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大儒王陽明先生出身靖亂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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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綿綿聖學已千年，兩字良知是口傳。
欲識渾淪無斧鑿，須知規矩出方圓。
不離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畫前。
握手臨岐更何語，殷勤莫愧别離筵。
這首詩，乃是國朝一位有名的道學先生别門生之作。
那位道學先生，姓王，雙名守仁，字伯安，學者稱為陽明先生。
乃浙江省紹興府餘姚縣人也。
如今且說道學二字。
道乃道理，學乃學問。
有道理，便有學問。
不能者待學而能，不知者待問而知。
問總是學，學總是道。
故謂之道學。
且如鴻蒙之世，茹毛飲血，不識不知。
此時尚無道理可言。
安有學問之名。
自伏羲始畫八卦，制文字，洩天地之精微，括人事之變化。
于是學問漸興。
據古書所載，黃帝學于太真，颛帝學于錄圖，帝喾學于赤松子，堯學于君疇，舜學于務成昭，禹學于西王國，湯學于伊尹，文王學于時子思，武王學于尚父，成王學于周公。
這幾個有名的帝王，天縱聰明，何所不知，何所不能。
隻為道理無窮。
不敢自足。
所以必須資人講解。
此乃道學淵源之一派也。
自周室東遷，教化漸衰，處士橫議，天生孔聖人出來，删述六經，表章五教，上接文武周公之脈，下開百千萬世之緒。
此乃帝王以後第一代講學之祖。
漢儒因此立為經師。
易經有田何，丁寬，孟喜，梁丘賀等。
書經有伏勝，孔安國，劉向，歐陽高等。
詩經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
禮經有大戴，小戴，後蒼，高堂生等。
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
各執專經，聚徒講解。
當時明經行修者，薦舉為官。
所以人務實學，風俗敦厚。
及唐以詩賦取士，理學遂廢。
惟有昌黎伯韓愈，獨發明道術，為一代之大儒。
至宋大祖崇儒重道，後來真儒輩出，為濂洛關之傳。
濂以周茂叔為首，洛以二程為首，關以張橫渠為首，閩以朱晦庵為首。
于是理學大著。
許衡，吳澄當胡元腥世，猶繼其脈，迄于皇明。
薛瑄，羅倫，章懋，蔡清之徒，皆以正誼明道清操勁節相尚生為名臣，沒載祀典。
然功名事業，總不及陽明先生之盛。
即如講學一途，從來依經傍注。
惟有先生揭良知二字為宗，直抉千聖千賢心印，開後人多少進修之路。
隻看他一生行事，橫來豎去，從心所欲，勘亂解紛，無不底績。
都從良知揮霍出來。
真個是卷舒不違乎時。
文武惟其所用。
這才是有用的學問。
這才是真儒。
所以國朝道學公論必以陽明先為第一。
有詩為證。
世間講學盡皮膚，虛譽雖隆實用無。
養就良知滿天地，陽明才是仲尼徒。
且說陽明先生之父，名華，字德輝，别号龍山公。
自幼警敏異常，六歲時與群兒戲于水濱。
望見一醉漢濯足于水中而去，公先到水次，見一布囊。
提之頗重，意其中必有物。
知是前醉漢所遺。
酒醒必追尋至此。
猶恐為他兒所見，乃潛投于水中。
群兒至，問： &ldquo汝投水是何物。
&rdquo公謬對曰： &ldquo石塊耳。
&rdquo 群兒戲罷，将晚餐拉公同歸。
公假稱腹痛不能行，獨坐水次而守之。
少頃前醉漢，酒醒悟失囊，号泣而至。
公起迎問曰： &ldquo汝求囊中物耶。
&rdquo 醉漢曰： &ldquo然。
童子曾見之否。
&rdquo 公曰： &ldquo吾恐為他人所取，為汝藏于水中。
汝可自取。
&rdquo 醉漢取囊解而視之，内裹白金數錠分毫不動。
醉漢大驚曰： &ldquo聞古人有還金之事，不意出自童子。
&rdquo 簡一小錠為謝曰： &ldquo與爾買果餌吃。
&rdquo 公笑曰： &ldquo吾家豈乏果餌，而需爾金耶。
&rdquo 奔而去。
歸家亦絕不言于父母。
年七歲母岑夫人授以句讀。
值邑中迎春。
裡中兒皆歡呼出觀。
公危坐讀書不辍。
岑夫人憐之謂曰： &ldquo兒可出外暫觀。
再讀不妨。
&rdquo 公拱手對曰： &ldquo觀春不若觀書也。
&rdquo 岑夫人喜曰： &ldquo是兒他日成就殆不可量。
&rdquo 自此送鄉塾就學。
過目辄不忘。
同學小兒所讀書，經其耳無不成誦。
年十一從裡師錢希寵初習對句，辄工。
月餘學為詩。
又月餘學為文。
出語驚人。
為文兩月，同學諸生雖年長無出其右者。
錢師驚歎曰： &ldquo一歲之後，吾且無以教汝矣。
&rdquo 值新縣令出外拜客。
仆從甚盛。
在塾前喝道而過。
同學生停書争往出觀。
公據案朗誦不辍。
馨琅琅達外。
錢師止之曰： &ldquo汝不畏知縣耶。
&rdquo 公對曰： &ldquo知縣亦人耳。
吾何畏。
況讀書，未有罪也。
&rdquo 錢師語其父竹軒翁一曰： &ldquo令公子德器如此。
定非常人&rdquo 年十四學成。
假館于寵泉寺。
寺有妖祟。
每夜出抛磚弄瓦。
往時借寓讀書者，鹹受驚恐，或發病。
不敢複居。
公獨與一蒼頭寝處其中。
寂然無聲。
僧異之，乘其夜讀，假以豬尿泡塗灰粉，畫眉眼其上，用蘆管，透入窗棂，噓氣漲泡，如鬼頭形。
僧口作鬼聲欲以動公。
公取床頭小刀剌泡，泡氣洩。
僧拽出，公投刀複誦讀如常。
了不為異。
聞者皆為縮舌。
娶夫人鄭氏于成化七年，懷娠凡十四月，岑夫人夢神人衣绯腰玉，于雲中鼓吹送一小兒來家。
比驚醒聞啼聲。
侍女報鄭夫人已産兒。
兒即陽明先生也。
竹軒公初取名曰雲。
鄉人因指所生樓曰瑞雲樓。
雲五歲尚不能言。
一日有神僧過之，聞奶娘呼名。
僧摩其頂曰： &ldquo好個小兒，可惜道破了。
&rdquo 竹軒翁疑夢不當洩。
乃更名守仁。
是日遂能言。
且祖父所讀書，每每口誦。
訝問曰： &ldquo兒何以能誦。
&rdquo 對曰： &ldquo向時雖不言：然聞聲已暗記矣。
&rdquo 其神契如此。
有富室聞龍山公名。
迎至家園館谷。
忽一夜有美姬造其館。
華驚避。
美姬曰： &ldquo勿相訝。
我乃主人之妾也。
因主人無子，欲借種于郎君耳。
&rdquo 公曰： &ldquo蒙主人厚意畱此。
豈可為此不肖之事。
&rdquo 姬即于袖中出一扇曰： &ldquo此主人之命也。
郎君但看扇頭字當知之。
&rdquo 公視扇面，果主人親筆。
書五字曰： &ldquo欲借人間種。
&rdquo 公援筆添五字于後曰： &ldquo恐驚天上神。
&rdquo 厲色拒之。
姬娘怅怅而去。
公既中鄉榜。
明年會試。
前富室主人延一高真設醮祈嗣。
高真伏壇遂睡去。
久而不起既醒。
主人問其故。
高真曰： &ldquo适夢捧章至三天門，遭天上迎狀元榜。
久乃得達。
故遲遲耳。
&rdquo 主人問狀元為誰。
高真曰： &ldquo不知姓名。
但馬前有旗二面。
旗上書一聯雲，欲借人間種。
恐驚天上神。
&rdquo 主人默默大駭。
時成化十七年辛醜之春也。
未幾會試報至，公果狀元及第。
陽明先生時年十歲矣。
