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上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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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又曰:&lsquo莫言天上稀相見,猶勝人間去不回!&rsquo有曰:&lsquo未會牽牛意若何,須邀織女弄金梭。

    &rsquo又曰:&lsquo時人不用穿針待,沒得心情送巧來。

    &rsquo似此者不一而足,亵侮神靈,罔知忌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rdquo令言對曰:&ldquo鵲橋之會,牛渚之遊,今聽神言,審其妄矣。

    然如嫦娥月殿之奔,神女高唐之會,後土靈佑之事,湘靈冥會之詩,果有之乎,抑未然乎?&rdquo仙娥怃然曰:&ldquo嫦娥者,月宮仙女;後土者,地祗貴神;大禹開峽之功,巫神實佐之;而湘靈者,堯女舜妃。

    是皆聖賢之裔,貞烈之倫,烏有如世俗所謂哉!非若上元之降封陟,雲英之遇裴航,蘭香之嫁張碩,彩鸾之配文箫,情欲易生,事迹難掩者也。

    世人詠月之詩曰:&lsquo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rsquo題峽之句曰:&lsquo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

    &rsquo夫日月兩曜,混沌之際,開辟之初,既已具矣,豈有羿妻之說,竊藥之事,而妄以孤眠孀宿侮之乎?雲者,山川之靈氣;雨者,天地沛澤,奈何因宋玉之謬,辄指為房帷之樂,譬之衽席之歡?慢神天,莫此為甚!湘君夫人,帝舜之配,陟方之日,蓋已老矣。

    李群玉者,果何人欤?敢以淫邪之詞,溷于黃陵之廟曰:&lsquo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秋色中。

    &rsquo自述奇遇,引歸其身,誕妄矯誣,名檢掃地!後土之傳,唐人不敢明斥則天之惡,故假此以諷之耳。

    世俗不識,便謂誠然,至有&lsquo韋郎年少耽閑事,案上休看《太白經》&rsquo之句。

    夫欲界諸天,皆有配偶;其無偶者,則無欲者也。

    士君子于名教中自有樂地,何至造術鄙猥,誣謗高明。

    既以欺其心,又以惑于世,而自處于有過之域哉!幸卿至世,悉為白之,毋令雲霄之上,星漢之間,久受黃口之讒,青蠅之玷也。

    &rdquo令言又問曰:&ldquo世俗之多诳,仙真之被誣,今聽神言,知其僞矣。

    然如張骞之乘槎,君平之辨石,将信然欤?抑妄談欤?&rdquo仙娥曰:&ldquo此事則誠然矣!夫博望侯乃金門直吏,嚴先生乃玉府仙曹,暫谪人間,靈性具在,故能周遊八極,辨識異物。

