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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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更糟。
第四天北平拍來一份電報，說博雅夫婦在七日成行，大約十二日或十三日到上海，船期根本不确定。
上海戰況改變了。
經過七十六天的英勇抵抗，中國軍隊已在二十七日放棄閘北。
第二天早上敵人發現閘北一片火海，戰線已經轉移西郊。
但是十一月五日，日本兵在杭州灣的乍埔登陸，眼看就要切斷鐵路以及中國軍在杭州的右翼。
日本兵向淞江進發。
中國人必須建立新戰線，于太湖四周延伸到八十五裡。
到南京的交通更困難了。
老彭不知道如何是好。
若他等到博雅來，或許内地的交通已然斷絕，隻能迂回走南道，那對老彭的生活水準來說又嫌太貴了。
戰局移向内地，他不想留在上海。
戰争确實會帶來奇妙的改變。
由于打仗，丹妮才離開天津舒适的生活，與老彭、玉梅湊在一起，而幾周前他們還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呢。
老彭越看丹妮，愈覺得她可成為博雅的好妻子。
她具有賢妻良母的一切小優點，她幹涉他個人習慣的态度更顯得她是一個傾向正常的女子。
她愛整潔，連同玉梅把他們的小房間弄得清爽宜人，與外邊紊亂的環境成對比。
她們以主婦的智慧，将小東西塞起來，将包裹收好，沙發永遠幹幹淨淨，他忘記蓋的熱水瓶，丹妮總是把它蓋好。
他一直相信她具有溫暖和熱情的本性，可當博雅的好情人。
她說要和博雅找一個地方同住下來，兩人遺世獨立，而語調中充滿熱情，可見她是一位理想主義者。
不過若是熱水瓶始終開着，或開罐器放錯地方，那麼世間一切理想主義都沒有用處。
他們隻有一間兩張床的小房間。
女人賴床簾來遮掩自己，但是旅社為求通風都用現代松松的床簾，作用不大。
隻有晚上才互不相見，他們總是熄了燈才脫衣服，最窘的是玉梅。
白天老彭常出去，在街上瞎逛，他對衣食卻不注重，他的原則是餓了才吃，因為肚子不按時餓，三餐就沒有規律。
有時他很晚才回家，丹妮問他吃過沒，他說吃過了，半小時後肚子餓了，才想起來還沒吃晚餐呢。
他隻有早餐較定時，丹妮勸他每天早上要喝一杯牛奶，并親自看他喝下去。
他老是嘲笑都市的奢侈，厭惡現代生活的誇張，但是他曾計劃要開乳酪場，又讀過不少資料，對牛奶頗有信心，所以他早餐時桌上少不了牛奶。
&ldquo别忘了喝牛奶，&rdquo丹妮常說，&ldquo我們不知你一天吃什麼。
&rdquo 老彭大笑：&ldquo我一天吃什麼？别傻了。
我們吃得太多啦。
一般人和乞丐的孩子吃什麼？我們的生活都不對。
你若做粗活，幹得真餓了才吃，你什麼都吃，食物也消化進身體&hellip&hellip&rdquo 但丹妮隻關心他的福利，使他很感動，丹妮常常用天真而尊敬的方式，要他明白早飯後用熱毛巾擦臉，又叫他站直，出門前要先刷刷長袍。
&ldquo你怎麼不戴我給你買的新帽子呢？&rdquo &ldquo我從來不戴帽子。
&rdquo &ldquo但是也許會下雨，你會感冒的。
&rdquo &ldquo别擔心。
我沒有帽子還不是活了一輩子。
&rdquo老彭不戴帽子就出去了。
&ldquo他好固執。
&rdquo丹妮說。
不過事實上老彭已開始習慣他所謂女人的&ldquo暴政&rdquo。
丹妮經常清理煙灰缸，對他是一種沉默的譴責。
兩位女士也把替他整理床鋪後才吃早飯視為是她們的天職。
她們負責洗衣服，每天早晨都向他要手帕。
頭幾天老彭說他會洗，但丹妮說這是女人的工作。
&ldquo我們年輕，你應該被服侍。
&rdquo她補充說。
老彭很高興有人尊敬他年長，于是由長袍口袋裡掏出髒手帕來。
&ldquo隻聞他的手帕，就知道頭一天吃什麼。
&rdquo丹妮對玉梅笑着說。
&ldquo昨天他吃油條和燒餅&mdash&mdash有油條味，前天吃粽子有糯米粘在上面。
&rdquo &ldquo他是一個好人。
&rdquo玉梅說。
&ldquo是啊，但卻很固執。
我硬是沒法叫他去理發。
&rdquo &ldquo你倆是好人。
&rdquo玉梅說，&ldquo我有福氣碰到你們，你應該嫁一個好丈夫。
