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颠羅漢淨慈寺顯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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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裂風掀番出愛纏，金田得入效金仙。
發随刀落塵根淨，衣逐雲生頂相圓。
悟處脫離煩惱海，定來超出死生關。
皇恩佛德俱酬足，一朵争開火裡蓮。
此八句詩，見三教中，惟禅最妙，能離凡證聖，亦能臨凡顯聖。
話說南宋光宗時，浙東台州府天台山國清寺，有一長老，名一本，号法空，乃累劫修來活佛。
時值年終，密布彤雲，揚揚飛雪。
長老在方丈中獨坐，令廚下整晚飯。
一聲雲闆，衆僧皆集，至齋堂。
飯罷，長老仍于方丈禅椅上坐，侍者進茶。
忽聞一聲響如霹靂。
長老曰：&ldquo 是甚麼響？&rdquo 乃與侍者同行至法堂，轉上佛殿，入羅漢堂，見一羅漢連椅仆地，惟長老陰知，佯曰：&ldquo 另作理會。
&rdquo 回至方丈，令寺者拈香點燭。
此時雪下愈大，有詩雲： 姑射真人宴紫薇，雙成擊碎玉琉璃。
朗然宇宙難分辨，大地衆生正路迷。
長老危坐禅椅，閉口垂眉入定。
少頃回來，曰：&ldquo也去不遠。
&rdquo衆僧曰：&ldquo某等心愚道淺，不谙禅機，願聞其詳。
&rdquo長老道：&ldquo便說無妨。
适來紫腳羅漢，厭靜思動，已投胎去了。
異日你等亦有知者。
老僧待一月餘，親往吩咐吩咐他一言。
&rdquo衆各散訖。
且說台州府天台縣，有一人姓李，名茂春，乃高宗朝李驸馬之後，官拜春坊贊善，為人純厚，不願為官，辭職隐于天台山。
止有夫人王氏，年三十餘，未曾生養，每每祈神求佛。
忽一夜，王夫人夢吞日光，自此得孕，十月分娩。
時值宋光宗三年十二月初八日，一更時分，産得一男，俗名踏蓮花而生，雙手合掌，紅光滿室，瑞氣盈門。
贊善大喜。
漸至月餘，有國清寺長老來谒。
贊善迎接上堂。
茶畢，長老曰：&ldquo近聞相公弄璋，特來拜賀，就求一觀。
&rdquo贊善曰：&ldquo承吾師盛意。
奈小兒離胎日淺，身體未淨。
&rdquo 長老曰： &ldquo 願見何妨。
&rdquo贊善曰： &ldquo 吾師少坐。
&rdquo 即入内宅來問妻兄王安世，道：&ldquo國清寺長老欲見小兒，不知可否？&rdquo安世曰：&ldquo向聞此僧道高德厚，欲見此兒，君勿吝也。
&rdquo 贊善乃令丫鬟捧出。
長老忙接過手曰：&ldquo你好快腳，不要走差了路頭。
&rdquo 兒但微笑。
長老看訖，遞與丫鬟曰：&ldquo此子日後通天達地，入聖超凡，老僧送一名曰修元，令他修本命元辰。
&rdquo 贊善起謝，長老作别。
贊善曰：&ldquo 本留吾師素齋，奈舍下葷筵，尚容叩刹。
&rdquo長老曰：&ldquo老僧來年正月西歸，大人不棄，願一送為感。
&rdquo贊善曰：&ldquo吾師春秋未盛，正當安享清福，何故遽發此言？&rdquo長老道：&ldquo時至難留。
&rdquo當下相别回寺。
贊善是日廣設華筵，管待親友，到晚而散。
長老回寺，光陰荏苒，不覺已至來年正月，時屆上元。
長老于法堂升坐，擊鼓三通，衆僧雲集，魚貫焚香，兩行排立，大衆靜聽。
長老雲： 正月半，放華燈，黎民處處樂升平。
元辰令節無敷演，歸去來兮話一聲。
既歸去，弗來兮，自家之事自家知。
若使他人知得此，定被他人說是非。
故不說，隻成呆，生死事，不須猜。
山僧二九西歸去，待報諸山次第來。
話生死，誰谙悟，個個原來有此路。
光陰趱過幾多人，綠水青山還似故。
山色清，水光綠，閻羅老子無面目。
寄與大衆早修行，來此同登極樂國。
長老念罷，衆皆跪下，告曰：&ldquo 我師願再留數十載。
&rdquo長老曰：&ldquo死是定數，焉可稽留。
&rdquo 衆僧淚下。
長老令侍者抄錄法語，速報諸山，令十八日午時來送我。
是日長老下法座，遂令置龛畢。
至十八日，諸山人等鹹至，李贊善亦來。
齋罷，入方丈相見。
長老囑贊善曰：&ldquo令公子誠非官吏，但可為僧。
倘若出家，可投印别峰遠瞎堂為師。
&rdquo 贊善應允。
長老沐浴更衣，到安樂堂禅椅上危坐。
諸山和尚一應人等，左右站立，後先發進。
長老呼五弟子，吩咐衣缽之類。
&rdquo 若等均派監寺可記數，若等五人各宜謹慎為人，毋得放肆。
&rdquo弟子大恸。
長老曰：&ldquo時候已至。
&rdquo 急焚香點燭，衆僧辭拜，同聲誦經。
長老令取紙筆，遂作一絕雲： 耳順之年又九，事事性空無醜。
今朝撒手西歸，極樂國中閑走。
書畢，正值午時，下目垂眉圓寂訖。
衆各舉哀，請法身入龛。
後二月初九日，已三七矣。
是日天朗氣清，遠近畢至送殡，乃請祗園寺道清長老指路。
長老立于轎上曰：&ldquo大衆聽着： 柳媚花嬌二月天，绮羅綿繡簇名園。
士人不愛春光好，撒手西歸返本源。
恭惟國師長老，性空和尚覺靈，本性媽蓉，事情可有。
争奈禅心，明明不朽。
經誦《楞嚴》，字書蝌蚪。
佛氏為親，泉石為友。
六十九年，無妍無醜。
天命臨終，自知弗守。
約死期生，果然應口。
穩坐龛中，便不須走。
休得癡呆，聽吾指剖。
咦！西方是你舊路，弗用彌陀伸手。
&rdquo 贊罷，衆人悒悒不已，迤逦而行，到山化局，停下龛子，松林深處，五弟子遂請寒石岩長老下火。
