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上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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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quo曰:&ldquo識其字畫。

    且其詞意有在,真拙婦所作無疑。

    &rdquo公曰:&ldquo若然,當為子任捕盜之責。

    子姑秘之。

    &rdquo乃館英于門下。

     明日,密召慶春問之。

    慶春雲:&ldquo買自尼院。

    &rdquo公即使宛轉诘尼:&ldquo得于何人?誰所題詠?&rdquo數日報雲:&ldquo同縣顧阿秀舍,院尼慧圓題。

    &rdquo公遣人說院主曰:&ldquo夫人喜誦佛經,無人作伴,聞慧圓了悟,今禮為師,願勿卻也。

    &rdquo院主不許。

    而慧圓聞之,深願一出,或者可以借此複仇,尼不能拒。

    公命舁至,使夫人與之同寝處,暇日,問其家世之詳。

    王飲泣,以實告,且白題芙蓉事,曰:&ldquo盜不遠矣,惟夫人轉以告公,脫得罪人,洗刷前恥,以下報夫君,則公之賜大矣!&rdquo而未知其夫之故在也。

    夫人以語公,且雲其讀書貞淑,決非小家女。

    公知為英妻無疑,囑夫人善視之,略不與英言。

    公廉得顧居址出沒之迹,然未敢輕動。

    惟使夫人陰勸王蓄發返初服。

     又半年,進士薛理溥化為監察禦史,按郡。

    溥化,高公舊日屬吏,知其敏手也。

    具語溥化,掩捕之,敕牒及家财尚在,惟不見王氏下落。

    窮訊之,則曰:&ldquo誠欲留以配次男,不複防備,不期當年八月中秋逃去,莫知所往矣。

    &rdquo溥化遂置之于極典,而以原贓給英。

    英将辭公赴任,公曰:&ldquo待與足下作媒,娶而後去,非晚也。

    &rdquo英謝曰:&ldquo糟糠之妻,同貧賤久矣。

    今不幸流落他方,存亡不蔔,且單身到彼,遲以歲月,萬一天地垂憐,若其尚在,或冀伉俪之重諧耳。

    感公恩德,乃死不忘,别娶之言,非所願也。

    &rdquo公凄然曰:&ldquo足下高誼如此,天必有以相佑,吾安敢苦逼。

    但容奉餞,然後起程。

    &rdquo翌日,開宴,路官及郡中名士畢集。

    公舉杯告衆曰:&ldquo老夫今日為崔縣尉了今生緣。

    &rdquo客莫喻。

    公使呼慧圓出,則英故妻也。

    夫婦相持大恸,不意複得相見于此。

    公備道其始末,且出芙蓉屏示客,方知公所示&ldquo了今生緣&rdquo,乃英妻詞中句,而慧圓則英妻改字也。

    滿座為之掩泣,歎公之盛德為不可及。

    公贈英奴婢各一,赀遣就道。

    英任滿,重過吳門,而公薨矣。

    夫婦号哭,如喪其親,就墓下建水陸齋三晝夜以報而後去。

    王氏因此長齋念觀音不辍。

    真之才士陸仲,作畫芙蓉屏歌,以紀其事,因錄以警世雲: 畫芙蓉,妾忍題屏風!屏間血淚如花紅。

    敗葉枯梢兩蕭索,斷缣遺墨俱零落。

    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隻影成飄泊。

