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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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和炸彈消滅了。
美女當前，他似乎比平常更愛講話。
梅玲已經把帽子脫下，烏溜溜的卷發披落肩上，雙眼在模糊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ldquo慘啊！真慘！&rdquo他說。
&ldquo沒看過那一仗的人搞不懂我們怎麼那麼容易地就失守了。
他們應該看看我軍的屍體，成百成千堆在河岸上。
這種戰争還能叫失守嗎？我們輸了城池，但可沒輸這一仗。
敵人的卡車、坦克和步兵連穿過河西務。
我們得堅守河西務，好保衛公路。
我們隻有兩旅人，後援又斷了。
我們明知會輸，還是打下去。
敵人轟大炮，鐵鳥也在空中飛翔。
炮彈太密了，躲都沒有用。
沒有一個人退縮。
兩個鐘頭後一旅軍覆沒，後來另一旅也完蛋了。
如果這還不算打仗，我簡直不知道打仗是什麼了。
你能說我們失守嗎？我們的弟兄硬是不肯逃。
我從未看過一天死那麼多人。
冠縣也一樣。
整營人死光了，卻沒有一個人逃走，真是血肉敵鋼鐵。
你還能說我們軍隊沒有盡力打嗎？&rdquo 現場并沒有人說士兵不盡力打，但是隊長繼續反駁他想象中的苛責。
&ldquo我們擋住了敵軍的側翼，使涿州的我軍能夠安撤退。
我昏迷不醒一段時間，等我醒來，天已經黑了，我掙出同伴的屍體堆，一路由戰場爬回來。
&rdquo 第三天，向導奉命回去，驢夫也不肯再走了。
&ldquo河西務是壞地方&mdash&mdash日本兵太多啦，&rdquo有一個驢夫說，&ldquo我靠這頭畜生維生。
萬一日本兵或保安隊把它收去，我怎麼辦呢？我該向誰去讨價錢？&rdquo但是老彭答應給驢夫每人五塊錢，看在這筆大錢的份上他們同意走到河西務。
隊長說他們可以在午飯後再出發，而且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他竟說要陪他們走。
&ldquo你們若有錢，我可以安排保安隊一路送你們到天津。
&rdquo他說。
&ldquo怎麼可能呢？&rdquo梅玲問道。
隊長大笑說：&ldquo他們隻要錢。
你們可以搭他們的船直下大運河，不必走路。
&rdquo &ldquo那你又何必親自來呢？你不能派一個向導跟我們走嗎？&rdquo &ldquo我要去辦事。
你們若有興趣，好戲在後頭哩。
&rdquo &ldquo你是說打日本人？&rdquo梅玲問他。
&ldquo還有誰呢？&rdquo隊長懷着高興、不要命的表情，用正要說出大秘密的得意口吻說。
&ldquo我們要去救幾個女人。
&rdquo &ldquo什麼女人？&rdquo &ldquo中國女人哪。
還會有誰？離這邊三十裡有一個村莊。
日本兵抓了十個女人，用鐵線穿住她們的耳朵，排成一串，帶出村子。
過去在這條路上，村民常玩一種把戲：散漫的日本兵會到村子裡要女人。
村民交出幾個婦女，帶敵人進屋，等他們污辱我們的婦女，我們的年輕男人就奪槍殺死他們。
所以他們不敢再這樣了&hellip&hellip喔，這次這十個女人被帶出村子，三天前架到日本軍營去，她們的丈夫和她們都很害怕。
村裡的族長來看我，要求槍支。
我問他們日本兵有多少，他們說一兩百人左右。
我叫他們靜候觀望，昨天他們報告說，有連兵向南遷，女人還在那裡，留下五六十個日本兵。
你們今天晚上會看到一些行動，一種流血的行動，旅長的侄女也在裡面哩。
&rdquo 他說話當兒，梅玲的臉色紅一陣子，玉梅咒罵說：&ldquo鬼子他娘的！&rdquo &ldquo但是日本兵不會再回來嗎？&rdquo老彭問他。
&ldquo會，&rdquo隊長靜靜說，&ldquo他們會燒村子。
