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下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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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兵變稍息，歸于本鄉，不幸遘疾浃旬。
奇往省之。
未數日，寇亂複作，遂遣奇入城。
嗣是盜益熾，夫人病益笃，欲舁之入城，則亟不可動。
奇聞變号泣，步行往省。
瓊姐執奇手曰：&ldquo寇賊充斥，妹未可行。
&rdquo奇曰：&ldquo我甯死于賊手，豈忍不見母瞑。
&rdquo因絕裾而行。
及抵家，寇稍甯息。
奇姐虞母不諱，先為置辦棺衾。
比至二更，聞官兵大至，衆喜，以為無虞。
至五更，乃知即是賊兵。
雞鳴，遂圍渾江，剽掠男婦數百。
三賊突入陳夫人之房，見夫人病卧，欲逼之以行，夫人不起，抽刃欲兵之。
時奇逃在密處，遽呼曰：&ldquo勿動手，我代之。
&rdquo遂出見賊。
賊見其天姿國色，歡喜特甚，遂掠以行，并擄蘭香及家童數人而去。
時陳夫人在床，猶未瞑目也。
賊聞官兵欲至，飯後退屯新升橋，至河沿宦署，将所擄男女盡禁其中。
奇姐謂蘭香及家童曰：&ldquo我為母病來，豈知為母死！我若不死，必被賊污，異日何以見白郎乎！&rdquo乃咬指血書于壁曰： 母病不可起，夫君猶未歸。
妾身遭此變，兵刃讵能違！甘為綱常死，誰雲名節虧。
乘風化黃鶴，直向楚江飛。
題畢，謂蘭香、家童曰：&ldquo吾母子相從于地下矣，汝輩得歸，可與小姐善事白郎。
&rdquo複謂蘭曰：&ldquo吾當急死，稍遲，欲死不可矣。
&rdquo乃語間，即取裾中所藏剃刀，以袖蔽面，自刎其頸，遂僵仆，血流滿地。
蘭香抱之而哭。
賊來，怒殺蘭香。
因詢其由，鄉鄰備道。
賊曰：&ldquo我誤矣，此節孝女也，勿污其屍。
&rdquo于是舁而置之署後月台之上，以紅绫被覆之，相與環泣。
其節孝之感人如此。
是夕，有人來報，錦、瓊舉家号恸不已。
瓊姐願以百金入賊營贖其屍，衆懼不敢往。
次日早報：&ldquo官兵殺退賊矣。
&rdquo又報：&ldquo陳夫人即世。
&rdquo瓊姐帶秋英、新妹、小妹往收其屍；錦娘帶春英殡斂陳夫人。
時瓊号泣登台，未至五步，尚聞奇姐長歎一聲，駭曰：&ldquo吾妹尚無恙！&rdquo急往撫之，則見其氣已絕，顔色如生，尚帶笑顔。
瓊曰：&ldquo吾妹甘心死乎！&rdquo因令人舁歸，與陳夫人同殓。
遍尋蘭香之屍，則為賊棄之水中，無複存矣。
瓊姐讀其血題之詩，号泣仆地，絕而複蘇。
瓊姐抵陳夫人之家，與錦娘備辦棺衾，殓殡完備，吊客盈門。
二女親為執喪。
越三日，各為文吊之。
瓊詞曰： &ldquo嗚呼哀哉！吾妹死矣，吾不忍言也。
吾與妹歲距三周，居違五裡，七歲已同遊，十祀曾同學。
吾母與若母，姊妹也；吾父與若父，連襟也。
汝年十四，吾年十六，即聞兵變。
惟時汝父先逝，吾父宦遊，吾祖母與若母虞吾二人居鄉莫便也，乃即趙姨之居居焉。
坐則共榻，寝則同床，食則同甘苦。
殆于今三年矣。
幸得錦姊朝夕綢缪，兼以諸母殷勤教導，吾二人亦欣欣然至忘形骸。
嗣時共遇白郎，以骨肉之親而重之以山河之誓；旋複同締姻娅，以絲蘿之舊而聯之以五百年之緣。
将謂生則同室，死則同穴，金石莫移也。
讵意笑語方懸于匙箸之間，慘凄即見于須臾之際。
妹愛母心切，不暇顧身；吾慶妹情真，臨行拽裾。
豈知裾絕而吾妹去，妹去而禍變臨。
賊刃若母，妹安得不出；吾妹既出，身安得不死！然遘賊之時，則寅也，妹不死于寅者，将為全母之計；過此則卯也，夫妹不死于卯者，必其提防之深；及入營，則辰也，方入營，而吾妹死矣。
釋此不死，則妹甯有死時乎？然聞妹将死之時，慷慨賦詩。
吾細繹之，其首曰&lsquo母病不可起，夫君猶未歸&rsquo，孝節見于詞矣；次曰&lsquo妾身遭此變，兵刃讵能違&rsquo，慷慨以身殺矣；&lsquo甘為綱常死，誰雲名節虧&rsquo，舍生而取義矣；末曰&lsquo乘風化黃鶴，直向楚江飛&rsquo，戀戀不忘夫君矣。
是詩也，賊人猶自哀憐，況人乎！人見之猶自慘切，況瓊乎！瓊見之亦無可奈何也，使吾郎君見之，其悲傷痛之又若何邪！吾恐白郎為汝傷生，則吾亦為汝殒命矣。
嗚呼痛哉！吾今日所以不死者，誠懼傷郎之生，益重妹不瞑之目。