    成飄泊,殘骸向誰托?泉下遊魂竟不歸,圖中豔姿渾似昨。

    渾似昨,妾心傷,那禁秋雨複秋霜!甯肯江湖逐舟子,甘從寶地禮醫王。

    醫王本慈憫,慈憫憐群品,逝魄願提撕,茕嫠賴将引。

    芙蓉顔色嬌,夫婿手親描,花萎因折蒂,幹死為傷苗。

    蕊于心尚苦,根朽恨難消。

    但道章台泣韓,豈斯甲帳遇文箫。

    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棄。

    幸得寶月再團圓,相并相愛莫相捐。

    誰能聽我芙蓉篇?人間夫婦休反目,看比芙蓉真可憐。

     【連理樹記】 上官守愚者,揚州江都人,為奎章閣授經郎時,居順天。

    館東與國史檢讨賈虛中為鄰。

    賈,柯敬仲友也,工詩善畫,家藏古琴三張,曰:&ldquo瓊瑤音&rdquo、&ldquo環佩音&rdquo、&ldquo蓬萊音&rdquo,皆敬仲所鑒定。

    守愚亦雅好吟詠,兼嗜綠绮,與賈交遊特厚。

    每休暇過從,詩酒琴棋,從容竟日。

    賈無嗣,止三女,嘗曰:&ldquo吾三女可比三琴。

    &rdquo遂取琴名名女焉。

    守愚子粹,甚清俊聰敏,生時人送《唐文粹》一部,故小字粹奴。

    年十歲,因遣就賈學,賈夫婦愛之如子,三女亦視之猶兄弟,呼為粹舍。

    嘗與其幼女蓬萊同讀書學畫,深相愛重,賈妻戲之曰:&ldquo使蓬萊他日得婿如粹舍足矣。

    &rdquo歸以告,守愚曰:&ldquo吾意正然。

    &rdquo遣媒言議,各已許諾。

    粹二人亦私喜不勝。

    不期賈忽罷歸,姻事竟弗諧。

    後三年,守愚出為福州治中,始至,僦居民舍,得樓三楹,而對街一樓,尤清雅,問之,乃賈氏宅也。

    守愚即日往訪,則瓊瑤、環佩已适人,惟蓬萊在室,亦許婚林氏矣。

    粹聞之,悒怏殊甚!蓬萊雖為父母許他姓,然亦非其意也。

    知粹至,欲一會而無由,彼此時時凝立樓欄,相視不能發語。

    蓬萊一日,以白練帕裹象棋子擲粹,粹接視之,上畫绯桃,題一詩曰: 朱砂顔色瓣重台,曾是劉晨舊看來。

     隻好天台雲裡種,莫教移近俗人栽。

     粹識其意,然靜而思之,彼業已定矣,莫如之何。

    亦畫梅花一枝,寫詩以複,詩曰: 玉蕊含春捏素羅,歲寒心事諒無他。

     縱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處士何? 用彩繩系琴轸三枚,墜之,投還蓬萊。

    蓬萊展看有&ldquo孤山處士&rdquo之說,知其謂己訂盟森氏,衷情不白,惟悶悶而已。

    未逾時,值上元節,閩俗放燈甚盛,男女縱觀。

    粹察賈氏宅眷必往,乃潛伺于其門。

    更深人靜,果有輿夫舁轎數乘而前,蓬萊與母三四輩上轎,婢妾追随,相續不絕。

    粹尾其後,過十餘街,度不得見,乃行吟轎傍曰: 天遣香街靜處逢,銀燈影裡見驚鴻。

     彩輿亦似蓬山隔,鸾自西飛鶴自東。

     蓬萊知其粹也,欲呼與語,放其所懷,而從者紛纭,不敢啟口。

    亦于轎中微吟曰: 莫向梅花怨薄情,梅花肯負歲寒盟! 調羹欲問真消息,已許風流宋廣平。

     粹聽之,知其答己梅花之作,不覺感歎!歸坐樓中,念蓬萊之意雖堅,而林氏之聘,終不可改,乃賦《鳳分飛》曲以寄之曰: 梧桐凝露鮮飙起,五色琅夜新洗, 矯翮蹁跹拟并栖,九苞文彩如霞绮。