長老立于轎下，手執火把曰：&ldquo大衆聽着： 火光焰焰号無名，若坐龛中驚不驚。
回首未知非是錯，了然何必問他人。
恭惟圓寂紫霞堂上性空大和尚，本公覺靈，原是南昌儒裔，皈依東土禅宗，脫離塵俗性皆空，真是佛家之種，無喜無嗔和氣，有才有學從容，名山獨占樂其中，六十九年一夢。
咦！ 不随流水入天台，趁此炎光掃淨土。
&rdquo 念罷，舉火燒着，舍利如雨，火光中現出一和尚，騰空而去。
觀者無不嗟歎。
贊善蒙長老臨終之囑，折折不忘。
不覺修元年登八歲，有舅王安世一子名王全，年十歲，贊善與世安共延師教子。
修元入學讀書，過目成誦。
讀畢，靜坐終日不言。
自小會飲酒，父母禁之，故不至醉。
年十二，吟詩作對，舉筆成章，時時偷看佛門經典，累夜不倦。
小時聽人述性空和尚之語，欲見印别峰遠瞎堂，無由相會。
節屆清明，先生假館，贊善令二子送先生回家。
轉來，在祗園寺門首經過，修元拉王全同進寺中遊玩。
二人攜手入寺，升階登殿，遍繞回廊，遂入方丈。
但見一床于中，左坐一官，右坐一僧，兩邊排立數十行童，各執紙筆。
修元向前揖曰：&ldquo 許多行童在此何為？&rdquo長老曰：&ldquo 在此争功。
&rdquo 修元曰：&ldquo 學生年幼，不識所争何功？&rdquo長老曰：&ldquo此位大人乃王太尉，因下海至黑水洋，蓦然波浪狂起，許出一願，方得平安。
還家乃舍财一千貫，請道度牒，開剃一僧。
為見行童多雜，乃成一對對得好者，便剃為僧。
&rdquo修元曰：&ldquo對在何處？見賜一觀。
&rdquo王太尉因見修元人物俊雅，語言灑落，遂取所出對與修元看之。
對雲： 茫茫欲界，總□□水狂波，誰人脫離。
修元不假思索，即援筆對曰： 攘攘浮生，隻有青山淨土，憑我逍遙。
王太尉并長老一見駭然，便請修元、王全坐定。
長老曰：&ldquo二位小官人請問姓名居住。
&rdquo修元曰：&ldquo表兄王全，學生乃李贊善之子李修元。
&rdquo長老曰：&ldquo可知可知。
十餘年前，國清寺長老歸天之日，曾與尊府言，公子隻可出家。
今日既成此對，理合剃為僧矣。
&rdquo 修元曰：&ldquo 出家亦美事，但未奉父命，不敢自專。
&rdquo長老曰：&ldquo貧僧自造宅見令尊大人禮請，今日豈敢造次。
&rdquo二子告别，長老送出山門，回方丈對王太尉曰：&ldquo此子慧性非凡，異日不可量也。
倘剃度得此子，山門有幸。
明日且看贊善主意如何。
&rdquo 且說修元兄弟二人回府，參見父母。
贊善曰：&ldquo汝二人歸來何晚？&rdquo 修元将祗園寺作對之事叙 了 一 遍。
贊 善 曰：&ldquo天台山有三百僧衆，曩時國清寺長老性空禅師，并寒岩和尚皆已西歸，近今卻尊祗園寺長老，孩兒不可輕薄。
&rdquo 修元道：&ldquo孩兒随口一對，四坐皆驚。
那長老約明日來見父親，要孩兒出家。
待他來時，孩兒自有答應。
&rdquo是夜無話。
次早，忽報祗園寺長老至。
贊善出迎，相見禮畢。
長老曰：&ldquo日昨敝寺考對，令公子佳對先成，度牒有分。
但不知大人肯舍令嗣出家否？&rdquo 贊善曰：&ldquo荷上人厚德，奈下官隻此一子，難以奉命。
&rdquo 長老曰：&ldquo 諺雲，一子出家，九族升天。
況且十餘年前性空長老之言，大人何故頓忘。
&rdquo 話間，忽屏風後走出修元，向前行禮畢，曰：&ldquo感蒙長老盛情，學生有三事，難以出家。
&rdquo長老曰：&ldquo 那三事？&rdquo 修元曰：&ldquo 一者學生年未及冠，不谙正事；二者父母在堂，乏人奉養；三者天台 僧 衆 無 可 為 師。
有 此 三 事，難 以 奉 命。
&rdquo 長 老 曰：&ldquo貧僧年老，豈不能為汝師？&rdquo修元曰：&ldquo學生有名言語，動問長老，如說得明白，願為弟子。
&rdquo 長老道：&ldquo你且說來。
&rdquo修元曰：&ldquo長老高壽？&rdquo 長老曰：&ldquo 年六十二矣。
&rdquo 修元曰：&ldquo年既六十二歲，不知前此一點靈光在于何處？&rdquo 長老赧然無答。
良久，修元曰：&ldquo隻此一句，尚未省悟，焉能為我師乎。
&rdquo長老惶愧，置身無地。
贊善留齋，長老緊辭還寺，于心不樂，連卧三晝乃起。
忽報觀音寺長老道淨相探。
坐定茶罷，道淨曰：&ldquo聞知師兄清體不快，特來拜訪。
不知因何染病？&rdquo 道清曰：&ldquo 多感雅意，一言難盡。
&rdquo 遂叙李公子之話。
道淨曰：&ldquo 若此何難。
&rdquo道清曰：&ldquo 賢弟毋得小視此子，才學誠然拔萃。
&rdquo 話間，又報李贊善及子二人來訪。
長老曰：&ldquo 請進。
&rdquo 禮畢，獻茶。
贊善曰：&ldquo小兒昨日狂妄冒犯尊師。
釋怒為愛。
&rdquo 道清曰：&ldquo惶恐惶恐。
&rdquo 道淨曰：&ldquo此間公子就是？&rdquo 道清曰：&ldquo然。
&rdquo道淨曰：&ldquo公子甚表？&rdquo 元曰：&ldquo 名修元。
&rdquo 道淨曰：&ldquo字号修元，本命元辰修未易&rdquo 修元勃然曰：&ldquo 名為道淨，淨生極樂道須成。
&rdquo 二上人悚然起敬。
道清待齋罷，贊善辭别回家。
修元每日在書院吟詠，不覺年已二九。
豈料夫人王氏卧病不起，時年五十一歲而亡。
比及母服方阕，乃繼父喪。
倏忽三年服滿，母舅王安世累與元言婚事，元不肯依，時往諸寺，但覓印别峰遠瞎堂二長老，不知下落。
