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血肉橫飛凱旋猶痛哭 晨星寥落朝會更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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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種花,我會說鼓兒詞,也會騎腳踏車,可是這不是混差事的本領,應該怎樣答應這一句話呢?心裡隻一猶豫,就把答話的機會耽誤過去了。

    薛又蟠道:&ldquo你會扛槍不會扛槍?&rdquo 劉得勝道:&ldquo那倒會。

    &rdquo 薛又蟠笑道:&ldquo你造化。

    現在我正要編挺進軍,給你做個營長吧!你幹得了嗎?&rdquo 劉得勝聽了,那一顆心幾乎要由腔子裡跳到口裡來。

    站在薛又蟠面前,說不出話來,隻是舉手。

    薛又蟠道:&ldquo這樣子,你是幹得下來了,你明天就到營裡就事,這回我說了準算事,若要不算,我是個混蛋。

    &rdquo 說畢,回頭對馬弁道:&ldquo你替我記下,若是我把這事忘了,你就提一聲兒。

    &rdquo 馬弁答應了兩句是。

    薛又蟠說完進門去了。

     烏國忠連忙下車來,向他一鞠躬道:&ldquo大哥,這一下子,差事可算真發表了。

    明天公事不下來,後天還不下來嗎?恭喜恭喜!大哥是大帥親自派的,将來高升,一定比誰也要快。

    不到三個月,我想大哥一定要當團長了。

    我就說了,你别着急,前兩天公事沒下來,是大帥忘了,現在怎麼樣呢?可不是升了官了。

    &rdquo 說畢,接上又是一陣狂笑,就拉着劉得勝一同去喝酒,把要開出去的汽車,交給旁的弟兄開去了。

     這日下午,薛又蟠的命令,果然下來,劉得勝是第一團第二營營長,到了第二日就到團部裡去就職。

    這第一團團長包大放,是一個大胖個兒,說起話來炸雷也似的響。

    他在軍營裡混的年數也是不少,就不認得字,除了打仗,别的事兒一點也不能幹。

    劉得勝在他面前當營長,論起來還比他的學問高,可以助理他許多事情,因此倒也相得。

    約摸過了一個星期,他這一支軍隊,就奉令開到京北去攻擊敵人。

     那個時候,正是剛剛入伏。

    天氣十分的亢燥,那些兵士們,背着子彈,扛着槍,腰裡又緊緊地束着皮帶,腳下緊緊縛着長裹腿,比平常人更是熱得厲害。

    軍隊先是出城,在京綏車站的火車載運,這軍事時期,火車站哪裡還有客人,滿地都是馬糞和零碎的柴草,還有些瓜皮菜葉,及碎紙之類,空蕩蕩地不見一人。

    車站月洞門石牆上,倒刷着許多四五尺長大紅紙條,由上至下,寫着什麼軍什麼旅的運輸處等等字樣。

    左一灘右一灘的濕處,放出一陣陣怪臊味,大概那是馬尿了。

    月台下的鐵軌上,一望全是車輛,都貼有字條,也有上面駐紮了有軍隊的。

    緊挨着月台,卻是一列敞篷車。

    這一列車,全是敞篷,有的四周圍着木闆,有的就是一個光車皮,這一列車,倒是很長,車輛最前頭,那煙筒,突然向上冒着濃煙,大概是快要開走了。

     劉得勝和着自己一營兄弟們,就分别上了這車。

    車上全是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弟兄多卸了肩上的槍枝,就是這樣架着。

    也有坐在車皮上的,也有站着的,大家都取下了軍帽,抽出身上的手巾,擦頭上往下流的汗,黑臉流着黃水,不是汗,簡直是泥漿,那天上的太陽,像一盆火也似的,在頭上高高照着。