不過這是戰地的生活。
你若不殺敵人，敵人就會殺你，到了這一地步，誰還有時間考慮後果呢？&rdquo 老彭關心他所照顧的兩個女人。
&ldquo你們會平安無事，&rdquo隊長說，&ldquo戰場距村莊有十五裡。
隻需等我們的人回來，聽聽消息，然後趕快上路。
兩位小姐應該好好改妝一下。
&rdquo &ldquo我不改妝。
&rdquo玉梅說。
午餐後，他們馬上出發，穿過無垠的玉米、小麥田和泥土屋，傍晚到達那個小村子。
四處鬧哄哄的，鄰近的村莊集結來三百個男人。
大家都拿着木棍、鐵鉗、長柄叉和斧頭。
大約有三十個人帶了大刀，是二十九軍撤退時留下的。
他們正站在刀石附近磨刀子，磨刀工大吼說：&ldquo白刀進，紅刀出。
來，我免費替大家磨。
&rdquo有幾個拿大刀的人臂上挂着&ldquo敢死隊&rdquo的字樣。
老彭聽說這些人大都是被俘女人的丈夫、兄弟和兒子，還有幾位志願軍。
有十來個人穿着日本兵身上剝下來的沙棕色制服。
十五六個青年攜帶步槍，包括有老式的滑膛槍。
隊長走過街道，民衆一陣歡呼，他比别人高出一個頭，左邊空蕩蕩的袖子一路攏來攏去。
他召集各村兵勇的負責人，叫大家到廟場集合，集結在一起。
然後他随敢死隊到王旅長家，敢死隊青年大都是族長的孫兒或侄孫。
一行人在大庭院裡解散聊天，梅玲和玉梅則被帶到屋裡去。
族長年過六十，留着稀疏的白胡子。
他是地主，也是村裡的仲裁者。
村裡很少人和他沒有親戚關系，他的話就等于法律。
今天晚上他宴請敢死隊和鄰村的長者。
打從帝制時代起，他就不曾募集村民打過這樣的仗。
這有如家族戰争的前夕。
他來到聚集的院落，歡迎隊長，并說： &ldquo羅大哥呢？他怎麼不在這呢？&rdquo 有人回答說，曾在街上看到他。
&ldquo去找他來。
&rdquo &ldquo你最好還是請他來吧。
&rdquo一個親戚說。
&ldquo好吧，拿我的名帖說我請他來。
&rdquo 大家告訴老彭，羅大哥是村裡的英雄。
據說他參加過南到山東，北到蒙古的戰役，當兵、當強盜很多回，簡直沒辦法區别他是哪一種人
美女當前，他似乎比平常更愛講話。
梅玲已經把帽子脫下，烏溜溜的卷發披落肩上，雙眼在模糊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ldquo慘啊！真慘！&rdquo他說。
&ldquo沒看過那一仗的人搞不懂我們怎麼那麼容易地就失守了。
他們應該看看我軍的屍體，成百成千堆在河岸上。
這種戰争還能叫失守嗎？我們輸了城池，但可沒輸這一仗。
敵人的卡車、坦克和步兵連穿過河西務。
我們得堅守河西務，好保衛公路。
我們隻有兩旅人，後援又斷了。
我們明知會輸，還是打下去。
敵人轟大炮，鐵鳥也在空中飛翔。
炮彈太密了，躲都沒有用。
沒有一個人退縮。
兩個鐘頭後一旅軍覆沒，後來另一旅也完蛋了。
如果這還不算打仗，我簡直不知道打仗是什麼了。
你能說我們失守嗎？我們的弟兄硬是不肯逃。
我從未看過一天死那麼多人。
冠縣也一樣。
整營人死光了，卻沒有一個人逃走，真是血肉敵鋼鐵。
你還能說我們軍隊沒有盡力打嗎？&rdquo 現場并沒有人說士兵不盡力打，但是隊長繼續反駁他想象中的苛責。
&ldquo我們擋住了敵軍的側翼，使涿州的我軍能夠安撤退。
我昏迷不醒一段時間，等我醒來，天已經黑了，我掙出同伴的屍體堆，一路由戰場爬回來。
&rdquo 第三天，向導奉命回去，驢夫也不肯再走了。
&ldquo河西務是壞地方&mdash&mdash日本兵太多啦，&rdquo有一個驢夫說，&ldquo我靠這頭畜生維生。
萬一日本兵或保安隊把它收去，我怎麼辦呢？我該向誰去讨價錢？&rdquo但是老彭答應給驢夫每人五塊錢，看在這筆大錢的份上他們同意走到河西務。
隊長說他們可以在午飯後再出發，而且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他竟說要陪他們走。