    豈常人之可比乎?卿非三生有緣,今夕亦烏得至此!&rdquo遂出瑞錦二端以贈之,曰:&ldquo卿可歸矣,所托之事,幸勿相忘。

    &rdquo令言拜辭登舟,但覺風露高寒,濤瀾洶湧,一飯之頃,卻回舊所,則淡霧初生,大星漸落,雞三鳴而更五點矣。

    取錦視之,與世間所織不甚相異,藏之箧笥,以待博物者辨之。

    後遇西域賈胡,試出示焉,撫玩移時,改容言曰:&ldquo此天上至寶,非人間物也。

    &rdquo令言問:&ldquo何以知之?&rdquo曰:&ldquo吾見其文順而不亂,色純而不雜。

    以日映之,瑞氣蔥蔥而起;以塵掩之,自然飛揚而去。

    以為幄帳,蚊蚋不敢入;以為衣帔,雨雪不能濡。

    隆冬禦之,不必挾纩而燠;盛夏張之,不必乘風而涼。

    其蠶蓋扶桑之葉所飼,其絲則天河之水所濯,豈非織女機中之物乎?君何從得此?&rdquo令言秘之,不肯述其故。

    遂輕舟短棹,長遊不返。

    後二十年,有遇之于玉笥峰者,顔貌紅澤,雙瞳湛然,黃冠布裘,不巾不帶。

    揖而問之,則禦風而去,其疾如飛,追之不能及矣。

     【崔生遇仙記】 開元天寶中,有崔書生者,于東周邏谷口居,好植花竹,乃于戶外别莳名花。

    春暮之時,英蕊芬郁,遠聞百步。

    書生每晨必盥漱獨看。

    忽見一女郎,自西乘馬東行,青衣老少數人随後。

    女郎有殊色,所乘馬駿。

    崔生未及細視,而女郎已過矣。

    明日又過,崔生于花下行緻酒茗樽杓,鋪陳茵席,乃迎馬首曰:&ldquo某以性好花木,此園無非手植。

    今香茂似堪流盼。

    伏見女郎頻自過此,計仆馭當疲,敢具箪醪,希垂憩息。

    &rdquo女郎不顧而過。

    其後青衣曰:&ldquo但具酒馔,何憂不至。

    &rdquo女郎顧叱曰:&ldquo何故輕與人言!&rdquo言訖遂去。

    崔生明日又于山下别緻醪酒。

    俟女郎至,崔生乃鞭馬随之。

    到别墅之前,又下馬拜請。

    良久,一老青衣謂女郎曰:&ldquo單馬甚疲,暫歇無妨。

    &rdquo因自控女郎馬至堂寝下。

    老青衣謂崔生曰:&ldquo君既未婚,予為聘可乎?&rdquo崔生大悅,再拜跪,請不相忘。

    老青衣曰:&ldquo事即必定,後十五日大吉辰,君于此時,但具婚禮所要,并于此備酒馔。

    小娘子阿姊在邏谷中,有微疾,故小娘子日往看省。

    某去,便當咨啟,至期則皆至此矣。

    &rdquo于是促行。

    崔生在後,即依言營備吉席所要。

    至期,女郎及姊皆到。

    其姊亦儀質極麗。

    遂以女郎歸于崔生。

     母在舊居,殊不知崔生納室。

    以不告而娶,但啟聘媵。

    母見女郎,女郎悉歸之禮甚具。

    經月餘日,忽有一人送食于女郎,甘香特異。

    後崔生覺慈母顔衰瘁,因伏問幾下。

    母曰:&ldquo吾有汝一子,冀得永壽。

    今汝所納新婦,妖美無雙。

    吾于土塑圖畫之中,未嘗識此,必恐是狐媚之輩,傷害于汝,遂緻吾憂。

    &rdquo崔生入室見女郎,女郎涕淚交下,曰:&ldquo本侍箕帚,便望終天,不知尊夫人待以狐媚輩,明晨即便請行,相愛今宵耳。

    &rdquo崔生掩淚不能言。

     明日,女郎車騎至。

    女郎乘馬,崔生從送之。

    入邏谷三十餘裡,山間有川,川中異香珍果,不可勝紀。

    館宇屋室,侈于王者。

    青衣百許,迎拜女郎曰:&ldquo小娘子,無行崔生,何必将來!&rdquo于是捧入,留崔生于門外。

    未幾,一青衣傳女郎姊言曰:&ldquo崔生遺行,使太夫人疑阻,事宜便絕,不合相見。

    然小妹曾奉周旋。