次年壬寅，公在京師，迎養其父竹軒翁。
翁因擕先生同往。
過金山寺，竹軒公與客酣飲，拟作詩未成。
先生在旁索筆。
竹軒翁曰： &ldquo孺子亦能賦耶。
&rdquo 先生即書四句雲： 金山一點大如拳， 打破維揚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徹洞龍眠。
坐客驚異，鹹為起敬。
少頃遊蔽月山房。
竹軒公曰： &ldquo孺子還能作一詩否。
&rdquo 先生應聲吟曰： 山近月遠覺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還見山小月更闊。
坐客謂竹軒翁曰： &ldquo令孫聲口，俱不落凡。
想他日定當以文章名天下。
&rdquo 先生曰： &ldquo文章小事，何足成名。
&rdquo衆益異之。
十二歲在京師就塾師。
不肯專心誦讀。
每潛出與群兒戲。
制大小旗幟，付群兒持立四面，自己為大将，居中調度。
左旋右轉，略如戰陣之勢。
龍山公出見之怒曰： &ldquo吾家世以讀書顯。
安用是為。
&rdquo 先生曰： &ldquo讀書有何用處。
&rdquo 龍山公曰： &ldquo讀書則為大官。
如汝父中狀元，皆讀書力也。
&rdquo 先生曰： &ldquo父中狀元，子孫世代還是狀元否。
&rdquo 龍山公曰： &ldquo止我一世耳。
汝若要中狀元，還是去勤讀。
&rdquo 先生笑曰： &ldquo隻一代雖狀元，不為希罕。
&rdquo 父益怒樸責之。
先生又嘗問塾師曰： &ldquo天下何事為第一等人。
&rdquo 塾師曰： &ldquo嵬科高第，顯親揚名如尊公，乃第一等人也。
&rdquo 先生吟曰： 嵬科高第時時有 豈是人間第一流 塾師曰： &ldquo據孺子之見，以何事為第一。
&rdquo 先生曰： &ldquo惟為聖賢方是第一。
&rdquo 龍山公聞之笑曰： &ldquo孺子之志何其奢也。
&rdquo 先生一日出遊市上，見賣雀兒者，欲得之。
賣雀者不肯與。
先生與之争。
有相士号麻衣神相，見先生驚曰： &ldquo此子他日大貴。
當建非常功名。
&rdquo 乃自出錢，買省以贈先生。
因以手撫其面曰： &ldquo孺子記吾言： 須拂領，其時入聖境。
須至上丹毫，其時結聖胎。
須至下丹田，其時聖果圓。
&rdquo 又囑曰： &ldquo孺子當讀書自愛。
吾所言将來以有應驗。
&rdquo 言訖遂去。
先生感其言：自此潛心誦讀，學問日進。
十三歲母夫人鄭氏卒。
先生居喪哭泣甚哀。
父有所寵小夫人，待先生不以禮。
先生遊于街市，見有縛鸮鳥一隻求售者。
先生出錢買之，複懷銀五錢贈一巫妪，授以口語，&ldquo見庶母如此恁般。
&rdquo 先生歸，将鸮鳥潛匿于庶母床被中。
母發被，鸮沖出繞屋而飛，口作怪聲。
小夫人大懼，開窗逐之。
良久方去。
俗忌野鳥入室。
況鸮乃惡聲之鳥，見者以為不祥，又伏于被中。
曲房深戶重帷錦衾，何自而入。
豈不是大怪極異之事。
先生聞房中驚詫之聲，佯為不知，入問其故。
小夫人述言有此怪異。
先生曰： &ldquo何不召巫者詢之。
&rdquo 小夫人使人召巫妪。
巫妪入門便言： &ldquo家有怪氣。
&rdquo 既見小夫人，又言： &ldquo夫人氣色不佳。
當有大災晦至矣。
&rdquo 小夫人告以發被得鸮鳥之異。
巫妪曰： &ldquo老婦當問諸家神。
&rdquo 即具香燭，命小夫人下拜。
索錢楮焚訖。
妪即謬托鄭夫人附體，言曰： &ldquo汝待我兒無禮。
吾訴于天曹，将取汝命。
适怪鳥即我所化也。
&rdquo 小夫人信以為真，跪拜無數。
伏罪悔過言： &ldquo此後再不敢。
&rdquo 良久，媪蘇曰： &ldquo适見先夫人。
意色甚怒，将托怪鳥啄爾生魂。
幸夫人許以改過，方才升屋檐而去。
&rdquo 小夫人自此待先生加意有禮。
先生尚童年，其權術已不測如此矣。
先生十四歲，習學弓馬，畱心兵法，多讀韬钤之書。
嘗曰： &ldquo儒者患不知兵。
仲尼有文事，必有武備。
區區章句之儒，平時叨竊富貴，以詞章粉飾太平，臨事遇變，束手無策，此通儒之所羞也。
&rdquo 十五歲，從父執遊居庸三關，慨然有經略四方之志。
一日夢谒伏波将軍廟，賦詩曰： 卷甲歸來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雲埋銅柱雷轟折， 六字題文尚不磨。
其時地方水旱，盜賊乘機作亂。
畿内有石英王勇，陜西有石和尚劉千斤。
屢屢攻破城池，劫掠府庫。
官軍不能收捕。
先生言于龍山公， &ldquo欲以諸生上書請效終軍故事，願得壯卒萬人，削平草寇，以靖海内。
&rdquo 龍山公曰： &ldquo汝病狂耶。
書生妄言取死耳。
&rdquo 先生乃不敢言。
于是益專心于學問。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歲，歸餘姚，遂往江西就親，所娶諸氏夫人，乃江西布政司參議諸養和公之女也。
既成婚。
官署中一日信步出行，至許旌陽鐵柱宮，于殿側遇一道者。
龐眉皓首，盤膝靜坐。
先生叩曰：&ldquo道者何處人。
&rdquo 道者對曰： &ldquo蜀人也。
因訪道侶至此。
&rdquo 先生問其壽幾何。
對曰： &ldquo九十六歲矣。
&rdquo 問其姓。
對曰： &ldquo自幼出外，不知姓名。
人見我時時靜坐，呼我曰無為道者。
&rdquo 先生見其精神健旺聲如洪鐘，疑是得道之人。
因叩以養生之術。
道者曰： &ldquo養生之訣，無過一靜。
老子清淨，莊生逍遙。
惟清淨而後能逍遙也。
&rdquo 因教先生以導引之法。
先生恍然有悟。
乃與道者閉目對坐。
如一對槁木。
不知日之已暮。
并寝食俱忘之矣。
諸夫人不見先生歸署。
言于參議公，使衙役遍索不得。
至次日天明，始遇之于鐵柱宮中。
隔夜坐處尚未移動也。
衙役以參議命促歸。
先生呼道者與别。
道者曰：&ldquo珍重珍重，二十年後，當再見于海上也。
&rdquo 先生回署。
署中蓄紙最富。
先生日取學書。
紙為之空。
書法大進。
先生自言吾始學書。
對摸古帖，止得字形。
其後不輕落紙。
凝思于心久之始通其法。
明道程先生有曰：&ldquo吾作字甚敬。
非是要字好。
隻是此學。
&rdquo 夫既不要字好，所學何事。
隻不要字好一念，亦是不敬。
聞者歎服。
明年己酉，先生十八歲，是冬與諸夫人同歸餘姚。
行至廣信府上饒縣，谒道學婁一齋。
（名諒）語以宋儒格物緻知之義。
謂， &ldquo聖人必學而可至。
&rdquo 先生深以為然，自是奮然有求為聖賢之志。
平日好諧谑豪放。
此後每每端坐省言曰： &ldquo吾過矣。
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何其晚也。
&rdquo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年二十一歲，竹軒翁卒于京師。
龍山公奉其喪以歸。
是秋先生初赴鄉試塲中，夜半巡塲者見二巨人。
一衣绯，一衣綠，東西相向立，大聲言曰： &ldquo三人好做事。
&rdquo 言訖忽不見。
及放榜，先生與孫忠烈燧，胡尚書世甯同舉。