古人有死于十五年之前者，固已存孤；有死于十五年之後者，亦以全趙。
瓊之心猶是也，妹氏諒我心乎？嗚呼已矣，吾目枯矣，吾言不再矣！然尚有言焉：白郎若歸，倘能不為兒女姑息之愛而為丈夫萬世之謀，吾以汝平時玩物珍寶市田若幹，永為祭奠之需；高大窀穸，永為同穴之計，則相離于今時者，當相合于永世。
孰謂九泉之下，非吾聚樂之區邪！嗟夫痛哉！妹之容顔比秋月矣，文采若春花矣，性情類清風矣，氣節傲秋霜矣，孝誠動天地矣，餘何忍言哉，餘何能言矣！嗚呼！長江凄凄，寒風烈烈；山嶽幽陰，天地昏黑；欲見汝容，除非夢中不可得；汝若至楚見白郎，道我肝腸片片裂！&rdquo 錦娘亦有哀詞，其愁怨凄慘之狀，不下于瓊，但不能悉載也。
二母亦來會吊。
奇有弟雙哥，甫七歲，趙母為之鞠育。
喪事畢，二母、二姬俱入城，凄涼之态，何可盡述！ 生在荊州，遙望老仆不至，想見三姬甚殷。
父母遣生歸畢姻。
瓊父母亦遣仆來會姻期。
生遂與其叔束裝為歸計矣。
［徽音堅貞守義］ 白生原配曾邊總之女字徽音者，賦性貞烈，才貌超群，精通經史，尤善歌詞，酷愛《烈女傳》一書，日玩不釋。
聞其父與白氏悔親，将再醮吳總兵之子，遂獨坐小樓，身衣白練，五日不食。
父母見其亟也，詢知其故，因绐之曰：&ldquo吾從汝志，豈不複然。
&rdquo徽音乃漸起飲食。
吳之子，名大烈，亦将中豪傑，善用馬上飛劍，擲劍淩空，繞身承接，妙捷如神，邊庭敬之畏之。
邊總欲使徽音見其才能，謀之媒人，于正月中庭開角會，令家人悉升樓聚觀。
大烈坐于金鞍之上，衣文錦之袍，容如傅粉，唇若塗朱，擲劍倒淩，飛槍轉接。
衆皆羨其才能，又複悅其美貌。
女徐問于侍婢曰：&ldquo此何小将軍也？&rdquo柳青答曰：&ldquo吳總兵公子也。
&rdquo女即背坐不觀。
次日，父母又遣兄弟道意，女複賦《閨怨》以見志。
其詞曰： 怨中閨之沉寥兮，羌獨處而蕭蕭。
心傺而苦難兮，乃懷恨而無聊。
悼餘生之不辰兮，與木落而同凋。
天窈窈而四黑兮，雲幽幽而漫霄。
雷轟轟而折裂，風蕩蕩而飄飄。
豈予志之獨愚兮，乃撫景而怊怊。
爰伊人之不擇兮，即芳為菰藻。
木南指而若有所向兮，乃薰桂而申椒。
鳥南飛而若有所栖兮，聲嘤嘤而鳴喬。
餘胡茲之不若兮，對朔風之漉漉。
嬌音以哀号兮，怅烏山之相遼。
問桑梓之何在兮，更寒修而迢遙。
中庭望之有藹兮，湛溘死而自焦。
餘非舍此取彼兮，虞綱常而日凋。
誰能身事二姓兮，仰前哲之昭昭。
餘既稱名于夫婦兮，敢廢轍而改轺。
芳芳烈烈非吾願兮，望白雲于诘朝。
縱雲龍而莫予顧兮，甘對月而魂消。
天乎！予之故也，何怨中閨之沉寥。
閨賦既成，遂粘于樓壁，坐卧誦之，五日不食。
父母驚訝，乃遣其弟二郎奉敕差往江南勾軍，并送徽音歸家完婚。
臨行，戒之曰：&ldquo我前日退書既至，白郎再配無疑。
若願并娶，允之無妨。
若不相成，訟之官府。
要之，事難遙度萬裡之外，汝自裁之。
&rdquo從行侍女二人：柳青、蓮香也；童卒二人：熊次、丁鸾也。
二郎馳驿還鄉，白馬雕鞍，強弓利箭，衆皆以為邊帥，無敢近者。
生回家，至中途，偶與相遇，見彼人強馬壯，車騎森麗，遂踵其迹而行。
比至郵亭，見一女下車，綽約似仙子。
問力士曰：&ldquo此是何人？&rdquo答曰：&ldquo曾邊總老爺小姐，回家完親。
&rdquo生疑，問叔曰：&ldquo徽音回家完親，不知更适何姓？請往省之。
&rdquo因戒仆曰：&ldquo勿露我姓名。
&rdquo生遂投刺，更以姓田。
二郎延入相見。
生問曰：&ldquo鄉大人自何來？&rdquo二郎曰：&ldquo遼邊。
&rdquo生又曰：&ldquo今何往？&rdquo二郎曰：&ldquo奉敕回家。
&rdquo生又曰：&ldquo貴幹？&rdquo二郎曰：&ldquo勾查軍伍。
&rdquo生曰：&ldquo亦帶寶眷耶？&rdquo二郎曰：&ldquo送舍妹還鄉成親。
&rdquo生曰：&ldquo令妹夫何姓？&rdquo二郎曰：&ldquo庠生白景雲。
&rdquo生曰：&ldquo此兄娶李辰州之女，二月已成親矣。
&rdquo二郎曰：&ldquo兄何以知之？&rdquo生曰：&ldquo家君與之同宦荊州，故備知其詳耳。
&rdquo二郎曰：&ldquo既知其詳，愚不敢隐。
&rdquo因述其終始。
生笑曰：&ldquo以尊翁之貴、令妹之賢，何懼配無公候，乃關情于白氏之子乎？&rdquo二郎又誦其妹《閨怨》之章及夫不适二姓之意。
生啧啧歎賞。
複請二郎再誦。
生一一記之。
