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下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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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湖三奇傳】
元末時，秋官吳守禮者，浙之湖人也。
初，論伯顔專權亂法，蠹國害民，疏上，忤旨，奪職放歸。
于是買田築室，以訓子為事。
子名廷璋，字汝玉，号尋芳主人。
涉獵書史，揮吐雲煙，姿容俊雅，技通百家，且喜遊俠及兵事，真文章班、馬，風月張、韓也。
守禮欲使子謀仕，生曰：&ldquo今何時也？可求仕哉！水溢山崩，熒飛日食，天變不可挽矣。
異端作亂，隸卒稱兵，人變不可支矣。
兼以侏儒禦重位，腥膻執大權，直節難容，奸邪立黨。
予家本南人，何忍拜犬羊、偶豕彘乎？有田可耕，有廬可守，适性怡情，偃仰于世足矣，何必披袍束帶，徒為夷虜所貴乎！況天人交變，運曆将終，不幾十年，必有真天子出。
吾其俟之。
&rdquo守禮聞言，亦服其識見之卓。
一日，以事辭父往臨安，過蘊玉巷，見小橋曲水，媚柳喬松，更有野花襯地，幽鳥啼枝。
正息步凝眸間，不覺笑語聲從風自牆内來者，嬌柔小巧，溫然可掬。
暗思：&ldquo必佳娃貴麗也。
&rdquo遂促馬窺之。
果見美姿五六，皆拍蝶花間。
惟一淡裝素服，獨立碧桃樹下，體态幽閑，豐神綽約，容顔潋滟，嬌媚時生，惟心神可悟、而言不足以形容也。
正玩好間，忽一女曰：&ldquo牆外何郎？敢偷觑人如此！&rdquo聞之，皆遁去。
生歸寓，若有所失。
情思不堪，因賦詩一律以自解： 無端雲雨惱襄王，不覺歸來意欲狂。
為惜桃花飛雨急，難禁蝶翅舞春忙。
滿懷芳興憑誰訴，一段幽思入夢長。
笑語無情聲漸杳，可憐不管斷人腸。
晨起，再往候之，小門深閉而已。
俄見一老妪據石浣衣，生揖而進曰：&ldquo牆内何氏園也？&rdquo妪曰：&ldquo參府王君家玩也。
&rdquo生曰：&ldquo非其諱士龍者乎？&rdquo對曰：&ldquo然。
&rdquo&ldquo彼有息女否？&rdquo答曰：&ldquo有女二：長曰嬌鸾，寡服未釋；次曰嬌鳳，聘伐未諧。
&rdquo&ldquo為人何如？&rdquo妪曰：&ldquo姿容窈窕，且工詞章，善琴弈，而裁雲刺錦，特餘事耳。
&rdquo生求見之心益笃矣。
因自喜曰：&ldquo此吾老父契也。
備贽谒之，以假館為名，萬一允焉，他日之事未可知也。
&rdquo 于是持書及門，款曲之際，生進曰：&ldquo家君自别麾下，日志林泉，不獲進瞻偉範，徒仰慕耳。
侄因遊學貴地，遍索雅靜居，俱不如意。
昨聞名園閑曠，且極幽麗，欲貸少憩習業，未審尊意如何？倘念夙交，特賜容愛，小子當效草環之報。
&rdquo王老笑而言曰：&ldquo尊翁與朽，握手論契，已非一朝，彼此情猶至戚。
今君棄家求名，盛舉也，敢不如命。
&rdquo且囑之曰：&ldquo日用之需，吾當任奉，毋使牽書史心可也。
&rdquo 翌日，生遣随仆攜琴劍書囊而往。
王老乃館生于池亭小閣中。
生雖身居書室，心憶鸾娘，采青拾紫之念頓忘，而竊玉偷香之謀益計矣。
處及旬餘，心事杳杳，不勝悲歎。
然王老見生舉止端詳，言詞溫潤，接人待物，罔不曲盡理道，心甚愛之。
雖夫人、二嬌之前，亦嘗以偉器目焉。
時台州李志甫作反，朝廷诏鞏蔔班總江浙軍事行讨，王以武名亦與，因召生謂曰：&ldquo正欲與君親益，奈征蠻之制已下，行期旦夕矣。
家中外事，望乞支任。
&rdquo生一一允諾。
明日，王備舟促，送者馳驟。
生晚歸，心幸曰：&ldquo待月之事可成矣。
&rdquo 後一夕，鸾獨坐卧雲軒中，手弄花枝，影碎風旋，爐篆香遺，自念：&ldquo金蘭流水，不能倚玉樹而遇知音，其為情也，誠不堪矣！&rdquo即呼侍婢春英者&mdash&mdash&mdash慧巧倜傥，亦豔質也&mdash&mdash&mdash同至後園集芳亭前，步月舒悶。
忽聞琴聲丁丁，清如鶴唳中天，急若飛泉赴壑，或怨或悲，如泣如慕，誠有耳接而心恰者。
鸾即往，穿窗窺之，見生正襟危坐，據膝撫床而彈，清香袅袅，孤燭煌煌，望之若神仙中人。
恐為生所覺，即呼春英，怏怏而去。
歸不能寐，适筆硯在旁，援書《如夢令》詞雲： 正好歡娛彩幔，何事赤繩緣斷。
步月散幽懷，又被琴聲撩亂。
情願，情願，孤枕與君分半。
自是，口雖不言，心則已領會矣。
後夜複至，意為聽琴計也。