又過半年，始知音耗。
印别峰和尚在臨安徑山寺住持，遠瞎堂先在蘇州虎丘住持，今在靈隐。
修元禀知母舅，欲去尋師。
王安世再三苦谏，修元執意要行，收拾随身細軟，約有千金，其餘财産，盡付表兄王全。
擇二月十三日，拜别起行。
安世曰：&ldquo我已年邁，可令王全送去。
&rdquo 元曰：&ldquo不勞賢兄，隻帶一二侍者足矣。
&rdquo王安世囑付道：&ldquo賢甥早去早回。
&rdquo不覺淚下，修元全然不顧。
迤逦過錢塘江，登岸入城，徑到新宮橋客店安歇。
問主人曰：&ldquo久仰臨安勝概，小子特來閑玩。
&rdquo主人曰：&ldquo此城市中，無非官府衙門，街坊市店，有何好處。
若要閑戲，可往西南二山諸寺。
西湖勝景，天下罕有。
&rdquo 元曰：&ldquo 有一靈隐寺卻在何處？&rdquo 主人曰：&ldquo 此寺正在西山飛來峰對過。
&rdquo 元曰：&ldquo路從何達？&rdquo主人曰：&ldquo出一塘門，便是西湖。
過保叔塔下，沿湖北山，至嶽武穆王墳，入西，乃是靈隐寺。
前有石佛洞、冷泉亭、呼猿洞，無窮佳景，水明山秀。
&rdquo 元曰：&ldquo此寺有幾多僧衆？&rdquo主人曰：&ldquo約有三五百僧。
上年殁了住持長老，往姑蘇虎丘山請得一僧，名遠瞎堂。
此僧善知過去未來之事。
&rdquo元曰：&ldquo來早即當往見。
&rdquo元乃扮一秀士，同侍者沿路出錢塘門。
時當三月，風日晴和。
元顧謂侍者曰：&ldquo聞說杭州西湖景緻，果然不謬。
&rdquo 入昭慶寺，見大悲像，頌曰： 一手動手千手動，一眼觀時千眼觀。
既是名為觀自在，何須拈弄幾多般。
題畢，行至大佛寺，見大佛半身，頌曰：&ldquo 背倚寒岩，面如滿月，盡大地人，隻見半截。
&rdquo 題畢，迤逦過飛來峰，坐冷泉亭。
元觀亭側，有唐白樂天詩曰： 朔月凜凜雪漫漫，未比清泉一道寒。
六月炎天不飛雨，請君就此倚欄幹。
修元稱羨好景不已。
但見許多和尚随一長老徑進寺去，惟一僧在後。
修元急向前施禮曰：&ldquo 适此長老從何而來？&rdquo和尚曰：&ldquo 是本寺新住持遠瞎堂長老。
因徑山寺印别峰西歸，請去下火方回。
&rdquo 元曰：&ldquo學生欲見長老，敢煩引進。
&rdquo和尚向前複長老。
長老令請進。
元乃進見，行禮畢，長老曰：&ldquo秀才何來？&rdquo元曰：&ldquo弟子李修元，天台縣人，系出李驸馬之裔，贊善之子。
不幸父母雙亡，一意出家。
近聞我師飛錫，特來拜投。
&rdquo長老道：&ldquo你未知出家容易坐禅難。
彼此天台山三百餘寺，何為舍近而趨遠？&rdquo 元曰：&ldquo 幼奉國清長老遺言，故特投禮。
&rdquo 長老曰： &ldquo 後侍者誰也？&rdquo 元曰：&ldquo弟子家中攜帶賤仆。
&rdquo長老曰：&ldquo人有貴賤，佛性一般，急可遣還。
&rdquo元乃取出所帶錢鈔，付了仆人歸途之資，其餘盡數納付長老，以為度牒常住公用等費。
元發付仆人曰：&ldquo你隻合速回，傳語舅氏，我在杭州靈隐寺出家。
&rdquo 二仆勸元回家，不從，流涕而别。
且說長老在方丈中，令侍焚得點燭，危坐禅椅，入定半晌，乃曰：&ldquo 善哉，善哉！此種姻緣，卻在斯乎。
&rdquo 遂揀吉日修齋，請度牒。
齋完，鳴鐘擊鼓，會衆于法堂。
長老令元跪在法座下，曰：&ldquo 出家容易還俗難，汝知之乎？&rdquo 元曰：&ldquo弟子誠然心悅，非勉強也。
&rdquo 遂将發分绾五髻。
長老曰：&ldquo此五發，前是天堂，後是地獄，左為父，右為母，中者本命元辰也。
&rdquo元曰：&ldquo弟子已理會矣。
&rdquo方落發畢，長老摩頂受記，名為道濟。
長老曰：&ldquo 汝受三皈五戒，殺盜氵?酒氣，自後俱要除下，每日在雲堂坐禅。
&rdquo 道濟曰： &ldquo 如斯而已乎？&rdquo長老令監寺送道濟入雲堂。
道濟坐定，監寺吩咐曰：&ldquo汝宜謹慎，休得跌地。
&rdquo 道濟坐至三更，身漸疲困，忽從禅床跌下，連聲叫苦，頭上跌起一大疙瘩。
監寺曰：&ldquo道濟汝何故跌下，姑恕這次。
倘後定行痛治。
&rdquo 道濟起來再坐，睡意昏昏，甚難消遣，連跌二次。
監寺隻做不知。
少頃又跌，如此三次，跌得七頭八塊。
監寺曰：&ldquo 道濟新剃光頭，正好吃幾竹篦。
&rdquo 道濟曰：&ldquo 跌了許多疙瘩，又加一竹篦，打一大塊，我去告訴師父。
&rdquo 監寺曰：&ldquo我看你新來隻打一下，你倒要去告訴師父。
&rdquo道濟曰：&ldquo阿哥，是我不是。
&rdquo 監寺含笑而去。
漸漸天明，道濟起來，頭上摸着疙瘩，連聲叫：&ldquo苦惱苦惱！坐得一夜，頭上許多塊起，若坐幾月，頭上塊子無處安頓了。
&rdquo隻得又熬兩月。
道濟暗思：&ldquo 未出家時，大塊肉，大碗酒，任我意吃。
如今隻是粥菜，要多吃半碗，也不能夠，身漸黃瘦，如何受得過。
不如辭别長老，還俗去罷。
&rdquo 于是急跳下禅床，走至雲堂門首。
二監寺曰：&ldquo适間已去小解，今何又去？&rdquo 道濟曰：&ldquo牢裡罪人，也放水火，你何多管閑事。
&rdquo監寺道：&ldquo放你去便來。
&rdquo道濟出得雲堂門，徑入方丈。
先是伽藍已告知長老，言天台山出家的羅漢，近差念頭。
我師可點化他，休得放去。