二郎曰：&ldquo兄之聰穎，無出其右。
&rdquo因留飲焉，相對盡歡。
及二郎回拜，與叔相見，盡列珍馐暢飲。
自此同行，道上綢缪，不啻兄弟。
二郎俱以實言，生終不以實告。
叔見徽音節操，勸生并娶。
生曰：&ldquo侄非不欲，但既與奇姐深盟，此時必須兩娶。
倘一娶得三，獲罪于士夫，見非于公議。
雖父母，謂我何！且此女未必真心，二郎未必實語，雲将探其真情。
抵家，再為區處。
&rdquo 次日，令其叔绐于二郎曰：&ldquo舍侄實未議親，令妹若肯俯就，甚所願也。
&rdquo二郎曰：&ldquo但恐家妹不從耳。
&rdquo二郎從容為妹言之，徽音喚柳青曰：&ldquo取水來洗耳，吾不聽污言也。
&rdquo因以生求婚詩進。
徽音見之，呼蓮香曰：&ldquo取水來洗目，吾不觀污詞也。
吾兄再來此語，将送吾命江中。
&rdquo自是二郎不敢言，生亦不敢谑。
然生雖有敬慕徽音之意，而不敢為并取之謀。
日夜輾轉，無可奈何。
一日，将抵家，與二郎别曰：&ldquo吾實與兄言，白郎吾表親，事必與我謀。
今白郎已娶瓊姐為妻，更有情人奇姐為次，令妹若去，置之何地？若令妹居長，彼必不甘；若令妹居下，堂堂小姐豈後他人？以吾計之，唯有三人共結姊妹，可以長處和氣，不知尊意何如？&rdquo生言既畢，因誓不欺。
二郎乃與徽音共議，複于生曰：&ldquo家妹身為綱常，非貪逸欲。
若見白郎，可免失身之患，若論長幼，則亦無意分争。
&rdquo生曰：&ldquo如此則善矣。
&rdquo翌日，相别。
生自荊州至家，與老仆途中相遇，已喜奇姐事諧。
至日，入見老夫人、趙母矣。
錦姐出見，面慘流淚。
生甚怪之，因問奇姐及陳夫人，老夫人绐以在鄉。
生見錦娘慘容，力問其故，趙母不得已，言之。
生大号恸，昏絕仆地，扶入卧床，昏睡不醒。
老夫人祝錦娘曰：&ldquo此生遠歸，傷情特甚，汝為兄妹，便可往省。
萬一失措，将奈之何！&rdquo是夕，錦率諸婢奉侍左右，生殊不與交言，終夜号泣飲水。
次早，往鄉祭奠，錦、瓊懼其傷生也，遣春英、新珠侍之。
生見柩即仆地，移時方蘇。
如是者四。
生之叔見其甚也，代為祭奠，勸生肩輿以歸。
生二日不食矣，老夫人彷徨，親手進食。
生不視，老夫人恚曰：&ldquo汝欲斃老身乎！既知有陳姨，亦知有我；既知有奇姐，亦知有瓊；且彼為子死孝，為女死節，夫複何恨？子豈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忿耶！&rdquo趙母亦苦勸，生稍進食。
因令人為奇招魂，立主以祀之。
奇弟雙哥，托錦為之撫養。
奇柩在鄉，倩人為之守護。
以白金為奇女祭田，具簿書為奇綜家赀。
其招魂詞曰：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九天兮。
然魂為我死，豈忍舍我而之天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地下兮。
然魂欲與我追随，烏能甘心于地下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名山兮。
然山盟之情未了，魂得無望之而堕淚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滄海兮。
然海誓之約未伸，魂得無睹之而流涕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東南兮。
然金蓮徑寸，安能遨遊于東南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花前兮。
然言别而花容遂減，魂何意于觀花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月下兮。
然月圓而人未圓，魂何心于玩月兮？嗚呼哀哉兮，滂沱涕下。
無處旁求兮，茫茫若夜。
予心凄凄兮，莫知所迓。
豈忍灰心兮，乘風超化。
反而以思兮，既悲且訝。
疇昔楚江兮，夢魂親炙。
靜坐澄神兮，精爽相射。
乃知魂之所居兮，在吾神明之舍。
嗚呼哀哉！魂之來兮，與汝徘徊。
予之思兮，腸斷九回。
生不得見兮，葬則同垓。
有如不信兮，皎日鳴雷。
興言及此兮，千古餘哀。
天實為之兮，謂之何哉。
死生定數兮，魂莫傷懷。
死為節孝兮，名徹多鈞台。
愧予涼德兮，獨恁困頹。
魂将佑我兮，酌此金□。