    亦當奉屈。

    &rdquo俄而,召崔生入,責消再三,辭辯清婉。

    崔生但拜伏受遣而已。

    遂坐于中寝對食,食訖,命酒,召女樂洽飲,铿锵萬變。

    樂阕,其姊謂女郎曰:&ldquo須令崔郎卻回,汝有何物贈送?&rdquo女郎遂出白玉盒子遺崔生,崔生亦自留别。

    于是各嗚咽而出。

    行至邏谷,回望千岩萬壑,無路徑,自恸哭歸家。

    常見玉盒子,郁郁不樂。

     忽有胡僧叩門求食,崔生出見,胡僧曰:&ldquo君有至寶,乞相示也。

    &rdquo崔生曰:&ldquo某貧士,何有見請?&rdquo僧曰:&ldquo君豈不有異人奉贈,貧道望氣知之。

    &rdquo崔生因出盒子示胡僧,僧起拜請曰:&ldquo請以百萬市之。

    &rdquo遂将去。

    崔生問僧曰:&ldquo女郎是誰?&rdquo曰:&ldquo君所納妻,王母第三個女玉卮娘子,他姊亦負美名在仙都,況複人間,所惜君娶之不得久遠。

    倘住一年,君舉家必仙矣。

    &rdquo崔生歎怨迨卒。

     【滕穆醉遊聚景園記】 延佑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風調,善吟詠,為衆所推重。

    素聞臨安山水之勝,思一遊焉。

    甲寅歲科舉之紹興,遂以鄉書赴薦。

    至則僑居湧金門外,無日不往于南北二山,及湖上諸刹靈隐、天竺、淨慈、寶石之類,以至玉泉、虎跑、天龍、靈鹫。

    石室之洞,冷泉之亭,幽澗深林懸崖絕壁,足殆将遍焉。

    七月之望,于院賞蓮,因而宿湖,泊雷峰塔下。

     是夜,月色如晝,荷香滿身,時聞大魚跳擲于波間,宿鳥飛鳴于岸際。

    生已大醉,寝不能寐,披襟而起,繞堤觀望。

    行至聚景園,信步而入。

    是時,宋亡已四十年,園中台館,如會芳殿、清虛閣、翠光亭,皆已頹毀。

    惟瑤津西軒,巍然獨存。

    生至軒下,倚欄少憩。

    忽見有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随之自外而入。

    風鬟霧鬓,綽約多姿,望之殊若神仙。

    生于軒下,屏息以觀其所為。

    美人曰:&ldquo湖山如故,風景不殊,但時移世換,令人有黍離之悲爾。

    &rdquo行至園北太湖石畔,遂詠詩曰: 湖上園林好,重來憶舊遊。

     徵歌調玉樹,漫舞按梁州。

     徑狹花迎辇,池深柳拂舟。

     昔人皆已沒,誰與話風流。

     生放逸者,初見其貌,已不能定情。

    及聞此作,技癢不可複禁耶。

    于軒下續吟曰: 湖上園亭好,相逢絕代人。

     娥辭月殿,織女下天津。

     未會心中意,渾疑夢裡身。

     願吹鄒子律,幽谷發陽春。

     吟畢。

    即趨出赴之。

    美人亦不驚訝,但徐言曰:&ldquo固知郎君在此,特來尋訪耳。

    &rdquo生問其姓名,美人曰:&ldquo妾棄人間已六十年矣。

    欲自陳叙,誠恐驚動郎君。

    &rdquo生聞此言,審其為鬼,亦無所懼。

    固問之,乃曰:&ldquo芳華姓衛,故理宗朝宮人也。

    年二十三而殁,殡于此園之側。

    今晚因往演福堂訪賈貴妃,蒙延久坐,不覺歸遲,緻令郎君于此久待。

    &rdquo即命侍女曰:&ldquo翹翹,可于君舍中取茵席酒果來,今夜月色清明,郎君又至,不可虛度,可便于此賞月也。

    &rdquo翹翹應命而去。

    須臾,以氍毹鋪于中庭,設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盞,醪醴馨香,聞于空際,與生笑谑笑詠,言詞清婉。