隻見道濟已到面前問訊。
長老曰：&ldquo道濟，你不坐禅，來此何幹？&rdquo道濟曰：&ldquo 告我師，弟子出家不得，正欲還俗。
&rdquo長老曰：&ldquo快休出此言。
我前日曾與你說，出家容易還俗難，汝既出家，豈有還俗之理。
&rdquo 道濟曰：&ldquo 都是弟子不是，望 我 師 慈 悲，看 弟 子 苦 惱 面，饒 了。
&rdquo 長 老 曰：&ldquo有甚苦惱？熬守二年，管職事。
&rdquo 道濟曰：&ldquo 弟子守不過，寺中酒肉不曾見面，粥又吃得不飽，禅床上坐不穩，跌下來，又被監寺大竹篦打，遍身黃瘦，如何熬得過。
&rdquo 長老道：&ldquo我吩咐監寺不打你便了。
&rdquo 道濟曰：&ldquo 便打幾下無妨，隻是無東西吃，熬不過。
弟子有兩句佛語。
&rdquo 長老曰：&ldquo 說與我聽。
&rdquo道濟曰：&ldquo一塊兩塊，佛也不怪，一星兩星，佛也不嗔，一碗兩碗，佛也不管。
&rdquo 長老道：&ldquo 你湊得雖好，不要差了念頭。
&rdquo正說間，隻見齋堂敲雲闆。
長老令侍者将粥來，就令道濟同吃。
道濟見長老變無受用，碗内隻有些粗麸筋，餘外是黃酸齑菜，道濟遂念四句雲： 小黃碗内幾星麸，半是酸齑半是瓠。
誓不出生違佛教，出生之後碗中無。
長老曰：&ldquo 善哉善哉，汝卻曉得。
&rdquo 道濟曰：&ldquo 曉便曉得，隻是熬不過。
&rdquo長老乃吟四句： 月白風清涼夜何，靜中思動意差訛。
雲山巢頂蘆穿膝，鐵杵成針石上磨。
道濟曰：&ldquo弟子自禮長老為師之後，并不曾開發，如何得成正果。
&rdquo長老曰：&ldquo汝忒性急。
既如此可近前來。
&rdquo 道濟向前被長老扯住，隻一掌道：&ldquo此人必悟。
&rdquo 隻見道濟爬将起來，看看長老胸前，隻一頭将長老撞翻，跌下禅椅，徑奔走了。
長老高叫有賊，一時衆僧雲集，問曰：&ldquo偷去甚物？&rdquo長老曰：&ldquo禅門大寶。
&rdquo衆僧問：&ldquo是誰偷了？&rdquo長老曰：&ldquo道濟。
&rdquo衆僧曰：&ldquo 不妨，某等即便拿來。
&rdquo 長老曰：&ldquo 且休，老僧明日自問他。
&rdquo 衆皆散訖。
惟道濟一徑直入雲堂内，口言妙妙，爬上禅床，看看上首坐的和尚，隻一頭撞去道：&ldquo妙妙。
&rdquo 和尚曰：&ldquo道濟甚麼道理？&rdquo道濟曰：&ldquo閑耍何妨。
&rdquo 須臾，又将次首坐的和尚，亦撞一頭，道：&ldquo 妙妙，好耍好耍。
&rdquo 衆僧曰：&ldquo道濟瘋了。
&rdquo道濟曰：&ldquo 我癡則癡，自家知。
&rdquo 是夜，道濟在禅床上戲了一夜，監寺亦不能禁約。
次早，長老方丈獨坐，尋思道濟雖如此，未知他參得透否，且問他幾句佛語，便知端的。
遂令侍者往雲堂内擂鼓敲鐘會衆。
長老升法座，念了一遍淨土咒，衆僧焚香。
長老曰：&ldquo衆僧聽着： 昨夜三更月正明，有人曉得點頭燈。
蓦然思起當時事，大道方知一坦平。
念罷，道：&ldquo 大衆，有記得當時事者麼？&rdquo 道濟此時在浴堂洗浴，聽得了，連忙系了浴裙，穿上直掇，直奔入雲堂，問訊道：&ldquo弟子記得當時事。
&rdquo長老曰：&ldquo既然曉得，何不在大衆之前發露。
&rdquo 道濟就法座前打一筋鬥，正露出當中物事。
衆僧俺口而笑。
長老曰：&ldquo真乃吾家之種。
&rdquo 遂下法座，衆僧都散。
長老入方丈中，隻見監寺等職事僧，皆侍于前。
長老曰：&ldquo汝等何事？&rdquo監寺曰：&ldquo告我師，适間道濟已犯禅門正法，該責二十下，特取我師法旨。
&rdquo 長老曰：&ldquo 單子在何處？&rdquo首座呈上單子。
長老接過手，令取文房四寶，乃于單子後面批十字雲：&ldquo禅門廣大，豈不容一颠僧。
颠者乃真字也。
&rdquo批訖，付與首座。
首座接過與衆僧看曰：&ldquo 長老何亦護短如此！&rdquo自後衆僧都叫他做濟颠。
每日發瘋惱得滿寺僧也無奈何，難過活。
或告長老，長老隻是護短，濟颠越瘋起來，常去呼猿洞引猿猴翻筋鬥，引小兒們上酒店唱山歌。
有時衆僧在殿看經接施主，他卻托着一盤肉，手敲引磬兒，攪在衆内，口唱山歌，塌地坐在佛殿上吃肉。
衆僧告長老。
長老曰：&ldquo他是瘋子，汝等休得與他一般見識。
&rdquo 忽一日，長老在方丈中坐，隻見颠濟手拿着一頂傘兒燈，引着七八個小兒，口内唱山歌曲兒，舞将入來。
長老曰：&ldquo 道濟，你沒正經，連累老僧忍氣。
&rdquo 濟颠曰：&ldquo我師不可信這幹賊秃，做一 路，隻 顧 難 為 我。
今 日 是 正 月 半 元 宵，因 此 閑戲。
&rdquo長老曰：&ldquo今日既是正月半，令侍者擂鼓撞鐘。
&rdquo 須臾衆僧俱到法堂焚香。
長老升座，念淨土文曰，大衆聽着： 閑處莫入頭，靜處着眼看，明暗不相幹。
比各分一半，一半作貴人，教誰賣柴炭，不可毀，不可贊，望着虛空無邊岸。
相呼相喚去來休，看取明年正月半。
長老念罷，下法座大衆都散。
看看過了一年，又是正月半，有臨安府知府來望長老，教請人來方丈相見了。
長老道：&ldquo相公無事，同往冷泉亭上盤桓。
&rdquo知府道好。
侍者随到冷泉亭去。
這靈隐寺有個金絲猿，時常侍奉長老。
長老叫他做猿行，當時也立在面前。
兩個下了兩盤棋，侍者報道：&ldquo諸山各刹長老都到，十六廳朝官，二十四太尉齊來。