［碧梧雙鳳和鳴］ 自是，生為錦娘苦勸，漸理家政，稍治姻事矣。
然自歸後，未嘗與瓊相見，托錦達情。
瓊曰：&ldquo言别期久，欲見心切。
然郎為妹傷情，我亦為妹切念，悲哀情笃，歡愛意疏，且伊迩婚期，願郎自珍。
&rdquo錦複于生，生曰：&ldquo吾此時憂切，非為風情。
但偶有一事，欲見相議耳。
&rdquo錦問其由，生具以徽音之事告之，且出其所作《閨怨》。
錦以事告瓊，瓊曰；&ldquo萬裡遠來，若不并娶，彼将何之？吾固非妒婦也。
&rdquo生托錦以事白之趙母及李老夫人，夫人曰：&ldquo瓊意何如？&rdquo錦曰：&ldquo願之。
&rdquo李老夫人曰：&ldquo待吾細思之。
&rdquo錦曰：&ldquo彼邊庭遠至，若不得婚，必訟于官，似為不雅。
&rdquo老夫人曰：&ldquo娶之不妨。
&rdquo錦因對生言，生大歡喜。
翌日，二郎遣舊媒來言姻事。
生正猶豫之際，忽見來仆自荊州回，以生自起行後，父聞總兵遣女回家就親，懼生為彼所訟，故遣仆緻書，命并娶以息争端。
生與叔意遂決。
複書。
請二郎面議。
次日，二郎白馬雕鞍，皂蓋方旗，侍從錦袍，金铠銀镞，儀衛之盛，遂造白郎之門。
生與叔衣冠迎接。
坐定，二郎曰：&ldquo請家姊夫相見。
&rdquo生笑曰：&ldquo不才路次輕诳公子，獲罪殊深，願公見諒。
&rdquo二郎曰：&ldquo早知是吾姊夫，途中不加意痛飲耶？&rdquo因兩釋形骸，款洽言笑。
生大設席，二郎痛飲。
婚期之議已成，二郎遣入歸報徽音。
生曰：&ldquo吾附去書，看還醒目否？&rdquo 洗耳尚未幹，忽聞佳信至。
舟中探花郎，天上秉鸾使。
何事重凄慘？應傾多嬌媚。
藍橋會有期，秋波煩轉視。
徽音見之，略無動容。
蓋平時喜愠不形性，堅定固然也。
二郎至晚回家，為道詳悉，亦治姻具以應婚期。
生擇于五月十一日畢姻。
是日也，榴火飛紅，燦爛百花迎曉日；蓮金獻瑞，芬香十裡逐和風。
滿道上，百千祥光；一簾中，十分春色。
車行馬驟，廣寒宮裡嫦娥來；樂奏聲喧，闾阖殿前仙侶至。
星郎遊洛浦，濟濟跄跄；神女下瑤台，嬌嬌綽綽。
更有丫鬟數輩，皆美麗之名姬；童仆幾人，悉天曹之力士。
登筵佳客，何殊珠履三千；入幕女實，直賽金叙十二。
旗華之盛，儀衛之多，不能盡述也。
客有善為畫史者，作碧梧栖雙鳳圖以獻，生愛之，與徽音、瓊姐聯詩曰： 金井舞丹梧（白生），高崗鳥鳴呼。
五神浮神彩（徽音），百尺長蒼瑚。
藻酬朔清濱（瓊姐），鳳翎入翠圖。
銀床萋栾葉（白生），丹穴試雙顱。
花開朝陽地（徽音），楚宮栖鳳都。
齊聲調律呂（瓊姐），合味更醒醐。
化翼終天會（白生），沖宵千仞途。
瓊枝應向我（徽音），徽韻自知吾。
綠蔭留萬載（瓊姐），端與九包符（白生）。
錦娘見事畢，即向前拜老母曰：&ldquo老母今幸有托，女當放心去矣。
&rdquo趙母驚曰：&ldquo何出此言？&rdquo錦娘曰：&ldquo烈女貞妻，此方立身之正，失節淫欲，安可久存人世。
女蒙白郎不棄，觀其文詞清雅，一表非俗。
卻之不是，從之今為罪人，有何顔立于世矣。
女諒白郎，非忘情輩，可托以養母之天年，女即歸九泉，同奇妹伴矣。
&rdquo兩行流淚，言罷，翻身欲撞階前而死。
滿堂流淚，徽音向前抱定，白生、瓊姐、趙母、李夫人俱向前住，一時間才轉陽世。
白生哭曰：&ldquo何故别人之速耶！&rdquo徽音曰：&ldquo姊生妾生，姊亡妾亦亡，四人不留，白郎何存。
乞定省思之。
&rdquo錦娘才方開目，哭曰：&ldquo留妾不見奇，奇死錦不死，恸哉，恸哉！&rdquo皆放聲大哭。
衆人再三苦勸，錦娘定省，拜趙母、李夫人，謝徽音小姐并白郎、瓊姐。
李夫人曰：&ldquo事至今日，正好團圓。
汝四人近前，聽我一言。
&rdquo各依命向前跪下，李夫人曰：&ldquo論姊妹，錦娘為大居長，徽音小姐居次，小女居末，共事白郎，無得推脫。
&rdquo錦娘曰：&ldquo妾乃罪首，安敢事白郎。
幸存草命，乞歸奉老母足矣。
&rdquo白生曰：&ldquo何其棄舊，汝離我死。
可依李母之言。
&rdquo徽音辭曰：&ldquo苟全小妾，皆令愛之恩，何敢居其上。
該令愛居長，妾居末足矣。
&rdquo瓊曰：&ldquo老母之命，勿推。
&rdquo再三謙遜不定，以目目白生。
生曰：&ldquo勿分大小，各以姊妹之禮相待。
&rdquo其事方決。
趙母笑曰：&ldquo有此手段，亦有此安頓。
&rdquo緻筵慶賀，送入洞房。