其後甯王宸濠之變，胡發其奸，孫死其難，先生平其亂。
人以為三人好做事。
此其驗也。
明年癸醜春，會試下第。
宰相李西涯諱東陽，時方為文章主盟。
服先生之才。
戲呼為來科狀元。
丙辰再會試，複被黜落。
同寓友人以不第為恥。
先生曰： &ldquo世情以不得第為恥。
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
&rdquo 友人服其涵養。
時龍山公已在京任。
先生遂寓京中。
明年丁巳，先生年二十六歲，邊任報緊急。
舉朝倉皇，推擇将才，莫有應者。
先生歎曰： &ldquo武舉之設，僅得騎射擊剌之士，而不可以收韬略統馭之才。
平時不講将略，欲備倉卒之用，難矣。
&rdquo 于是畱情武事。
凡兵家秘書莫不精研熟讨。
每遇賓客宴會，辄聚果核為陣圖。
指示開阖進退之方。
一夕夢威甯伯，王越解所佩寶劔為贈。
既覺喜曰： &ldquo吾當效威甯以斧钺之任，垂功名于竹帛。
吾志遂矣。
&rdquo 弘治十二年己未，先生中會試第二名。
時年二十八歲，廷試二甲，以工部觀政進士。
受命往浚縣督造威甯伯墳。
先生一路不用肩輿。
日惟乘馬。
偶因過山馬驚，先生墜地吐血。
從人進轎，先生仍用馬。
蓋以此自習也。
既見威甯子弟，問先大夫用兵之法。
其家言之甚悉。
先生即以兵法部署造墳之衆。
凡在役者更番休息。
用力少，見功多。
工得速完。
其家緻金帛為謝。
先生固辭不受。
後乃出一寶劔相贈曰： &ldquo此先大夫所佩也。
&rdquo 先生喜其與夢相符，遂受之。
複命之日，值星變達虜方犯邊。
朝廷下诏求直言。
先生上言邊務八策。
言極剀切。
明年授官刑部主事。
又明年奉命審錄江北。
多所平反，民稱不冤。
事畢遂。
遊九華山曆無相化城諸寺，到必經宿。
時道者蔡，蓬頭踞坐堂中。
衣服敞陋，若颠若狂。
先生心知其異人也。
以客禮 緻敬，請問神仙可學否。
蔡搖首曰： &ldquo尚未尚未。
&rdquo 有頃先生屏去左右，引至後亭再拜。
複叩問之。
蔡又搖首曰： &ldquo尚未尚未。
&rdquo 先生力懇不已。
蔡曰： &ldquo汝自謂拜揖盡禮。
我看你一團官相，甚說神仙。
&rdquo 先生大笑而别。
遊至地藏洞，聞山岩之巓，有一老道，不知姓名。
坐卧松毛，不餐火食。
先生欲訪之，乃懸崖闆木而上，直至山巓。
老道踡足熟睡。
先生坐于其傍，以手撫摩其足。
久之老道睡方覺，見先生驚曰： &ldquo如此危險，安得至此。
&rdquo 先生曰： &ldquo欲與長者論道，不敢辭勞也。
&rdquo 因備言佛老之要。
漸及于儒。
曰： &ldquo周濂溪，程明道，是儒者兩個好秀才。
&rdquo 又曰： &ldquo朱考亭是個講師，隻未到最上一乘。
&rdquo 先生喜其談論，盤桓不能舍。
次日再往訪之。
其人已徙居他處矣。
有詩為證。
路入岩頭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談已散人何處， 古洞荒涼散冷煙。
弘治十五年，先生至京複命。
京中諸名士俱以古文相尚，立為詩文之社，來約先生。
先生歎曰： &ldquo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作此無益之事乎。
&rdquo 遂告病歸餘姚，築室于四明山之陽明洞。
洞在四明山之陽，故曰陽明。
山高一萬八千丈。
周二百一十裡。
道經第九洞天也。
為峰二百八十有二。
其中峰曰芙蓉峰，有漢隸刻石于上曰四明山心。
其右有石牕四面玲珑如戶牖，通日月星辰之光。
先生愛其景緻，隐居于此。
因自号曰陽明。
思鐵柱宮道者之言：乃行神仙導引之術。
月餘覺陽神自能出入，未來之事便能前知。
一日靜坐謂童子曰： &ldquo有四位相公來此相訪。
汝可往五雲門迎之。
&rdquo 童子方出五雲門，果遇王思輿等四人。
乃先生之友也。
童子述先生遣迎之意。
四人見先生問曰： &ldquo子何以預知吾等之至。
&rdquo 先生笑曰： &ldquo隻是心清。
&rdquo 四人大驚異。
述于朋輩，朋輩惑之。
往往有人來叩先生以吉兇之事。
先生言多奇中。
忽然悟曰： &ldquo此（簸）弄精神。
非正覺也。
&rdquo 遂絕口不言。
思脫離塵網，超然為出世之事。
惟祖母岑太夫人與父龍山公在念，不能忘情。
展轉躊躇，忽又悟曰： &ldquo此孝弟一念，生于孩提。
此念若可去，斷滅種性矣。
此吾儒所以辟二氏。
&rdquo 乃複思三教之中，惟儒為至正。
複翻然有用世之志。
明年遷寓于錢塘之西湖。
怎見得西湖景緻好處。
有四時《望江南》詞為證：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邊羅绮麗人行， 十裡按歌聲。
西湖景， 夏日正堪遊。
金勒馬嘶垂柳岸， 紅妝人泛采蓮舟， 驚起水中鷗。
西湖景， 秋日更宜觀。
桂子岡巒金谷富， 芙蓉洲渚絲雲間， 爽氣滿前山。
西湖景， 冬日轉清奇。
賞雪樓台評酒價， 觀梅園圃訂春期， 共醉太平時。
又有林和靖先生《詠西湖》詩一首： 混元神巧本無形， 幻出西湖作畫屏。
春水淨于僧眼碧， 晚山濃似佛頭青。
栾栌粉堵搖魚影， 蘭社煙叢閣鹭翎。
往往鳴榔與橫笛， 斜風細雨不須聽。
那西湖。
又有十景。
那十景： 蘇堤春曉。
平湖秋月。
麯院風荷。
段橋殘雪。
雷峰夕昭。
南屏晚鐘。
雨峰出雲。
三潭印月。
柳浪聞莺。
花港觀魚。
先生寓居西湖，非關貪玩景緻。
那杭州乃吳越王錢氏及故宋建都之地。
名山勝水，古刹幽居，多有異人栖止。
先生遍處遊覽，兾有所遇。
一日往虎跑泉遊玩。
聞有禅僧坐關三年。
終日閉目靜坐，不發一語，不視一物，先生往訪。
以禅機喝之曰： &ldquo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甚麼，終日眼睜睜看甚麼。
&rdquo 其僧驚起作禮，謂先生曰： &ldquo小僧不言不視已三年于茲。
檀越卻道口巴巴說甚麼，眼睜睜看甚麼。
此何說也。
&rdquo 先生曰： &ldquo汝何處人。
離家幾年了。
&rdquo 僧答曰： &ldquo某河南人。
離家十餘年矣。
&rdquo 先生曰： &ldquo汝家中親族還有何人。
&rdquo 僧答曰： &ldquo止有一老母。
未知存亡。
&rdquo 先生曰： &ldquo還起念否。
&rdquo 僧答曰： &ldquo不能不起念也。
&rdquo 先生曰： &ldquo汝既不能不起念，雖終日不言：心中已自說着。
終日不視，心中自看着了。
&rdquo 僧猛省合掌曰： &ldquo檀越妙論更望開示。
&rdquo 先生曰： &ldquo父母天性，豈能斷滅。
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真性發現。
雖終日呆坐，徒亂心曲。
俗語雲，爹娘便是靈山佛。
不敬爹娘，敬甚人。
&rdquo 言未畢，僧不覺大哭起來曰： &ldquo檀越說得極是。
小僧明早便歸家省吾老母。
&rdquo 次日先生再往訪之。
寺僧曰： &ldquo已五鼓負擔還鄉矣。
&rdquo 先生曰： &ldquo人性本善，于此僧可驗也。
&rdquo 于是益潛心聖賢之學。
