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為朋友熱腸堤上忙追比翼鳥 聽兒童拍手山中急采并頭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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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心下快暢,連舉大白,吃得酩酊才罷。

     直至一覺醒來,想着梁公日間光景大有可疑。

    天明起身,叩其所以,梁公忽然變色,竟是吊下淚來。

    又李吃驚道:“梁公何作此狀?快些見教。

    ”梁公拭淚道:“此事說來,表兄定不樂聞,然弟一片癡心實是排解不去。

    回家即當閉門謝客,絕意仕進,并恐不能久生人世矣!”又李心焦道:“梁公快士,何如此嗫嚅不吐?”梁公隻得說道:“揚州有一名妓許鹣鹣,弟梳弄之後,至今三載,未接一人。

    彼立誓嫁弟,弟亦立誓娶之。

    不料司禮太監靳直要買美貌女子去蠱惑東宮,差人至揚,竟硬要了去。

    小弟力不能挽,一路追趕,隐隐的見紗窗内有人探望,不能相傍,竟弄得小弟如醉如癡。

    因想濟東道廉君是先父門生,平日相與最厚,因急急趕到濟甯,與彼相商。

    廉君再三勸阻,說靳司禮現在秉筆,你是一介書生,如何争得他過?況且是個妓女,非比原聘良家,可以仗理執詞,合他講究得的。

    因竭力勸弟回去,并恐弟跟着鹣鹣船隻弄出事來,留住内衙,直待船去三日之後,才送弟起身。

    弟再四打算,實無良法,區區此心,有如刀割。

    目下精神恍惚,寝食懼廢,隻怕将來便要成病,不能與吾兄等久聚了。

    ”又李道:“怪道你面龐消瘦了許多。

    昨日我遇着鐵丐,留心在彼,也忘了你吃許多酒飯。

    ”意兒道:“昨日水相公滴酒不沾,飯也隻吃得一兩口就剩下了。

    ”雙人道:“弟也為着鐵丐,未察梁公兄情事。

    事已如此,隻索割斷情絲罷了。

    ”又李太息道:“青樓為古今一大陷坑:不知破壞許多人的身家性命。

    山盟海誓是他的口頭言語,剪肉焚香是他的家傳伎倆,無非哄着癡人浪費錢鈔,那裡是當得真的?就是貪着你少年裘馬,一時心熱,真要從良,到得進了門來,自有正室在家,縱然賢德,豈能把十分雨露全灑在野花之上?那時孤眠獨宿,受不起單枕寒衾,心猿意馬,一時拴縛不定,更要弄出事來。

    即如鹣鹣,果系鐘情,便當毀容示節,捐軀明志,才見他真心向你;如今飄然而去,亦可略見一斑了。

    場期在迩,吾弟當努力功名,勿為所迷也。

    ”粱公垂淚道:“表兄所言,字字金玉,獨不可概之鹣鹣。

    鹣鹣女德全備,不幸生于娼家,誓不接客,惟願從良;一經許弟,三載不渝,經過許多風波不改其志。

    前日事起倉卒,屢次投缳,其母懼禍,痛哭哀求。

    鹣鹣因系生身親母,故爾暫緩,大約一進靳宅,斷無生理矣。

    弟本欲随進都中,候他死信,打聽着停棺何寺或埋玉何山,私去痛哭一番,招魂而歸,設個牌位,與他朝夕相依,杜門卻掃,以奉老母。

    ”因指着兩個老仆道:“不料家母因科場期迫,叫這兩個老家人追蹤至此,逼弟回家;介存又苦口相勸。

    舉人進士是什麼大事?卻不敢違逆母命,隻得硬了肚腸回去。

    昔王伯輿登山恸哭雲:當以情死。

    弟非有母在堂,此時也就不可知了。

    ”說罷竟放聲大哭起來。

     又李慨然道:“如弟所言,則鹣鹣真情種矣,當竭力為弟圖之。

    ”梁公忙跪下去,道:“弟一遭此變,即思表兄若肯援手,庶可挽回。

    後複轉念表兄秉禮守正,平日痛惡此等狹邪之行;且靳監選送東宮,事關朝廷,表兄尤不肯為朋友而幹君父,故昨日幸遇,不吐露一字。

    乃蒙格外垂憐,許助一臂,不特弟與鹣鹣沒齒不忘,天下有情之人皆欲買絲繡吾兄之像,朝夕焚香頂禮矣。

    ”又李慌忙扶起,道:“老弟豈為狹邪之行者?但不免晉人習氣耳。

    靳監以此蠱惑東宮,若得劫而去之,正忠君愛國之事,有何幹犯?昆侖押衙,非愚兄所肯為;而此則除君之疾,赴友之急,救賢媛之生,一舉而三善備焉。

    時不可失,事不可遲。

    你陪雙人同往句容錄遺,愚見即此奉别,追趕鹣鹣去了。

    ”因問鹣鹣年歲相貌,現在第幾号船上。

    梁公道:“鹣鹣今年十八,面如瓜子,色如桃花,目秀眉長,發可委地,弱不勝衣。

    在第五号船上,艙門口插着兩面繡鳳白旗。

    彼知表兄為天生豪傑,與弟至交,定無疑慮,亦斷不挾男女之嫌也。

    但場期在迩,阻表兄青雲之路,為不安耳。

    ”又李道:“愚兄于功名一道,早已視若浮雲。

    必不肯以不可必之虛名,而廢有可為之實事。

    況目今時熱,如厝火積薪,忽然一發,便成燎原!愚兄回家,即欲禀明老母,避世洞庭,絕意仕進,況區區一第乎?”梁公感激無地,命家人收拾行囊,取銀五十兩,以作盤纏,拜送又李上涯,與雙人兩人,直至望不見又李征塵,方拭淚開船而去。

     又李提了被囊,連夜趕來,到次日下午,早望見了許多大船,打着司禮旗号。

    因走過頭去,倒抄轉來,沿着河岸,逐隻遠看。

    共是十号大船,一三五七九号船上,俱插着繡鳳旗,分着五色,第一号是黃、三号是赤、五号是白、七号是黑、九号是青,紗窗内隐隐有女人在内;二四六八十号上,插着飛虎旗,也分五色,大開窗槅,都是廠衛中服色。

    又李看明,複走轉第五号船邊來,卻不敢近前,又隔着紗窗看不見一些面貌。

    須臾,船已盡過,低着頭慢慢走去,隻聽得各船篩鑼,轟天的三聲大炮,那船隻一字兒鵝毛扇連着頂閘歇下。

    又李到堤上吃些酒飯,天色漸暗,遠遠尋一古廟歇下。

    到一更多天,初月已沉,陰雲四起,野夕昏黑,更無人蹤。

    又李暗喜天色湊巧,悄悄的走上堤來,隻見沿堤繃着幾個行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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