一生三女，排行攜手，真為人間之極趣也。
不題。
卻說徽音，入門之後，待錦娘、瓊姐無不周悉，奉趙母老夫人，則盡恭敬。
凡于生前有所咨禀，必托錦、瓊代言。
其賢于人遠矣。
奇往省之。
未數日，寇亂複作，遂遣奇入城。
嗣是盜益熾，夫人病益笃，欲舁之入城，則亟不可動。
奇聞變号泣，步行往省。
瓊姐執奇手曰：&ldquo寇賊充斥，妹未可行。
&rdquo奇曰：&ldquo我甯死于賊手，豈忍不見母瞑。
&rdquo因絕裾而行。
及抵家，寇稍甯息。
奇姐虞母不諱，先為置辦棺衾。
比至二更，聞官兵大至，衆喜，以為無虞。
至五更，乃知即是賊兵。
雞鳴，遂圍渾江，剽掠男婦數百。
三賊突入陳夫人之房，見夫人病卧，欲逼之以行，夫人不起，抽刃欲兵之。
時奇逃在密處，遽呼曰：&ldquo勿動手，我代之。
&rdquo遂出見賊。
賊見其天姿國色，歡喜特甚，遂掠以行，并擄蘭香及家童數人而去。
時陳夫人在床，猶未瞑目也。
賊聞官兵欲至，飯後退屯新升橋，至河沿宦署，将所擄男女盡禁其中。
奇姐謂蘭香及家童曰：&ldquo我為母病來，豈知為母死！我若不死，必被賊污，異日何以見白郎乎！&rdquo乃咬指血書于壁曰： 母病不可起，夫君猶未歸。
妾身遭此變，兵刃讵能違！甘為綱常死，誰雲名節虧。
乘風化黃鶴，直向楚江飛。
題畢，謂蘭香、家童曰：&ldquo吾母子相從于地下矣，汝輩得歸，可與小姐善事白郎。
&rdquo複謂蘭曰：&ldquo吾當急死，稍遲，欲死不可矣。
&rdquo乃語間，即取裾中所藏剃刀，以袖蔽面，自刎其頸，遂僵仆，血流滿地。
蘭香抱之而哭。
賊來，怒殺蘭香。
因詢其由，鄉鄰備道。
賊曰：&ldquo我誤矣，此節孝女也，勿污其屍。
&rdquo于是舁而置之署後月台之上，以紅绫被覆之，相與環泣。
其節孝之感人如此。
是夕，有人來報，錦、瓊舉家号恸不已。
瓊姐願以百金入賊營贖其屍，衆懼不敢往。
次日早報：&ldquo官兵殺退賊矣。
&rdquo又報：&ldquo陳夫人即世。
&rdquo瓊姐帶秋英、新妹、小妹往收其屍；錦娘帶春英殡斂陳夫人。
時瓊号泣登台，未至五步，尚聞奇姐長歎一聲，駭曰：&ldquo吾妹尚無恙！&rdquo急往撫之，則見其氣已絕，顔色如生，尚帶笑顔。
瓊曰：&ldquo吾妹甘心死乎！&rdquo因令人舁歸，與陳夫人同殓。
遍尋蘭香之屍，則為賊棄之水中，無複存矣。
瓊姐讀其血題之詩，号泣仆地，絕而複蘇。
瓊姐抵陳夫人之家，與錦娘備辦棺衾，殓殡完備，吊客盈門。
二女親為執喪。
越三日，各為文吊之。
瓊詞曰： &ldquo嗚呼哀哉！吾妹死矣，吾不忍言也。
吾與妹歲距三周，居違五裡，七歲已同遊，十祀曾同學。
吾母與若母，姊妹也；吾父與若父，連襟也。
汝年十四，吾年十六，即聞兵變。
惟時汝父先逝，吾父宦遊，吾祖母與若母虞吾二人居鄉莫便也，乃即趙姨之居居焉。
坐則共榻，寝則同床，食則同甘苦。
殆于今三年矣。
幸得錦姊朝夕綢缪，兼以諸母殷勤教導，吾二人亦欣欣然至忘形骸。
嗣時共遇白郎，以骨肉之親而重之以山河之誓；旋複同締姻娅，以絲蘿之舊而聯之以五百年之緣。
将謂生則同室，死則同穴，金石莫移也。
讵意笑語方懸于匙箸之間，慘凄即見于須臾之際。
妹愛母心切，不暇顧身；吾慶妹情真，臨行拽裾。
豈知裾絕而吾妹去，妹去而禍變臨。
賊刃若母，妹安得不出；吾妹既出，身安得不死！然遘賊之時，則寅也，妹不死于寅者，将為全母之計；過此則卯也，夫妹不死于卯者，必其提防之深；及入營，則辰也，方入營，而吾妹死矣。
釋此不死，則妹甯有死時乎？然聞妹将死之時，慷慨賦詩。
吾細繹之，其首曰&lsquo母病不可起，夫君猶未歸&rsquo，孝節見于詞矣；次曰&lsquo妾身遭此變，兵刃讵能違&rsquo，慷慨以身殺矣；&lsquo甘為綱常死，誰雲名節虧&rsquo，舍生而取義矣；末曰&lsquo乘風化黃鶴，直向楚江飛&rsquo，戀戀不忘夫君矣。
是詩也，賊人猶自哀憐，況人乎！人見之猶自慘切，況瓊乎！瓊見之亦無可奈何也，使吾郎君見之，其悲傷痛之又若何邪！吾恐白郎為汝傷生，則吾亦為汝殒命矣。
嗚呼痛哉！吾今日所以不死者，誠懼傷郎之生，益重妹不瞑之目。
古人有死于十五年之前者，固已存孤；有死于十五年之後者，亦以全趙。
瓊之心猶是也，妹氏諒我心乎？嗚呼已矣，吾目枯矣，吾言不再矣！然尚有言焉：白郎若歸，倘能不為兒女姑息之愛而為丈夫萬世之謀，吾以汝平時玩物珍寶市田若幹，永為祭奠之需；高大窀穸，永為同穴之計，則相離于今時者，當相合于永世。