&rdquo長老道：&ldquo如何今日大衆齊到？&rdquo 侍者道：&ldquo我師隻因去年正月半升法座，道相呼喚去來休，看取明年正月半。
語錄批了
發随刀落塵根淨，衣逐雲生頂相圓。
悟處脫離煩惱海，定來超出死生關。
皇恩佛德俱酬足，一朵争開火裡蓮。
此八句詩，見三教中，惟禅最妙，能離凡證聖，亦能臨凡顯聖。
話說南宋光宗時，浙東台州府天台山國清寺，有一長老，名一本，号法空，乃累劫修來活佛。
時值年終，密布彤雲，揚揚飛雪。
長老在方丈中獨坐，令廚下整晚飯。
一聲雲闆，衆僧皆集，至齋堂。
飯罷，長老仍于方丈禅椅上坐，侍者進茶。
忽聞一聲響如霹靂。
長老曰：&ldquo 是甚麼響？&rdquo 乃與侍者同行至法堂，轉上佛殿，入羅漢堂，見一羅漢連椅仆地，惟長老陰知，佯曰：&ldquo 另作理會。
&rdquo 回至方丈，令寺者拈香點燭。
此時雪下愈大，有詩雲： 姑射真人宴紫薇，雙成擊碎玉琉璃。
朗然宇宙難分辨，大地衆生正路迷。
長老危坐禅椅，閉口垂眉入定。
少頃回來，曰：&ldquo也去不遠。
&rdquo衆僧曰：&ldquo某等心愚道淺，不谙禅機，願聞其詳。
&rdquo長老道：&ldquo便說無妨。
适來紫腳羅漢，厭靜思動，已投胎去了。
異日你等亦有知者。
老僧待一月餘，親往吩咐吩咐他一言。
&rdquo衆各散訖。
且說台州府天台縣，有一人姓李，名茂春，乃高宗朝李驸馬之後，官拜春坊贊善，為人純厚，不願為官，辭職隐于天台山。
止有夫人王氏，年三十餘，未曾生養，每每祈神求佛。
忽一夜，王夫人夢吞日光，自此得孕，十月分娩。
時值宋光宗三年十二月初八日，一更時分，産得一男，俗名踏蓮花而生，雙手合掌，紅光滿室，瑞氣盈門。
贊善大喜。
漸至月餘，有國清寺長老來谒。
贊善迎接上堂。
茶畢，長老曰：&ldquo近聞相公弄璋，特來拜賀，就求一觀。
&rdquo贊善曰：&ldquo承吾師盛意。
奈小兒離胎日淺，身體未淨。
&rdquo 長老曰： &ldquo 願見何妨。
&rdquo贊善曰： &ldquo 吾師少坐。
&rdquo 即入内宅來問妻兄王安世，道：&ldquo國清寺長老欲見小兒，不知可否？&rdquo安世曰：&ldquo向聞此僧道高德厚，欲見此兒，君勿吝也。
&rdquo 贊善乃令丫鬟捧出。
長老忙接過手曰：&ldquo你好快腳，不要走差了路頭。
&rdquo 兒但微笑。
長老看訖，遞與丫鬟曰：&ldquo此子日後通天達地，入聖超凡，老僧送一名曰修元，令他修本命元辰。
&rdquo 贊善起謝，長老作别。
贊善曰：&ldquo 本留吾師素齋，奈舍下葷筵，尚容叩刹。
&rdquo長老曰：&ldquo老僧來年正月西歸，大人不棄，願一送為感。
&rdquo贊善曰：&ldquo吾師春秋未盛，正當安享清福，何故遽發此言？&rdquo長老道：&ldquo時至難留。
&rdquo當下相别回寺。
贊善是日廣設華筵，管待親友，到晚而散。
長老回寺，光陰荏苒，不覺已至來年正月，時屆上元。
長老于法堂升坐，擊鼓三通，衆僧雲集，魚貫焚香，兩行排立，大衆靜聽。
長老雲： 正月半，放華燈，黎民處處樂升平。
元辰令節無敷演，歸去來兮話一聲。
既歸去，弗來兮，自家之事自家知。
若使他人知得此，定被他人說是非。
故不說，隻成呆，生死事，不須猜。
山僧二九西歸去，待報諸山次第來。
話生死，誰谙悟，個個原來有此路。
光陰趱過幾多人，綠水青山還似故。
山色清，水光綠，閻羅老子無面目。
寄與大衆早修行，來此同登極樂國。
長老念罷，衆皆跪下，告曰：&ldquo 我師願再留數十載。
&rdquo長老曰：&ldquo死是定數，焉可稽留。
&rdquo 衆僧淚下。
長老令侍者抄錄法語，速報諸山，令十八日午時來送我。
是日長老下法座，遂令置龛畢。
至十八日，諸山人等鹹至，李贊善亦來。
齋罷，入方丈相見。
長老囑贊善曰：&ldquo令公子誠非官吏，但可為僧。
倘若出家，可投印别峰遠瞎堂為師。
&rdquo 贊善應允。
長老沐浴更衣，到安樂堂禅椅上危坐。
諸山和尚一應人等，左右站立，後先發進。
長老呼五弟子，吩咐衣缽之類。
&rdquo 若等均派監寺可記數，若等五人各宜謹慎為人，毋得放肆。
&rdquo弟子大恸。
長老曰：&ldquo時候已至。
&rdquo 急焚香點燭，衆僧辭拜，同聲誦經。
長老令取紙筆，遂作一絕雲： 耳順之年又九，事事性空無醜。
今朝撒手西歸，極樂國中閑走。
書畢，正值午時，下目垂眉圓寂訖。
衆各舉哀，請法身入龛。
後二月初九日，已三七矣。
是日天朗氣清，遠近畢至送殡，乃請祗園寺道清長老指路。
長老立于轎上曰：&ldquo大衆聽着： 柳媚花嬌二月天，绮羅綿繡簇名園。
士人不愛春光好，撒手西歸返本源。
恭惟國師長老，性空和尚覺靈，本性媽蓉，事情可有。
争奈禅心，明明不朽。
經誦《楞嚴》，字書蝌蚪。
佛氏為親，泉石為友。
六十九年，無妍無醜。
天命臨終，自知弗守。
約死期生，果然應口。
穩坐龛中，便不須走。
休得癡呆，聽吾指剖。
咦！西方是你舊路，弗用彌陀伸手。
&rdquo 贊罷，衆人悒悒不已，迤逦而行，到山化局，停下龛子，松林深處，五弟子遂請寒石岩長老下火。
長老立于轎下，手執火把曰：&ldquo大衆聽着： 火光焰焰号無名，若坐龛中驚不驚。
回首未知非是錯，了然何必問他人。
恭惟圓寂紫霞堂上性空大和尚，本公覺靈，原是南昌儒裔，皈依東土禅宗，脫離塵俗性皆空，真是佛家之種，無喜無嗔和氣，有才有學從容，名山獨占樂其中，六十九年一夢。
