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關燈
拜神,都成混鬧,點估到陰司釘住佢,劫數難逃。

    究竟我大嫂所犯何罪,要咁樣受苦呢? ”獄卒曰:“你大嫂所犯陰毒。

    因你亞哥無子,立一個妾,生得一子,你大嫂恐怕個妾母憑子貴,恃寵生驕,三朝後入妾房中,窺探無人,将繡花針刺入肚臍之内,小孩子呱呱咁哭,妾歸來,以為剪傷臍帶,引動臍風,又為風痰湧結,不肯食乳,哭不絕聲,隻一日夜而死。

    其妾隻怨自己命運之衰,生兒難養,俗話傾談二集??怎知别樣所為麼?竈君将此事奏聞玉帝,轉發落陰間。

    誰知佢以繡花針刺個仔肚臍,閻羅王亦以長鐵釘佢個隻乳,你話有報應有呢?”蘭吉曰:“好呀,好呀!乜知佢咁咐陰毒,唔怪得佢要個樣病法,真有天眼咯!但死者不可複生,我大嫂既受三年苦,亦可以減免罪過,求你一個方便法,将我大嫂乳上拔起一條釘,你可做得唔呢?”獄卒曰:“斷斷不能,要等王爺。

     主意。

    ”蘭吉曰:“重有乜方法?”獄卒曰:“除是勸佢修心,或可免罪。

    ”蘭吉曰:“亦是道理,但如今近晚,我唔睇咁多咯,我便歸家便了。

    ”青衣人曰:“我帶你回去。

    ”一路行一路轉,一陣間歸到山頭,青衣人曰:“請别、請别,後會有期。

    ” 丁蘭吉曰:“多煩大哥,有勞相送。

    ”山鳥一聲,即時驚醒,酒瓶倒地,酒亦成空,日色半落西山,發腳便走。

     歸至家,聽聞大嫂姚氏,罵其妾曰:“食屈米,藥都唔曉煲,水又少,堡到幹,想來食死我,你做大婆咯?個的陰毒法,你估我唔知?”蘭吉曰:“亞嫂唔好咁怒氣,養靜吓罷咯。

    ” 姚氏曰:“我辛苦,佢又來激我,點能抵得呀!”蘭吉曰:“亞嫂你本來硑辛苦,你自己愛尋的辛苦來。

    ”姚氏曰:“我去那處來呀?你亞哥唔作我系人,妾氏唔作為意,連你做亞叔都唔作我系亞嫂。

    我知咯,一家都宜得我死了咯!”蘭吉曰:“亞嫂,你唔死都作死一樣。

    ”姚氏曰:“因乜事□作我死了呢? ”蘭吉曰:“你魂魄被勾落陰間,已經三年受苦。

    ”姚氏大聲曰:“你見了鬼麼?”蘭吉曰:“硑錯、硑錯,我真真見了鬼。

     ”姚氏曰:“你點樣見法呀?”蘭吉曰:“我日遊山,如此如此落到陰間,見你被鐵釘釘祝”姚氏曰:“我所犯何罪,佢來釘我?”蘭吉曰:“你陰毒。

    ”姚氏話:“我陰毒?我食你麼?我咬你麼?”蘭吉曰:“你唔系食我咬我,總系将我個侄來害死,天就唔容得你。

    ”姚氏拍床大喊曰:“天冤地枉呀! 俗話傾談二集?? 你個侄三朝七日死,人人皆知,今者發起颠來,話我害佢,我有咁樣心腸麼?我為個仔,偷流眼淚,眼水唔幹,提起仔個字,我就心刺,你重來話我不仁,我問你有乜憑據?你講出來就罷,若冤枉我,保佑先死了你。