讀朱考亭語錄反覆玩味。
又讀其上宋光宗疏，有曰： &ldquo居敬持志，為讀書之本。
循序緻精，為讀書之法。
&rdquo 掩卷歎曰： &ldquo循序緻精漸漬洽浃，使物理與吾心混合無間，方是聖賢得手處。
&rdquo 于是從事于格物緻知，每舉一事，旁喻曲曉，必窮究其歸，至于盡處。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東巡按禦史陸偁，重先生之名，遺使緻聘，迎主本省鄉試。
先生應聘而往，得穆孔晖為解元。
後為名臣。
是省全錄，皆出先生之手。
其年九月改兵部武選司主事。
先生往京都赴任。
謂學者溺于詞章記誦之末，不知身心之學為何等。
于是首倡講學之事。
聞者興起。
于是從學者衆。
先生俨然以師道自任。
同輩多有議其好名者。
惟翰林學士湛甘泉（諱若水）深契之，一見定交，終日相與談論。
号為莫逆。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宴駕。
武宗皇帝初即位。
寵任閹人劉瑾等八人。
号為八黨。
那八人： 劉瑾 谷大用 馬永成 張永 魏彬 羅祥 丘聚 高鳳 這八人自幼随侍武宗皇帝，在于東宮遊戲，因而用事。
劉瑾尤得主心。
閣老劉健與台諌合謀去之，機不早斷。
以緻漏洩。
劉瑾與其黨，泣訴于上前。
武宗皇帝聽其言：反使劉瑾掌司禮監。
斥逐劉健殺忠直内臣王嶽。
繇是權獨歸瑾，票拟任意。
公卿側目。
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銑，薄彥徽等，上疏言。
皇上新政宜親君子遠小人。
不宜輕斥大臣。
任用閹寺。
劉瑾票旨，銑等出言狂妄紐解來京勘問。
先生目擊時事，滿懷忠憤抗疏救之。
略曰： &ldquo臣聞，君仁則臣直。
今銑等，以言為責。
其言如善，自宜嘉納。
即其未善，亦宜包容以開忠谠之路。
今赫然下令遠事拘囚。
在陛下不過少事懲創，非有意怒絕之也。
下民無知妄生疑懼。
臣竊惜之。
自是而後雖有上關宗社安危之事，亦将緘口不言矣。
伏乞追回前旨，俾銑等仍舊供職，明聖德無我之公，作臣子敢言之氣。
&rdquo 疏既入觸瑾怒。
票旨下先生于诏獄。
廷杖四十。
瑾又使心腹人監杖。
行杖者加力。
先生幾死而蘇。
谪貴州龍塲驿驿丞。
龍山公時為禮部侍郎。
在京喜曰： &ldquo吾子得為忠臣垂名青史，吾頭足矣。
&rdquo 明年先生将赴龍塲。
瑾遣心腹人二路尾其後，伺察其言動。
先生既至杭州，值夏月天暑。
先生又積勞緻病。
乃暫息于勝果寺。
妹婿徐曰仁來訪。
首拜門生聽講。
又同鄉徐愛（衍字），蔡宗，朱節，冀元亨，蔣信，劉觀時等皆來執贽問道。
先生樂之。
居兩月餘，忽一日午後，方納涼于廊下。
蒼頭皆出外，有大漢二人矮帽窄衫，如官較狀腰懸刀刃，口口吐北音，從外突入，謂先生曰： &ldquo官人是王主事否。
&rdquo 先生應曰： &ldquo然。
&rdquo 二較曰： &ldquo某有言相告。
&rdquo 即引出門外，挾之同行。
先生問何往，二較曰： &ldquo但前行便知。
&rdquo 先生方在病中。
辭以不能步履。
二較曰： &ldquo前去亦不遠，我等左右相扶可矣。
&rdquo 先生不得已，任其所之。
約行三裡許，背後複有二人追逐而至，先生顧其面貌，頗似相熟。
二人曰： &ldquo官人識我否。
我乃勝果寺鄰人沉玉，殷計也。
素聞官人乃當世賢者，平時不敢請見，适聞有官較挾去。
恐不利于官人。
特此追至看官人下落耳。
&rdquo 二較色變，謂沈，殷二人曰： &ldquo此朝廷罪人。
汝等何得親近。
&rdquo 沈，殷二人曰： &ldquo朝廷已谪其官矣。
又何以加罪乎。
&rdquo 二較扶先生又行。
沈，殷亦從之。
天色漸黑，至江頭一空室中，二較密謂沈，殷二人曰： &ldquo吾等實奉主人劉公之命，來殺王公。
汝等沒相幹人。
可速去。
不必相随也。
&rdquo 沉玉曰： &ldquo王公今之大賢。
令其死于刃下，不亦慘乎。
且遺屍江口，必累地方。
此事決不可行。
&rdquo 二較曰： &ldquo汝言亦是。
&rdquo 乃于腰間解青索一條長丈餘，授先生曰： &ldquo聽爾自缢，何如。
&rdquo 沉玉又曰： &ldquo繩上死與刀 下死同一慘也。
&rdquo 二較大怒，各拔刀在手厲聲曰： &ldquo此事不完，我無以複命。
亦必死于主人之手。
&rdquo 殷計曰： &ldquo足下不必發怒，令王公夜半自投江中而死，既令全屍，又不累地方。
足下亦可以了事歸報。
豈不妙哉。
&rdquo 二較相對低語。
少頃乃收刀入鞘曰： &ldquo如此庶幾可耳。
&rdquo 沉玉曰： &ldquo王公命盡此夜。
吾等且沽酒共飲，使其醉而忘。
&rdquo 二較亦許之。
乃鎖先生于室中。
先生呼沈，殷二人曰： &ldquo我今夕固必死。
當煩一報家人收吾屍也。
&rdquo 二人曰： &ldquo欲報尊府，必得官人手筆，方可準信。
&rdquo 先生曰： &ldquo吾袖中偶有素紙，奈無筆何。
&rdquo 二人曰： &ldquo吾當于酒家借之。
&rdquo 沉玉與一較同往市中沽酒，殷計與一較守先生于門外。
少頃沽酒者已至，一較啟門，身邊各帶有椰瓢。
沉玉滿斟送先生，不覺淚下。
先生曰： &ldquo我得罪朝廷，死自吾分，吾不自悲。
汝何必為我悲乎。
&rdquo 引瓢一飲而盡。
殷計亦獻一瓢。
先生複飲之。
先生量不甚弘。
辭曰： &ldquo吾不能飲矣。
既有高情。
幸轉進于遠客。
吾尚欲作家信也。
&rdquo 沉玉以筆授先生。
先生出紙于袖中，援筆寫詩一首。
詩曰： 學道無成歲月虛，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許國慚無補， 死不忘親恨有餘。
自信孤忠懸日月， 豈論遺骨葬江魚。
百年臣子悲何極， 日夜潮聲泣子胥。
先生吟興未已，再作一： 敢将世道一身擔， 顯被生刑萬死甘。
滿腹文章甯有用， 百年臣子獨無慚。
涓流裨海今真見， 片雪填溝舊齒談。
昔代衣冠誰上品， 狀元門第好奇男。
二詩之後尚有絕命辭。
甚長，不錄。
紙後作篆書十字雲， 陽明已入水，沉玉，殷計報。
二較本不通文理。
但見先生手不停揮，相顧驚歎以為天才。
先生且寫且吟，四人互相酬勸，各各酩酊。
将及夜半。
雲月朦胧，二較帶着酒興，逼先生投水。
先生先向二較謝其全屍之德，然後迳造江岸。
回顧沈，殷二人曰：&ldquo必報我家，必報我家。
&rdquo 言訖從沙泥中步下江來。
二較一來多了幾分酒，二來江灘潮濕不便相從。
乃立岸上，遠而望之。
似聞有物堕水之聲。
謂先生已投江矣。
一響之後寂然無聲。
立了多時，放心不下。
遂步步掙下灘來。
見灘上脫有雲履一雙。
又有紗巾浮于水面曰：&ldquo王主事果死矣。
欲取二物以去。
&rdquo 沉玉曰： &ldquo畱一物在，使來早行人人見之，知王公堕水。
傳說至京都，亦可作汝等證見也。
&rdquo 二較曰： &ldquo言之有理。
&rdquo 遂棄履，隻撈紗巾帶去，各自分别。
至是夜，蒼頭回勝果寺，不見先生。
問之主僧亦雲， &ldquo不知。
&rdquo 乃連夜提了行燈，各處去（找）尋了一回。
不見一些影響。