    人在這太陽底下,若是走着路,身體是活的,還好一點。

    現在站着或坐着不動,那太陽曬在身上,正如火燒活人一樣,哪裡受得了。

    大家隻有拿了軍帽當扇子,不住的扇着。

    有兩個身體弱些的,受不了這大太陽的蒸曬,已經倒在車上,人暈過去了。

    劉得勝一見,趕快叫人把他搬到站台上陰涼下面,就用電話,通知了後方醫院,叫那裡派人來接。

    将人扔在站台門邊石闆上,也就算了。

    這裡團長接旅長的命令,趕快開車,汽笛一響,全車震蕩起來。

    空氣為火車所沖擊,就有風迎面吹到,大家就覺得身上為之一快。

    由車站到他們的目的地,所幸不遠,不到一個鐘頭,火車就到了。

     劉得勝在軍營中雖然混了一些時候,隻剿過土匪,并沒有上過前線,打過大仗。

    他在這裡下了車,隻見車邊空地,那面口袋由地下向上堆,堆得像小山一般。

    有許多散了的口袋,漏出面來,地下猶如下了一片雪,此外罐頭蒲包之類,也是左一堆,右一堆,星羅棋布。

    推手車的車夫,趕大車的車夫,趕牲口的腳夫,來往牽連不斷,忙碌極了。

    一會兒工夫,就看見幾個熟弟兄,用粗繩子綁了七八口豬,将三輛大車載了,也往這裡解來,那豬大概因為綁得太緊,已經都不會叫了。

    他曾聽見說過,薛大帥的軍隊,吃喝睡花,全可以自由,在前線上,就把老百姓的豬羊雞鴨,随便拉來宰,現在一看,倒是事實。

    正在這樣揣想着,早聽到轟通轟通幾下炮響,接上一炮一炮,緊跟着放,這就鬧成一片了。

    劉得勝實在沒有經過這種大場面,幾十炮震将下來,心裡卻有一點慌。

    但是看看這空地上的人,依然來往搬運,神色自若,自己也就不能不随着大家鎮靜起來。

    他們同車來的弟兄們,都下了車,接着旅長的命令,就在此處,整裝待命。

    那團長包大放站在火車上一看,早見路的東邊,有一帶綠樹,幾間破屋,就下令大家在那綠樹裡集合。

     劉得勝也當過幾天步兵,然後加入汽車隊,但是作戰的經驗,一點也沒有。

    薛又蟠糊裡糊塗就委他當個營長。

    當時隻管做官,大膽地向下做去,現在到了要顯身手上的時候了,不由得不着慌。

    加上前方的大炮越來越厲害,震得兩耳欲聾。

    腦筋裡,更是加倍地混亂,沒有了主意。

    大家走在那平地上,隻見一隻飛機,箭也似的,由西北角上斜撲過來。

    就有一片喧嘩之聲大叫卧倒卧倒。

    在這一片喧嘩聲中,大家不分地方幹濕高低,一齊向地下一伏。

    劉得勝不明所以,也隻好向地下一伏,這時隻聽到轟天震地一聲巨響,接上一陣塵土飛揚。

    劉得勝也不知道是什麼原故,但逆料是炮子落在面前了。

    大家亂過一陣,在塵霧裡大家爬起來,有人嚷道:&ldquo那飛機來扔好幾回炸彈了,架大炮揍他媽的。

    &rdquo 劉得勝這才明白,原來是剛才飛機扔的炸彈。

    這地面就有七八個弟兄橫躺在地上血泊裡,不是丢了手,就是丢了腿,有的腰上炸了大窟窿,五髒都流将出來。

    這種樣子,真是目不忍睹。

    許多死屍的中間,卻把地炸成一個大坑。

    但是大家對這些死屍,并不怎麼回顧,依舊整着隊伍,向那綠樹叢中去集合。

    劉得勝一想,人一上了戰場,真不如一隻雞一條狗。

    路邊下有一隻死雞一條死狗,過路的看見,還少不得說幾句話。

    現在活跳新鮮的同伴,剛才還說話,隻一會兒工夫,人就屍橫地下,靜躺着流血。

