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關燈
需要細心的照顧,充分的休息和營養。

    我會帶些藥再來看她。

    &rdquo 做父親的向她道謝,淚眼模糊,景況很可憐。

     她們回來後,玉梅又開始痛了,但是秋蝴用專家的口吻說,時候還早呢。

     丹妮告訴秋蝴,蘋蘋的父親隻能替四口之家買三張船票,不得不把她大哥放在原地。

     &ldquo慘啊!&rdquo秋蝴說。

    &ldquo我們離開南京的時候,也碰到同樣的問題。

    我在紅十字會工作,随傷兵一起來的。

    我們是最後離開的一批,當時日本人離市區隻有十二裡了。

    紅十字會為傷兵訂了一艘船。

    但是醫院裡有一千多人,那艘船隻容得下四五百人。

    我們必須決定誰走誰留。

    我們隻能把傷勢較輕的帶走,讓重傷的人聽天由命。

    留下來的人哭得像小孩似的,一直求我們帶他們走。

    他們像小孩般大哭:&lsquo用槍打死我們!給我們毒藥!殺掉我們再走,因為日本人一定會殺我們的。

    &rsquo護士都流下淚來了,有些醫生也熱淚滿眶。

    誰能無動于衷呢?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由床上滾下來,直拉着我,不讓我走。

    &lsquo好姐姐,救救我,救我一命!&rsquo他腹部重傷,我知道他連碼頭都到不了,我知道他絕對活不成,就說我會回來找他。

    我回來的時候,他快要死了,還躺在地闆上,滿口鮮血。

    他張開眼睛,陌生地看看我就斷氣了。

    四處都是稻草。

    我們臨走前,醫院像豬欄似的,留下來的傷員哭聲震天。

    簡直像謀殺那些傷兵嘛,我又不是鐵石心腸。

    我們整天整夜擡傷者上船。

    隻有兩輛車,我們得親自用擔架擡他們。

    醫院到碼頭坐車要半個多鐘頭,走路卻要大半天,我們四個人一次隻擡一個,有些人真的很重。

    &rdquo &ldquo你們女護士擡擔架?&rdquo &ldquo是的,不過也有男人,大家都得互相幫忙。

    簡直難以說明,難以想象。

    街上的人驚慌失措。

    都怕空中的轟炸機。

    但是我們若想到碼頭,就根本不能停下來。

    我鞋跟斷了,店鋪都不開門,買不到新鞋。

    連一杯茶都買不到,因為飯店也關了。

    我真不敢回想那段日子。

    &rdquo &ldquo你們救了多少?&rdquo &ldquo五百人左右。

    羅伯林姆醫生是最後上船的人之一。

    他親自開救護車。

    嗬,航程才糟呢。

    沒有地方坐,也沒有地方躺。

    我們護士、醫生隻好在甲闆上站了四天,直到蕪湖才找到吃的。

    有幾個人帶了面包,分給我們吃。

    連水都沒有喝。

    我們有些人用繩子綁着煙罐,由河裡掏水給傷兵喝。

    很多人中途死掉,屍體就扔到河裡。

    到了漢口,我的腿又軟又僵,一步也拖不動&hellip&hellip那些事最好不要談,不要想,簡直像一場噩夢。

    &rdquo 秋蝴的語氣很平靜,很理智;她一面抽煙,一面用又低又快的口音述說往事,不帶任何英雄色彩。

    這一切對丹妮都很新鮮,她和受過教育的摩登女性還很少接觸哩。

     &ldquo不過,&rdquo秋蝴下結論說,&ldquo我們畢竟還活着,留下的人一個也沒有留住性命。

    凡是手上有繭,能走能動的男人都被殺光,也不管他是不是軍人。

    &rdquo 金福帶接生設備回來。

    秋蝴點上酒精燈,叫人燒開水,準備幹淨的布塊和報紙。

    金福的母親丁太太和月娥的母親王大娘都在門口,王大娘說她接過很多小孩。

    丹妮從來沒看過接生場面,覺得手足無措。

     玉梅的陣痛來了又過去,但是嬰兒還沒有迹象。

    玉梅因為不好意思,想學一般婦女壓住呻吟,但是偶爾她會爆出一陣尖叫,因為勉強壓抑更覺恐怖。

    這個殘酷的場面把丹妮吓慌了。

     她們叫人端一個火爐來取暖,天黑時油燈也點上了。

     玉梅的身子翻來覆去,仿佛在刑架上似的。

    秋蝴站在旁邊。

     &ldquo叫醫生取出來,&rdquo玉梅呻吟道,&ldquo如果是日本娃娃,就把他殺掉。

    &rdquo &ldquo是你丈夫的孩子。

    &rdquo丹妮說着,頗為她難受。

     &ldquo那為什麼這樣折磨人?我受不了。

    &rdquo &ldquo馬上就生了,要有耐心。

    這是你的孩子,也是你丈夫的親生骨肉。

    &rdquo &ldquo我怎麼知道呢?&rdquo玉梅軟弱地嗚咽說。

     &ldquo我會告訴你。

    &rdquo秋蝴說。

    &ldquo我在北平的醫院見過很多新生的日本嬰兒。

    他們一出生就有胸毛。

    所以若是幹幹淨淨,胸上沒有毛,你就可以确定是中國娃娃。

    &rdquo 但是玉梅好像沒聽見。

    她亂翻亂滾,手臂抓緊秋蝴。

    &ldquo醫生,救我,我不要這個孩子。

    &rdquo &ldquo别亂講。

    &rdquo王大娘說。

    &ldquo所有女人都要經過這一關的。

    &rdquo 她們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坐下去,桌上的時鐘也一分一秒嘀嗒響。

    小孩的臀部依稀可見,但是出不來。

    秋蝴摸摸母親的脈搏,還蠻強的。

     午夜時分她決定把嬰兒弄出來。

    她用力将胎位扭正,二十分鐘終于把他拖出來。

    大功告成,她滿身大汗。

    母親靜靜地睡着了。

    王大娘聽說秋蝴還是未出嫁的閨女,相當感動,便搖搖頭走開了。

     玉梅睡醒,丹妮彎身說: &ldquo是男的,是你和你丈夫的兒子。

    沒有胸毛。

    &rdquo 玉梅看看身邊的孩子,露出平靜甜美的笑容。

     那天晚上秋蝴和丹妮共睡一張大紅木床,丹妮對于分娩的過程印象深刻,對秋蝴的技術和勇氣也深深佩服。

    她想起來早上轟炸的場面。

    那一天她看到死,也看到生。

    她現在知道&ldquo業&rdquo是什麼意思了。

     老彭為丹妮拿了幾本禅宗的佛經;有《楞伽經》、《六祖壇經》和《證道歌》。

    前面六祖的生平使她感到興趣。

    老彭不想太快教她,他叫她背《證道歌》及《禅林入門》中的詩句: 何為修福慧,何為驅煩惱,何毒食善根。

     去貪修福慧,去嗔驅煩惱,貪嗔食善根。

     觀彼衆生,曠劫已來。

    沉淪生死,難可出離。

    貪愛邪見,萬惑之本&hellip&hellip 革囊盛糞,膿血之聚。

    外假香塗,内惟臭穢。

    不淨流溢,蟲蛎住處。

     放四大,莫把捉,寂滅性中随飲啄。

    諸行無常一切空,即是如來大圓覺。

     丹妮一遍又一遍念這些詩,覺得很容易懂,但是老彭不肯教她更深的東西。

    他為她開了一道奇妙的攝生方子。

    靈魂的解脫必須來自身體的訓練。

     &ldquo走上山丘,走下山谷
0.07110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