孰謂九泉之下，非吾聚樂之區邪！嗟夫痛哉！妹之容顔比秋月矣，文采若春花矣，性情類清風矣，氣節傲秋霜矣，孝誠動天地矣，餘何忍言哉，餘何能言矣！嗚呼！長江凄凄，寒風烈烈；山嶽幽陰，天地昏黑；欲見汝容，除非夢中不可得；汝若至楚見白郎，道我肝腸片片裂！&rdquo 錦娘亦有哀詞，其愁怨凄慘之狀，不下于瓊，但不能悉載也。
二母亦來會吊。
奇有弟雙哥，甫七歲，趙母為之鞠育。
喪事畢，二母、二姬俱入城，凄涼之态，何可盡述！ 生在荊州，遙望老仆不至，想見三姬甚殷。
父母遣生歸畢姻。
瓊父母亦遣仆來會姻期。
生遂與其叔束裝為歸計矣。
［徽音堅貞守義］ 白生原配曾邊總之女字徽音者，賦性貞烈，才貌超群，精通經史，尤善歌詞，酷愛《烈女傳》一書，日玩不釋。
聞其父與白氏悔親，将再醮吳總兵之子，遂獨坐小樓，身衣白練，五日不食。
父母見其亟也，詢知其故，因绐之曰：&ldquo吾從汝志，豈不複然。
&rdquo徽音乃漸起飲食。
吳之子，名大烈，亦将中豪傑，善用馬上飛劍，擲劍淩空，繞身承接，妙捷如神，邊庭敬之畏之。
邊總欲使徽音見其才能，謀之媒人，于正月中庭開角會，令家人悉升樓聚觀。
大烈坐于金鞍之上，衣文錦之袍，容如傅粉，唇若塗朱，擲劍倒淩，飛槍轉接。
衆皆羨其才能，又複悅其美貌。
女徐問于侍婢曰：&ldquo此何小将軍也？&rdquo柳青答曰：&ldquo吳總兵公子也。
&rdquo女即背坐不觀。
次日，父母又遣兄弟道意，女複賦《閨怨》以見志。
其詞曰： 怨中閨之沉寥兮，羌獨處而蕭蕭。
心傺而苦難兮，乃懷恨而無聊。
悼餘生之不辰兮，與木落而同凋。
天窈窈而四黑兮，雲幽幽而漫霄。
雷轟轟而折裂，風蕩蕩而飄飄。
豈予志之獨愚兮，乃撫景而怊怊。
爰伊人之不擇兮，即芳為菰藻。
木南指而若有所向兮，乃薰桂而申椒。
鳥南飛而若有所栖兮，聲嘤嘤而鳴喬。
餘胡茲之不若兮，對朔風之漉漉。
嬌音以哀号兮，怅烏山之相遼。
問桑梓之何在兮，更寒修而迢遙。
中庭望之有藹兮，湛溘死而自焦。
餘非舍此取彼兮，虞綱常而日凋。
誰能身事二姓兮，仰前哲之昭昭。
餘既稱名于夫婦兮，敢廢轍而改轺。
芳芳烈烈非吾願兮，望白雲于诘朝。
縱雲龍而莫予顧兮，甘對月而魂消。
天乎！予之故也，何怨中閨之沉寥。
閨賦既成，遂粘于樓壁，坐卧誦之，五日不食。
父母驚訝，乃遣其弟二郎奉敕差往江南勾軍，并送徽音歸家完婚。
臨行，戒之曰：&ldquo我前日退書既至，白郎再配無疑。
若願并娶，允之無妨。
若不相成，訟之官府。
要之，事難遙度萬裡之外，汝自裁之。
&rdquo從行侍女二人：柳青、蓮香也；童卒二人：熊次、丁鸾也。
二郎馳驿還鄉，白馬雕鞍，強弓利箭，衆皆以為邊帥，無敢近者。
生回家，至中途，偶與相遇，見彼人強馬壯，車騎森麗，遂踵其迹而行。
比至郵亭，見一女下車，綽約似仙子。
問力士曰：&ldquo此是何人？&rdquo答曰：&ldquo曾邊總老爺小姐，回家完親。
&rdquo生疑，問叔曰：&ldquo徽音回家完親，不知更适何姓？請往省之。
&rdquo因戒仆曰：&ldquo勿露我姓名。
&rdquo生遂投刺，更以姓田。
二郎延入相見。
生問曰：&ldquo鄉大人自何來？&rdquo二郎曰：&ldquo遼邊。
&rdquo生又曰：&ldquo今何往？&rdquo二郎曰：&ldquo奉敕回家。
&rdquo生又曰：&ldquo貴幹？&rdquo二郎曰：&ldquo勾查軍伍。
&rdquo生曰：&ldquo亦帶寶眷耶？&rdquo二郎曰：&ldquo送舍妹還鄉成親。
&rdquo生曰：&ldquo令妹夫何姓？&rdquo二郎曰：&ldquo庠生白景雲。
&rdquo生曰：&ldquo此兄娶李辰州之女，二月已成親矣。
&rdquo二郎曰：&ldquo兄何以知之？&rdquo生曰：&ldquo家君與之同宦荊州，故備知其詳耳。
&rdquo二郎曰：&ldquo既知其詳，愚不敢隐。
&rdquo因述其終始。
生笑曰：&ldquo以尊翁之貴、令妹之賢，何懼配無公候，乃關情于白氏之子乎？&rdquo二郎又誦其妹《閨怨》之章及夫不适二姓之意。
生啧啧歎賞。
複請二郎再誦。
生一一記之。
二郎曰：&ldquo兄之聰穎，無出其右。
&rdquo因留飲焉，相對盡歡。
及二郎回拜，與叔相見，盡列珍馐暢飲。
自此同行，道上綢缪，不啻兄弟。
二郎俱以實言，生終不以實告。
叔見徽音節操，勸生并娶。
生曰：&ldquo侄非不欲，但既與奇姐深盟，此時必須兩娶。
倘一娶得三，獲罪于士夫，見非于公議。