    大家奉着命令,正眼也不去瞧一瞧,由此看來,到了那種地方,真談不到什麼叫性命了。

     走到那樹蔭下,大家在太陽底下曬了大半天,一遇陰涼,比登了金銮寶殿還快活。

    各人卸下肩上的槍,就紛紛在土地上坐下。

    劉得勝比較好一點,可以到樹邊一所破屋子裡去。

    這屋子外面,已經倒了兩堵牆,不但沒有桌椅闆凳,連窗扇木門,都拆了一個幹淨。

    屋子滿地是稀碎的高粱稭,院子裡一地的馬糞,此外什麼東西也沒有,門上倒貼了字條,什麼營本部字樣。

    分明這地方駐過軍隊,還去之未久呢。

    劉得勝和着幾個下級軍官,将地下的碎秫稭,掃着堆在一處,大家也就胡亂坐下,當時團長傳下令來,已經領得饅頭了,弟兄們每人一斤,就用牲口馱着到這裡分發。

    劉得勝奉令,就分派了去發饅頭。

    弟兄們得着饅頭,三三五五,各坐在地下便啃。

    劉得勝自己早已餓了,也拿了三個。

    那饅頭幫幫硬的,像石錘一般,咬上一口,幾乎把牙齒都磕掉。

    這才知道這東西雖是粗物,還非細細咀嚼不可。

    這幹東西吃下去,少不得要喝一點水。

    各排的司務長,也就押着夥夫,挑了許多擔冷水來,歇在人叢中,那水黃不黃,黑不黑,也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水。

    可是弟兄們都像得了瓊漿玉露一般,一群人圍着一隻桶争着喝。

    劉得勝找着一隻破碗,也就在水桶舀了半碗喝。

    喝在口裡又鹹又澀,滿口泥滓,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怪味,但是喉嚨裡幹得要冒氣,不能不喝下去,硬着心腸,隻得&ldquo咕嘟&rdquo一聲吞下,在陰涼地點休息了許久,又吃了喝了,總算是回來了半條命。

     可是就在這時候,旅長接了司令的命令,全部立刻出動,加入左翼作戰。

    那包大放團長,在旅部和旅長開了一個小小軍事會議回來,立刻下令前進。

    劉得勝到了這時,炮聲已聽慣了,生死置之度外,隻望着大家努力打勝仗。

    劉得勝把膽和腦袋,一齊全提在手裡,硬着頭皮,跟了包大放往前走。

    約莫走了二三裡路,除了炮聲之外,槍聲和機關槍聲,也慢慢地聽得清楚。

    越走近這種聲音越清晰。

    先是聽到前面有響聲,到了後來,身子左右,一般的也有了響聲,于是可以知大家到戰場中心來了。

    一路之上,也碰到幾個回來的兵,那灰色的制服,渾身都沾遍了土。

    焦黃的臉上,出了汗,又沾了土,黃一塊,黑一塊,哪裡還有人形。

    有時走過一叢矮樹,或者一個土堆,那裡都架着大炮,有一叢弟兄們在那裡守着。

    恰好這時槍炮聲都停了,突然之間,由熱鬧變成了寂靜,四圍就死沉沉的,不見一點動靜,淨淨的天空,連飛鳥也不見一隻。

     到了這裡,隊伍就散得開開的了,劉得勝哪裡知道指揮,所幸有個營副,倒有些軍事知識,他就代劉得勝劃策,告訴他怎樣發命令。

    這個地方,地裡還長有六七尺長的高粱,四圍還不斷地有些高高低低的樹。

    可是由此向前一看,前後有幾十裡路寬闊,一望平原,沒有一點遮蓋的東西。

    樹木人家,固然完全是鏟了一個幹淨,就是長一點的草,和高一些的土堆都把他鏟淨了,這裡就隻剩光光的一片地,由這裡出去,不要說是一個人,就是一隻雞,也沒有什麼東西來可以隐蔽。