适生獨立柳蔭玩月，鸾不知而突至，見生赧顔，與春英相笑而去。
生意必鸾也，欲追不能及，欲舍難為情，因借柳為喻，遂書二律于壁雲： 沿溪弱柳綠方稠，牽惹離人無限愁。
半娜腰肢風力軟，長颦眉黛雨痕愁。
章台舊恨成虛度，漢苑新緣欲漫酬。
縷縷含情休蕩漾，畫橋之外有朱樓。
煙鎖長堤兩渭城，淺妝渾恨别離輕。
影臨曲水如無倚，花入欄杆若有情。
學舞柔姿輕掠燕，偷眠弱态引流莺。
依稀可惜閑清夜，攀取疏齋續舊盟。
生就館三旬，見鸾僅再，心猿意馬，不能自馴。
因訪知春英乃鸾得意婢也，欲面求一會。
越二日，英獨至園亭采茉莉花，生揖曰：&ldquo露氣未多，采何早耶？&rdquo英曰：&ldquo遲恐他人所得。
&rdquo生曰：&ldquo今采奉誰？&rdquo英曰：&ldquo鸾姐惜愛，方理妝候簪。
&rdquo生笑曰：&ldquo然則惜花起早，誠然欤？但不知愛彼何如？&rdquo英曰：&ldquo愛其清香嫩素也。
&rdquo生曰：&ldquo清香嫩素，子但知人愛花嬌雅溫柔，獨不見花亦愛人乎？&rdquo英曰：&ldquo花無情，何能愛人？&rdquo生曰：&ldquo萬一有情者愛之，我子以為何如？&rdquo英微笑不答，盒花而去。
明早，複會英于亭前。
英曰：&ldquo官人亦欲此耶？&rdquo生曰：&ldquo欲則欲矣，恨未一攀。
&rdquo英曰：&ldquo盆花滿亭，任采何害。
&rdquo生曰：&ldquo此花貴麗，不能自折，必欲仗人引手耳。
&rdquo英即連摘數朵與生，曰：&ldquo蕊瓣整潔，君試取之。
&rdquo生佯受花，因把英手曰：&ldquo子，敏人也，猶不悟耶？&rdquo即出碧玉環一雙，跪而進曰：&ldquo久懷鄙私，未獲一展，吾子若許，方敢畢陳。
&rdquo英扶起曰：&ldquo既有高明，任言無隐。
&rdquo生乃從容語曰：&ldquo予自家幹谒，蒙尊主款留，幸矣。
但意不在索居也，實因牆外睹芳容，頓起攀花之念；柳邊聆笑語，未承題葉之交。
雖名節之系，吾不敢也，第風月之懷，人皆有焉。
是以晝夜彷徨，夢魂颠倒，不愧蒹葭托玉樹，必期青鳥付嬌鸾。
所賴以道達維持者，吾子也。
可不乘機動意，效待月之紅娘；因事進言，法遺香之淑女？萬一雲雨之債得償，縱使捐軀之報何惜，子其為我圖之。
&rdquo英見生豐姿俊俏，詞氣揚逸，心亦愛之，故赧色目生而言曰：&ldquo先生将希聖希賢，何忍謀及乃事？娘子素冰清玉潔，豈容幹彼以私？人謀固當忠，天理實難泯，吾不敢也。
然而自古佳期雅會，多諧于月夕花朝，況今女貌郎才，或出于天授人與，敢不委曲引君歸洛浦，周旋扶汝至陽台乎？所賜之物，義不敢領。
&rdquo生強納諸袖中而去。
自喜事遂一二，歸賦一律，以自慶焉： 天台花柳暗，今喜路能通。
密意傳何切，幽懷話正匆。
青燈空待月，紅葉未随風。
漫說鸾台遠，相逢咫尺中。
越數日，春英不至。
生出庭前觀之，見一小鬟，手持香草。
生曰：&ldquo拾此何用？&rdquo鬟曰：&ldquo浸油潤發耳。
&rdquo又曰：&ldquo見春英否？&rdquo鬟曰：&ldquo不見。
&rdquo生曰：&ldquo彼此一家，何為推阻？&rdquo鬟曰：&ldquo吾值新姨房，彼為鸾姐所屬，是以不見。
&rdquo生曰：&ldquo新姨為誰？&rdquo鬟曰：&ldquo姓柳，名巫雲，家翁之寵妾也。
迩因遠征，權為家長，郁郁不得志，惟吟哦以度清宵耳。
&rdquo言畢，鬟去，春英适來。
生語英曰：&ldquo别後心事懸懸，癡病日笃，賢姐何不出一奇謀，以活涸轍之枯魚哉！&rdquo英曰：&ldquo吾嘗為汝圖矣，但芳心玉石，何能即開？遲之歲月可也。
&rdquo生曰：&ldquo予豈不諒，第勢如累卵，信子所言是，猶輸萬裡之米而救饑餓士也，事能濟乎！&rdquo英良久曰：&ldquo鸾姐知詩，不若制一詞以挑之，何如？&rdquo生曰：&ldquo善。
&rdquo乃邀英至書閣中。
方欲構思，見英侍立，星眸含俏，雲鬓籠情，彼此互觀，欲思交動。
乃謂英曰：&ldquo詩興不來，春興先到，奈何，奈何！&rdquo即挽英就枕，英亦不辭。
當芙蓉露滴之時，恍若夢寐中魂魂矣。
生起，喜曰：&ldquo予欲建策謀人，得子發轫，既能一戰緻捷，後雖有勁敵堅城，可破竹下矣。
&rdquo英曰：&ldquo但恐得手之日，不記發轫之人耳。
&rdquo生曰：&ldquo如有此心，神明共殛。
&rdquo将行，索詞。
生一揮而就，乃《憶秦娥》也： 相逢後，月暗箫聲人病酒。
人病酒，一種風流，甚時消受。
無聊獨立青青柳，恍然邂逅原非偶。
原非偶，覓個良宵，丁香解扣。
英度來久，急忙趨回，所索之詞，竟遺于路。
