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燈
小
中
大
&ldquo現在他們叫年輕的女孩子&lsquo先生&rsquo。
連女人也可以叫&lsquo先生&rsquo了。
&rdquo &ldquo我就這麼說嘛，&rdquo玉梅又說，&ldquo我說女孩子&lsquo出嫁&rsquo，她們說這樣也不對。
我說&lsquo杯子破了&rsquo，她們說&lsquo杯子被人打破了&rsquo。
我說杯子破了就是破了嘛，她們說了一些我不懂的話，又說外國人對&lsquo破了&rsquo和&lsquo被人打破&rsquo分得很清楚，我生氣了，就說我何必管外國人說什麼呢！我一輩子都說&lsquo杯子破了&rsquo，如果她們不喜歡中國話，她們可以不說。
我再也不敢和她們說中國話了。
&rdquo老彭很感興趣，就問她：&ldquo她們教你&lsquo出嫁&rsquo要改用什麼？&rdquo &ldquo李小姐說，我應該說&lsquo結婚&rsquo。
我問她理由，她說現在男女平等，我說&lsquo出嫁&rsquo就表示男女不平等，是女人嫁出去，我應該說&lsquo結婚&rsquo，表示男女結合。
她們之間和我老是談&lsquo女權&rsquo，&lsquo女權&rsquo是什麼？&rdquo &ldquo女人的權利&mdash&mdash和男人平等。
&rdquo梅玲解釋說。
&ldquo她們也這樣告訴我，我以為&lsquo拳&rsquo是&lsquo拳頭&rsquo哩，我就說：在鄉下，你不必談起女人的拳頭。
我們鄉下女人的拳頭向來很大，可決定我們和男人不平等。
&rdquo 聽到這句話，大家都笑了，包括向導和驢夫，笑得最厲害的是老彭和梅玲。
&ldquo你和她們在一起多久了？沒來這兒之前你在什麼地方？&rdquo梅玲問她。
&ldquo我們一直跟遊擊隊走，三周前我叔叔才跟孫将軍的志願兵到南部去打仗。
我替士兵燒飯、縫衣服。
&rdquo &ldquo其他女人也跟你在一起？&rdquo &ldquo那可不？誰還有家，女人既不能留在村子裡，而沒有女人也就不成家了。
日本人一來，女人就先走。
如果日本人過去了，男人就來叫女人回家，如果日本兵把家燒了，男人就來參加女人的行列。
&rdquo &ldquo你是說難民還是講遊擊隊？&rdquo &ldquo沒有不同啦，&rdquo玉梅說，&ldquo難民和遊擊隊都是被逐出家園的人，如果他們能打仗，就算遊擊隊。
他們不想走遠，誰不想重返自己的田園呢？有辦法的人用武力保衛家鄉，婦女和老人都跟他們走，等他們必須逃命，他們就變成難民了&hellip&hellip我們怎能生活在如此般的世界裡？如果他們回來了，往往發現家園被燒，牛、雞、豬不見了，隻有老狗還在。
我們經過昌平的時候，看見路上布滿雞毛、雞爪和雞頭，不小心還會踩到内髒。
還有家畜的屍體、豬腳、羊頭，有一次我看到一頭牛的頭部和肩膀&mdash&mdash真怕人&mdash&mdash血肉都發臭了。
日本人吃不下整隻家畜，就丢在路上&mdash&mdash簡直濫殺濫糟蹋嘛。
如果肉還沒臭，是好肉，我們會切下來煮。
你想我們鄉下人的感受？那是我們的雞、豬，他們不是&mdash&mdash偷我們的嗎？有些農夫被迫将未熟的谷物割下來，因為田裡是藏槍手的好地方，然後等他們毀了作物，日本兵就把他們槍殺。
喔！如果我們活不下去，誰不加入遊擊隊呢？&rdquo &ldquo嗬！&rdquo有一個驢夫說，&ldquo由這兒到天津，整個鄉下都充滿我們的自衛團體&mdash&mdash我不知道有幾萬人。
有些團體比較大，像孫殿英的遊擊隊，裘奶奶的組織和八路軍&mdash&mdash這些裝備比較好。