雖父母，謂我何！且此女未必真心，二郎未必實語，雲将探其真情。
抵家，再為區處。
&rdquo 次日，令其叔绐于二郎曰：&ldquo舍侄實未議親，令妹若肯俯就，甚所願也。
&rdquo二郎曰：&ldquo但恐家妹不從耳。
&rdquo二郎從容為妹言之，徽音喚柳青曰：&ldquo取水來洗耳，吾不聽污言也。
&rdquo因以生求婚詩進。
徽音見之，呼蓮香曰：&ldquo取水來洗目，吾不觀污詞也。
吾兄再來此語，将送吾命江中。
&rdquo自是二郎不敢言，生亦不敢谑。
然生雖有敬慕徽音之意，而不敢為并取之謀。
日夜輾轉，無可奈何。
一日，将抵家，與二郎别曰：&ldquo吾實與兄言，白郎吾表親，事必與我謀。
今白郎已娶瓊姐為妻，更有情人奇姐為次，令妹若去，置之何地？若令妹居長，彼必不甘；若令妹居下，堂堂小姐豈後他人？以吾計之，唯有三人共結姊妹，可以長處和氣，不知尊意何如？&rdquo生言既畢，因誓不欺。
二郎乃與徽音共議，複于生曰：&ldquo家妹身為綱常，非貪逸欲。
若見白郎，可免失身之患，若論長幼，則亦無意分争。
&rdquo生曰：&ldquo如此則善矣。
&rdquo翌日，相别。
生自荊州至家，與老仆途中相遇，已喜奇姐事諧。
至日，入見老夫人、趙母矣。
錦姐出見，面慘流淚。
生甚怪之，因問奇姐及陳夫人，老夫人绐以在鄉。
生見錦娘慘容，力問其故，趙母不得已，言之。
生大号恸，昏絕仆地，扶入卧床，昏睡不醒。
老夫人祝錦娘曰：&ldquo此生遠歸，傷情特甚，汝為兄妹，便可往省。
萬一失措，将奈之何！&rdquo是夕，錦率諸婢奉侍左右，生殊不與交言，終夜号泣飲水。
次早，往鄉祭奠，錦、瓊懼其傷生也，遣春英、新珠侍之。
生見柩即仆地，移時方蘇。
如是者四。
生之叔見其甚也，代為祭奠，勸生肩輿以歸。
生二日不食矣，老夫人彷徨，親手進食。
生不視，老夫人恚曰：&ldquo汝欲斃老身乎！既知有陳姨，亦知有我；既知有奇姐，亦知有瓊；且彼為子死孝，為女死節，夫複何恨？子豈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忿耶！&rdquo趙母亦苦勸，生稍進食。
因令人為奇招魂，立主以祀之。
奇弟雙哥，托錦為之撫養。
奇柩在鄉，倩人為之守護。
以白金為奇女祭田，具簿書為奇綜家赀。
其招魂詞曰：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九天兮。
然魂為我死，豈忍舍我而之天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地下兮。
然魂欲與我追随，烏能甘心于地下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名山兮。
然山盟之情未了，魂得無望之而堕淚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滄海兮。
然海誓之約未伸，魂得無睹之而流涕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東南兮。
然金蓮徑寸，安能遨遊于東南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花前兮。
然言别而花容遂減，魂何意于觀花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
魂何在乎？在月下兮。
然月圓而人未圓，魂何心于玩月兮？嗚呼哀哉兮，滂沱涕下。
無處旁求兮，茫茫若夜。
予心凄凄兮，莫知所迓。
豈忍灰心兮，乘風超化。
反而以思兮，既悲且訝。
疇昔楚江兮，夢魂親炙。
靜坐澄神兮，精爽相射。
乃知魂之所居兮，在吾神明之舍。
嗚呼哀哉！魂之來兮，與汝徘徊。
予之思兮，腸斷九回。
生不得見兮，葬則同垓。
有如不信兮，皎日鳴雷。
興言及此兮，千古餘哀。
天實為之兮，謂之何哉。
死生定數兮，魂莫傷懷。
死為節孝兮，名徹多鈞台。
愧予涼德兮，獨恁困頹。
魂将佑我兮，酌此金□。
［碧梧雙鳳和鳴］ 自是，生為錦娘苦勸，漸理家政，稍治姻事矣。
然自歸後，未嘗與瓊相見，托錦達情。
瓊曰：&ldquo言别期久，欲見心切。
然郎為妹傷情，我亦為妹切念，悲哀情笃，歡愛意疏，且伊迩婚期，願郎自珍。
&rdquo錦複于生，生曰：&ldquo吾此時憂切，非為風情。