其年丁卯乃是鄉試之年，先生之弟守文在省應試。
仆人往報守文。
守文言于官，命公差押本寺僧四出尋訪。
恰遇沈，殷二人亦來尋守文報信。
守文接了絕命詞及二詩，認得果其兄親筆，痛哭了一塲。
未幾又有人
欲識渾淪無斧鑿，須知規矩出方圓。
不離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畫前。
握手臨岐更何語，殷勤莫愧别離筵。
這首詩，乃是國朝一位有名的道學先生别門生之作。
那位道學先生，姓王，雙名守仁，字伯安，學者稱為陽明先生。
乃浙江省紹興府餘姚縣人也。
如今且說道學二字。
道乃道理，學乃學問。
有道理，便有學問。
不能者待學而能，不知者待問而知。
問總是學，學總是道。
故謂之道學。
且如鴻蒙之世，茹毛飲血，不識不知。
此時尚無道理可言。
安有學問之名。
自伏羲始畫八卦，制文字，洩天地之精微，括人事之變化。
于是學問漸興。
據古書所載，黃帝學于太真，颛帝學于錄圖，帝喾學于赤松子，堯學于君疇，舜學于務成昭，禹學于西王國，湯學于伊尹，文王學于時子思，武王學于尚父，成王學于周公。
這幾個有名的帝王，天縱聰明，何所不知，何所不能。
隻為道理無窮。
不敢自足。
所以必須資人講解。
此乃道學淵源之一派也。
自周室東遷，教化漸衰，處士橫議，天生孔聖人出來，删述六經，表章五教，上接文武周公之脈，下開百千萬世之緒。
此乃帝王以後第一代講學之祖。
漢儒因此立為經師。
易經有田何，丁寬，孟喜，梁丘賀等。
書經有伏勝，孔安國，劉向，歐陽高等。
詩經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
禮經有大戴，小戴，後蒼，高堂生等。
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
各執專經，聚徒講解。
當時明經行修者，薦舉為官。
所以人務實學，風俗敦厚。
及唐以詩賦取士，理學遂廢。
惟有昌黎伯韓愈，獨發明道術，為一代之大儒。
至宋大祖崇儒重道，後來真儒輩出，為濂洛關之傳。
濂以周茂叔為首，洛以二程為首，關以張橫渠為首，閩以朱晦庵為首。
于是理學大著。
許衡，吳澄當胡元腥世，猶繼其脈，迄于皇明。
薛瑄，羅倫，章懋，蔡清之徒，皆以正誼明道清操勁節相尚生為名臣，沒載祀典。
然功名事業，總不及陽明先生之盛。
即如講學一途，從來依經傍注。
惟有先生揭良知二字為宗，直抉千聖千賢心印，開後人多少進修之路。
隻看他一生行事，橫來豎去，從心所欲，勘亂解紛，無不底績。
都從良知揮霍出來。
真個是卷舒不違乎時。
文武惟其所用。
這才是有用的學問。
這才是真儒。
所以國朝道學公論必以陽明先為第一。
有詩為證。
世間講學盡皮膚，虛譽雖隆實用無。
養就良知滿天地，陽明才是仲尼徒。
且說陽明先生之父，名華，字德輝，别号龍山公。
自幼警敏異常，六歲時與群兒戲于水濱。
望見一醉漢濯足于水中而去，公先到水次，見一布囊。
提之頗重，意其中必有物。
知是前醉漢所遺。
酒醒必追尋至此。
猶恐為他兒所見，乃潛投于水中。
群兒至，問： &ldquo汝投水是何物。
&rdquo公謬對曰： &ldquo石塊耳。
&rdquo 群兒戲罷，将晚餐拉公同歸。
公假稱腹痛不能行，獨坐水次而守之。
少頃前醉漢，酒醒悟失囊，号泣而至。
公起迎問曰： &ldquo汝求囊中物耶。
&rdquo 醉漢曰： &ldquo然。
童子曾見之否。
&rdquo 公曰： &ldquo吾恐為他人所取，為汝藏于水中。
汝可自取。
&rdquo 醉漢取囊解而視之，内裹白金數錠分毫不動。
醉漢大驚曰： &ldquo聞古人有還金之事，不意出自童子。
&rdquo 簡一小錠為謝曰： &ldquo與爾買果餌吃。
&rdquo 公笑曰： &ldquo吾家豈乏果餌，而需爾金耶。
&rdquo 奔而去。
歸家亦絕不言于父母。
年七歲母岑夫人授以句讀。
值邑中迎春。
裡中兒皆歡呼出觀。
公危坐讀書不辍。
岑夫人憐之謂曰： &ldquo兒可出外暫觀。
再讀不妨。
&rdquo 公拱手對曰： &ldquo觀春不若觀書也。
&rdquo 岑夫人喜曰： &ldquo是兒他日成就殆不可量。
&rdquo 自此送鄉塾就學。
過目辄不忘。
同學小兒所讀書，經其耳無不成誦。
年十一從裡師錢希寵初習對句，辄工。
月餘學為詩。
又月餘學為文。
出語驚人。
為文兩月，同學諸生雖年長無出其右者。
錢師驚歎曰： &ldquo一歲之後，吾且無以教汝矣。
&rdquo 值新縣令出外拜客。
仆從甚盛。
在塾前喝道而過。
同學生停書争往出觀。
公據案朗誦不辍。
馨琅琅達外。
錢師止之曰： &ldquo汝不畏知縣耶。
&rdquo 公對曰： &ldquo知縣亦人耳。
吾何畏。
況讀書，未有罪也。
&rdquo 錢師語其父竹軒翁一曰： &ldquo令公子德器如此。
定非常人&rdquo 年十四學成。
假館于寵泉寺。
寺有妖祟。
每夜出抛磚弄瓦。
往時借寓讀書者，鹹受驚恐，或發病。
不敢複居。
公獨與一蒼頭寝處其中。
寂然無聲。
僧異之，乘其夜讀，假以豬尿泡塗灰粉，畫眉眼其上，用蘆管，透入窗棂，噓氣漲泡，如鬼頭形。
僧口作鬼聲欲以動公。
公取床頭小刀剌泡，泡氣洩。
僧拽出，公投刀複誦讀如常。
了不為異。
聞者皆為縮舌。
娶夫人鄭氏于成化七年，懷娠凡十四月，岑夫人夢神人衣绯腰玉，于雲中鼓吹送一小兒來家。
比驚醒聞啼聲。
侍女報鄭夫人已産兒。
兒即陽明先生也。
竹軒公初取名曰雲。
鄉人因指所生樓曰瑞雲樓。
雲五歲尚不能言。
一日有神僧過之，聞奶娘呼名。
僧摩其頂曰： &ldquo好個小兒，可惜道破了。
&rdquo 竹軒翁疑夢不當洩。
乃更名守仁。
是日遂能言。
且祖父所讀書，每每口誦。
訝問曰： &ldquo兒何以能誦。
&rdquo 對曰： &ldquo向時雖不言：然聞聲已暗記矣。
&rdquo 其神契如此。
有富室聞龍山公名。
迎至家園館谷。
忽一夜有美姬造其館。
華驚避。
美姬曰： &ldquo勿相訝。
我乃主人之妾也。
因主人無子，欲借種于郎君耳。
&rdquo 公曰： &ldquo蒙主人厚意畱此。
豈可為此不肖之事。
&rdquo 姬即于袖中出一扇曰： &ldquo此主人之命也。
郎君但看扇頭字當知之。
&rdquo 公視扇面，果主人親筆。
書五字曰： &ldquo欲借人間種。
&rdquo 公援筆添五字于後曰： &ldquo恐驚天上神。
&rdquo 厲色拒之。
姬娘怅怅而去。
公既中鄉榜。
明年會試。
前富室主人延一高真設醮祈嗣。
高真伏壇遂睡去。
久而不起既醒。
主人問其故。
高真曰： &ldquo适夢捧章至三天門，遭天上迎狀元榜。
久乃得達。
故遲遲耳。
&rdquo 主人問狀元為誰。
高真曰： &ldquo不知姓名。
但馬前有旗二面。
旗上書一聯雲，欲借人間種。
恐驚天上神。
&rdquo 主人默默大駭。
時成化十七年辛醜之春也。
未幾會試報至，公果狀元及第。
陽明先生時年十歲矣。
次年壬寅，公在京師，迎養其父竹軒翁。
翁因擕先生同往。
過金山寺，竹軒公與客酣飲，拟作詩未成。
先生在旁索筆。
竹軒翁曰： &ldquo孺子亦能賦耶。
&rdquo 先生即書四句雲： 金山一點大如拳， 打破維揚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徹洞龍眠。