    複命翹翹歌以勸酒。

    翹翹請歌柳耆卿《望海潮》詞,美人曰:&ldquo對新人,不宜歌舊曲。

    &rdquo即于席上,自制《木蘭花慢》一阕,令翹翹歌之曰: 記前朝舊事,曾此地,會神仙。

    向月砌雲階,重攜翠袖,來拾花钿。

    繁華總随流水,歎一場春夢杳難圓。

    廢巷芙渠滴露,斷堤楊柳垂煙。

    刃峰南北隻依然,辇路草芊芊。

    恨别館離宮,煙銷鳳蓋,波沒龍船。

    平生銀屏金屋,對漆燈無焰夜如年。

    落日牛羊隴上,西風燕雀林邊。

     歌畢美人潛然出淚,生言尉解,仍以微詞挑之,以觀其意。

    即起謝曰:&ldquo殂謝之人,久為塵土,若得奉事巾栉,死且不朽。

    且郎君适間詩句,固已許之矣。

    願吹鄒子之律,而一發幽谷之春也。

    &rdquo生曰:&ldquo向者之詩率口而成,實本無意,豈料便為語谶。

    &rdquo良久,月隐西垣,星沉北嶺,即命翹翹撤席。

    美人曰:&ldquo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處,隻此西軒可也。

    &rdquo遂與生攜手而入,息于軒下。

    交會之事,一如人間。

    将旦,揮涕而别。

     明日,生往訪于園側,果有宋宮人衛芳華之墓。

    墓左,一小丘,即翹翹墓也。

    生感歎逾時。

    至墓,又赴西軒,則美人已見在矣。

    謂生曰:&ldquo日間感君相訪,然而妾止蔔其夜,未蔔其晝,故不敢奉見。

    數日之間當得無間矣。

    &rdquo是後,生無夕而不往。

    一旬之後,白晝亦見。

    生遂攜歸所寓安焉。

    已而,生下第東歸,美人願随之去。

    生問:&ldquo翹翹何以不從?&rdquo曰:&ldquo妾既奉侍君子,舊宅無人留之看守耳。

    &rdquo生遂與之回鄉裡,見親黨诒之曰:&ldquo娶于杭郡之良家。

    &rdquo衆見其舉止溫柔,言詞慧利,信且悅之。

    美人處生之室,奉長上以禮,待婢仆以恩,左右鄰裡,俱得其歡心。

    且又勤于治家,潔于守己,雖中門之外,未嘗輕出。

    衆鹹賀生得内助。

     荏苒三載,當丁巳歲之仲秋,又治裝赴外省鄉試。

    行有日矣,美人請于生曰:&ldquo臨安,妾鄉也。

    從君至此已得三秋今而君往,願得一歸,以訪翹翹也。

    &rdquo生許諾,遂買舟同載,直抵錢塘,僦屋居焉。

    至之明日,适值七月之望,美人謂生曰:&ldquo三年前曾于今夕與君相會,今而适當其期,欲與君一往聚景園,再續舊遊可乎?&rdquo生如其言,載酒而往。

     至晚,東城月上南浦,荷香露柳,煙篁動搖,堤岸宛若昔時之景。

    行至園前,則見翹翹迎拜于路左曰:&ldquo娘子陪侍郎君,遨遊郡邑,首尾三車,已極人間之樂,獨不念舊居乎?&rdquo三人入園,同至西軒而坐。

    美人忽涕淚俱下,而告生曰:&ldquo感君不棄,侍奉許時,未遂深歡又當永别。

    &rdquo生曰:&ldquo何故?&rdquo對曰:&ldquo妾本幽陰之質,久踐陽明之世,甚非所宜。

    特以與君有夙世之緣,故冒犯條律以相從耳。

    今而緣盡,自當奉辭。

    &rdquo生驚問曰:&ldquo然則何時?&rdquo對曰:&ldquo正在今夕矣。

    &rdquo生凄惶不忍。

    美人曰:&ldquo妾非不欲終事君子,永奉頻繁。

    然而程命有限,不可違越。

    若更遲留,須當獲咎。

    非止有損于妾,亦當不利于君。

    豈不見越娘之事乎?&rdquo生意稍悟,然亦悲怨凄切,徹曉不眠。

    及山寺鐘鳴,水村雞唱,急起與生相撫為别,解所禦玉指環系生衣帶曰:&ldquo異日見此,勿忘舊情。

    &rdquo遂分袂而去,然猶頻頻而傾,良從始滅。

    生恸而返。

     翌日具肴,焚紙錢于墓下,作文以吊祭之曰: 惟靈生而寂美,出類超群夫。

    奇姿于宇宙,鐘秀氣于乾坤。

    爛然如花之麗,粹然如玉之溫。

    達則天上之金屋,窮則路左之孤墳。

    托松柏而共處,對狐兔之群奔。

    落花流水,斷雨殘雲,中原多事,故國無君。

    撫光陰之過隙,視日月之奔輪。

    然而,三靈不泯,一性長存。

    不必仗少翁之奇術,自能現倩女之芳魂。

    玉匣骖鸾之扇,金泥撲蝶之裙。

    聲冷冷兮瑤佩,香藹藹兮蘭荪。

    方欲同歡而共老,奈何說合而複分。

    步洛妃淩波之襪,赴王母瑤池之樽。

    即之而無所睹,叩之而不複聞。

    怅後會之莫續,痛前事之誰論。

    鎖楊柳春風之院,閉梨花夜雨之門。

    恩情斷兮情漠漠,哀怨結兮雲昏昏。

    音容杳而莫接,心緒亂而紛纭。

    謹含哀而奉吊,庶有感于斯文。

    嗚呼,哀哉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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