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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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華大夫,在中國差不多十五年了,說得一口很完備的中語。

    每天總要過來看診兩次,另外有那位常常來的女學生看護他。

    他這時心地倒反為清靜,隻是幻想中的凄涼,也時時深浸到少年的心裡。

    有時聽見窗外細碎的鳥聲,自己反恍恍惚惚地不知是在什麼地方。

     作他看護的女學生,是個外省人,名叫芸涵的。

    她是自在懷抱中,已随她的父母,作了耶稣的信徒。

    這時正在華大夫的醫學校中學習德文與各種醫學上的知識。

    她的普通英語,從前随着她父親在澳門時,卻不費力,學得一些,所以論起說話的程度,在那時卻比天根高得許多了。

    她最是活潑而聰明,有時在天根身旁讀書與他聽,有時唱她家的村歌,使天根感得到愉快!不過天根聽她用廣東的土語唱歌,卻一字不懂,惟從柔曼的音調裡,卻得到很多的快感!她才二十歲,瘦瘦的面容,秀長的眉下,有一對玲珑的目。

    每每當她來時,天根便覺得放下了種種的希望與幻想,同她談笑。

    不過有時自己以為不應該;然又轉念這的确是純粹的美的感悅與慰藉呢! 昨夜下了一場細雨,第二天天色陰陰地,沒有晴。

    院中的殘香,在陰天中更輕妙的容易嗅到。

    天根這時已能起立,正坐在一把軟墊的自轉椅上,閉目沉思。

    一點過去十五分,芸涵照常例的時候來到。

    天根便笑着讓她坐,她問了天根身上覺得如何;吃過藥後曾睡眠沒有的話,便坐在對面的蒙了白色罩單的沙發上。

    兩個人談了些閑話,天根忽然向她問道: &ldquo密司杜你遠遠的由家來到這裡,真使人敬服!但你沒有回家去過嗎?&rdquo 芸涵本來歡笑着同他談話,突然聽到他這種問法,便驟然變了紅潤的面色,凄惶的答道:&ldquo我曾沒有聽到家字這個字,在你沒說起以前。

    我還有家?誰還來紀念我呀?你以少年的學生,哪知道人間的悲苦!&rdquo 天根驚了一下!自知不應該說這句話,但也沒有法子,隻好聽她往下說去。

     &ldquo我獨身飄泊到這裡,&hellip&hellip我的故鄉,早埋在我的前世了!上帝的誠鑒!我真是個苦極的人!但我再不敢怨人,隻怨恨我自己;近來連我自己也并不怨恨;隻是想着體上帝的意思,給人類工作,幸得有一天,早早地,&hellip&hellip&rdquo她說到早早的二字,眼中已有了淚痕。

    她又繼續着道:&ldquo我在兩年以前,什麼事都了澈了,都解脫了,所以我将前此的痛苦,深深地埋在心裡!永未曾向人宣洩,隻有白發長披的華大夫同他的妻知道,&hellip&hellip人類原來逃不出命運的網!&hellip&hellip&rdquo 天根聽到她末後的一句話,心中便似乎受了一個打擊! &ldquo命運誠然是科學的仇敵,但人們在奮發快樂中,不但可以不信命運,任什麼可以不信的,可以打破的。

    獨至到了真正無可奈何的時候,若連這點也要剝去,可也太使我們這些人,沒得生命之精神的途路可走了!&hellip&hellip&rdquo她用兩手掩了目,像是祈禱;又像是悲泣! 在沉默中,過了有三分鐘的時候。