還有些留在村子裡，有槍的人就拿槍出來當義勇兵。
現在誰不恨日本人？嗒&mdash&mdash嗒嗒！&rdquo他鞭打着毛驢。
現在他們走出一個山頭，再度能夠看到北平的原野和城牆。
天上雲層密布，不過遠處的城市那一邊卻有太陽照耀着。
他們看到五裡外的夏宮，還有一道綠水環繞着柳樹間的鄉村。
遠處的北平像一座公園，蓋滿翠綠、姹紫和金黃的顔色，宮殿和塔樓的屋頂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梅玲跳下來看手表，才十點鐘。
玉梅由驢背上拿出自己的被褥，鋪在一塊岩石上，對老彭和梅玲說：&ldquo老爺、小姐，你們若不嫌髒，就坐在這上面。
對你們來說石頭是太硬了。
&rdquo &ldquo我們沒關系。
&rdquo老彭說。
玉梅失望地收起被褥。
&ldquo看那邊，&rdquo老彭指着城市說，&ldquo發光的圓屋頂，那就是天壇。
&rdquo 梅玲靜坐着，睜大眼睛看遠方。
她這樣坐了幾分鐘，直到向導來叫大家出發。
老彭扶她起來，平靜地說：&ldquo博雅沒事啦。
&rdquo 梅玲擡眼看他，為他已看透自己的心事而發窘。
他們下山後，路很好走，隻在通清華的林蔭道上看見幾個傀儡警察。
他們吃了一頓麥餅和面條當午餐，就橫過鐵路，向通州的方向走。
梅玲不時跳下驢背，改用步行。
他們來到碼頭鎮一家農舍停下時，天已經黑了。
這是一個遊擊隊領袖的家，他曾在軍中當過上尉，大家還叫他&ldquo隊長&rdquo。
他在河西務戰役中斷了一條手臂，奉命在家鄉地區組織遊擊隊。
驢夫把行李卸下，将毛驢拴在院子裡，就到一家酒店去用餐。
老彭、梅玲和玉梅都累了，一鍋紅糖煮蕃薯也隻有餓着的人才能吃得津津有味。
主人現在是農夫打扮，人很誠懇，坐下陪他們喝上一杯。
他姓上官，是罕有的名姓，他說他是上官雲祥将軍的親戚。
他談起附近的情形，對河西務之役津津樂道，那次有兩旅中國兵被
連女人也可以叫&lsquo先生&rsquo了。
&rdquo &ldquo我就這麼說嘛，&rdquo玉梅又說，&ldquo我說女孩子&lsquo出嫁&rsquo，她們說這樣也不對。
我說&lsquo杯子破了&rsquo，她們說&lsquo杯子被人打破了&rsquo。
我說杯子破了就是破了嘛，她們說了一些我不懂的話，又說外國人對&lsquo破了&rsquo和&lsquo被人打破&rsquo分得很清楚，我生氣了，就說我何必管外國人說什麼呢！我一輩子都說&lsquo杯子破了&rsquo，如果她們不喜歡中國話，她們可以不說。
我再也不敢和她們說中國話了。
&rdquo老彭很感興趣，就問她：&ldquo她們教你&lsquo出嫁&rsquo要改用什麼？&rdquo &ldquo李小姐說，我應該說&lsquo結婚&rsquo。
我問她理由，她說現在男女平等，我說&lsquo出嫁&rsquo就表示男女不平等，是女人嫁出去，我應該說&lsquo結婚&rsquo，表示男女結合。
她們之間和我老是談&lsquo女權&rsquo，&lsquo女權&rsquo是什麼？&rdquo &ldquo女人的權利&mdash&mdash和男人平等。
&rdquo梅玲解釋說。
&ldquo她們也這樣告訴我，我以為&lsquo拳&rsquo是&lsquo拳頭&rsquo哩，我就說：在鄉下，你不必談起女人的拳頭。
我們鄉下女人的拳頭向來很大，可決定我們和男人不平等。
&rdquo 聽到這句話，大家都笑了，包括向導和驢夫，笑得最厲害的是老彭和梅玲。
&ldquo你和她們在一起多久了？沒來這兒之前你在什麼地方？&rdquo梅玲問她。
&ldquo我們一直跟遊擊隊走，三周前我叔叔才跟孫将軍的志願兵到南部去打仗。
我替士兵燒飯、縫衣服。