    ”蘭吉呵呵笑曰:“亞嫂,你果然好心。

    前者我細嫂生得個好仔,你妒思起來,三朝後入房抱起佢話:‘亞蘇、亞蘇,乖乖乖。

    ’就将繡花針刺人佢肚臍,哭到死為止,你話陰毒唔陰毒呢?”姚氏聞此語大驚,面青青而叫曰:“你唔好冤枉我,睇雷公打你!”蘭吉曰:“雷公唔打我,閻羅王要勾你,你得做唔得做,你自己心知,我一向唔知,今日方知。

    若系我亞哥,大早知道你咁樣心腸,包管打理你咯! 我怕你痛死都唔醫你。

    ” 姚氏聽到此話,知系真情,個陣口軟聲低,細聲問曰:“亞叔,真正嗎?”蘭吉曰:“話系咯唔通吓你麼?”姚氏垂頭氣短,曰:“你唔系吓我,聽你講起來,我心都怕,大約都系冤孽咯。

    若話唔信,何以外科先生請得多,總不見應效?其喃魔先生、盲公鬼婆都信過,總唔見功呢?二叔呀,包你見個管鐵釘,都唔共我拔出呀?”蘭吉曰:“我想拔出,但是守獄卒唔肯呀。

    ”姚氏曰:“唔通由得我痛死?我病了三年,痛到魂都有了咯!咁樣重有乜方法呢?”蘭吉曰:“除是轉心腸,自後唔好咁惡毒,或者可以好得,都未可定。

    ”話完,拂袖出門而去。

     姚氏在床,左思右想,此事實自己之錯。

    論起世間至有情者婦人,聞人報到亞姨生仔,亞嶺生仔,亞姑生仔,就歡喜不了。

    又買豬肉,捉雞,送去做滿月,及賀開燈。

    何故自己之妾生兒,作為仇敵?況且個仔長大,将來發财奉養我,娶新婦服事我,就系做官先封贈我,百年之後,忌辰拜我。

    世人認個契仔尚且親之愛之,何況妾氏之兒,與我着三年服也。

    如果當時俗話傾談二集??唔害死佢,如今有三四歲,可以扶住床邊,行來問玻就系病死,亦有個仔,捧我神主牌,拈枝幡竿柄,風飄飄吓,身披孝服,曲背低頭哭我為娘,呼我為媽呀!”(此婦算深沉,真想得透)想到此處,忍淚不住,以手掩口,哽咽低聲曰:“孩兒呀,我知你死得苦咯!我知難為你老母咯!我如今知悔恨咯! 你在九泉之下,勿怪責我咯!”話完,又暗哭不止。

    停一息間,抹幹眼淚,叫婢買寶燭回來,在天井中點爝,要婢扶出到檐前,跪住叩頭,密禀不知甚麼說話,以頭亂叩地上,叩得一頭沙泥,額上肉都凸起。

    拜完,扶回床上,大歎一聲,出一身合汗。

    即将心腸改變,化作仁慈。

    (人話江山易改,禀性難移,個句說話亦假)由是待妾如姐妹一般,親同骨肉,有不合處細心教道,不出高聲,妾亦歡心奉事。

    姚氏自知罪過,不肯請醫調理,不過以香爐灰敷之。

    誰知十日之間,乳瘡生肌理,日似有神助,姚氏自後更發心為善,有益人者方便為之。

    三年後,妻妾各生一子,長大讀書,皆稱俊秀。

    人話省城天子馬頭,系殺人地。

    誰知閨房之内,都有殺人地也。

     人話男子做殺手,不知女人亦有做殺手也,如家婆治死新婦,主人婆治死婢女,妻逼死妾,婦謀死夫,世界之間,亦時所有。

    今姚氏不害其妾而害其子,不明發于聲而暗施其毒,外貌施脂粉,細語嬌聲,欲得丈夫憐愛,誰不知溫柔手段有殺人刀,欲斬先人之血脈,覆轉香爐黑火鳥燈,甘為餓鬼。

    為丈夫者,不知其意,因妻有病,數載調醫,豈知同枕而不洞心,顧前而不顧後。

    姚氏能欺人不見,不能瞞得竈神,上奏于天,原情定罪,三年大病,苦楚纏綿,枕席難安,即是生前地獄。

    若非其叔說破,何時悔過收心?及至自怨悲嗟,方知前錯,一轉念間,改頭換面,洗過心腸,髒腑之毒氣皆清,惡大婆變而慈俗話傾談二集??悲菩薩,一團和氣,滿面春風,天降麟兒,吉祥歡喜。

