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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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決定他喜歡什麼樣的衣服,就照着唯一的線索,假設自己就是屬于這裡,讓自己在他家顯得很順眼。

    她必須淡妝素服,造成親切的氣氛。

    除了手臂上取不下來的終身翠玉镯子,什麼珠寶都不戴。

    由于刻意的研究,她穿上淺藍色的短袖舊旗袍,以便和他書齋的深藍色地毯相襯。

     大約十二點,她和羅娜、馮旦、馮健一起過去。

    她說她想看看博雅的書齋,他們也沒其他事可做。

    博雅和凱男還沒回來。

    這個院落的最東邊,和北平的一般房子比起來,顯得特别大、特别深。

    房間都鋪了厚厚的地毯,西側和中央的房間做客廳,兩邊隻有窄闆隔開,西側有幾個黑木的古董架,上面立了各種花瓶,一套宋代的小白瓷杯和瓷碗,還有花色細緻的&ldquo古月軒&rdquo瓷釉器皿。

     梅玲一個人走進西院的别室,那就是博雅的書房。

    牆上挂着兩個漢代的大銅鏡,幾幅書法,還有一張小鳥在枝上凝望大蛇的水墨畫。

    一張茶幾上擺着套的&ldquo宜興&rdquo陶土茶具,書架頂上排滿古怪的小玩意兒&mdash&mdash生鏽的古劍啦,一個綠色的小鈴铛啦,還有一隻彎彎的老象牙,在一寸高、二寸寬的牙面上刻着整篇陶淵明的&ldquo歸去來兮&rdquo&mdash&mdash這些東西古老而稀罕,卻不算美麗。

    房間南面自成一格,有一張現代的書室躺椅,一架鋼琴,一個新式的落地燈。

    兩邊的差别很明顯,房間的中心保持了中國屋舍的質樸氣質,南側很新穎、很舒服,顯得親切多了。

    這是博雅讀書、休息的角落。

    椅墊亂糟糟地擱在躺椅上,報紙也零零散散的。

    躺椅下有一張豹皮,博雅的拖鞋就放在上面。

    屋裡沒人,她拾起拖鞋,輕輕撫摸,覺得有些罪惡感,又小心地放回原處。

    她坐在琴凳上,凝望她曾聽他彈的樂譜。

    她看到鋼琴上有一對玩具鑼钹和一個小銅鈴,覺得很有趣,不知道他用這些小玩意幹什麼。

    附近有一個金籠小鳥形的時鐘,每一秒鐘小鳥都回頭一次。

    博雅喜歡這些小東西,她大聲笑了出來,眼睛瞥見一個裝了鴨肫幹的玻璃瓶子,就放在躺椅邊的矮幾上。

    &ldquo噢!在這裡!&rdquo她自言自語地說。

    她忍不住由瓶裡拿出一堆,嚼得過瘾。

     大家慢慢逛到書房來。

    梅玲坐在博雅房間中央的書桌前,正撫摸一塊一尺長的舊書皮,一片幹鴨肫可以嚼二十分鐘,她又喜歡細嚼慢咽,一次隻咬下幾片小絲。

     &ldquo你在吃什麼?&rdquo羅娜大嚷。

     梅玲把手上的東西拿給她看,還笑了笑。

     一個老女傭端茶進來。

    她看到梅玲的動作,就說:&ldquo小姐,這是少爺最心愛的,誰也不準碰。

    &rdquo 梅玲拿起瓶子,一一傳過去,隻有馮健拿了一片鴨肫。

    她甚至把瓶子遞給傭人,但是傭人說:&ldquo我們不敢&hellip&hellip這個屋子裡隻有少爺能碰那瓶子&hellip&hellip連太太都不敢。

    &rdquo 梅玲笑着将瓶子放回原處,她對吓慌的傭人說:&ldquo如果少爺問起來,就說我會補回去。

    有很多嘛。

    &rdquo 不久博雅和凱男回來了,博雅走到書房,手上拿着幾個包裹。

    他發現梅玲坐在高高的梗木椅上,靠着書桌,不免十分意外。

    她正在打量一個玉&ldquo洗筆&rdquo,是照山峰的形狀雕出來的,下面有一個裝水的小盆子。

    梅玲正在玩弄裡面的毛筆,博雅進來,她仍坐着不動,隻笑笑瞥了他一眼。

    她的翠玉镯子恰巧和那個玉洗筆十分相配。

    她的頭發夾向腦後,隻有幾撮發散在額前,小小的身子栖在高椅上,與特高的黑木大桌形成強烈的對比,整個給人特别天真的印象。

    博雅癡癡地站着,梅玲還在玩毛筆,連眼睫毛都沒有擡起來,又笑了笑。

    真邪門,她不該笑,如果笑就應該擡頭看他,這樣她的笑容仿佛指出了一個秘密的思想。

    她在大古硯上塗了幾個字,仍舊沒有擡頭,說:&ldquo博雅兄,有人偷了你瓶裡的鴨肫,你最好數一數。

    &rdquo然後她拿起桌上殘留的小片鴨肫,頑皮地嚼起來。

     博雅看看玻璃瓶,不覺大笑。

     &ldquo她是一頭海狸,&rdquo羅娜說,&ldquo她的下巴已經動了半個鐘頭了。

    你如果把她關在這兒一個禮拜,她會連整棟房子都啃掉&mdash&mdash家具啦、梁柱啦、躺椅、椅墊,通通吃掉。

    &rdquo 大家都笑起來,博雅想起他帶來的包裹,就說:&ldquo看我帶了什麼?夠你嚼一個禮拜了。

    &rdquo 包裹裡有幹肫、蠶豆幹、五香瓜子和牛皮糖&mdash&mdash因為韌得像牛皮,所以才取了這個名字。

     &ldquo真巧。

    &rdquo羅娜說。

     梅玲由包包裡拿出兩個幹肫,放到瓶裡去。

     &ldquo我偷了兩個,&rdquo她對博雅說,&ldquo女傭吓壞了,我告訴她若少爺問起來,說我會補回去。

    &rdquo 凱男現在進來了。

    逛完街,她顯得很快活,而且為遠行的準備而興奮。

    梅玲把桌上的蜜餞拿給她,這種反客為主的态度以及粗包裝紙,相當傷害身為女主人的自尊心,她笑笑拒絕了。

     午餐端上桌,他們到東廂的飯廳去,凱男要梅玲坐在馮健隔壁,他非常高興。

    凱男曾對羅娜說馮健和梅玲很相配,他自己也這麼想,因為他是這兒唯一的單身漢,梅玲對他又似乎挺友善的。

    凱男曾看到博雅挑逗梅玲,但是她也看過他挑逗别的女子,她覺得好舒服、很神氣、很放心。

     出乎意料之外,博雅沒有通知太太就叫女傭準備了鴨肫湯和一碟炸肫,東西端來,大夥兒都笑梅玲。

    她看看博雅,他也默默微笑着。

     他們談起遠行的計劃,羅娜歎氣說,她真恨不得随他們到南方去。

     &ldquo你們昨天晚上有沒有聽到槍聲,大概在晚飯前後?&rdquo凱男問道。

    &ldquo回教市集上的人說,昨晚上有人攻破一座監牢。

    &rdquo &ldquo我們的人幹的,我們的遊擊隊。

    &rdquo博雅說,&ldquo是永定門外的一座監牢。

    &rdquo &ldquo有人說五百個犯人逃出獄,加入遊擊隊。

    有人說一千,誰也不知道。

    &rdquo凱男又說。

     過了一會兒博雅說:&ldquo很高興我們要走了,你不覺得嗎?&rdquo他看看太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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