    她又繼續着說:&ldquo四海為家的話,至多也不過是句強自寬解的說法罷了!我在八九歲時,不獨有家,而且是個富有資産與快樂的家。

    我父親是個笃信耶教的人,他從二十幾歲在美洲營那種苦工生活,本來我們那裡在多年以前,就有許多人由家鄉中跑到外國去謀生活,這也算不了什麼。

    可是他卻不能與别人相比,因為他在外國,什麼苦頭都吃得過,他有時說起來,簡直比近人的筆記與傳說,有過無不及。

    但他在二十歲到四十歲的二十年中,成天成夜的與生命奮鬥,他不曾詐人,也不曾為自己的利益,而棄了自己的責任,因此他竟在美洲的最早的中國僑民中,成了一個資本家。

    那時他是由在某處,從下金礦作苦工起,一直到他多少有點資本,這都是他耗費了血與汗,一步一步集得起來的,并不是榨取他人的資财與受祖宗的遺産得來的。

    及至過了四十以後,他方取得一部分的财産,重回到故鄉來,将那邊的事業,委托了友人,暫經營着。

    自己重回到二十年久别的故鄉來,那時他的土話,已是很艱難地去學習着說。

    &hellip&hellip由此便買了一點田産,将我家已頹荒的房屋,重新修蓋起來。

    後來經人介紹,便與我的母親結了婚。

    本來我母親,也是個耶教的信徒,是在本地聖靈學院,&mdash&mdash自然是耶教中人所創辦的&mdash&mdash中的女學生,那時我父親早已受過洗禮,本來沒有再結婚的思想,後來究竟覺得寂寞,而且對于将來,常常發生希望,于是經一位美國的老女教師的介紹,便同我母親結婚。

    過了四年以後,不幸的我,便在臨着南海之濱的醫院中出世。

    &rdquo &ldquo從此後我父親更沒有再行回美洲的思想,便慢慢地将在那邊的事業财産全行收回來。

    除去與朋友們在省城中,設立了幾個公司以外,便捐赀設立了兩個工廠,并且獨力經營了一所中學校,在耶教公會中所立的醫院裡,每年也有巨額的捐款。

    &rdquo &ldquo我們那裡距離澳門,本來很近。

    也是個靠近海口的大邑。

    因此外國人來來往往作生意與傳聖教的很多。

    我父親說得一口如同外國人一般的外國語,又曾在美洲多年,對于耶教中的朋友,更為熟悉,且樂于招待。

    因此我家中,便常常有外國人的足迹,有時在天氣好的時候,我父親還常常邀請禮拜堂的外國朋友,在海濱上開野餐會,共同的娛樂。

    這種生活,固然很快樂,但在一般人的視聽中,卻潛潛地早已埋下了懷疑與嫉惡的種子。

    &rdquo &ldquo無論什麼事,在不幸的人間,總是可種成深深的潛因。

    果然一個悲慘的時期來到,那正是個秋日,&hellip&hellip因為在前些日子,已經傳來了好多可驚怕的消息!是北方義和團,扶清滅洋的那種消息。

    我也曾聽見說義和團的厲害以及他們那等兇暴的行為,然而我雖然因為環境的關系,有時懷到意外的憂慮,不過我總以為我們距離北方還很遠,而且在我們那個地方,較為開通些,也許可以無事的。

    所以無形中,使我的對于意外的憂慮,漸漸地減了下去。

    不過我父親,卻時常對他那些外國朋友說起來,隻有歎氣!&rdquo &ldquo在一個秋天的晚上,我家中吃過晚飯以後,父親領着我到海邊上去撿了一會貝殼。

    看看那绛色的秋霞,返映着深綠的海水,遂緻海上的景色,忽而微明,忽而沉暗,忽而金光閃爍中,從海面的波浪上飛過幾隻海鳥,真有難于形容的美。

    雖是秋天,但在我們家中的氣候,猶如夏日,沒有什麼差别。

    我穿了一身雲羅衫褲,在海岸上來回跑的,已經被汗沾透。

    及至上燈之後,父親便領我回來,在我家住房的後面,一所小小的人造的園子中,同我母親相談。

    &rdquo &ldquo他忽然提出一個想不到的事,就是堅決地要在明天一早,離開這裡,到鄰縣中去。

    據他說,因為接到那邊外國教友的信,是他們因當地的人心,對于他們頗不相安,要請他去,與那縣裡的官長紳士們說,想法保護他們。

    因他們想他的說話,在鄰近幾個縣裡,總有些力量的。

    我母親那些日中,已經對于将來很抱不安!又素知那個縣裡的人,平素最強悍,而且對于凡奉耶教的人,都有點仇視,所以竭力的勸我父親不要去。

    但他是性格堅決又是責任心很盛的人,對于一切的事,凡經他決定過的,那是再沒有挽回的力量的。

    甚至後來我母親哭了,我父親方道:&lsquo一個人斷不要作恐怖的心思!生與死,都隻有上帝的知道與予奪罷了!要說到避害取利,那還有我們人格的存在地嗎?況且那裡,未必有什麼大的危險!&hellip&hellip&rsquo他終于要去了,我母親後來也隻有跪在月光下祈禱的能力了!那時我父親,看着皎明的月亮,指點些月中的科學的故事,講與我聽。