坐客驚異，鹹為起敬。
少頃遊蔽月山房。
竹軒公曰： &ldquo孺子還能作一詩否。
&rdquo 先生應聲吟曰： 山近月遠覺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還見山小月更闊。
坐客謂竹軒翁曰： &ldquo令孫聲口，俱不落凡。
想他日定當以文章名天下。
&rdquo 先生曰： &ldquo文章小事，何足成名。
&rdquo衆益異之。
十二歲在京師就塾師。
不肯專心誦讀。
每潛出與群兒戲。
制大小旗幟，付群兒持立四面，自己為大将，居中調度。
左旋右轉，略如戰陣之勢。
龍山公出見之怒曰： &ldquo吾家世以讀書顯。
安用是為。
&rdquo 先生曰： &ldquo讀書有何用處。
&rdquo 龍山公曰： &ldquo讀書則為大官。
如汝父中狀元，皆讀書力也。
&rdquo 先生曰： &ldquo父中狀元，子孫世代還是狀元否。
&rdquo 龍山公曰： &ldquo止我一世耳。
汝若要中狀元，還是去勤讀。
&rdquo 先生笑曰： &ldquo隻一代雖狀元，不為希罕。
&rdquo 父益怒樸責之。
先生又嘗問塾師曰： &ldquo天下何事為第一等人。
&rdquo 塾師曰： &ldquo嵬科高第，顯親揚名如尊公，乃第一等人也。
&rdquo 先生吟曰： 嵬科高第時時有 豈是人間第一流 塾師曰： &ldquo據孺子之見，以何事為第一。
&rdquo 先生曰： &ldquo惟為聖賢方是第一。
&rdquo 龍山公聞之笑曰： &ldquo孺子之志何其奢也。
&rdquo 先生一日出遊市上，見賣雀兒者，欲得之。
賣雀者不肯與。
先生與之争。
有相士号麻衣神相，見先生驚曰： &ldquo此子他日大貴。
當建非常功名。
&rdquo 乃自出錢，買省以贈先生。
因以手撫其面曰： &ldquo孺子記吾言： 須拂領，其時入聖境。
須至上丹毫，其時結聖胎。
須至下丹田，其時聖果圓。
&rdquo 又囑曰： &ldquo孺子當讀書自愛。
吾所言将來以有應驗。
&rdquo 言訖遂去。
先生感其言：自此潛心誦讀，學問日進。
十三歲母夫人鄭氏卒。
先生居喪哭泣甚哀。
父有所寵小夫人，待先生不以禮。
先生遊于街市，見有縛鸮鳥一隻求售者。
先生出錢買之，複懷銀五錢贈一巫妪，授以口語，&ldquo見庶母如此恁般。
&rdquo 先生歸，将鸮鳥潛匿于庶母床被中。
母發被，鸮沖出繞屋而飛，口作怪聲。
小夫人大懼，開窗逐之。
良久方去。
俗忌野鳥入室。
況鸮乃惡聲之鳥，見者以為不祥，又伏于被中。
曲房深戶重帷錦衾，何自而入。
豈不是大怪極異之事。
先生聞房中驚詫之聲，佯為不知，入問其故。
小夫人述言有此怪異。
先生曰： &ldquo何不召巫者詢之。
&rdquo 小夫人使人召巫妪。
巫妪入門便言： &ldquo家有怪氣。
&rdquo 既見小夫人，又言： &ldquo夫人氣色不佳。
當有大災晦至矣。
&rdquo 小夫人告以發被得鸮鳥之異。
巫妪曰： &ldquo老婦當問諸家神。
&rdquo 即具香燭，命小夫人下拜。
索錢楮焚訖。
妪即謬托鄭夫人附體，言曰： &ldquo汝待我兒無禮。
吾訴于天曹，将取汝命。
适怪鳥即我所化也。
&rdquo 小夫人信以為真，跪拜無數。
伏罪悔過言： &ldquo此後再不敢。
&rdquo 良久，媪蘇曰： &ldquo适見先夫人。
意色甚怒，将托怪鳥啄爾生魂。
幸夫人許以改過，方才升屋檐而去。
&rdquo 小夫人自此待先生加意有禮。
先生尚童年，其權術已不測如此矣。
先生十四歲，習學弓馬，畱心兵法，多讀韬钤之書。
嘗曰： &ldquo儒者患不知兵。
仲尼有文事，必有武備。
區區章句之儒，平時叨竊富貴，以詞章粉飾太平，臨事遇變，束手無策，此通儒之所羞也。
&rdquo 十五歲，從父執遊居庸三關，慨然有經略四方之志。
一日夢谒伏波将軍廟，賦詩曰： 卷甲歸來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雲埋銅柱雷轟折， 六字題文尚不磨。
其時地方水旱，盜賊乘機作亂。
畿内有石英王勇，陜西有石和尚劉千斤。
屢屢攻破城池，劫掠府庫。
官軍不能收捕。
先生言于龍山公， &ldquo欲以諸生上書請效終軍故事，願得壯卒萬人，削平草寇，以靖海内。
&rdquo 龍山公曰： &ldquo汝病狂耶。
書生妄言取死耳。
&rdquo 先生乃不敢言。
于是益專心于學問。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歲，歸餘姚，遂往江西就親，所娶諸氏夫人，乃江西布政司參議諸養和公之女也。
既成婚。
官署中一日信步出行，至許旌陽鐵柱宮，于殿側遇一道者。
龐眉皓首，盤膝靜坐。
先生叩曰：&ldquo道者何處人。
&rdquo 道者對曰： &ldquo蜀人也。
因訪道侶至此。
&rdquo 先生問其壽幾何。
對曰： &ldquo九十六歲矣。
&rdquo 問其姓。
對曰： &ldquo自幼出外，不知姓名。
人見我時時靜坐，呼我曰無為道者。
&rdquo 先生見其精神健旺聲如洪鐘，疑是得道之人。
因叩以養生之術。
道者曰： &ldquo養生之訣，無過一靜。
老子清淨，莊生逍遙。
惟清淨而後能逍遙也。
&rdquo 因教先生以導引之法。
先生恍然有悟。
乃與道者閉目對坐。
如一對槁木。
不知日之已暮。
并寝食俱忘之矣。
諸夫人不見先生歸署。
言于參議公，使衙役遍索不得。
至次日天明，始遇之于鐵柱宮中。
隔夜坐處尚未移動也。
衙役以參議命促歸。
先生呼道者與别。
道者曰：&ldquo珍重珍重，二十年後，當再見于海上也。
&rdquo 先生回署。
署中蓄紙最富。
先生日取學書。
紙為之空。
書法大進。
先生自言吾始學書。
對摸古帖，止得字形。
其後不輕落紙。
凝思于心久之始通其法。
明道程先生有曰：&ldquo吾作字甚敬。
非是要字好。
隻是此學。
&rdquo 夫既不要字好，所學何事。
隻不要字好一念，亦是不敬。
聞者歎服。
明年己酉，先生十八歲，是冬與諸夫人同歸餘姚。
行至廣信府上饒縣，谒道學婁一齋。
（名諒）語以宋儒格物緻知之義。
謂， &ldquo聖人必學而可至。
&rdquo 先生深以為然，自是奮然有求為聖賢之志。
平日好諧谑豪放。
此後每每端坐省言曰： &ldquo吾過矣。
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何其晚也。
&rdquo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年二十一歲，竹軒翁卒于京師。
龍山公奉其喪以歸。
是秋先生初赴鄉試塲中，夜半巡塲者見二巨人。
一衣绯，一衣綠，東西相向立，大聲言曰： &ldquo三人好做事。
&rdquo 言訖忽不見。
及放榜，先生與孫忠烈燧，胡尚書世甯同舉。
其後甯王宸濠之變，胡發其奸，孫死其難，先生平其亂。
人以為三人好做事。
此其驗也。
明年癸醜春，會試下第。
宰相李西涯諱東陽，時方為文章主盟。
服先生之才。
戲呼為來科狀元。
丙辰再會試，複被黜落。
同寓友人以不第為恥。
先生曰： &ldquo世情以不得第為恥。
