疑有他就，終不快于巫雲。
生自說盟之後，雖常會鳳，或攜手，或聯肩，或笑狎赓歌，或花月下對膝以話心事，無所不至，但語一及淫，則正色曰：&ldquo妾豈淫蕩者耶？妾果淫蕩，兄亦何貴于妾！&rdquo每每不能相強而罷。
一日，房前新荷盛開，謂生曰：&ldquo出污而婷婷不染，垂實而顆顆含香，真所謂花之君子也。
&rdquo生曰：&ldquo淩波仙子，香色俱傾人矣。
然當嬌紅嫩綠時不趁一賞，則秋風剝落，雖欲見，得乎？&rdquo又一日，與生并坐，秋蟾忽持新蛾來，兩尾相連，四翅綽約。
因謂鳳曰：&ldquo物類鐘情，卿何固執？&rdquo鳳擲蛾不語。
生亦愀然曰：&ldquo大丈夫欲為一蛾不可得，虛生何為！&rdquo語雖感傷，而鳳終堅守。
是夜歸館，适月朗風清，因作詩以自怨雲： 相逢不若未相逢，赢得心牽意亦忡。
獨立小欄憑往事，汪汪兩淚泣西風。
當初邂逅望成歡，今日誰知恩意難。
鏡裡好花溪映月，不能入手即能看。
佳期不偶惜芳年，設盡盟言也枉然。
情重幾回心欲裂，青燈夜雨夢魂颠。
着意尋花花正酣，相思兩字用心探。
傷情無奈□惶處，一嗅餘香死亦甘。
吟一句，嗟歎一句，不覺以悶郁之懷，感風露之氣，二鼓就寝，寒熱疊攻。
明旦，不能起，館童言于夫人，夫人命求湯藥以治之。
然生素脫灑，今患此，心益躁則病益劇，留連三五日，猶勿藥也。
巫雲、嬌鸾俱遣人問候，惟鳳若不知者。
正憶忖間，秋蟾在目，且持蠟丸一枚奉生，曰：&ldquo鳳姐多緻意。
&rdquo生曰：&ldquo吾病不在丸，子必知之。
當複鳳，如不棄盟，時來一顧，九泉無憾矣。
&rdquo蟾欲回，見幾上所存詩稿，并拾以報鳳。
鳳得兇信，又味詩詞，情意飄蕩，心甚憂之。
傍晚，密與蟾親往問其疾。
見生，執其手曰：&ldquo兄達人，何不幸罹此？&rdquo生曰：&ldquo一卧難起，自謂不得複睹芳容，此亦孽緣所羁，不自悔也。
但夙願未酬，使我飲恨泉下，卿亦獨能恝然乎？&rdquo語未終，淚随言下。
鳳亦帶淚謂生曰：&ldquo妾身不毀，則良會可期，兄宜自愛。
&rdquo親出紅帕，與生拭淚。
見生面冷，又自以面溫之。
臨别時，依依不能舍。
乃解绡金束腰與生，曰：&ldquo留此伴兄，勝妾親在枕也。
&rdquo含淚而去，且顧且行。
生雖未得通鳳，然而脂香粉色，殆領會盡矣。
況其意念□□，生亦感釋，病為之少瘥。
生匿不聞，欲鳳再至。
越日，果來。
近床問曰：&ldquo兩日頗快否？&rdquo生曰：&ldquo癡病恹恹，未知此身孰有，敢望快乎！萬一複理巾栉，當索快于吾卿，不識周旋之意何如耳。
&rdquo鳳欲寬生，乃曰：&ldquo恭喜後，惟兄是從。
敢執前見以負罪耶？&rdquo生不勝喜，病亦漸愈。
初起，即往候鳳。
鳳見生，喜愛過于平日，因謂生曰：&ldquo兄在患時，妾心膽幾裂，夜不解衣者數晚。
憂兄之情，行止坐卧不釋也。
今幸無恙，綿遠之期可蔔矣。
&rdquo因出詞以示生： 緣乖分薄，平地風波惡。
得意人而疾作，兩處一般耽擱。
書齋相問痛淚魂，孤衾拼與溫存。
忍别歸來心戚，一線紅泉偷滴。
右調《青玉案》 生亦出詞，乃謝鳳者也，詞名《南鄉子》： 病起識紅塵，患難方知益故人。
扣含嬌經解處，情真。
一枕酥香分外親。
報德愧無因，惹我相思恨轉新。
骨瘦不堪情事重，傷春。
綠暗紅稀再問津。
彼此看訖，情話綢缪。
生不覺興動，欲求鳳會。
鳳不允，生曰：&ldquo卿言在耳，今又背之，守信者當不如是也。
&rdquo鳳曰：&ldquo妾非爽信，但兄新愈，當迷雲溺雨之時，能保其情之不少縱乎！倘有不虞，雖曰愛兄，實害兄矣。