    我那時才十二歲,卻始終沒敢說一句話。

    &hellip&hellip&rdquo 她一氣說到這裡,便突然停止了她的談話,看看天根的面上道:&ldquo你剛病好了,我專為來看護你,不料卻說出好多的話來,惹你勞神靜聽!不說也罷,因為以後的事,我至今記起,尚覺心顫!你聽了更容易受激刺!病後的人,是不相宜的。

    &rdquo 天根正斜倚在椅上聽得出神,見她忽然中止了,便要求她繼續說下去。

    她終是不肯,隻是低頭,作深長的歎氣!後來被天根要求急了,便說到明天再說。

    天根還不依她,她便道:&ldquo那末;我另換個題目,講與你聽罷。

    自然是個有趣味的;而且富有詩意。

    就是在去年的冬天,你記得那是多麼冷冽的個天氣,街道上不是都成了冰結成的嗎?雪一直下了兩天,到了舊曆除夕那天,積陰的天氣,方始放晴。

    &hellip&hellip&rdquo天根聽到&ldquo舊曆除夕&rdquo四個字,腦中便迷昏了一陣!覺得當他一人偷偷到黃埠去的時候,在早上下了一陣小的雪,穿着皮鞋,走在冰凍的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來。

    他看見枯樹的槎枒,亂墳如一些拳頭般排列着,埋在有雪的山坡之下。

    日光如蒙了灰色的面幕,北風吹得耳尖都發冷。

    自己立在慧的墳墓上,也不知是哭是笑,隻覺得腮頰上即時如冰住的一樣的難過!那時荒山無人,惟有幾個野鷹,在空中盤旋着。

    慧的墳上的雪,看去似乎分外積得厚些。

    那時簡直如同立在一個神遊的境界裡一樣,一直到了過午,破開層雲的日光露出,射到山坡下的幾棵松樹上面,他方倚着樹立了一會,回到家裡。

    因此便病了,直到過了十幾天,方才痊好。

    這都是永久可以存貯在腦中的印象,痛苦而永不能忘的!這一回聽見她,&mdash&mdash看護婦說起&ldquo舊曆除夕&rdquo的四個字,便引起了這個悲哀的舊影!又如身親曆那個境地的親切與真實!當時他隻顧去重溫他那悲哀的舊夢,竟不知她所往下說的是些什麼話?正在這時,合住的白油髹了的門開了,帶了眼鏡的德國老醫生進來,于是他被這個沉重的腳步聲,由悲哀之舊夢裡驚醒!而這位女學生的看護婦,也停止了她的談話。

     十五 到了第二天,可巧這位女學生沒有來,來代她的是那天在橋上同她說話的那個活潑而好遊戲的她的同學。

    天根方由她這位朋友的口中,打聽得出她的名字是芸涵。

     從那日起,一直到了第三天,天根已完全好了。

    本來就想移出醫院去,恰逢柏如由城中來看他,便竭力勸他再在院裡多休養幾日。

    那位老醫生也是這等說法,于是天根也順着他們的話,重複住下。

    其實他未曾忘了芸涵的那篇談話。

     第三日那天,柏如走了以後,已經快五點鐘了。

    幸正天長,屋子中還不甚黑,天根在草地上慢慢地走了一會,到屋子中來,正從衣袋中反複地看一封由家中來的信,忽然芸涵著了洋式的跳舞的衣服,由外邊走進來。

    一見天根便喘着微笑道: &ldquo今天無故被密司史拉拉了我去跳舞,這種事在我這幾年中,已經不很高興去作了。

    在七八年前那時,我還沒有嘗到人生之回味的苦況,差不多每天同些外國婦女們住在一起的亂跳,到現在想來,那隻不過是一時的興趣的沖動,如今我覺得一切愉樂的事,隻不過人類自欺罷了。