     驚飛忽作丹山别,弄玉箫聲怨嗚咽。

     咫尺秦台隔弱流,瑣窗繡戶空明月。

     □□掃尾儀朝陽,可憐相望不相将! 下谪塵寰伴凡鳥,不如交頸兩鴛鴦。

     詩成,無便寄去,忽賈遣婢送荔枝一盤來,粹詭曰:&ldquo往在都下,與蓬萊同學,有書數冊未取,以此帖呈之,俾早送見還也。

    &rdquo婢不悟是詩,持去,遞與蓬萊,讀之,垂泣曰:&ldquo嗟乎!郎尚不餘諒也。

    &rdquo乃作《龍劍合》曲答之,示終身相從之意,寫以魚箋,密置《古文真寶》中,付婢綠荷曰:&ldquo粹舍取舊所讀詩,此是也,汝持去還之。

    &rdquo婢送粹所,揭之,中有箋爛然,知必詩也,題曰《龍劍合》曲,詞曰: 龍劍埋沒獄間久,巨靈晝衛鬼夜守,蛟螭藏,魍魉走,精光橫天氣射鬥。

    沖玄雲,發金鑰,至寶稀世有。

    奇姿爍人聲撼牖,鹈膏潤锷鳳刻首。

    龍劍煌,新離房,靜垂流電舞飛霜,影含秋水刃拂,團金寶珠裝。

    司空觀之識其良,懸諸玉帶間金章,紫焰煌煌明,星折中台事豈常!逡巡莫敢住,一去堕渺茫。

    龍靈是龍精,瑩如鹇尾搖清冰,雄作萬裡别,雌傷千古情,暫留塵埃匣,何日可合并?會當逐風雷,相尋入延平。

    純鈎在,縱然貴重非我匹。

    我匹久卧潭水雲,一雙遙憐兩地分。

    度山仍越壑,苦辛不可言,天遣雷煥兒,佩之大澤,铿然一躍同駿奔,駭浪驚濤白晝昏,始知神物自有耦,千秋萬歲肯離群。

     粹讀之曰:&ldquo清才麗句,無婦人女子萎之氣,宛然李青蓮之韻度也。

    是豈尋常庸碌者之配哉?&rdquo俄而閩中大疫,蓬萊所議林生竟死,賈夫婦知粹未婚,乃遣人報守愚求終好,守愚欣躍從之。

    六禮既備,親迎有期,花燭這夕,粹與蓬萊相見,不啻若仙降也,因各賦詩一首以志喜,時至正十九年己亥二月八日也。

     粹詩曰: 海棠開處燕來時,折得東風第一枝。

     鴛枕且酬交頸願,魚箋莫賦斷腸詞。

     桃花染帕春先逗,柳葉舒黃畫未遲。

     不用同心雙結帶,新人原是舊相知。

     蓬萊詩曰: 與君相見即相憐,有分終須到底圓。

     舊女婿為新女婿,惡姻緣化好姻緣。

     秋波淺淺銀燈下,春筍纖纖玉鏡前。

     天遣赤繩先系足,從今喚作并頭蓮。

     蓬萊自入上官之門,孝事舅姑,恭順夫子,一家内外,罔不稱賢。

    暇則與粹唱和詩詞,娛情琴畫。

    平生所作,編成一集,粹題之曰《絮雪稿》,且為序于首簡。

    詩與序多不錄,姑載一二以傳好事者: 閨怨 露顆珠團團,冰肌玉钏寒。

    杏梁栖隻燕,菱鏡掩孤鸾。

    殘樹枯黃遍,圓荷濕翠乾。

    繡奁生畫色,窗下還愁看。

     白苎詞二首 茜裙紫袖映猩紅,飛絮輕桃花風。

    緩歌白苎捧玉盅,嬌音芳韻繞簾栊,梁塵飛堕雲凝空。

    秋波回目蛾掃黛,餘聲悠揚歇還在。

    歌當細聽杯當再,綠鬓朱顔能久待! 響如蒼玉觸鳴玑,蹁跹錦袖紅地衣,回風激雪當世稀。

    翻身按節疾如飛,香塵蒙蒙發委墜。

    玳筵夜靜紗燈晦,鲛绡濕透胭脂淚。

     春曉曲 芳池冰影薄,曲檻鳥聲嬌。

    鸾鏡紅綿冷,蛾眉翠黛消。

    冶容舒嫩萼,幽思結柔條。

    纖指收花露,輕将雪粉調。

     秋夜曲 幽蘭露華重,羅幌涼風動。

    木匣掩香纨,繡衾誰與共?螢影度疏簾,獸爐枭枭煙。

    銀芳焰滅,自脫翠花钿。

     詠蝶 薄翅凝香粉,新衣染媚黃。

     風流誰得似?兩兩宿花房。

     謝大姊惠鞋 蓮瓣娟娟遠寄将,繡羅猶帶指尖香。

     弓彎著上無行處,獨立花陰看雁行。

     詠并蒂荔枝 植物生聯蒂,應知造化成。

     深閨憔悴質,見爾重含情! 園中詠菜 滿圃綠纖纖,芳苗雨後添。

     惟應窮措大,咬得寸根甜。

     粹時才名藉甚,當道有欲薦之者,蓬萊苦口止之曰:&ldquo今風塵道梗,望都下如在天上,君豈可舍父母之養,而遠赴功名之途乎?獨不見王儒仲妻之言曰:令狐子伯之貴,孰與君之高哉?&rdquo粹然之,亦無意于出,乃以親老辭。