    這敞地一直向前,便是高山,高山腳下就是敵人的戰壕,敵人若是由他戰壕裡向這邊張望,居高臨下,看一個清清楚楚。

    哪裡能過去呢,過去一個,就要讓人家射擊一個了。

    于是大家就在高粱地裡,人家一所野墓邊齊集一直休息到天色快黑,炮聲又響将起來。

    說起來也真怪,那敵人的大炮,就像長了眼睛一般,他竟會知道這裡有人,撲咚撲咚,有兩顆炮彈落在前後。

    雖然未曾傷人,他們這一營四百多人,卻都受了極大的震蕩,彼此面面相觑,作聲不得。

    但是天色越昏黑,炮聲越厲害,後面已吹着前進号。

    這一營人,立刻成了散兵線,四五丈路站着一個人,槍上裝好了子彈,上好刺刀,大家半側着身子,兩手提着槍,做一個要向前刺的勢子,一步一步向前走。

     約莫走了一裡路,面前已經不少飛着子彈。

    所幸天色越發漆黑了,本隊的弟兄們,在一條散兵線上,稍微離開遠一點,就不大看見,敵人的戰壕,離着這裡還遠得很,當然是看不見。

    擡頭一看,隻有半空中半鈎昏黃的殘月,配着幾顆搖閃不定的亂星,發出一點兒死色。

    在這種慘淡的夜色裡,望見敵人後面的高山,黑巍巍的,大有往下要沉落的樣子。

    但是平地上又不然,熱鬧極了,兩方面的槍炮放着不歇,隻管放出一陣一陣的火光。

    尤其是那大炮,放出一顆炮彈,一個火球飛上半天,突然向下一落,變做無數的長尾流星,一個大火罩一般,那機關槍放得快了,突突突,一點一點的火星,接連着在黑暗中向外冒。

     到了這時,所有上前線的人,都面條兒似的,一個個挺直了身子,在地下卧着,劉得勝聽到四圍的槍炮聲牽連不斷,自己這一方面如何忍耐得住,這一道命令,他倒不像旁的事那樣躊躇,馬上就下令開火。

    劉得勝帶的這一營兵,正是新編的,其中雖有些人有打仗經驗,可是十中之七八,不知道什麼叫打仗,一上戰線,比劉得勝自己,還要亂上幾倍。

    劉得勝一傳令下去開槍,有些兵士,就莫明奇妙,怎麼離得這樣遠,就開起火來,将來走近了怎麼辦?放完了槍子,徒手去抵抗人家嗎?可是那些新到的弟兄們,一上戰場,心早就慌了,這時扶着一根槍,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聽說開槍,巴不得一聲,可以壯壯膽子,也不管敵人在哪裡,将槍口對着前面,劈劈拍拍就亂放一陣。

    一面放着,一面蛇行着向前爬。

    原來不放槍,大家還太太平平的,一放槍之後,那邊守壕的敵人,知道這邊有人,哪肯輕松放過,撲咚咚,一陣小炮。

    這邊幾個前進的人,早就做了無謂的犧牲品。

    那營副連忙告訴劉得勝傳令,一齊停止放槍,卧伏不動。

    直待那邊沒有炮彈向這邊發射了,于是大家拼命地向前跑,跑過對方炮彈的着落點,黑夜之中,大家又在炮火煙霧裡走,也不知前進了多少路,隻覺對面的槍聲,已經聽得十分真切,人家的槍聲,也常常落到前面。

    進行到了這裡,那就十分困難,幾乎一步也移動不得。

    可是身後掩護的炮隊,又放爆竹似的,向着對方隻管轟擊,炮子轟轟的響着,連煙帶火,由頭上過去,連排長也就喊着多少密達放槍。

    相交約莫到了晚上一兩點鐘,這槍炮聲,已經分不出大小多少,隻是轟成一片。

    那黑暗中的火焰,也不分大小,遠遠的就是幾萬條幾千條火龍,在煙霧裡面滾。

    真個是令人耳聾目眩,分不出天地上下,東西南北。

     劉得勝到了此時,也忘了什麼叫害怕,隻有糊裡糊塗地向前幹。

    自己這戰線上的槍,也是連着放個不斷。

    看看快要天亮了,後面忽然吹着沖鋒号,催着兵士沖鋒。

    劉得勝也橫了心了,若是不沖鋒打到敵人戰壕裡去,在這裡稍微移上一移,也是危險。

    于是首先站立起來,大叫沖鋒,号兵跟着吹沖鋒号。

    連排長們在前面引着路,大叫:&ldquo弟兄們前進啊!弟兄們前進啊!&rdquo 兵士們站将起來,半俯着腰,端了手上的槍向前就拼命地奔跑。

    這一沖鋒,那邊的機關槍,就開始向這邊掃射。

    就近看得分明,沖上前去的人,猶如大風吹倒木栅欄一般,上去一排,栽倒一排。

    劉得勝傻勁發了,帶着有幾十個人,已經沖到一條幹壕邊。

    那幹壕約有四五尺深,大家向裡一擁,那壕裡都倒栽的木簽,尖兒朝上的,有幾人跌在裡面就讓木簽将身體穿上幾個窟窿,站着的,也沒有立足的地方,腿上鮮血如注。

    但是到了這裡,大家都覺得上前是死退後也是死,惟有上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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