咦！ 不随流水入天台，趁此炎光掃淨土。
&rdquo 念罷，舉火燒着，舍利如雨，火光中現出一和尚，騰空而去。
觀者無不嗟歎。
贊善蒙長老臨終之囑，折折不忘。
不覺修元年登八歲，有舅王安世一子名王全，年十歲，贊善與世安共延師教子。
修元入學讀書，過目成誦。
讀畢，靜坐終日不言。
自小會飲酒，父母禁之，故不至醉。
年十二，吟詩作對，舉筆成章，時時偷看佛門經典，累夜不倦。
小時聽人述性空和尚之語，欲見印别峰遠瞎堂，無由相會。
節屆清明，先生假館，贊善令二子送先生回家。
轉來，在祗園寺門首經過，修元拉王全同進寺中遊玩。
二人攜手入寺，升階登殿，遍繞回廊，遂入方丈。
但見一床于中，左坐一官，右坐一僧，兩邊排立數十行童，各執紙筆。
修元向前揖曰：&ldquo 許多行童在此何為？&rdquo長老曰：&ldquo 在此争功。
&rdquo 修元曰：&ldquo 學生年幼，不識所争何功？&rdquo長老曰：&ldquo此位大人乃王太尉，因下海至黑水洋，蓦然波浪狂起，許出一願，方得平安。
還家乃舍财一千貫，請道度牒，開剃一僧。
為見行童多雜，乃成一對對得好者，便剃為僧。
&rdquo修元曰：&ldquo對在何處？見賜一觀。
&rdquo王太尉因見修元人物俊雅，語言灑落，遂取所出對與修元看之。
對雲： 茫茫欲界，總□□水狂波，誰人脫離。
修元不假思索，即援筆對曰： 攘攘浮生，隻有青山淨土，憑我逍遙。
王太尉并長老一見駭然，便請修元、王全坐定。
長老曰：&ldquo二位小官人請問姓名居住。
&rdquo修元曰：&ldquo表兄王全，學生乃李贊善之子李修元。
&rdquo長老曰：&ldquo可知可知。
十餘年前，國清寺長老歸天之日，曾與尊府言，公子隻可出家。
今日既成此對，理合剃為僧矣。
&rdquo 修元曰：&ldquo 出家亦美事，但未奉父命，不敢自專。
&rdquo長老曰：&ldquo貧僧自造宅見令尊大人禮請，今日豈敢造次。
&rdquo二子告别，長老送出山門，回方丈對王太尉曰：&ldquo此子慧性非凡，異日不可量也。
倘剃度得此子，山門有幸。
明日且看贊善主意如何。
&rdquo 且說修元兄弟二人回府，參見父母。
贊善曰：&ldquo汝二人歸來何晚？&rdquo 修元将祗園寺作對之事叙 了 一 遍。
贊 善 曰：&ldquo天台山有三百僧衆，曩時國清寺長老性空禅師，并寒岩和尚皆已西歸，近今卻尊祗園寺長老，孩兒不可輕薄。
&rdquo 修元道：&ldquo孩兒随口一對，四坐皆驚。
那長老約明日來見父親，要孩兒出家。
待他來時，孩兒自有答應。
&rdquo是夜無話。
次早，忽報祗園寺長老至。
贊善出迎，相見禮畢。
長老曰：&ldquo日昨敝寺考對，令公子佳對先成，度牒有分。
但不知大人肯舍令嗣出家否？&rdquo 贊善曰：&ldquo荷上人厚德，奈下官隻此一子，難以奉命。
&rdquo 長老曰：&ldquo 諺雲，一子出家，九族升天。
況且十餘年前性空長老之言，大人何故頓忘。
&rdquo 話間，忽屏風後走出修元，向前行禮畢，曰：&ldquo感蒙長老盛情，學生有三事，難以出家。
&rdquo長老曰：&ldquo 那三事？&rdquo 修元曰：&ldquo 一者學生年未及冠，不谙正事；二者父母在堂，乏人奉養；三者天台 僧 衆 無 可 為 師。
有 此 三 事，難 以 奉 命。
&rdquo 長 老 曰：&ldquo貧僧年老，豈不能為汝師？&rdquo修元曰：&ldquo學生有名言語，動問長老，如說得明白，願為弟子。
&rdquo 長老道：&ldquo你且說來。
&rdquo修元曰：&ldquo長老高壽？&rdquo 長老曰：&ldquo 年六十二矣。
&rdquo 修元曰：&ldquo年既六十二歲，不知前此一點靈光在于何處？&rdquo 長老赧然無答。
良久，修元曰：&ldquo隻此一句，尚未省悟，焉能為我師乎。
&rdquo長老惶愧，置身無地。
贊善留齋，長老緊辭還寺，于心不樂，連卧三晝乃起。
忽報觀音寺長老道淨相探。
坐定茶罷，道淨曰：&ldquo聞知師兄清體不快，特來拜訪。
不知因何染病？&rdquo 道清曰：&ldquo 多感雅意，一言難盡。
&rdquo 遂叙李公子之話。
道淨曰：&ldquo 若此何難。
&rdquo道清曰：&ldquo 賢弟毋得小視此子，才學誠然拔萃。
&rdquo 話間，又報李贊善及子二人來訪。
長老曰：&ldquo 請進。
&rdquo 禮畢，獻茶。
贊善曰：&ldquo小兒昨日狂妄冒犯尊師。
釋怒為愛。
&rdquo 道清曰：&ldquo惶恐惶恐。
&rdquo 道淨曰：&ldquo此間公子就是？&rdquo 道清曰：&ldquo然。
&rdquo道淨曰：&ldquo公子甚表？&rdquo 元曰：&ldquo 名修元。
&rdquo 道淨曰：&ldquo字号修元，本命元辰修未易&rdquo 修元勃然曰：&ldquo 名為道淨，淨生極樂道須成。
&rdquo 二上人悚然起敬。
道清待齋罷，贊善辭别回家。
修元每日在書院吟詠，不覺年已二九。
豈料夫人王氏卧病不起，時年五十一歲而亡。
比及母服方阕，乃繼父喪。
倏忽三年服滿，母舅王安世累與元言婚事，元不肯依，時往諸寺，但覓印别峰遠瞎堂二長老，不知下落。
又過半年，始知音耗。
印别峰和尚在臨安徑山寺住持，遠瞎堂先在蘇州虎丘住持，今在靈隐。
修元禀知母舅，欲去尋師。
王安世再三苦谏，修元執意要行，收拾随身細軟，約有千金，其餘财産，盡付表兄王全。
擇二月十三日，拜别起行。
安世曰：&ldquo我已年邁，可令王全送去。