    然後信前此者,孽由自作,後此者,福自已求也。

     俗話傾談二集?? 借火食煙 嘉慶初年,福建廈門鎮地方,有一人姓龔,名承恩。

    家資三十餘萬,捐到吏部郎中,歸來勢壓一方,看鄉人不在眼内。

     建造高樓大屋,又起一所大花園,泥水木匠石工,三行人等共成百數,日做工夫。

    龔承恩移出一鋪大炕床,擺列一副鴉片煙燈,金漆煙盤,象牙煙槍,在此坐立,督理做工人役,氣勢黛天。

     一日午後,有一個泥水師傅,赤身露體,腰下束一條扪中,氣喘喘汗淋淋,手拈一枝短煙筒,長不滿六寸,走埋煙燈處,向火吸煙。

    龔承恩一見不平,勃發罵曰:“你是何等樣人,乜樣腳色,一身臭汗,走埋來借火吹煙,你都唔識意趣,唔知避忌,快的走開,不得再來混鬧!”其人滿面羞慚,氣忿忿而去。

     誰知此人心懷不服,素稱暴戾兇橫,窺見承恩左右無人,即向木匠處借利大斧一張,木匠以為别樣用法。

    時天氣炎熱,龔承恩脫衣避暑,體白如雪,肉滿如膏,橫睡床中,向吹鴉片。

    此人從後行來,出其不意,舉利斧盡勢劈落,腰脊破開,承恩大叫一聲,衆人走來,兇手乘勢再砍一下,痛絕死矣。

    (死得慘)人多圍住,兇手欲走不能,當堂被捉,捆綁送去廈防同知。

     其官姓呂,名有才,初上任三日,即接得龔家人命案。

    論此案,工人殺死東家,青天白日,人所共見,應将兇手收押。

     是晚,此官吩咐爺們,到兇手處,如此如此問話。

    爺們去見兇手,曰:“你為何殺死東家?’’兇手曰:“佢咁樣毒口罵我,我忿恨不甘,持斧殺佢。

    殺人償命,更有何言?”爺們曰:“你真愚哉!你肯信我,我能救你。

    ”兇手曰:“如果救得,真俗話傾談二集??正系承恩似海,荷德如山。

    ”話完,即叩一個頭。

    爺們曰:“我話你知:明早太爺審你,你話我系持刀,皆由主人之妾,叫我去殺。

    照此講法,罪減一等,不過充軍。

    ”兇手不勝歡喜,又叩頭曰:“多蒙指示,無限沾恩。

    ”及至太爺開堂審訊,兇手照爺們所教,一一而言。

    官即出差去鎖其妾。

    主人之妾,生得二子,合家知其冤枉,安肯佢到官?若到官門,定必要受苦刑,逼佢招認,若然招認,定要淩遲。

    合家大小,盡日商量,此事并無辦法,惟有将銀頂住,或可推延。

    斟酌未定,誰知第二班差又來,即要捉人,一刻不能延緩。

    妾不願去,合家亦不肯放去,即将銀二萬,拍送入官。

    官得了銀,遂免追究。

    官又叫爺們到兇手處如此如此。

    爺們又話兇手曰:“其妾不來,你有何計?”兇手曰:“有死而已。

    ”爺們曰:“你乜咁爛命呀! 我重有妙策,明早太爺審你,你對答曰:‘說話雖從妾教,其主意實出于其妻。

    ’此計更高一着。

    ”兇手又拜又跪:“咁謝爺們。

    ”第二堂,又開堂審問,兇手又照爺們所說,官即出票發差,拿鎖其妻。

    合家齊集聚議,妾不肯去,妻安肯從?又擡銀二萬送官,官大滿所願,即勾消其票。

    第三堂又審兇手,官大聲喝罵曰:“本官細查此案,皆系你一人兇暴,總與主人妻妾無幹,何得亂說牽連!該當處斬。

    ”遂将兇手正法,而呂同知之食囊飽滿矣。