    其實宇宙中的快樂,到底在哪裡呢?&hellip&hellip&rdquo她這時将跳舞着的白鞋,在沙發上脫去,用塊白手帕子拂去塵土。

    天根看見她面上滿是潤濕的汗痕,又見從白絲光的襪裡,露出雪白的肌肉來,他的心也不免微微動了一動。

    但這種心思,即刻就成了過去了。

    他還是記念着昨天她所未曾說完的話,便重複催促她說道: &ldquo你父親到那個地方去以後的事,是怎麼樣發生的?&rdquo 芸涵現出過分莊重與憂傷的道:&ldquo其實呢,不說也罷了!一個悲苦的留影,說出來徒自惹人心酸!&rdquo她說着,覺着有點氣壓,便向開放的玻璃窗子外,深深地吐了口氣,回過臉來,注定天根又說: &ldquo昨天不是說我父親到了第二日,究竟坐了帆船到我那故鄉的鄰縣去了嗎?那時郵政,并沒有像現在的通行,自然兩三天,是得不到什麼消息的。

    不過後來,究竟是出了岔子,那裡的仇視外國和教民的風潮,漸漸不能壓止下來。

    連那裡的官府,也一樣的動了扶清滅洋的義憤。

    可憐我那固執的父親還努力地居中調停,後來教堂被燒了,地方的秩序大亂了,可憐呵!我父親便同一位老牧師,&hellip&hellip死!&hellip&hellip被火燒死!&hellip&hellip&rdquo她說到末後一句,眼中似乎被淚痕蒙住了,接着歎了一口氣。

    而天根同時也聽得發呆并沒插上一句話。

    她接着道: &ldquo獨有上帝知道呵!這事是多大的殘忍與酷慘!不幸的消息,傳到我家來,你可想象我母親同我是在什麼樣的狀态裡!那時風聲越急,當地懷了嫉恨我們的那些有毒箭在胸中的人,都很快意!并且人家見我父親死了,又欺負我們是個在教與孤獨的人家,便對我家格外恨視!還說不定,将來更有什麼危險的事發生。

    于是我母親忍了無限的痛苦!将我父親從火中運得一副骨殖回來,埋葬了,便帶了我跑到廣州去。

    因為我母親知道我父親在日,在廣州與人曾合股開了幾處洋行,還可以在那邊得點赢餘,能夠衣食。

    不料人情都是一樣的厲害!及至到了廣州以後,那邊幾個很大的公司,都同聲的不承認有這麼一回事。

    有的還說對于我父親不曾認識,隻不過聞名罷了。

    我母親對于這等答複,當然分外的失望與動氣,便将我寄住在一家外國人設立的小學校中,自己重回到家中去,取當時的股份契約,想着與他們質證。

    哪裡料到我母親去了十幾天以後,帶了病回來。

    我後來方知道,當我母親回去的時候,在家的仆人,都跑掉了,家中除了幾件笨重器具以外,什麼東西都沒了。

    幾個鄰人說是被盜,其實呢,&hellip&hellip那也就不問可知了。

    我母親知道那時正在很危險的地位,即告到官府裡,也是沒有一點的效力。

    而且所有的文契等細軟的東西,都失了,将來的生活,更無處計算,因此回來,便病得日見沉重!&hellip&hellip&rdquo 天根愕然起立道:&ldquo竟有這等的事!&rdquo她又凄慘道:&ldquo正多呢!&rdquo 芸涵仍是自然地往下述說: &ldquo多麼悲慘呵!同時我母親隻有一個兄弟,又遠在北京作小生意,誰能替我家去申訴冤苦?而且誰能慰助我們?還幸在省城裡,有幾個外國的有學問的婦女,知道我家的不幸,便将我同我母親收留在婦嬰救濟院裡,并且說待到我母親病好之後,還可在個女學校裡找個位置。