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
&rdquo 友人服其涵養。
時龍山公已在京任。
先生遂寓京中。
明年丁巳，先生年二十六歲，邊任報緊急。
舉朝倉皇，推擇将才，莫有應者。
先生歎曰： &ldquo武舉之設，僅得騎射擊剌之士，而不可以收韬略統馭之才。
平時不講将略，欲備倉卒之用，難矣。
&rdquo 于是畱情武事。
凡兵家秘書莫不精研熟讨。
每遇賓客宴會，辄聚果核為陣圖。
指示開阖進退之方。
一夕夢威甯伯，王越解所佩寶劔為贈。
既覺喜曰： &ldquo吾當效威甯以斧钺之任，垂功名于竹帛。
吾志遂矣。
&rdquo 弘治十二年己未，先生中會試第二名。
時年二十八歲，廷試二甲，以工部觀政進士。
受命往浚縣督造威甯伯墳。
先生一路不用肩輿。
日惟乘馬。
偶因過山馬驚，先生墜地吐血。
從人進轎，先生仍用馬。
蓋以此自習也。
既見威甯子弟，問先大夫用兵之法。
其家言之甚悉。
先生即以兵法部署造墳之衆。
凡在役者更番休息。
用力少，見功多。
工得速完。
其家緻金帛為謝。
先生固辭不受。
後乃出一寶劔相贈曰： &ldquo此先大夫所佩也。
&rdquo 先生喜其與夢相符，遂受之。
複命之日，值星變達虜方犯邊。
朝廷下诏求直言。
先生上言邊務八策。
言極剀切。
明年授官刑部主事。
又明年奉命審錄江北。
多所平反，民稱不冤。
事畢遂。
遊九華山曆無相化城諸寺，到必經宿。
時道者蔡，蓬頭踞坐堂中。
衣服敞陋，若颠若狂。
先生心知其異人也。
以客禮 緻敬，請問神仙可學否。
蔡搖首曰： &ldquo尚未尚未。
&rdquo 有頃先生屏去左右，引至後亭再拜。
複叩問之。
蔡又搖首曰： &ldquo尚未尚未。
&rdquo 先生力懇不已。
蔡曰： &ldquo汝自謂拜揖盡禮。
我看你一團官相，甚說神仙。
&rdquo 先生大笑而别。
遊至地藏洞，聞山岩之巓，有一老道，不知姓名。
坐卧松毛，不餐火食。
先生欲訪之，乃懸崖闆木而上，直至山巓。
老道踡足熟睡。
先生坐于其傍，以手撫摩其足。
久之老道睡方覺，見先生驚曰： &ldquo如此危險，安得至此。
&rdquo 先生曰： &ldquo欲與長者論道，不敢辭勞也。
&rdquo 因備言佛老之要。
漸及于儒。
曰： &ldquo周濂溪，程明道，是儒者兩個好秀才。
&rdquo 又曰： &ldquo朱考亭是個講師，隻未到最上一乘。
&rdquo 先生喜其談論，盤桓不能舍。
次日再往訪之。
其人已徙居他處矣。
有詩為證。
路入岩頭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談已散人何處， 古洞荒涼散冷煙。
弘治十五年，先生至京複命。
京中諸名士俱以古文相尚，立為詩文之社，來約先生。
先生歎曰： &ldquo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作此無益之事乎。
&rdquo 遂告病歸餘姚，築室于四明山之陽明洞。
洞在四明山之陽，故曰陽明。
山高一萬八千丈。
周二百一十裡。
道經第九洞天也。
為峰二百八十有二。
其中峰曰芙蓉峰，有漢隸刻石于上曰四明山心。
其右有石牕四面玲珑如戶牖，通日月星辰之光。
先生愛其景緻，隐居于此。
因自号曰陽明。
思鐵柱宮道者之言：乃行神仙導引之術。
月餘覺陽神自能出入，未來之事便能前知。
一日靜坐謂童子曰： &ldquo有四位相公來此相訪。
汝可往五雲門迎之。
&rdquo 童子方出五雲門，果遇王思輿等四人。
乃先生之友也。
童子述先生遣迎之意。
四人見先生問曰： &ldquo子何以預知吾等之至。
&rdquo 先生笑曰： &ldquo隻是心清。
&rdquo 四人大驚異。
述于朋輩，朋輩惑之。
往往有人來叩先生以吉兇之事。
先生言多奇中。
忽然悟曰： &ldquo此（簸）弄精神。
非正覺也。
&rdquo 遂絕口不言。
思脫離塵網，超然為出世之事。
惟祖母岑太夫人與父龍山公在念，不能忘情。
展轉躊躇，忽又悟曰： &ldquo此孝弟一念，生于孩提。
此念若可去，斷滅種性矣。
此吾儒所以辟二氏。
&rdquo 乃複思三教之中，惟儒為至正。
複翻然有用世之志。
明年遷寓于錢塘之西湖。
怎見得西湖景緻好處。
有四時《望江南》詞為證：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邊羅绮麗人行， 十裡按歌聲。
西湖景， 夏日正堪遊。
金勒馬嘶垂柳岸， 紅妝人泛采蓮舟， 驚起水中鷗。
西湖景， 秋日更宜觀。
桂子岡巒金谷富， 芙蓉洲渚絲雲間， 爽氣滿前山。
西湖景， 冬日轉清奇。
賞雪樓台評酒價， 觀梅園圃訂春期， 共醉太平時。
又有林和靖先生《詠西湖》詩一首： 混元神巧本無形， 幻出西湖作畫屏。
春水淨于僧眼碧， 晚山濃似佛頭青。
栾栌粉堵搖魚影， 蘭社煙叢閣鹭翎。
往往鳴榔與橫笛， 斜風細雨不須聽。
那西湖。
又有十景。
那十景： 蘇堤春曉。
平湖秋月。
麯院風荷。
段橋殘雪。
雷峰夕昭。
南屏晚鐘。
雨峰出雲。
三潭印月。
柳浪聞莺。
花港觀魚。
先生寓居西湖，非關貪玩景緻。
那杭州乃吳越王錢氏及故宋建都之地。
名山勝水，古刹幽居，多有異人栖止。
先生遍處遊覽，兾有所遇。
一日往虎跑泉遊玩。
聞有禅僧坐關三年。
終日閉目靜坐，不發一語，不視一物，先生往訪。
以禅機喝之曰： &ldquo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甚麼，終日眼睜睜看甚麼。
&rdquo 其僧驚起作禮，謂先生曰： &ldquo小僧不言不視已三年于茲。
檀越卻道口巴巴說甚麼，眼睜睜看甚麼。
此何說也。
&rdquo 先生曰： &ldquo汝何處人。
離家幾年了。
&rdquo 僧答曰： &ldquo某河南人。
離家十餘年矣。
&rdquo 先生曰： &ldquo汝家中親族還有何人。
&rdquo 僧答曰： &ldquo止有一老母。
未知存亡。
&rdquo 先生曰： &ldquo還起念否。
&rdquo 僧答曰： &ldquo不能不起念也。
&rdquo 先生曰： &ldquo汝既不能不起念，雖終日不言：心中已自說着。
終日不視，心中自看着了。
&rdquo 僧猛省合掌曰： &ldquo檀越妙論更望開示。
&rdquo 先生曰： &ldquo父母天性，豈能斷滅。
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真性發現。
雖終日呆坐，徒亂心曲。
俗語雲，爹娘便是靈山佛。
不敬爹娘，敬甚人。
&rdquo 言未畢，僧不覺大哭起來曰： &ldquo檀越說得極是。
小僧明早便歸家省吾老母。
&rdquo 次日先生再往訪之。
寺僧曰： &ldquo已五鼓負擔還鄉矣。
&rdquo 先生曰： &ldquo人性本善，于此僧可驗也。
&rdquo 于是益潛心聖賢之學。
讀朱考亭語錄反覆玩味。
又讀其上宋光宗疏，有曰： &ldquo居敬持志，為讀書之本。
循序緻精，為讀書之法。
&rdquo 掩卷歎曰： &ldquo循序緻精漸漬洽浃，使物理與吾心混合無間，方是聖賢得手處。