&rdquo &ldquo你馬上就會看到他了。
&rdquo丹妮微笑着說。
&ldquo他很俊&mdash&mdash又很有錢？&rdquo玉梅說道。
由于玉梅對她的婚事這麼關心，逗引了丹妮。
玉梅是一位健壯的姑娘，膚色健康，當她談到婚姻時，兩頰要比以往更圓更紅了，她的眼睛也眯起來了。
丹妮為了不使她多想，再次保證她生的孩子是中國人，她就不再擔心了。
丹妮花了兩三元買鞋襪送給她，一時慷慨又給她買了一件新衣服。
玉梅生活在從未有過的奢華當中，她對丹妮的用品卻非常好奇&mdash&mdash她的面霜、現代胭脂，還有一件她初次看到非常困惑的東西&mdash&mdash奶罩。
&ldquo這是幹什麼的？&rdquo她問道。
丹妮解釋得很詳細：&ldquo中國婦女多年來都像你一樣，将身子纏緊，不讓胸部露出來。
&rdquo &ldquo是啊！&rdquo玉梅說，&ldquo我娘說我們應該如此。
&rdquo &ldquo但是現在流行把胸部挺出來，又高又尖。
&rdquo看到玉梅注目的眼神，她遲疑了半晌，&ldquo男人似乎喜歡我們這樣，&rdquo她大膽地說下去，&ldquo所以我們就戴奶罩。
&rdquo她有些詞窮地說。
&ldquo這真羞死人了。
&rdquo玉梅大聲尖叫。
她滿臉通紅，似乎羞愧欲死。
&ldquo小姐，你是一個正經人哪。
&rdquo 丹妮笑笑：&ldquo就連都市裡的淑女們現在也都穿呀。
&rdquo 丹妮正在洗奶罩，洗完交給玉梅拿到火爐上去烘。
玉梅接過來，當做是最邪惡的東西，不安地看着。
&ldquo我們不能讓他看見。
&rdquo玉梅道。
那天下午，大雨傾盆，老彭到傷兵療傷的小佛廟去幫忙。
戰事此刻轉到上海西郊，佛門和尚都組織救護隊，自戰場上擡回傷兵。
老彭下午回家，頭發和衣服都濕透了。
&ldquo衣服都濕透了，脫下來我替你烘幹。
&rdquo丹妮道，&ldquo坐在火邊，以免得重感冒。
&rdquo 她拉來一張椅子，奶罩還挂在椅背上。
玉梅連忙抓起來，匆匆塞在枕頭下。
&ldquo該死！&rdquo她自言自語。
老彭脫下長袍，丹妮摸了摸，發現雨水滲到夾棉裡。
她拿一條毛巾，要他把頭發擦幹，看他用洗臉毛巾擦腳，不覺吓了一跳。
&ldquo你要上床暖
第四天北平拍來一份電報，說博雅夫婦在七日成行，大約十二日或十三日到上海，船期根本不确定。
上海戰況改變了。
經過七十六天的英勇抵抗，中國軍隊已在二十七日放棄閘北。
第二天早上敵人發現閘北一片火海，戰線已經轉移西郊。
但是十一月五日，日本兵在杭州灣的乍埔登陸，眼看就要切斷鐵路以及中國軍在杭州的右翼。
日本兵向淞江進發。
中國人必須建立新戰線，于太湖四周延伸到八十五裡。
到南京的交通更困難了。
老彭不知道如何是好。
若他等到博雅來，或許内地的交通已然斷絕，隻能迂回走南道，那對老彭的生活水準來說又嫌太貴了。
戰局移向内地，他不想留在上海。
戰争确實會帶來奇妙的改變。
由于打仗，丹妮才離開天津舒适的生活，與老彭、玉梅湊在一起，而幾周前他們還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呢。
老彭越看丹妮，愈覺得她可成為博雅的好妻子。
她具有賢妻良母的一切小優點，她幹涉他個人習慣的态度更顯得她是一個傾向正常的女子。
她愛整潔，連同玉梅把他們的小房間弄得清爽宜人，與外邊紊亂的環境成對比。
她們以主婦的智慧，将小東西塞起來，将包裹收好，沙發永遠幹幹淨淨，他忘記蓋的熱水瓶，丹妮總是把它蓋好。
他一直相信她具有溫暖和熱情的本性，可當博雅的好情人。
她說要和博雅找一個地方同住下來，兩人遺世獨立，而語調中充滿熱情，可見她是一位理想主義者。
不過若是熱水瓶始終開着，或開罐器放錯地方，那麼世間一切理想主義都沒有用處。
他們隻有一間兩張床的小房間。
女人賴床簾來遮掩自己，但是旅社為求通風都用現代松松的床簾，作用不大。
隻有晚上才互不相見，他們總是熄了燈才脫衣服，最窘的是玉梅。
白天老彭常出去，在街上瞎逛，他對衣食卻不注重，他的原則是餓了才吃，因為肚子不按時餓，三餐就沒有規律。
有時他很晚才回家，丹妮問他吃過沒，他說吃過了，半小時後肚子餓了，才想起來還沒吃晚餐呢。
他隻有早餐較定時，丹妮勸他每天早上要喝一杯牛奶，并親自看他喝下去。