不意為小鬟所見，拾送巫雲。
雲拆視之，曰：&ldquo此情詞也，嬌鸾有外遇矣。
執而白之渠母，免玷王氏風，可乎？&rdquo複自忖曰：&ldquo彼母窘我，我亦無賴，又何苦自作怨？況聞吳公子潇灑聰明，愈于王老十倍，不若詐鸾詞以先接之。
&rdquo遂作《好事近》詞以付，雲： 好夢久飄遙，一柬将人輕撩。
準拟月兒高，莫把幽期負了。
曲房深幕護絞绡，留待多情到。
此際殷勤報道：要輕輕悄悄。
生方倚檻看花，忽見小鬟報曰：&ldquo鸾姐有書，約公子一會。
&rdquo生曰：&ldquo春英何在？&rdquo鬟曰：&ldquo侍老夫人，無暇。
且鸾姐害羞，夜不設火。
公子如約，竟過集芳亭，越小門，達太和堂，越迎晖軒，由左而旋，即鸾寝所。
慎毋誤也。
&rdquo生得詞，喜溢顔色，恨不得揮太陽歸鹹池，遏清光于石室。
少頃，遠寺鐘聲，孤村燈影，一家人寂，滿樹鴉甯。
生整衣冠，循路而入。
正疑左右兩道，小鬟已執香待矣。
引至閨中，别一洞房，雖無燈燭之光，而月映紗窗，人物可辨。
彼方巧妝豔服，瑩彩襲人。
生進揖曰：&ldquo佳詞下賜，厚愛何當！極慕深思，頓令盡釋。
&rdquo雲亦答禮曰：&ldquo久沽待價，拟棄于時，辱翰鐘情，愧慚自獻。
&rdquo言畢，生抱曰：&ldquo今服何不素耶？&rdquo答曰：&ldquo幸接新郎，固宜易服。
&rdquo生于此時，興不能遏，乃為之解衣，并枕而卧。
但見： 酥胸緊貼，柳腰款款春濃；玉臉斜偎，檀口輕輕津送。
雖戲水鴛鴦，穿花蝴蝶，未足以形容也。
彼此多情，不覺漏下三鼓。
生因謂曰：&ldquo一自識荊桃下，幾裂肺腑，萬策千謀，今獲遂願。
但不知長遠之計何出耳！&rdquo巫因答曰：&ldquo妾非嬌鸾，主人側室巫雲也。
偶得私詞，不欲妝敗，因而情動，以緻蠅疵。
況容貌雖殊，恩義則一，百年交好，今夕殆與君訂矣。
何必他顧，以自苦耶？&rdquo生得語，默忖曰：&ldquo承主不拒，受惠良多，意屬孀居，反淫愛妾，心雖不安，而悔無及矣。
&rdquo雲見生不答，複又慰曰：&ldquo嬌鸾不足異，其妹嬌鳳，學繡于予，眉秀而長，眼光而潤，不施朱粉，紅白自然，飄逸若風動海棠，圓活如露旋荷蓋。
且又工詩善弈，嘗為回文歌，聽者不自知其心怡神迥也，愛作懶鴉鬓，袅娜輕盈，甚是可目。
今方十六，情事想漸識矣。
意或鄙妾，當與君圖之，何如？&rdquo生曰：&ldquo自知愚拙，得遇仙姬，恨無以報雅愛，敢望吹噓也。
&rdquo雲曰：&ldquo君果厚妾，妾亦當厚君。
必不以此介意。
&rdquo言語間，窗外雞唱。
生求再會，雲曰：&ldquo願得情長，不在取色。
&rdquo生曰：&ldquo亦非貪淫，但無此不足以顯真愛耳。
&rdquo陽台重赴，愈覺情濃，如此歡娛，肯嫌更永。
事畢，口占一律以謝雲曰： 巫山十二握春雲，喜得芳情枕上分。
帶笑漫吹窗下火，含羞輕解月中裙。
嬌聲默默情偏厚，弱态遲遲意欲醺。
一刻千金真望外，風流反自愧東君。
雲亦答以複生，曰： 浪說佳期自古難，如何一見即成歡。
情濃始信魚遊水，意密方知鳳得鸾。
自訝更深孤影怯，不期春重兩眉攢。
願君常是心如一，莫使幽閨翠鬓寒。
詩成，披衣而散。
那嬌鸾自月夜聞琴之後，一點芳心為生所鼓，但無隙之可乘耳。
春英自愧失詞，久不與生會；而生亦聞巫雲之言，思鸾之心淺矣。
雲在鳳前，每每贊生。
一日，鳳持素枕面，托雲描花。
雲曰：&ldquo吳公子博藝多才，丹青尤最，不若求彼一繪，豈不勝予哉？&rdquo鳳曰：&ldquo吳公子外人，倘求不雅。
&rdquo雲曰：&ldquo彼父與家君至契，以理論之，兄妹間何避嫌為！&rdquo即呼鬟召生，生即往見。
鳳與雲方并體而立，見生至，即掩雲背。
生進揖，從容且恭，因而睨視。
果然眉清眼媚、體秀容嬌，誠婉若遊龍，飄似驚鴻也；展轉間，進退無主，景态萬千，不能盡述，惟翠枝振振而已。
雲曰：&ldquo屈君無事，鳳姐有二枕面，敢勞公子一揮灑耳。
&rdquo生曰：&ldquo承命宜遵，但拙筆不足以當雅視。
&rdquo鳳微哂，欲言自止。
生即按幾運思，唾手而就。
一描拳石水仙花，一描并頭金蓮花。
意猶未足，又各題一絕于旁雲： 素質天成分外奇，臨風袅娜影遲遲。
孤衾寂寞情無限，一種幽香付與誰？ 翠蓋紅衣水上芳，同心并蒂意何長。
多情莫道年來瑞，還是風流學洞房。
寫完，呈上。
鳳不覺大喜而去。
雲曰：&ldquo兩日候君，何不一顧耶？&rdquo生曰：&ldquo無小鬟，恐為他人所遇，故不敢耳。
&rdquo雲曰：&ldquo今幸嬌鳳先去，可坐此一語。
&rdquo即命小鬟候門，具酒與生對酌。
生曰：&ldquo向聞卿言，意為過譽。