&rdquo 元曰：&ldquo不勞賢兄，隻帶一二侍者足矣。
&rdquo王安世囑付道：&ldquo賢甥早去早回。
&rdquo不覺淚下，修元全然不顧。
迤逦過錢塘江，登岸入城，徑到新宮橋客店安歇。
問主人曰：&ldquo久仰臨安勝概，小子特來閑玩。
&rdquo主人曰：&ldquo此城市中，無非官府衙門，街坊市店，有何好處。
若要閑戲，可往西南二山諸寺。
西湖勝景，天下罕有。
&rdquo 元曰：&ldquo 有一靈隐寺卻在何處？&rdquo 主人曰：&ldquo 此寺正在西山飛來峰對過。
&rdquo 元曰：&ldquo路從何達？&rdquo主人曰：&ldquo出一塘門，便是西湖。
過保叔塔下，沿湖北山，至嶽武穆王墳，入西，乃是靈隐寺。
前有石佛洞、冷泉亭、呼猿洞，無窮佳景，水明山秀。
&rdquo 元曰：&ldquo此寺有幾多僧衆？&rdquo主人曰：&ldquo約有三五百僧。
上年殁了住持長老，往姑蘇虎丘山請得一僧，名遠瞎堂。
此僧善知過去未來之事。
&rdquo元曰：&ldquo來早即當往見。
&rdquo元乃扮一秀士，同侍者沿路出錢塘門。
時當三月，風日晴和。
元顧謂侍者曰：&ldquo聞說杭州西湖景緻，果然不謬。
&rdquo 入昭慶寺，見大悲像，頌曰： 一手動手千手動，一眼觀時千眼觀。
既是名為觀自在，何須拈弄幾多般。
題畢，行至大佛寺，見大佛半身，頌曰：&ldquo 背倚寒岩，面如滿月，盡大地人，隻見半截。
&rdquo 題畢，迤逦過飛來峰，坐冷泉亭。
元觀亭側，有唐白樂天詩曰： 朔月凜凜雪漫漫，未比清泉一道寒。
六月炎天不飛雨，請君就此倚欄幹。
修元稱羨好景不已。
但見許多和尚随一長老徑進寺去，惟一僧在後。
修元急向前施禮曰：&ldquo 适此長老從何而來？&rdquo和尚曰：&ldquo 是本寺新住持遠瞎堂長老。
因徑山寺印别峰西歸，請去下火方回。
&rdquo 元曰：&ldquo學生欲見長老，敢煩引進。
&rdquo和尚向前複長老。
長老令請進。
元乃進見，行禮畢，長老曰：&ldquo秀才何來？&rdquo元曰：&ldquo弟子李修元，天台縣人，系出李驸馬之裔，贊善之子。
不幸父母雙亡，一意出家。
近聞我師飛錫，特來拜投。
&rdquo長老道：&ldquo你未知出家容易坐禅難。
彼此天台山三百餘寺，何為舍近而趨遠？&rdquo 元曰：&ldquo 幼奉國清長老遺言，故特投禮。
&rdquo 長老曰： &ldquo 後侍者誰也？&rdquo 元曰：&ldquo弟子家中攜帶賤仆。
&rdquo長老曰：&ldquo人有貴賤，佛性一般，急可遣還。
&rdquo元乃取出所帶錢鈔，付了仆人歸途之資，其餘盡數納付長老，以為度牒常住公用等費。
元發付仆人曰：&ldquo你隻合速回，傳語舅氏，我在杭州靈隐寺出家。
&rdquo 二仆勸元回家，不從，流涕而别。
且說長老在方丈中，令侍焚得點燭，危坐禅椅，入定半晌，乃曰：&ldquo 善哉，善哉！此種姻緣，卻在斯乎。
&rdquo 遂揀吉日修齋，請度牒。
齋完，鳴鐘擊鼓，會衆于法堂。
長老令元跪在法座下，曰：&ldquo 出家容易還俗難，汝知之乎？&rdquo 元曰：&ldquo弟子誠然心悅，非勉強也。
&rdquo 遂将發分绾五髻。
長老曰：&ldquo此五發，前是天堂，後是地獄，左為父，右為母，中者本命元辰也。
&rdquo元曰：&ldquo弟子已理會矣。
&rdquo方落發畢，長老摩頂受記，名為道濟。
長老曰：&ldquo 汝受三皈五戒，殺盜氵?酒氣，自後俱要除下，每日在雲堂坐禅。
&rdquo 道濟曰： &ldquo 如斯而已乎？&rdquo長老令監寺送道濟入雲堂。
道濟坐定，監寺吩咐曰：&ldquo汝宜謹慎，休得跌地。
&rdquo 道濟坐至三更，身漸疲困，忽從禅床跌下，連聲叫苦，頭上跌起一大疙瘩。
監寺曰：&ldquo道濟汝何故跌下，姑恕這次。
倘後定行痛治。
&rdquo 道濟起來再坐，睡意昏昏，甚難消遣，連跌二次。
監寺隻做不知。
少頃又跌，如此三次，跌得七頭八塊。
監寺曰：&ldquo 道濟新剃光頭，正好吃幾竹篦。
&rdquo 道濟曰：&ldquo 跌了許多疙瘩，又加一竹篦，打一大塊，我去告訴師父。
&rdquo 監寺曰：&ldquo我看你新來隻打一下，你倒要去告訴師父。
&rdquo道濟曰：&ldquo阿哥，是我不是。
&rdquo 監寺含笑而去。
漸漸天明，道濟起來，頭上摸着疙瘩，連聲叫：&ldquo苦惱苦惱！坐得一夜，頭上許多塊起，若坐幾月，頭上塊子無處安頓了。
&rdquo隻得又熬兩月。
道濟暗思：&ldquo 未出家時，大塊肉，大碗酒，任我意吃。
如今隻是粥菜，要多吃半碗，也不能夠，身漸黃瘦，如何受得過。
不如辭别長老，還俗去罷。
&rdquo 于是急跳下禅床，走至雲堂門首。
二監寺曰：&ldquo适間已去小解，今何又去？&rdquo 道濟曰：&ldquo牢裡罪人，也放水火，你何多管閑事。
&rdquo監寺道：&ldquo放你去便來。
&rdquo道濟出得雲堂門，徑入方丈。
先是伽藍已告知長老，言天台山出家的羅漢，近差念頭。
我師可點化他，休得放去。
隻見道濟已到面前問訊。
長老曰：&ldquo道濟，你不坐禅，來此何幹？&rdquo道濟曰：&ldquo 告我師，弟子出家不得，正欲還俗。
&rdquo長老曰：&ldquo快休出此言。
我前日曾與你說，出家容易還俗難，汝既出家，豈有還俗之理。