     再說龔承恩一生做事,總有益人鄉裡貧難,一毫不拔,隻好交官交宦,以勢欺人。

    豈知福盡有時,禍來不測,斧頭劈破,慘過天誅。

    其後兩子長大,無人拘束,習于淫蕩,因訟傾家,屋舍田園,為人所得,傳至孫有做乞食者。

     今人門口,每寫五福臨門。

    其五福之道,出自書經: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甯,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

    今是則五福以長命為第一,有錢為第二,平安俗話傾談二集??為第三,好善為第四,好死為第五,而功名貴格不在内焉。

    今者龔承恩,有四十萬家财,其福之厚可知。

     如果能通人情,識天理,以和平之道處己,以謙厚之道待人,則人亦愛之敬之,何至有憎之厭之也?孔子曰:“富而無驕,富而好禮,所以常守富也。

    ”或能如周燕山之濟人利物,蘇眉山之救苦憐貧,福蔭兒孫,富貴無盡矣。

    财主佬對貧窮人,肯向他稱呼幾句,益及三分,窮人了不得咁歡喜,話某某财翁真正好相與,好心腹,好禮貌,好人情,托起你天咁高,且作你為活神仙,生菩薩矣。

    人話财主佬難做,我話财主佬容易做也;人話财主佬得人憎,我話财主佬得人敬也。

     世情都系想去相識财主佬,有誰想去相識貧窮?是何? 相識财翁、敬重财翁,無非望其照顧一二,其若不能照顧,而反去睇輕人,霸占人,謀算人,欺壓人,則人不獨憎之,而且欲殺之矣。

    龔承恩富有多金,而一生無好處,忽被喝罵泥匠一事緻身亡家破,零落衰微,令人一歎惜矣!想其生于富家,自幼寶如金玉,父母憐愛辜息,作為掌上之珠,有誰拘束他、責罵他而勸化于他?你欲嚴教侄,而佢不受也。

    即見有順他,從他、饒他,怕他而奉承他、褒獎他、孝敬于他,養成驕縱之性,不複知天高地厚,物理人情,隻知自己系财主仔,一身錢,一肚氣,遇人得罪,便忿不能平,些小不合,意亦不能忍,罵人不知輕重,待人不識尊卑。

    于是嚴師益友,不敢勸谏其非,賤類小人,隻知順承其過。

    自高自滿,無束無拘,随其口之所言,手之所指,不顧人之體面,不顧人之心情,以為我富且貴,你無奈我何?即不合理,你要受我氣也。

    誰不知俗話傾談二集??你有氣,人亦有氣,你不能受人氣,人豈能受你氣麼? 遇着能忍氣、能下氣者,而亦受之,遇着暴氣戾氣之人,即生氣矣。

    今執利斧者,一泥水匠耳,發出惡氣能使龔承恩即時絕氣,豈怕你錢多?豈怕你勢猛?後來即将兇手斬為萬段,亦無補于你之死也。

    嗟嗟,身居财主,頸挂朝珠,前生修下好多福來,而後有此富貴也。

    有福唔曉享,積惡以遺殃,橫禍之來,不過借端而發耳。

    朝廷刑戮,至于問絞問殺,可謂重矣。

    今龔承恩之死,要破脊開腰髒腑鈞,生平積孽何罪,足以當之!話龔承恩之吝惜錢财,何以交結官府?話龔承恩之疏财大義,何以不拔一毫?善緣難化,冤枉甘心,到底成空,付之一歎。

    又短命,又破财,又不平安,又不修善,義不好死,所謂五福臨門者,而今一福都無矣。

    龔承恩一身豪氣,其實一身晦氣也。

    
0.17608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