今視之，卿言猶未盡也。
天地生物之巧，何盡鐘于此女耶！使我心膽不能自制，将若之何？&rdquo雲曰：&ldquo非我贊襄，焉識天台之路？&rdquo生乘酒興，即抱雲曰：&ldquo卿德如山，涓埃無效。
當以此心，銘之沒齒。
&rdquo即插手雲懷，潛解雲帶。
雲亦情動，與生入帳，共效鸾鳳，綢缪绻戀之際，恨前情猶未罄也。
雲起，謂生曰：&ldquo嬌鳳讀書知禮，不可苟動。
彼婢秋蟾者，亦頗通文。
鳳之情性，蟾素音識，誠能以計得之，鳳可不日取矣。
&rdquo生曰：&ldquo予固愚疏，惟卿指示。
&rdquo乃相與執手而别。
生方及門，見一女童持盒至前，口稱：&ldquo鳳姐奉謝，望公子笑留。
&rdquo生開視之，乃牙扇一柄，九龍香百枚。
生急問曰：&ldquo子非秋蟾姐乎？&rdquo對曰&ldquo公子何識？&rdquo生曰：&ldquo久慕芳名，嘗懸念慮。
&rdquo将近身叙話，蟾即害羞别去。
生因自悔，作《望江南》詞以道之： 春夢斷，心事仗誰憐？寂寂歸來情未遣。
小窗幸接新緣厚，贶自天傳。
鬟翠展，相與欲留連。
恍随莺燕忙飛遠。
望斷紅塵重怅然，徒使旅魂牽。
越兩日，生獨坐凝思：&ldquo着意者失意，無情者有情。
&rdquo正唏噓間，聞啟戶聲，視之，乃秋蟾也。
生曰：&ldquo昨有柬寄答鳳姐，子竟不将去。
今複來，殆非忍心者。
&rdquo因命坐。
蟾辭曰：&ldquo前日承畫枕面，早檢妝奁，不料為畫眉燈燼所穢，自欲描補，筆法不類公子。
鳳姐知之，必答撻矣，故特奔求，幸賜垂憐。
&rdquo生即承命描焉。
未畢，問曰：&ldquo将何潤筆？&rdquo蟾曰：&ldquo謝在後耳。
&rdquo生曰：&ldquo筆還未盡，欲子發興，何雲後乎？&rdquo即抱蟾于榻。
蟾力掙不能脫，意欲出聲，恐兩有所累，自度難免，不得已，從之。
生試狎之，小心護持，不使情縱，得趣而已。
将起，不覺猩紅滿衣，發鬓俱亂。
生為之飾鬓，因謂曰：&ldquo巫雲與鸾、鳳，孰勝？&rdquo蟾曰：&ldquo鸾姐綽約，雲姨豐豔，鳳乃兼得，而雅逸尤過之。
&rdquo生曰：&ldquo情事何如？&rdquo蟾曰：&ldquo固不可測。
然昨見《惜春》詩雲： 無聊獨立意徘徊，記得春來春又催。
幾片落花門靜掩，數聲啼鳥夢初回。
微風入幕紅绡篆，細雨收階綠長苔。
弱質自憐光景擲，曉窗羞試鬓中煤。
觀此，則情可識矣。
&rdquo生又曰：&ldquo子能挑否？&rdquo蟾曰：&ldquo異姓骨肉，何萌此心？&rdquo生曰：&ldquo世事紛紛，子尚認真耶？&rdquo蟾曰：&ldquo今患眼，頗無興，徐可圖之。
&rdquo生曰：&ldquo予有一方，甚驗，子肯持去否？&rdquo蟾曰：&ldquo果有效驗，何為不可。
&rdquo生即錄方，并緻書于前曰： 久荷□□，未伸寸悃，又蒙贶下，愧面驚心。
自接芳容以來，神魂恍惚，不知甚為何物也。
及顧賜儀，仍益凄怆。
執扇痛風流之未遂，燃香慨意氣之難投。
朝暮依依，莫測所事。
近聞尊眸病熱，又不暇自惜矣。
顧影徘徊，猶患在體。
千思萬計，敬薦一方。
倘得和平，則他日清目之本，誰曰不在是哉。
書成，封付與蟾，兼完前枕，并持而去。
嬌鳳素愛生才，今得書，亦不甚怪，以醫方治之，疾果愈。
時暮春景候，幽禽亂呼，舞蝶相逐，生無聊，欲趨會巫雲，以話得秋蟾事。
道經迎翠軒，得一金鳳钗，制極工巧可愛。
生喜，取而藏之。
及至雲所，雲已不在。
複回故道，而鳳與蟾方咄咄相視。
生趨揖，曰：&ldquo目患方除，今又竭功耶？&rdquo鳳未及答，蟾在旁應曰：&ldquo承方緻愈，幸已涵明。
早失一钗，來此尋覓。
&rdquo生曰：&ldquo何以失之？&rdquo鳳曰：&ldquo無心而失之。
&rdquo生曰：&ldquo失雖無心，得者有緣。
&rdquo鳳曰&ldquo棄之而已。
&rdquo生曰：&ldquo金質鳳名，何忍相棄？&rdquo鳳曰：&ldquo縱不忍，奈無覓何。
&rdquo生曰：&ldquo心誠求之，天下未有求而不得者矣。
&rdquo鳳怒蟾曰：&ldquo汝在我後，眇不一看，安用汝為！&rdquo生出钗，曰：&ldquo仆久蓄此，毋怒蟾矣。
&rdquo鳳接，笑曰：&ldquo舊物耳，兄何欺？&rdquo生曰：&ldquo繡閨書室，若隔天淵，而失钗竟入仆手，不可謂無緣也。
敢雲欺乎？&rdquo語未竟，報：&ldquo鸾娘來。
&rdquo生即趨出，謾成一詞： 訪舊歸來嗟不遇，轉過迎晖，又與新人語。
數句情言微自露，嬌娥可是猶難悟。
拾得金钗原有主，笑接殷勤，好把雲鬓護。