&rdquo &ldquo其他女人也跟你在一起？&rdquo &ldquo那可不？誰還有家，女人既不能留在村子裡，而沒有女人也就不成家了。
日本人一來，女人就先走。
如果日本人過去了，男人就來叫女人回家，如果日本兵把家燒了，男人就來參加女人的行列。
&rdquo &ldquo你是說難民還是講遊擊隊？&rdquo &ldquo沒有不同啦，&rdquo玉梅說，&ldquo難民和遊擊隊都是被逐出家園的人，如果他們能打仗，就算遊擊隊。
他們不想走遠，誰不想重返自己的田園呢？有辦法的人用武力保衛家鄉，婦女和老人都跟他們走，等他們必須逃命，他們就變成難民了&hellip&hellip我們怎能生活在如此般的世界裡？如果他們回來了，往往發現家園被燒，牛、雞、豬不見了，隻有老狗還在。
我們經過昌平的時候，看見路上布滿雞毛、雞爪和雞頭，不小心還會踩到内髒。
還有家畜的屍體、豬腳、羊頭，有一次我看到一頭牛的頭部和肩膀&mdash&mdash真怕人&mdash&mdash血肉都發臭了。
日本人吃不下整隻家畜，就丢在路上&mdash&mdash簡直濫殺濫糟蹋嘛。
如果肉還沒臭，是好肉，我們會切下來煮。
你想我們鄉下人的感受？那是我們的雞、豬，他們不是&mdash&mdash偷我們的嗎？有些農夫被迫将未熟的谷物割下來，因為田裡是藏槍手的好地方，然後等他們毀了作物，日本兵就把他們槍殺。
喔！如果我們活不下去，誰不加入遊擊隊呢？&rdquo &ldquo嗬！&rdquo有一個驢夫說，&ldquo由這兒到天津，整個鄉下都充滿我們的自衛團體&mdash&mdash我不知道有幾萬人。
有些團體比較大，像孫殿英的遊擊隊，裘奶奶的組織和八路軍&mdash&mdash這些裝備比較好。
還有些留在村子裡，有槍的人就拿槍出來當義勇兵。
現在誰不恨日本人？嗒&mdash&mdash嗒嗒！&rdquo他鞭打着毛驢。
現在他們走出一個山頭，再度能夠看到北平的原野和城牆。
天上雲層密布，不過遠處的城市那一邊卻有太陽照耀着。
他們看到五裡外的夏宮，還有一道綠水環繞着柳樹間的鄉村。
遠處的北平像一座公園，蓋滿翠綠、姹紫和金黃的顔色，宮殿和塔樓的屋頂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梅玲跳下來看手表，才十點鐘。
玉梅由驢背上拿出自己的被褥，鋪在一塊岩石上，對老彭和梅玲說：&ldquo老爺、小姐，你們若不嫌髒，就坐在這上面。
對你們來說石頭是太硬了。
&rdquo &ldquo我們沒關系。
&rdquo老彭說。
玉梅失望地收起被褥。
&ldquo看那邊，&rdquo老彭指着城市說，&ldquo發光的圓屋頂，那就是天壇。
&rdquo 梅玲靜坐着，睜大眼睛看遠方。
她這樣坐了幾分鐘，直到向導來叫大家出發。
老彭扶她起來，平靜地說：&ldquo博雅沒事啦。
&rdquo 梅玲擡眼看他，為他已看透自己的心事而發窘。
他們下山後，路很好走，隻在通清華的林蔭道上看見幾個傀儡警察。
他們吃了一頓麥餅和面條當午餐，就橫過鐵路，向通州的方向走。
梅玲不時跳下驢背，改用步行。
他們來到碼頭鎮一家農舍停下時，天已經黑了。
這是一個遊擊隊領袖的家，他曾在軍中當過上尉，大家還叫他&ldquo隊長&rdquo。
他在河西務戰役中斷了一條手臂，奉命在家鄉地區組織遊擊隊。
驢夫把行李卸下，将毛驢拴在院子裡，就到一家酒店去用餐。
老彭、梅玲和玉梅都累了，一鍋紅糖煮蕃薯也隻有餓着的人才能吃得津津有味。
主人現在是農夫打扮，人很誠懇，坐下陪他們喝上一杯。
他姓上官，是罕有的名姓，他說他是上官雲祥将軍的親戚。
他談起附近的情形，對河西務之役津津樂道，那次有兩旅中國兵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