妾忍見耶？&rdquo生聞鳳言，曆曆可聽，亦不甚強之。
浙湖三奇傳（下） 又越兩日，生意無聊，本欲會鸾一叙，然意重情堅，不覺足為心使，沉吟之間，寂至鳳室。
以指擊門，不應。
生怒，排窗而入。
鳳方在圍屏中擁爐背燈而浴，見生至嬌羞無措，即吹滅燈。
生從黑中抱住，曰：&ldquo正欲情勝，何相拒耶？&rdquo又以手摸其乳，小巧瑩柔，軟溫香膩，雖寒玉酥雞豆肉，不足以喻其妙也。
因逼之就枕。
鳳度不可解，因诳生曰：&ldquo夙世姻緣，今夜必償兄矣。
所慮者，兄花柳多情耳，萬一抛人中道，使妾将何所歸？必當對天證誓，然後就枕未晚也。
&rdquo生以為然，乃曰：&ldquo此素願耳，何難之有。
&rdquo即舍鳳自誓。
鳳徐理衣，詐呼：&ldquo秋蟾覓火！&rdquo竟從小門遁去。
燈至，誓完，而鳳已去久矣。
生彷徨怅望，不能為情。
秋蟾為生新愈，恐複激恙，因慰之曰：&ldquo鳳姐裸裎燈下，是以害羞，然心實未嘗昧也。
公子無欲速，則好事何患不成？今妾欲留公子，恐得罪鳳姐，未敢也。
不若遊至新妙姨處一遣，何如？&rdquo及至，雲已睡熟，不能進矣。
急辭蟾投鸾，鸾尚未寝。
見生悶悶不言，問之亦不答，鸾又促膝近生，曰：&ldquo對知心人不吐露心曲，何也？&rdquo生難以實告，詐應之曰：&ldquo才夢見楊太真試浴，正戲狎間，為風竹所醒，不得成歡。
然而情狀态度，猶隐隐在腔子中，所以戀戀不已若此也。
&rdquo鸾曰：&ldquo果郁此乎？妾雖不及太真，情則一也，即當與兄同浴，以解此懷。
&rdquo乃命春英具湯，設屏秉燭，各解其衣，挽手而浴。
生雖負悶，然當此景，情豈不動？即抱鸾于膝，欲求坐會。
鸾亦任生所為。
燈影中殘妝弱态，香乳纖腰，粉頸朱唇，雙灣雪股，事事物物，無非快人意者。
生于此時，不魂迷而魄揚也哉！浴畢，即攜手共枕，戲谑無所不至，而情事未可以言語形容也。
生早起就外，思鳳之念猶未釋然。
乃畫美女試浴圖，寫詩于上，以道忿怨之意： 燈前偷見一嬌娥，試浴含羞脫绮羅。
怯露芙蓉新映水，舒香荷芰嘯淩波。
雲迷弱質歡情沓，月暗殘妝夢想多。
舊日相思合愈渴，蘭湯不共待如何。
生方擲筆，适鳳使蟾候生起居，且曲為謝罪。
生曰：&ldquo吾當面責之。
&rdquo即持畫而入。
鳳見生，掩口笑曰：&ldquo苟非遁去，幾入虎喙。
&rdquo生亦笑曰：&ldquo狗盜之謀，何足為幸。
&rdquo因出所題與觀。
鳳曰：&ldquo高才妙味，具見之矣。
但今雖迷暗，豈無虛朗之日乎？&rdquo生曰：&ldquo卿之操志，心領已深，第中熱若難忍耳。
譬之于酒，醇醪在手，何忍弗醉，未有不取而吸之者也。
譬之于花，芳葩在前，何忍望香，未有不嗅而攀之者也。
苟為不然，至愚且負甚矣，人将不重嗤之耶！今卿具醇醪之美，芳葩之嬌，而仆又非愚而負者，此其所以欲一吸且攀也，何自蹈守株緣木之行，徒作其人也哉！&rdquo鳳曰：&ldquo妾非忍心，慮在遠耳。
兄知酒矣，獨不知一潑不能收耶？兄知花矣，獨不知一開不能蕊耶？兄固非薄幸者流，妾實念及于此，若徒逞目前之欲，則合卺時将何以為質耶？是以今日之守，亦為兄守也，兄何不諒之甚。
&rdquo生曰：&ldquo是則是矣，吾恐媒妁未偕，歸期在迩，一會且未知何日也，何合卺之可望乎！&rdquo 生言愈懇，鳳不能當，即抑生于懷内，曰：&ldquo兄何鐘情之極！&rdquo生亦捧鳳面，曰：&ldquo向使病骨不起，則國色天香又入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