雖得相逢遊洛浦，反教添我相思慕。
《蝶戀花》 日晚，仍赴雲處。
小鬟曰：&ldquo被酒睡矣。
&rdquo生揭帳視之，但見桃花映面，綠鬓欹煙，困思朦胧，雖畫工不能模寫也。
生即解
初，論伯顔專權亂法，蠹國害民，疏上，忤旨，奪職放歸。
于是買田築室，以訓子為事。
子名廷璋，字汝玉，号尋芳主人。
涉獵書史，揮吐雲煙，姿容俊雅，技通百家，且喜遊俠及兵事，真文章班、馬，風月張、韓也。
守禮欲使子謀仕，生曰：&ldquo今何時也？可求仕哉！水溢山崩，熒飛日食，天變不可挽矣。
異端作亂，隸卒稱兵，人變不可支矣。
兼以侏儒禦重位，腥膻執大權，直節難容，奸邪立黨。
予家本南人，何忍拜犬羊、偶豕彘乎？有田可耕，有廬可守，适性怡情，偃仰于世足矣，何必披袍束帶，徒為夷虜所貴乎！況天人交變，運曆将終，不幾十年，必有真天子出。
吾其俟之。
&rdquo守禮聞言，亦服其識見之卓。
一日，以事辭父往臨安，過蘊玉巷，見小橋曲水，媚柳喬松，更有野花襯地，幽鳥啼枝。
正息步凝眸間，不覺笑語聲從風自牆内來者，嬌柔小巧，溫然可掬。
暗思：&ldquo必佳娃貴麗也。
&rdquo遂促馬窺之。
果見美姿五六，皆拍蝶花間。
惟一淡裝素服，獨立碧桃樹下，體态幽閑，豐神綽約，容顔潋滟，嬌媚時生，惟心神可悟、而言不足以形容也。
正玩好間，忽一女曰：&ldquo牆外何郎？敢偷觑人如此！&rdquo聞之，皆遁去。
生歸寓，若有所失。
情思不堪，因賦詩一律以自解： 無端雲雨惱襄王，不覺歸來意欲狂。
為惜桃花飛雨急，難禁蝶翅舞春忙。
滿懷芳興憑誰訴，一段幽思入夢長。
笑語無情聲漸杳，可憐不管斷人腸。
晨起，再往候之，小門深閉而已。
俄見一老妪據石浣衣，生揖而進曰：&ldquo牆内何氏園也？&rdquo妪曰：&ldquo參府王君家玩也。
&rdquo生曰：&ldquo非其諱士龍者乎？&rdquo對曰：&ldquo然。
&rdquo&ldquo彼有息女否？&rdquo答曰：&ldquo有女二：長曰嬌鸾，寡服未釋；次曰嬌鳳，聘伐未諧。
&rdquo&ldquo為人何如？&rdquo妪曰：&ldquo姿容窈窕，且工詞章，善琴弈，而裁雲刺錦，特餘事耳。
&rdquo生求見之心益笃矣。
因自喜曰：&ldquo此吾老父契也。
備贽谒之，以假館為名，萬一允焉，他日之事未可知也。
&rdquo 于是持書及門，款曲之際，生進曰：&ldquo家君自别麾下，日志林泉，不獲進瞻偉範，徒仰慕耳。
侄因遊學貴地，遍索雅靜居，俱不如意。
昨聞名園閑曠，且極幽麗，欲貸少憩習業，未審尊意如何？倘念夙交，特賜容愛，小子當效草環之報。
&rdquo王老笑而言曰：&ldquo尊翁與朽，握手論契，已非一朝，彼此情猶至戚。
今君棄家求名，盛舉也，敢不如命。
&rdquo且囑之曰：&ldquo日用之需，吾當任奉，毋使牽書史心可也。
&rdquo 翌日，生遣随仆攜琴劍書囊而往。
王老乃館生于池亭小閣中。
生雖身居書室，心憶鸾娘，采青拾紫之念頓忘，而竊玉偷香之謀益計矣。
處及旬餘，心事杳杳，不勝悲歎。
然王老見生舉止端詳，言詞溫潤，接人待物，罔不曲盡理道，心甚愛之。
雖夫人、二嬌之前，亦嘗以偉器目焉。
時台州李志甫作反，朝廷诏鞏蔔班總江浙軍事行讨，王以武名亦與，因召生謂曰：&ldquo正欲與君親益，奈征蠻之制已下，行期旦夕矣。
家中外事，望乞支任。
&rdquo生一一允諾。
明日，王備舟促，送者馳驟。
生晚歸，心幸曰：&ldquo待月之事可成矣。
&rdquo 後一夕，鸾獨坐卧雲軒中，手弄花枝，影碎風旋，爐篆香遺，自念：&ldquo金蘭流水，不能倚玉樹而遇知音，其為情也，誠不堪矣！&rdquo即呼侍婢春英者&mdash&mdash&mdash慧巧倜傥，亦豔質也&mdash&mdash&mdash同至後園集芳亭前，步月舒悶。
忽聞琴聲丁丁，清如鶴唳中天，急若飛泉赴壑，或怨或悲，如泣如慕，誠有耳接而心恰者。
鸾即往，穿窗窺之，見生正襟危坐，據膝撫床而彈，清香袅袅，孤燭煌煌，望之若神仙中人。
恐為生所覺，即呼春英，怏怏而去。
歸不能寐，适筆硯在旁，援書《如夢令》詞雲： 正好歡娛彩幔，何事赤繩緣斷。
步月散幽懷，又被琴聲撩亂。
情願，情願，孤枕與君分半。
自是，口雖不言，心則已領會矣。
後夜複至，意為聽琴計也。
适生獨立柳蔭玩月，鸾不知而突至，見生赧顔，與春英相笑而去。
生意必鸾也，欲追不能及，欲舍難為情，因借柳為喻，遂書二律于壁雲： 沿溪弱柳綠方稠，牽惹離人無限愁。
半娜腰肢風力軟，長颦眉黛雨痕愁。
章台舊恨成虛度，漢苑新緣欲漫酬。
縷縷含情休蕩漾，畫橋之外有朱樓。
煙鎖長堤兩渭城，淺妝渾恨别離輕。
影臨曲水如無倚，花入欄杆若有情。