但偶有一事，欲見相議耳。
&rdquo錦問其由，生具以徽音之事告之，且出其所作《閨怨》。
錦以事告瓊，瓊曰；&ldquo萬裡遠來，若不并娶，彼将何之？吾固非妒婦也。
&rdquo生托錦以事白之趙母及李老夫人，夫人曰：&ldquo瓊意何如？&rdquo錦曰：&ldquo願之。
&rdquo李老夫人曰：&ldquo待吾細思之。
&rdquo錦曰：&ldquo彼邊庭遠至，若不得婚，必訟于官，似為不雅。
&rdquo老夫人曰：&ldquo娶之不妨。
&rdquo錦因對生言，生大歡喜。
翌日，二郎遣舊媒來言姻事。
生正猶豫之際，忽見來仆自荊州回，以生自起行後，父聞總兵遣女回家就親，懼生為彼所訟，故遣仆緻書，命并娶以息争端。
生與叔意遂決。
複書。
請二郎面議。
次日，二郎白馬雕鞍，皂蓋方旗，侍從錦袍，金铠銀镞，儀衛之盛，遂造白郎之門。
生與叔衣冠迎接。
坐定，二郎曰：&ldquo請家姊夫相見。
&rdquo生笑曰：&ldquo不才路次輕诳公子，獲罪殊深，願公見諒。
&rdquo二郎曰：&ldquo早知是吾姊夫，途中不加意痛飲耶？&rdquo因兩釋形骸，款洽言笑。
生大設席，二郎痛飲。
婚期之議已成，二郎遣入歸報徽音。
生曰：&ldquo吾附去書，看還醒目否？&rdquo 洗耳尚未幹，忽聞佳信至。
舟中探花郎，天上秉鸾使。
何事重凄慘？應傾多嬌媚。
藍橋會有期，秋波煩轉視。
徽音見之，略無動容。
蓋平時喜愠不形性，堅定固然也。
二郎至晚回家，為道詳悉，亦治姻具以應婚期。
生擇于五月十一日畢姻。
是日也，榴火飛紅，燦爛百花迎曉日；蓮金獻瑞，芬香十裡逐和風。
滿道上，百千祥光；一簾中，十分春色。
車行馬驟，廣寒宮裡嫦娥來；樂奏聲喧，闾阖殿前仙侶至。
星郎遊洛浦，濟濟跄跄；神女下瑤台，嬌嬌綽綽。
更有丫鬟數輩，皆美麗之名姬；童仆幾人，悉天曹之力士。
登筵佳客，何殊珠履三千；入幕女實，直賽金叙十二。
旗華之盛，儀衛之多，不能盡述也。
客有善為畫史者，作碧梧栖雙鳳圖以獻，生愛之，與徽音、瓊姐聯詩曰： 金井舞丹梧（白生），高崗鳥鳴呼。
五神浮神彩（徽音），百尺長蒼瑚。
藻酬朔清濱（瓊姐），鳳翎入翠圖。
銀床萋栾葉（白生），丹穴試雙顱。
花開朝陽地（徽音），楚宮栖鳳都。
齊聲調律呂（瓊姐），合味更醒醐。
化翼終天會（白生），沖宵千仞途。
瓊枝應向我（徽音），徽韻自知吾。
綠蔭留萬載（瓊姐），端與九包符（白生）。
錦娘見事畢，即向前拜老母曰：&ldquo老母今幸有托，女當放心去矣。
&rdquo趙母驚曰：&ldquo何出此言？&rdquo錦娘曰：&ldquo烈女貞妻，此方立身之正，失節淫欲，安可久存人世。
女蒙白郎不棄，觀其文詞清雅，一表非俗。
卻之不是，從之今為罪人，有何顔立于世矣。
女諒白郎，非忘情輩，可托以養母之天年，女即歸九泉，同奇妹伴矣。
&rdquo兩行流淚，言罷，翻身欲撞階前而死。
滿堂流淚，徽音向前抱定，白生、瓊姐、趙母、李夫人俱向前住，一時間才轉陽世。
白生哭曰：&ldquo何故别人之速耶！&rdquo徽音曰：&ldquo姊生妾生，姊亡妾亦亡，四人不留，白郎何存。
乞定省思之。
&rdquo錦娘才方開目，哭曰：&ldquo留妾不見奇，奇死錦不死，恸哉，恸哉！&rdquo皆放聲大哭。
衆人再三苦勸，錦娘定省，拜趙母、李夫人，謝徽音小姐并白郎、瓊姐。
李夫人曰：&ldquo事至今日，正好團圓。
汝四人近前，聽我一言。
&rdquo各依命向前跪下，李夫人曰：&ldquo論姊妹，錦娘為大居長，徽音小姐居次，小女居末，共事白郎，無得推脫。
&rdquo錦娘曰：&ldquo妾乃罪首，安敢事白郎。
幸存草命，乞歸奉老母足矣。
&rdquo白生曰：&ldquo何其棄舊，汝離我死。
可依李母之言。
&rdquo徽音辭曰：&ldquo苟全小妾，皆令愛之恩，何敢居其上。
該令愛居長，妾居末足矣。
&rdquo瓊曰：&ldquo老母之命，勿推。
&rdquo再三謙遜不定，以目目白生。
生曰：&ldquo勿分大小，各以姊妹之禮相待。
&rdquo其事方決。
趙母笑曰：&ldquo有此手段，亦有此安頓。
&rdquo緻筵慶賀，送入洞房。
一生三女，排行攜手，真為人間之極趣也。
不題。
卻說徽音，入門之後，待錦娘、瓊姐無不周悉，奉趙母老夫人，則盡恭敬。
凡于生前有所咨禀，必托錦、瓊代言。
其賢于人遠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