他老是嘲笑都市的奢侈，厭惡現代生活的誇張，但是他曾計劃要開乳酪場，又讀過不少資料，對牛奶頗有信心，所以他早餐時桌上少不了牛奶。
&ldquo别忘了喝牛奶，&rdquo丹妮常說，&ldquo我們不知你一天吃什麼。
&rdquo 老彭大笑：&ldquo我一天吃什麼？别傻了。
我們吃得太多啦。
一般人和乞丐的孩子吃什麼？我們的生活都不對。
你若做粗活，幹得真餓了才吃，你什麼都吃，食物也消化進身體&hellip&hellip&rdquo 但丹妮隻關心他的福利，使他很感動，丹妮常常用天真而尊敬的方式，要他明白早飯後用熱毛巾擦臉，又叫他站直，出門前要先刷刷長袍。
&ldquo你怎麼不戴我給你買的新帽子呢？&rdquo &ldquo我從來不戴帽子。
&rdquo &ldquo但是也許會下雨，你會感冒的。
&rdquo &ldquo别擔心。
我沒有帽子還不是活了一輩子。
&rdquo老彭不戴帽子就出去了。
&ldquo他好固執。
&rdquo丹妮說。
不過事實上老彭已開始習慣他所謂女人的&ldquo暴政&rdquo。
丹妮經常清理煙灰缸，對他是一種沉默的譴責。
兩位女士也把替他整理床鋪後才吃早飯視為是她們的天職。
她們負責洗衣服，每天早晨都向他要手帕。
頭幾天老彭說他會洗，但丹妮說這是女人的工作。
&ldquo我們年輕，你應該被服侍。
&rdquo她補充說。
老彭很高興有人尊敬他年長，于是由長袍口袋裡掏出髒手帕來。
&ldquo隻聞他的手帕，就知道頭一天吃什麼。
&rdquo丹妮對玉梅笑着說。
&ldquo昨天他吃油條和燒餅&mdash&mdash有油條味，前天吃粽子有糯米粘在上面。
&rdquo &ldquo他是一個好人。
&rdquo玉梅說。
&ldquo是啊，但卻很固執。
我硬是沒法叫他去理發。
&rdquo &ldquo你倆是好人。
&rdquo玉梅說，&ldquo我有福氣碰到你們，你應該嫁一個好丈夫。
&rdquo &ldquo你馬上就會看到他了。
&rdquo丹妮微笑着說。
&ldquo他很俊&mdash&mdash又很有錢？&rdquo玉梅說道。
由于玉梅對她的婚事這麼關心，逗引了丹妮。
玉梅是一位健壯的姑娘，膚色健康，當她談到婚姻時，兩頰要比以往更圓更紅了，她的眼睛也眯起來了。
丹妮為了不使她多想，再次保證她生的孩子是中國人，她就不再擔心了。
丹妮花了兩三元買鞋襪送給她，一時慷慨又給她買了一件新衣服。
玉梅生活在從未有過的奢華當中，她對丹妮的用品卻非常好奇&mdash&mdash她的面霜、現代胭脂，還有一件她初次看到非常困惑的東西&mdash&mdash奶罩。
&ldquo這是幹什麼的？&rdquo她問道。
丹妮解釋得很詳細：&ldquo中國婦女多年來都像你一樣，将身子纏緊，不讓胸部露出來。
&rdquo &ldquo是啊！&rdquo玉梅說，&ldquo我娘說我們應該如此。
&rdquo &ldquo但是現在流行把胸部挺出來，又高又尖。
&rdquo看到玉梅注目的眼神，她遲疑了半晌，&ldquo男人似乎喜歡我們這樣，&rdquo她大膽地說下去，&ldquo所以我們就戴奶罩。
&rdquo她有些詞窮地說。
&ldquo這真羞死人了。
&rdquo玉梅大聲尖叫。
她滿臉通紅，似乎羞愧欲死。
&ldquo小姐，你是一個正經人哪。
&rdquo 丹妮笑笑：&ldquo就連都市裡的淑女們現在也都穿呀。
&rdquo 丹妮正在洗奶罩，洗完交給玉梅拿到火爐上去烘。
玉梅接過來，當做是最邪惡的東西，不安地看着。
&ldquo我們不能讓他看見。
&rdquo玉梅道。
那天下午，大雨傾盆，老彭到傷兵療傷的小佛廟去幫忙。
戰事此刻轉到上海西郊，佛門和尚都組織救護隊，自戰場上擡回傷兵。
老彭下午回家，頭發和衣服都濕透了。
&ldquo衣服都濕透了，脫下來我替你烘幹。
&rdquo丹妮道，&ldquo坐在火邊，以免得重感冒。
&rdquo 她拉來一張椅子，奶罩還挂在椅背上。
玉梅連忙抓起來，匆匆塞在枕頭下。
&ldquo該死！&rdquo她自言自語。
老彭脫下長袍，丹妮摸了摸，發現雨水滲到夾棉裡。
她拿一條毛巾，要他把頭發擦幹，看他用洗臉毛巾擦腳，不覺吓了一跳。
&ldquo你要上床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