&rdquo 道濟曰：&ldquo 都是弟子不是，望 我 師 慈 悲，看 弟 子 苦 惱 面，饒 了。
&rdquo 長 老 曰：&ldquo有甚苦惱？熬守二年，管職事。
&rdquo 道濟曰：&ldquo 弟子守不過，寺中酒肉不曾見面，粥又吃得不飽，禅床上坐不穩，跌下來，又被監寺大竹篦打，遍身黃瘦，如何熬得過。
&rdquo 長老道：&ldquo我吩咐監寺不打你便了。
&rdquo 道濟曰：&ldquo 便打幾下無妨，隻是無東西吃，熬不過。
弟子有兩句佛語。
&rdquo 長老曰：&ldquo 說與我聽。
&rdquo道濟曰：&ldquo一塊兩塊，佛也不怪，一星兩星，佛也不嗔，一碗兩碗，佛也不管。
&rdquo 長老道：&ldquo 你湊得雖好，不要差了念頭。
&rdquo正說間，隻見齋堂敲雲闆。
長老令侍者将粥來，就令道濟同吃。
道濟見長老變無受用，碗内隻有些粗麸筋，餘外是黃酸齑菜，道濟遂念四句雲： 小黃碗内幾星麸，半是酸齑半是瓠。
誓不出生違佛教，出生之後碗中無。
長老曰：&ldquo 善哉善哉，汝卻曉得。
&rdquo 道濟曰：&ldquo 曉便曉得，隻是熬不過。
&rdquo長老乃吟四句： 月白風清涼夜何，靜中思動意差訛。
雲山巢頂蘆穿膝，鐵杵成針石上磨。
道濟曰：&ldquo弟子自禮長老為師之後，并不曾開發，如何得成正果。
&rdquo長老曰：&ldquo汝忒性急。
既如此可近前來。
&rdquo 道濟向前被長老扯住，隻一掌道：&ldquo此人必悟。
&rdquo 隻見道濟爬将起來，看看長老胸前，隻一頭将長老撞翻，跌下禅椅，徑奔走了。
長老高叫有賊，一時衆僧雲集，問曰：&ldquo偷去甚物？&rdquo長老曰：&ldquo禅門大寶。
&rdquo衆僧問：&ldquo是誰偷了？&rdquo長老曰：&ldquo道濟。
&rdquo衆僧曰：&ldquo 不妨，某等即便拿來。
&rdquo 長老曰：&ldquo 且休，老僧明日自問他。
&rdquo 衆皆散訖。
惟道濟一徑直入雲堂内，口言妙妙，爬上禅床，看看上首坐的和尚，隻一頭撞去道：&ldquo妙妙。
&rdquo 和尚曰：&ldquo道濟甚麼道理？&rdquo道濟曰：&ldquo閑耍何妨。
&rdquo 須臾，又将次首坐的和尚，亦撞一頭，道：&ldquo 妙妙，好耍好耍。
&rdquo 衆僧曰：&ldquo道濟瘋了。
&rdquo道濟曰：&ldquo 我癡則癡，自家知。
&rdquo 是夜，道濟在禅床上戲了一夜，監寺亦不能禁約。
次早，長老方丈獨坐，尋思道濟雖如此，未知他參得透否，且問他幾句佛語，便知端的。
遂令侍者往雲堂内擂鼓敲鐘會衆。
長老升法座，念了一遍淨土咒，衆僧焚香。
長老曰：&ldquo衆僧聽着： 昨夜三更月正明，有人曉得點頭燈。
蓦然思起當時事，大道方知一坦平。
念罷，道：&ldquo 大衆，有記得當時事者麼？&rdquo 道濟此時在浴堂洗浴，聽得了，連忙系了浴裙，穿上直掇，直奔入雲堂，問訊道：&ldquo弟子記得當時事。
&rdquo長老曰：&ldquo既然曉得，何不在大衆之前發露。
&rdquo 道濟就法座前打一筋鬥，正露出當中物事。
衆僧俺口而笑。
長老曰：&ldquo真乃吾家之種。
&rdquo 遂下法座，衆僧都散。
長老入方丈中，隻見監寺等職事僧，皆侍于前。
長老曰：&ldquo汝等何事？&rdquo監寺曰：&ldquo告我師，适間道濟已犯禅門正法，該責二十下，特取我師法旨。
&rdquo 長老曰：&ldquo 單子在何處？&rdquo首座呈上單子。
長老接過手，令取文房四寶，乃于單子後面批十字雲：&ldquo禅門廣大，豈不容一颠僧。
颠者乃真字也。
&rdquo批訖，付與首座。
首座接過與衆僧看曰：&ldquo 長老何亦護短如此！&rdquo自後衆僧都叫他做濟颠。
每日發瘋惱得滿寺僧也無奈何，難過活。
或告長老，長老隻是護短，濟颠越瘋起來，常去呼猿洞引猿猴翻筋鬥，引小兒們上酒店唱山歌。
有時衆僧在殿看經接施主，他卻托着一盤肉，手敲引磬兒，攪在衆内，口唱山歌，塌地坐在佛殿上吃肉。
衆僧告長老。
長老曰：&ldquo他是瘋子，汝等休得與他一般見識。
&rdquo 忽一日，長老在方丈中坐，隻見颠濟手拿着一頂傘兒燈，引着七八個小兒，口内唱山歌曲兒，舞将入來。
長老曰：&ldquo 道濟，你沒正經，連累老僧忍氣。
&rdquo 濟颠曰：&ldquo我師不可信這幹賊秃，做一 路，隻 顧 難 為 我。
今 日 是 正 月 半 元 宵，因 此 閑戲。
&rdquo長老曰：&ldquo今日既是正月半，令侍者擂鼓撞鐘。
&rdquo 須臾衆僧俱到法堂焚香。
長老升座，念淨土文曰，大衆聽着： 閑處莫入頭，靜處着眼看，明暗不相幹。
比各分一半，一半作貴人，教誰賣柴炭，不可毀，不可贊，望着虛空無邊岸。
相呼相喚去來休，看取明年正月半。
長老念罷，下法座大衆都散。
看看過了一年，又是正月半，有臨安府知府來望長老，教請人來方丈相見了。
長老道：&ldquo相公無事，同往冷泉亭上盤桓。
&rdquo知府道好。
侍者随到冷泉亭去。
這靈隐寺有個金絲猿，時常侍奉長老。
長老叫他做猿行，當時也立在面前。
兩個下了兩盤棋，侍者報道：&ldquo諸山各刹長老都到，十六廳朝官，二十四太尉齊來。
&rdquo長老道：&ldquo如何今日大衆齊到？&rdquo 侍者道：&ldquo我師隻因去年正月半升法座，道相呼喚去來休，看取明年正月半。
語錄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