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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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腿累為止。

    抛開家務事,到後面的大廟或漢口、漢陽、武昌的郊區去散步。

    在漢口的時候,心裡想武昌的人;在武昌的時候,心裡想漢口的人。

    隻有身體自由,靈魂才能自由。

    等你能一路由漢陽龜山渡河到武昌的蛇山而不覺得累,我才進一步教你。

    &rdquo 丹妮不太喜歡走路,通常走幾裡就回來了。

    但是老彭教了她另外一件事:早晨、黃昏和月夜出去坐在小丘上,她發覺這件事比較容易做。

    她常常坐看小丘、河流、浮雲和下面谷底的市區。

     黃昏坐在那兒,腳下有甯靜的山谷,城市籠罩在漸暗的微光中,心靈靜清無比。

    她常常會想起博雅,想起生和死,想起玉梅母子,想起自己的過去,有時候簡直以為自己活在夢境中。

    老彭叫她靜坐在那兒,随思緒亂飄亂轉。

    長江永遠向東流,黃鶴樓已立在岸上一千年了。

    西邊的落日和昨天一模一樣。

    有時候她覺得奇怪,這個美麗、永恒的地球上居然有那麼多痛苦和悲哀。

    人類和永恒的大地比起來,實在太渺小。

    她聽到遠處火車嗚嗚響,噴出白白的煙柱。

    如果天氣晴朗,她會看見好幾百人,和昆蟲一般大小&mdash&mdash一種奇怪的雙足昆蟲&mdash&mdash幾百個人下火車,消失在蜂巢般的都市裡。

     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博雅的回音。

    她愈來愈關心,同時也聽天由命。

    &ldquo有欲有苦;無欲得福。

    &rdquo老彭引用佛經經典說。

    對外她很忙。

    玉梅的孩子長得很快,隻是脾氣暴烈,一天到晚哭,晚上的哭聲害得丹妮也睡不着覺。

    秋蝴每隔幾天就來看她,有時候丹妮也到醫院去,認識了幾位秋蝴的女友。

     不知怎麼的,屋裡的難民都傳說玉梅的孩子是日本人。

    有一天幾個男孩進入玉梅的房間。

     &ldquo我們要看日本娃娃。

    &rdquo有一個男孩說。

     玉梅抓住在她胸口啼哭的嬰兒。

     &ldquo這是中國娃娃,&rdquo她大叫說,&ldquo你們出去!&rdquo 孩子們跑出去,但是娃娃還哭個不停,玉梅火了,因為他無緣無故整天哭。

     她絕望地對他說:&ldquo我今天喂了你六七次,你還在哭。

    你是什麼小妖怪,天生要來折磨你母親?&rdquo每次他一哭,她就喂他吃奶。

    他安靜了一會,又開始哭了。

    這個小孩皮膚黑黑的。

    玉梅注意他臉上的每一部分&mdash&mdash眼睛、耳朵、嘴巴&mdash&mdash看看是不是有點像她丈夫。

    但是第二周比她初看時更不像了。

    小孩似乎更醜更黑,還露出斜視眼來。

    她丈夫沒有斜視眼,她公公也沒有。

    那個日本兵是不是斜眼呢?她記不起來了。

    也許她養的是日本嬰兒哩。

    最後她終于相信那個日本人有斜視眼。

    有時候她喂嬰兒吃奶時,這個醜惡的疑團會在她心中升起,她就突然把奶抽開,小孩沒吃飽,往往哭得更厲害。

     有一天,一個由村裡來賣柴火的婦人說要看新生的娃娃。

     &ldquo多大啦?&rdquo她問道。

     &ldquo十七天。

    &rdquo玉梅回答說。

     &ldquo長得好快。

    &rdquo &ldquo是啊,不過他脾氣暴躁,整天哭。

    我沒睡過一夜好覺。

    &rdquo &ldquo畢竟日本娃兒和我們的不一樣。

    &rdquo那個婦人嚴肅地說。

     玉梅臉色很激動。

     &ldquo你說什麼?&rdquo她氣沖沖地追問道。

     那個女人知道自己說了不禮貌的話,連忙道歉。

    &ldquo我隻是聽村裡的人說你生了一個日本娃娃,我想順道來看看。

    我們從來沒機會看日本人,現在我很忙,我要走了。

    &rdquo 那婦人走出房間,玉梅眼睛睜得很大。

    娃娃還在哭。

     &ldquo讓他哭吧!這個魔鬼!&rdquo丹妮進來時,她大叫說。

     &ldquo他餓了,你為什麼不喂他?&rdquo &ldquo我喂過啦,我不知道要怎麼弄他,随他哭吧。

    &rdquo 玉梅雙眼含淚,抱起他,松開衣扣,把xx頭塞入嬰兒口中,但是她低頭看他,斜眼似乎比以前更嚴重了。

    她顫抖着将嬰兒推開。

     &ldquo這是東洋鬼子,我知道!&rdquo她說。

    &ldquo我怎麼能用我的奶來喂鬼子的孩子?他長大隻會折磨他母親。

    &rdquo &ldquo但是他餓了,你必須喂他呀。

    &rdquo &ldquo讓他去餓吧。

    我受夠了,他餓死我也不在乎,村裡的人都說他是日本娃兒。

    &rdquo 于是她不肯喂她的孩子,小孩哭累睡着了,後來餓醒了又大哭特哭。

     &ldquo你是在害死自己的親骨肉!&rdquo丹妮說。

     &ldquo誰願意就喂他好了。

    這不是我丈夫的小孩,是鬼子的孽種。

    &rdquo 丹妮叫來老彭,他生氣地說:&ldquo你是在謀殺自己的孩子。

    &rdquo &ldquo我要謀殺他&hellip&hellip否則你可以把他帶走。

    他是斜眼的鬼子,和所有斜眼鬼子沒有兩樣。

    誰要就給誰吧,我不願意終身拖着這個羞辱。

    我不要他還好些,我最好先殺他,否則他長大會殺我。

    &rdquo &ldquo那就交給我吧。

    &rdquo老彭說。

     &ldquo歡迎你帶走,他長大會殺你哩。

    &rdquo 玉梅躺回床上,号啕大哭。

    丹妮看到可憐的小孩,就抱起他,帶到老彭的房間了。

     老彭想把他交給願意撫養的女難民,但是誰也不肯碰他一下。

    山上沒有牛奶,老彭隻好訂煉乳。

    他以前從來沒有養過小孩,丹妮隻得幫助他。

     &ldquo也許是日本嬰兒。

    &rdquo丹妮低聲說。

    &ldquo真是醜娃娃一個。

    玉梅說那個日本兵是斜眼。

    &rdquo &ldquo是又怎麼樣?我們不能殺害生命。

    &rdquo 于是娃娃放在老彭房裡,丹妮大部分時間在裡面陪他,但是情況愈來愈糟糕。

    王大娘說這孩子也許消化不良,但是她不肯來幫忙,嬰兒隻好孤零零一個人。

     有一天傍晚,丹妮進入屋内發現娃娃死在床上。

    棉被緊緊包着他。

    她聽一聽,呼吸聲停止了;小孩子是被人悶死的。

     她大驚失色,跑到玉梅房間,發現她在床上痛哭。

    她歉疚地擡頭望。

     &ldquo是你幹的!&rdquo丹妮說。

     &ldquo不錯,是我幹的!&rdquo玉梅陰沉沉地說:&ldquo他的小命愈早結束,對我愈好。

    恥辱已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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