學舞柔姿輕掠燕，偷眠弱态引流莺。
依稀可惜閑清夜，攀取疏齋續舊盟。
生就館三旬，見鸾僅再，心猿意馬，不能自馴。
因訪知春英乃鸾得意婢也，欲面求一會。
越二日，英獨至園亭采茉莉花，生揖曰：&ldquo露氣未多，采何早耶？&rdquo英曰：&ldquo遲恐他人所得。
&rdquo生曰：&ldquo今采奉誰？&rdquo英曰：&ldquo鸾姐惜愛，方理妝候簪。
&rdquo生笑曰：&ldquo然則惜花起早，誠然欤？但不知愛彼何如？&rdquo英曰：&ldquo愛其清香嫩素也。
&rdquo生曰：&ldquo清香嫩素，子但知人愛花嬌雅溫柔，獨不見花亦愛人乎？&rdquo英曰：&ldquo花無情，何能愛人？&rdquo生曰：&ldquo萬一有情者愛之，我子以為何如？&rdquo英微笑不答，盒花而去。
明早，複會英于亭前。
英曰：&ldquo官人亦欲此耶？&rdquo生曰：&ldquo欲則欲矣，恨未一攀。
&rdquo英曰：&ldquo盆花滿亭，任采何害。
&rdquo生曰：&ldquo此花貴麗，不能自折，必欲仗人引手耳。
&rdquo英即連摘數朵與生，曰：&ldquo蕊瓣整潔，君試取之。
&rdquo生佯受花，因把英手曰：&ldquo子，敏人也，猶不悟耶？&rdquo即出碧玉環一雙，跪而進曰：&ldquo久懷鄙私，未獲一展，吾子若許，方敢畢陳。
&rdquo英扶起曰：&ldquo既有高明，任言無隐。
&rdquo生乃從容語曰：&ldquo予自家幹谒，蒙尊主款留，幸矣。
但意不在索居也，實因牆外睹芳容，頓起攀花之念；柳邊聆笑語，未承題葉之交。
雖名節之系，吾不敢也，第風月之懷，人皆有焉。
是以晝夜彷徨，夢魂颠倒，不愧蒹葭托玉樹，必期青鳥付嬌鸾。
所賴以道達維持者，吾子也。
可不乘機動意，效待月之紅娘；因事進言，法遺香之淑女？萬一雲雨之債得償，縱使捐軀之報何惜，子其為我圖之。
&rdquo英見生豐姿俊俏，詞氣揚逸，心亦愛之，故赧色目生而言曰：&ldquo先生将希聖希賢，何忍謀及乃事？娘子素冰清玉潔，豈容幹彼以私？人謀固當忠，天理實難泯，吾不敢也。
然而自古佳期雅會，多諧于月夕花朝，況今女貌郎才，或出于天授人與，敢不委曲引君歸洛浦，周旋扶汝至陽台乎？所賜之物，義不敢領。
&rdquo生強納諸袖中而去。
自喜事遂一二，歸賦一律，以自慶焉： 天台花柳暗，今喜路能通。
密意傳何切，幽懷話正匆。
青燈空待月，紅葉未随風。
漫說鸾台遠，相逢咫尺中。
越數日，春英不至。
生出庭前觀之，見一小鬟，手持香草。
生曰：&ldquo拾此何用？&rdquo鬟曰：&ldquo浸油潤發耳。
&rdquo又曰：&ldquo見春英否？&rdquo鬟曰：&ldquo不見。
&rdquo生曰：&ldquo彼此一家，何為推阻？&rdquo鬟曰：&ldquo吾值新姨房，彼為鸾姐所屬，是以不見。
&rdquo生曰：&ldquo新姨為誰？&rdquo鬟曰：&ldquo姓柳，名巫雲，家翁之寵妾也。
迩因遠征，權為家長，郁郁不得志，惟吟哦以度清宵耳。
&rdquo言畢，鬟去，春英适來。
生語英曰：&ldquo别後心事懸懸，癡病日笃，賢姐何不出一奇謀，以活涸轍之枯魚哉！&rdquo英曰：&ldquo吾嘗為汝圖矣，但芳心玉石，何能即開？遲之歲月可也。
&rdquo生曰：&ldquo予豈不諒，第勢如累卵，信子所言是，猶輸萬裡之米而救饑餓士也，事能濟乎！&rdquo英良久曰：&ldquo鸾姐知詩，不若制一詞以挑之，何如？&rdquo生曰：&ldquo善。
&rdquo乃邀英至書閣中。
方欲構思，見英侍立，星眸含俏，雲鬓籠情，彼此互觀，欲思交動。
乃謂英曰：&ldquo詩興不來，春興先到，奈何，奈何！&rdquo即挽英就枕，英亦不辭。
當芙蓉露滴之時，恍若夢寐中魂魂矣。
生起，喜曰：&ldquo予欲建策謀人，得子發轫，既能一戰緻捷，後雖有勁敵堅城，可破竹下矣。
&rdquo英曰：&ldquo但恐得手之日，不記發轫之人耳。
&rdquo生曰：&ldquo如有此心，神明共殛。
&rdquo将行，索詞。
生一揮而就，乃《憶秦娥》也： 相逢後，月暗箫聲人病酒。
人病酒，一種風流，甚時消受。
無聊獨立青青柳，恍然邂逅原非偶。
原非偶，覓個良宵，丁香解扣。
英度來久，急忙趨回，所索之詞，竟遺于路。
不意為小鬟所見，拾送巫雲。
雲拆視之，曰：&ldquo此情詞也，嬌鸾有外遇矣。
執而白之渠母，免玷王氏風，可乎？&rdquo複自忖曰：&ldquo彼母窘我，我亦無賴，又何苦自作怨？況聞吳公子潇灑聰明，愈于王老十倍，不若詐鸾詞以先接之。
&rdquo遂作《好事近》詞以付，雲： 好夢久飄遙，一柬将人輕撩。