    次年,治中物故。

    又明年,為至正壬寅,閩城為盜所據,城中大姓多避匿山谷,粹亦挈家遁。

    盜蹤迹得之,盡戕其一門,留蓬萊一人不殺,将以為妻。

    蓬萊知不免,绐盜曰:&ldquo我一家盡死,無所于歸,将軍縱舍我,我亦何以為生乎?願事将軍終身,乞埋其故夫,然後相從未晚也。

    &rdquo盜喜從之,同至屍所,拔佩刀為掘一坑,掘訖,植刀于地,坐于旁曰:&ldquo吾倦矣!吾倦矣!&rdquo目蓬萊,使取刀抄土掩之。

    蓬萊即舉刀自刎曰:&ldquo死作一處,無恨也。

    &rdquo盜遽起奪刀,已絕咽矣。

    盜怒曰:&ldquo汝死則死,我定不教汝死作一處。

    &rdquo遂埋蓬萊二十步外,使兩冢相望。

    其年,燕隻普化為福建行省平章,乃集諸縣民兵克城,民方複業。

    又數年,有同避寇者,始備說蓬萊事。

    平章遣人視之,将以禮改葬;至則兩墓之上,各生一樹相向,枝連柯抱,糾結不可解。

    使者歸報,平章親往視之,果不謬。

    乃不敢發,但加修葺,仍設奠祭焉。

    人呼為連理冢樹,閩人至今稱之不絕。

     【成令言遇仙記】 處士成令言,不求聞達,素愛會稽山水。

    天曆間,蔔居鑒湖之濱,誦&ldquo千岩競秀,萬壑争流&rdquo之句,終日遨遊不辍。

    常乘一葉小舟,不施篙橹,風帆浪楫,任其所之,或觀魚水涯,或盟鷗沙際,或洲狎鹭,或柳岸聞莺。

    沿湖三十裡,飛者走者,浮者躍者,皆熟其狀貌,與之相望,自去自來,不複疑懼。

    而樵翁、耕叟、漁童、牧豎遇之,不問老幼,俱得其歡心焉。

    初秋之夕,泊舟千秋觀下,金風乍起,白露未零,星鬥交輝,水天一色,時聞菱歌蓮唱,應答于洲渚之間。

    令言卧舟中,仰視天漢,如白練萬丈,橫亘于南北,纖雲掃迹,一塵不起。

    乃叩船舷,歌宋之問明河之篇,飄飄然有遺世獨立,羽化登仙之意。

    舟忽自動,其行甚速,風水俱,一瞬千裡,若有物引之者。

    令言莫測。

    須臾,至一處,寒氣襲人,清光奪目。

    如玉田湛湛,琪花瑤草生其中;如銀海洋洋,異獸神魚泳其内。

    烏鴉群鳴,白榆亂植。

    令言度非人間,披衣而起,見珠宮岌然,貝阙高聳。

    有一仙娥,自内而出,被冰绡之衣,曳霜纨之帔,戴翠鳳步搖之冠,蹑瓊紋九章之履。

    侍女二人,一執金柄障扇,一捧玉環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

    至岸側,謂令言曰:&ldquo處士來何遲?&rdquo令言拱而對曰:&ldquo仆晦迹江湖,忘形魚鳥,素乏誠約,又昧平生,何以有來遲之問?&rdquo仙娥笑曰:&ldquo卿安得而識我乎?所以奉邀至此者,蓋以卿夙負高義,久存碩德,将有誠悃,藉卿傳之于世耳。

    &rdquo乃請令言登岸,邀之入門。

     行數十步,見一大殿,榜曰:天章之殿。

    殿後有一高閣,題曰:靈光之閣。

    内設雲母屏,鋪玉華蕈,四面皆水晶簾,以珊瑚鈎挂之,通明如白晝。

    梁間懸香球二枚,蘭麝之氣,芬芳觸鼻。

    請令言對席坐而語之曰:&ldquo卿識此地乎?即人世所謂天河,妾乃織女之神也。

    此去塵間,已八萬餘裡矣。

    &rdquo令言離席而言曰:&ldquo下界愚民,甘與草木同腐。

    今夕何幸,身遊天府,足踐仙宮,獲福無量,受恩過望。

    然未知尊神欲托以何事,授以何言?願得詳聞,以釋塵慮。

    &rdquo仙娥乃低首斂躬,端肅而緻詞曰:&ldquo妾乃天帝之孫,靈星之女,夙禀貞性,離群索居。

    豈意下土無知,愚民好誕,妄傳秋夕之期,指作牽牛之配,緻令清潔之操,受此污辱之名。

    開其源者,齊諧多詐之書;鼓其波者,楚俗不經之語;傅會其說而倡之者,柳宗元乞巧之文;鋪張其事而和之者,張文潛七夕之詠。

    強詞雄辯,無以自明;鄙語邪言,何所不至!往往形諸簡牍,播于篇章。

    有曰:&lsquo北鬥佳人雙淚流,眼穿腸斷為牽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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