&rdquo 于是從事于格物緻知，每舉一事，旁喻曲曉，必窮究其歸，至于盡處。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東巡按禦史陸偁，重先生之名，遺使緻聘，迎主本省鄉試。
先生應聘而往，得穆孔晖為解元。
後為名臣。
是省全錄，皆出先生之手。
其年九月改兵部武選司主事。
先生往京都赴任。
謂學者溺于詞章記誦之末，不知身心之學為何等。
于是首倡講學之事。
聞者興起。
于是從學者衆。
先生俨然以師道自任。
同輩多有議其好名者。
惟翰林學士湛甘泉（諱若水）深契之，一見定交，終日相與談論。
号為莫逆。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宴駕。
武宗皇帝初即位。
寵任閹人劉瑾等八人。
号為八黨。
那八人： 劉瑾 谷大用 馬永成 張永 魏彬 羅祥 丘聚 高鳳 這八人自幼随侍武宗皇帝，在于東宮遊戲，因而用事。
劉瑾尤得主心。
閣老劉健與台諌合謀去之，機不早斷。
以緻漏洩。
劉瑾與其黨，泣訴于上前。
武宗皇帝聽其言：反使劉瑾掌司禮監。
斥逐劉健殺忠直内臣王嶽。
繇是權獨歸瑾，票拟任意。
公卿側目。
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銑，薄彥徽等，上疏言。
皇上新政宜親君子遠小人。
不宜輕斥大臣。
任用閹寺。
劉瑾票旨，銑等出言狂妄紐解來京勘問。
先生目擊時事，滿懷忠憤抗疏救之。
略曰： &ldquo臣聞，君仁則臣直。
今銑等，以言為責。
其言如善，自宜嘉納。
即其未善，亦宜包容以開忠谠之路。
今赫然下令遠事拘囚。
在陛下不過少事懲創，非有意怒絕之也。
下民無知妄生疑懼。
臣竊惜之。
自是而後雖有上關宗社安危之事，亦将緘口不言矣。
伏乞追回前旨，俾銑等仍舊供職，明聖德無我之公，作臣子敢言之氣。
&rdquo 疏既入觸瑾怒。
票旨下先生于诏獄。
廷杖四十。
瑾又使心腹人監杖。
行杖者加力。
先生幾死而蘇。
谪貴州龍塲驿驿丞。
龍山公時為禮部侍郎。
在京喜曰： &ldquo吾子得為忠臣垂名青史，吾頭足矣。
&rdquo 明年先生将赴龍塲。
瑾遣心腹人二路尾其後，伺察其言動。
先生既至杭州，值夏月天暑。
先生又積勞緻病。
乃暫息于勝果寺。
妹婿徐曰仁來訪。
首拜門生聽講。
又同鄉徐愛（衍字），蔡宗，朱節，冀元亨，蔣信，劉觀時等皆來執贽問道。
先生樂之。
居兩月餘，忽一日午後，方納涼于廊下。
蒼頭皆出外，有大漢二人矮帽窄衫，如官較狀腰懸刀刃，口口吐北音，從外突入，謂先生曰： &ldquo官人是王主事否。
&rdquo 先生應曰： &ldquo然。
&rdquo 二較曰： &ldquo某有言相告。
&rdquo 即引出門外，挾之同行。
先生問何往，二較曰： &ldquo但前行便知。
&rdquo 先生方在病中。
辭以不能步履。
二較曰： &ldquo前去亦不遠，我等左右相扶可矣。
&rdquo 先生不得已，任其所之。
約行三裡許，背後複有二人追逐而至，先生顧其面貌，頗似相熟。
二人曰： &ldquo官人識我否。
我乃勝果寺鄰人沉玉，殷計也。
素聞官人乃當世賢者，平時不敢請見，适聞有官較挾去。
恐不利于官人。
特此追至看官人下落耳。
&rdquo 二較色變，謂沈，殷二人曰： &ldquo此朝廷罪人。
汝等何得親近。
&rdquo 沈，殷二人曰： &ldquo朝廷已谪其官矣。
又何以加罪乎。
&rdquo 二較扶先生又行。
沈，殷亦從之。
天色漸黑，至江頭一空室中，二較密謂沈，殷二人曰： &ldquo吾等實奉主人劉公之命，來殺王公。
汝等沒相幹人。
可速去。
不必相随也。
&rdquo 沉玉曰： &ldquo王公今之大賢。
令其死于刃下，不亦慘乎。
且遺屍江口，必累地方。
此事決不可行。
&rdquo 二較曰： &ldquo汝言亦是。
&rdquo 乃于腰間解青索一條長丈餘，授先生曰： &ldquo聽爾自缢，何如。
&rdquo 沉玉又曰： &ldquo繩上死與刀 下死同一慘也。
&rdquo 二較大怒，各拔刀在手厲聲曰： &ldquo此事不完，我無以複命。
亦必死于主人之手。
&rdquo 殷計曰： &ldquo足下不必發怒，令王公夜半自投江中而死，既令全屍，又不累地方。
足下亦可以了事歸報。
豈不妙哉。
&rdquo 二較相對低語。
少頃乃收刀入鞘曰： &ldquo如此庶幾可耳。
&rdquo 沉玉曰： &ldquo王公命盡此夜。
吾等且沽酒共飲，使其醉而忘。
&rdquo 二較亦許之。
乃鎖先生于室中。
先生呼沈，殷二人曰： &ldquo我今夕固必死。
當煩一報家人收吾屍也。
&rdquo 二人曰： &ldquo欲報尊府，必得官人手筆，方可準信。
&rdquo 先生曰： &ldquo吾袖中偶有素紙，奈無筆何。
&rdquo 二人曰： &ldquo吾當于酒家借之。
&rdquo 沉玉與一較同往市中沽酒，殷計與一較守先生于門外。
少頃沽酒者已至，一較啟門，身邊各帶有椰瓢。
沉玉滿斟送先生，不覺淚下。
先生曰： &ldquo我得罪朝廷，死自吾分，吾不自悲。
汝何必為我悲乎。
&rdquo 引瓢一飲而盡。
殷計亦獻一瓢。
先生複飲之。
先生量不甚弘。
辭曰： &ldquo吾不能飲矣。
既有高情。
幸轉進于遠客。
吾尚欲作家信也。
&rdquo 沉玉以筆授先生。
先生出紙于袖中，援筆寫詩一首。
詩曰： 學道無成歲月虛，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許國慚無補， 死不忘親恨有餘。
自信孤忠懸日月， 豈論遺骨葬江魚。
百年臣子悲何極， 日夜潮聲泣子胥。
先生吟興未已，再作一： 敢将世道一身擔， 顯被生刑萬死甘。
滿腹文章甯有用， 百年臣子獨無慚。
涓流裨海今真見， 片雪填溝舊齒談。
昔代衣冠誰上品， 狀元門第好奇男。
二詩之後尚有絕命辭。
甚長，不錄。
紙後作篆書十字雲， 陽明已入水，沉玉，殷計報。
二較本不通文理。
但見先生手不停揮，相顧驚歎以為天才。
先生且寫且吟，四人互相酬勸，各各酩酊。
将及夜半。
雲月朦胧，二較帶着酒興，逼先生投水。
先生先向二較謝其全屍之德，然後迳造江岸。
回顧沈，殷二人曰：&ldquo必報我家，必報我家。
&rdquo 言訖從沙泥中步下江來。
二較一來多了幾分酒，二來江灘潮濕不便相從。
乃立岸上，遠而望之。
似聞有物堕水之聲。
謂先生已投江矣。
一響之後寂然無聲。
立了多時，放心不下。
遂步步掙下灘來。
見灘上脫有雲履一雙。
又有紗巾浮于水面曰：&ldquo王主事果死矣。
欲取二物以去。
&rdquo 沉玉曰： &ldquo畱一物在，使來早行人人見之，知王公堕水。
傳說至京都，亦可作汝等證見也。
&rdquo 二較曰： &ldquo言之有理。
&rdquo 遂棄履，隻撈紗巾帶去，各自分别。
至是夜，蒼頭回勝果寺，不見先生。
問之主僧亦雲， &ldquo不知。
&rdquo 乃連夜提了行燈，各處去（找）尋了一回。
不見一些影響。
其年丁卯乃是鄉試之年，先生之弟守文在省應試。
仆人往報守文。
守文言于官，命公差押本寺僧四出尋訪。
恰遇沈，殷二人亦來尋守文報信。
守文接了絕命詞及二詩，認得果其兄親筆，痛哭了一塲。
未幾又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