準拟月兒高，莫把幽期負了。
曲房深幕護絞绡，留待多情到。
此際殷勤報道：要輕輕悄悄。
生方倚檻看花，忽見小鬟報曰：&ldquo鸾姐有書，約公子一會。
&rdquo生曰：&ldquo春英何在？&rdquo鬟曰：&ldquo侍老夫人，無暇。
且鸾姐害羞，夜不設火。
公子如約，竟過集芳亭，越小門，達太和堂，越迎晖軒，由左而旋，即鸾寝所。
慎毋誤也。
&rdquo生得詞，喜溢顔色，恨不得揮太陽歸鹹池，遏清光于石室。
少頃，遠寺鐘聲，孤村燈影，一家人寂，滿樹鴉甯。
生整衣冠，循路而入。
正疑左右兩道，小鬟已執香待矣。
引至閨中，别一洞房，雖無燈燭之光，而月映紗窗，人物可辨。
彼方巧妝豔服，瑩彩襲人。
生進揖曰：&ldquo佳詞下賜，厚愛何當！極慕深思，頓令盡釋。
&rdquo雲亦答禮曰：&ldquo久沽待價，拟棄于時，辱翰鐘情，愧慚自獻。
&rdquo言畢，生抱曰：&ldquo今服何不素耶？&rdquo答曰：&ldquo幸接新郎，固宜易服。
&rdquo生于此時，興不能遏，乃為之解衣，并枕而卧。
但見： 酥胸緊貼，柳腰款款春濃；玉臉斜偎，檀口輕輕津送。
雖戲水鴛鴦，穿花蝴蝶，未足以形容也。
彼此多情，不覺漏下三鼓。
生因謂曰：&ldquo一自識荊桃下，幾裂肺腑，萬策千謀，今獲遂願。
但不知長遠之計何出耳！&rdquo巫因答曰：&ldquo妾非嬌鸾，主人側室巫雲也。
偶得私詞，不欲妝敗，因而情動，以緻蠅疵。
況容貌雖殊，恩義則一，百年交好，今夕殆與君訂矣。
何必他顧，以自苦耶？&rdquo生得語，默忖曰：&ldquo承主不拒，受惠良多，意屬孀居，反淫愛妾，心雖不安，而悔無及矣。
&rdquo雲見生不答，複又慰曰：&ldquo嬌鸾不足異，其妹嬌鳳，學繡于予，眉秀而長，眼光而潤，不施朱粉，紅白自然，飄逸若風動海棠，圓活如露旋荷蓋。
且又工詩善弈，嘗為回文歌，聽者不自知其心怡神迥也，愛作懶鴉鬓，袅娜輕盈，甚是可目。
今方十六，情事想漸識矣。
意或鄙妾，當與君圖之，何如？&rdquo生曰：&ldquo自知愚拙，得遇仙姬，恨無以報雅愛，敢望吹噓也。
&rdquo雲曰：&ldquo君果厚妾，妾亦當厚君。
必不以此介意。
&rdquo言語間，窗外雞唱。
生求再會，雲曰：&ldquo願得情長，不在取色。
&rdquo生曰：&ldquo亦非貪淫，但無此不足以顯真愛耳。
&rdquo陽台重赴，愈覺情濃，如此歡娛，肯嫌更永。
事畢，口占一律以謝雲曰： 巫山十二握春雲，喜得芳情枕上分。
帶笑漫吹窗下火，含羞輕解月中裙。
嬌聲默默情偏厚，弱态遲遲意欲醺。
一刻千金真望外，風流反自愧東君。
雲亦答以複生，曰： 浪說佳期自古難，如何一見即成歡。
情濃始信魚遊水，意密方知鳳得鸾。
自訝更深孤影怯，不期春重兩眉攢。
願君常是心如一，莫使幽閨翠鬓寒。
詩成，披衣而散。
那嬌鸾自月夜聞琴之後，一點芳心為生所鼓，但無隙之可乘耳。
春英自愧失詞，久不與生會；而生亦聞巫雲之言，思鸾之心淺矣。
雲在鳳前，每每贊生。
一日，鳳持素枕面，托雲描花。
雲曰：&ldquo吳公子博藝多才，丹青尤最，不若求彼一繪，豈不勝予哉？&rdquo鳳曰：&ldquo吳公子外人，倘求不雅。
&rdquo雲曰：&ldquo彼父與家君至契，以理論之，兄妹間何避嫌為！&rdquo即呼鬟召生，生即往見。
鳳與雲方并體而立，見生至，即掩雲背。
生進揖，從容且恭，因而睨視。
果然眉清眼媚、體秀容嬌，誠婉若遊龍，飄似驚鴻也；展轉間，進退無主，景态萬千，不能盡述，惟翠枝振振而已。
雲曰：&ldquo屈君無事，鳳姐有二枕面，敢勞公子一揮灑耳。
&rdquo生曰：&ldquo承命宜遵，但拙筆不足以當雅視。
&rdquo鳳微哂，欲言自止。
生即按幾運思，唾手而就。
一描拳石水仙花，一描并頭金蓮花。
意猶未足，又各題一絕于旁雲： 素質天成分外奇，臨風袅娜影遲遲。
孤衾寂寞情無限，一種幽香付與誰？ 翠蓋紅衣水上芳，同心并蒂意何長。
多情莫道年來瑞，還是風流學洞房。
寫完，呈上。
鳳不覺大喜而去。
雲曰：&ldquo兩日候君，何不一顧耶？&rdquo生曰：&ldquo無小鬟，恐為他人所遇，故不敢耳。
&rdquo雲曰：&ldquo今幸嬌鳳先去，可坐此一語。
&rdquo即命小鬟候門，具酒與生對酌。
生曰：&ldquo向聞卿言，意為過譽。
今視之，卿言猶未盡也。
天地生物之巧，何盡鐘于此女耶！使我心膽不能自制，将若之何？&rdquo雲曰：&ldquo非我贊襄，焉識天台之路？&rdquo生乘酒興，即抱雲曰：&ldquo卿德如山，涓埃無效。
當以此心，銘之沒齒。
&rdquo即插手雲懷，潛解雲帶。