&ldquo你們若有錢，我可以安排保安隊一路送你們到天津。
&rdquo他說。
&ldquo怎麼可能呢？&rdquo梅玲問道。
隊長大笑說：&ldquo他們隻要錢。
你們可以搭他們的船直下大運河，不必走路。
&rdquo &ldquo那你又何必親自來呢？你不能派一個向導跟我們走嗎？&rdquo &ldquo我要去辦事。
你們若有興趣，好戲在後頭哩。
&rdquo &ldquo你是說打日本人？&rdquo梅玲問他。
&ldquo還有誰呢？&rdquo隊長懷着高興、不要命的表情，用正要說出大秘密的得意口吻說。
&ldquo我們要去救幾個女人。
&rdquo &ldquo什麼女人？&rdquo &ldquo中國女人哪。
還會有誰？離這邊三十裡有一個村莊。
日本兵抓了十個女人，用鐵線穿住她們的耳朵，排成一串，帶出村子。
過去在這條路上，村民常玩一種把戲：散漫的日本兵會到村子裡要女人。
村民交出幾個婦女，帶敵人進屋，等他們污辱我們的婦女，我們的年輕男人就奪槍殺死他們。
所以他們不敢再這樣了&hellip&hellip喔，這次這十個女人被帶出村子，三天前架到日本軍營去，她們的丈夫和她們都很害怕。
村裡的族長來看我，要求槍支。
我問他們日本兵有多少，他們說一兩百人左右。
我叫他們靜候觀望，昨天他們報告說，有連兵向南遷，女人還在那裡，留下五六十個日本兵。
你們今天晚上會看到一些行動，一種流血的行動，旅長的侄女也在裡面哩。
&rdquo 他說話當兒，梅玲的臉色紅一陣子，玉梅咒罵說：&ldquo鬼子他娘的！&rdquo &ldquo但是日本兵不會再回來嗎？&rdquo老彭問他。
&ldquo會，&rdquo隊長靜靜說，&ldquo他們會燒村子。
不過這是戰地的生活。
你若不殺敵人，敵人就會殺你，到了這一地步，誰還有時間考慮後果呢？&rdquo 老彭關心他所照顧的兩個女人。
&ldquo你們會平安無事，&rdquo隊長說，&ldquo戰場距村莊有十五裡。
隻需等我們的人回來，聽聽消息，然後趕快上路。
兩位小姐應該好好改妝一下。
&rdquo &ldquo我不改妝。
&rdquo玉梅說。
午餐後，他們馬上出發，穿過無垠的玉米、小麥田和泥土屋，傍晚到達那個小村子。
四處鬧哄哄的，鄰近的村莊集結來三百個男人。
大家都拿着木棍、鐵鉗、長柄叉和斧頭。
大約有三十個人帶了大刀，是二十九軍撤退時留下的。
他們正站在刀石附近磨刀子，磨刀工大吼說：&ldquo白刀進，紅刀出。
來，我免費替大家磨。
&rdquo有幾個拿大刀的人臂上挂着&ldquo敢死隊&rdquo的字樣。
老彭聽說這些人大都是被俘女人的丈夫、兄弟和兒子，還有幾位志願軍。
有十來個人穿着日本兵身上剝下來的沙棕色制服。
十五六個青年攜帶步槍，包括有老式的滑膛槍。
隊長走過街道，民衆一陣歡呼，他比别人高出一個頭，左邊空蕩蕩的袖子一路攏來攏去。
他召集各村兵勇的負責人，叫大家到廟場集合，集結在一起。
然後他随敢死隊到王旅長家，敢死隊青年大都是族長的孫兒或侄孫。
一行人在大庭院裡解散聊天，梅玲和玉梅則被帶到屋裡去。
族長年過六十，留着稀疏的白胡子。
他是地主，也是村裡的仲裁者。
村裡很少人和他沒有親戚關系，他的話就等于法律。
今天晚上他宴請敢死隊和鄰村的長者。
打從帝制時代起，他就不曾募集村民打過這樣的仗。
這有如家族戰争的前夕。
他來到聚集的院落，歡迎隊長，并說： &ldquo羅大哥呢？他怎麼不在這呢？&rdquo 有人回答說，曾在街上看到他。
&ldquo去找他來。
&rdquo &ldquo你最好還是請他來吧。
&rdquo一個親戚說。
&ldquo好吧，拿我的名帖說我請他來。
&rdquo 大家告訴老彭，羅大哥是村裡的英雄。
據說他參加過南到山東，北到蒙古的戰役，當兵、當強盜很多回，簡直沒辦法區别他是哪一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