雲亦情動，與生入帳，共效鸾鳳，綢缪绻戀之際，恨前情猶未罄也。
雲起，謂生曰：&ldquo嬌鳳讀書知禮，不可苟動。
彼婢秋蟾者，亦頗通文。
鳳之情性，蟾素音識，誠能以計得之，鳳可不日取矣。
&rdquo生曰：&ldquo予固愚疏，惟卿指示。
&rdquo乃相與執手而别。
生方及門，見一女童持盒至前，口稱：&ldquo鳳姐奉謝，望公子笑留。
&rdquo生開視之，乃牙扇一柄，九龍香百枚。
生急問曰：&ldquo子非秋蟾姐乎？&rdquo對曰&ldquo公子何識？&rdquo生曰：&ldquo久慕芳名，嘗懸念慮。
&rdquo将近身叙話，蟾即害羞别去。
生因自悔，作《望江南》詞以道之： 春夢斷，心事仗誰憐？寂寂歸來情未遣。
小窗幸接新緣厚，贶自天傳。
鬟翠展，相與欲留連。
恍随莺燕忙飛遠。
望斷紅塵重怅然，徒使旅魂牽。
越兩日，生獨坐凝思：&ldquo着意者失意，無情者有情。
&rdquo正唏噓間，聞啟戶聲，視之，乃秋蟾也。
生曰：&ldquo昨有柬寄答鳳姐，子竟不将去。
今複來，殆非忍心者。
&rdquo因命坐。
蟾辭曰：&ldquo前日承畫枕面，早檢妝奁，不料為畫眉燈燼所穢，自欲描補，筆法不類公子。
鳳姐知之，必答撻矣，故特奔求，幸賜垂憐。
&rdquo生即承命描焉。
未畢，問曰：&ldquo将何潤筆？&rdquo蟾曰：&ldquo謝在後耳。
&rdquo生曰：&ldquo筆還未盡，欲子發興，何雲後乎？&rdquo即抱蟾于榻。
蟾力掙不能脫，意欲出聲，恐兩有所累，自度難免，不得已，從之。
生試狎之，小心護持，不使情縱，得趣而已。
将起，不覺猩紅滿衣，發鬓俱亂。
生為之飾鬓，因謂曰：&ldquo巫雲與鸾、鳳，孰勝？&rdquo蟾曰：&ldquo鸾姐綽約，雲姨豐豔，鳳乃兼得，而雅逸尤過之。
&rdquo生曰：&ldquo情事何如？&rdquo蟾曰：&ldquo固不可測。
然昨見《惜春》詩雲： 無聊獨立意徘徊，記得春來春又催。
幾片落花門靜掩，數聲啼鳥夢初回。
微風入幕紅绡篆，細雨收階綠長苔。
弱質自憐光景擲，曉窗羞試鬓中煤。
觀此，則情可識矣。
&rdquo生又曰：&ldquo子能挑否？&rdquo蟾曰：&ldquo異姓骨肉，何萌此心？&rdquo生曰：&ldquo世事紛紛，子尚認真耶？&rdquo蟾曰：&ldquo今患眼，頗無興，徐可圖之。
&rdquo生曰：&ldquo予有一方，甚驗，子肯持去否？&rdquo蟾曰：&ldquo果有效驗，何為不可。
&rdquo生即錄方，并緻書于前曰： 久荷□□，未伸寸悃，又蒙贶下，愧面驚心。
自接芳容以來，神魂恍惚，不知甚為何物也。
及顧賜儀，仍益凄怆。
執扇痛風流之未遂，燃香慨意氣之難投。
朝暮依依，莫測所事。
近聞尊眸病熱，又不暇自惜矣。
顧影徘徊，猶患在體。
千思萬計，敬薦一方。
倘得和平，則他日清目之本，誰曰不在是哉。
書成，封付與蟾，兼完前枕，并持而去。
嬌鳳素愛生才，今得書，亦不甚怪，以醫方治之，疾果愈。
時暮春景候，幽禽亂呼，舞蝶相逐，生無聊，欲趨會巫雲，以話得秋蟾事。
道經迎翠軒，得一金鳳钗，制極工巧可愛。
生喜，取而藏之。
及至雲所，雲已不在。
複回故道，而鳳與蟾方咄咄相視。
生趨揖，曰：&ldquo目患方除，今又竭功耶？&rdquo鳳未及答，蟾在旁應曰：&ldquo承方緻愈，幸已涵明。
早失一钗，來此尋覓。
&rdquo生曰：&ldquo何以失之？&rdquo鳳曰：&ldquo無心而失之。
&rdquo生曰：&ldquo失雖無心，得者有緣。
&rdquo鳳曰&ldquo棄之而已。
&rdquo生曰：&ldquo金質鳳名，何忍相棄？&rdquo鳳曰：&ldquo縱不忍，奈無覓何。
&rdquo生曰：&ldquo心誠求之，天下未有求而不得者矣。
&rdquo鳳怒蟾曰：&ldquo汝在我後，眇不一看，安用汝為！&rdquo生出钗，曰：&ldquo仆久蓄此，毋怒蟾矣。
&rdquo鳳接，笑曰：&ldquo舊物耳，兄何欺？&rdquo生曰：&ldquo繡閨書室，若隔天淵，而失钗竟入仆手，不可謂無緣也。
敢雲欺乎？&rdquo語未竟，報：&ldquo鸾娘來。
&rdquo生即趨出，謾成一詞： 訪舊歸來嗟不遇，轉過迎晖，又與新人語。
數句情言微自露，嬌娥可是猶難悟。
拾得金钗原有主，笑接殷勤，好把雲鬓護。
雖得相逢遊洛浦，反教添我相思慕。
《蝶戀花》 日晚，仍赴雲處。
小鬟曰：&ldquo被酒睡矣。
&rdquo生揭帳視之，但見桃花映面，綠鬓欹煙，困思朦胧，雖畫工不能模寫也。
生即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