    但是痛苦之箭,已經深深地射入我母親的心裡。

    她那時雖不過才三十多歲,但也何曾經得起這等磨折!病的一天加重給一天,由救濟院移住在醫院裡,她每天隻是喊着心痛,神經也日見衰弱,有時吐了幾口痰中帶出來的血。

    我也随我母親在那裡,那時我真如同陷入惡夢的迷途中去的一樣。

    當在那個凄清之秋夜裡,即是她臨死&hellip&hellip的前三天,對于我所說的話,我至今一字也不能忘卻!并且永遠地深深镌在我的心裡!那時候正在夜半,她在電燈下,對我叙述她幼年的事,與同我父親戀愛的由來,以及囑咐我,&hellip&hellip對于我将來的懸念與希望。

    她喘着,在她瘦陷的面目上,現出一層将盡的浮光,微紅的浮光,最是痛心的幾句是:&lsquo我在人間依托了上帝的佑護,在我二十歲以前,我曾沒有過愁苦的種子,種在心裡。

    而且我也沒曾發生過結婚的思想,也曾沒有如一般少女,了解戀愛那種道理。

    那末,确切的,直到後來,經人介紹與你父親結婚後,才知道愛的意義。

    将來,&hellip&hellip不久,&hellip&hellip但我隻有你在世界上,也隻有你是我最有關系的一個!你将來總也可達到那種時期的,的确不容易去說。

    人總是聽憑上帝的支配!我們不慚愧地說,絕無一毫能力的!你從此以後,在這廣漠的世界裡,自然成了一個孤獨的女兒!我生活了将近四十年,我自來沒敢對着一切的生物,有過咒詛與恨憤的思想!但現在,我雖服從人類是善的學說,但我才明白人是應該要去吃苦的!我不敢恚怨人們的無同情,我隻忏悔我在世上終久是有罪惡的,所以才落到這個地步!你呢!&hellip&hellip将來正遠呢!可是也或者不長久的生命,也同我一樣!被上帝的召回。

    不過你的生命之花,切盼你不要再自行蹂踐了!我知你的聰明,比你父親還好,隻是從此後,你一個人如輕塵一般的落到密布的世網中,正不知有什麼事在黑的前路上等待着你!我自然是将要歸去的人,不能預先替你作什麼計劃,現在呢,我更不知道什麼是悲觀與痛苦,但我所希望于你的,你,&hellip&hellip不幸的女兒,對于人間的罪惡,總要努力地為自己為他人去作洗滌的工作!&hellip&hellip&rsquo她沒有說完這幾句話,便不再繼續說下去,強自支持着,倚在我的肩上,祈禱了一回,就頹然的卧下,便昏暈過去了!&hellip&hellip哦!什麼事,什麼都過去了!我,&hellip&hellip我親愛的母親!埋葬在城外的林裡!直到現在,那故鄉的父親藏骨的土堆,與我母親的墳墓,尚是遙遙的隔離着,惟有每日的珠江的波痕,可以作他們的死後通達消息的用處罷了!&hellip&hellip&rdquo芸涵說到這裡,并不哭泣,隻是莊重的對着窗外,已近黃昏的遠色凝思!末後她又說:&ldquo至于我後來呀!那等遭遇,那三年中的苦難,簡直不是夢想可以知道。

    我早已立誓不再說出,我隻有苦痛的感謝人間,對于我的待遇與感化罷了!&hellip&hellip自從那等苦難的經過之後,我迷蒙的心,也放開了一絲的光明,上帝的光,竟然圓滿的照透了我!你以為我不是每天很沉靜而快樂嗎?這或者便是上帝的啟示呢!因為我已可說完全了解人生的苦樂,都是欺騙的東西!我不敢說我是超人,但我也總不容易再教人間的迷網來挂誤了我了!&rdquo她說到這裡,便不再言語,隻從暈濕的眼波中,對着窗外的黑暗注視着。

    天根也正推測着她是遇到怎樣不幸的事,忽然聽得東邊學校的飯鐘,叮叮當當的響了起來。

    芸涵方轉過身來,用手替他将室中的電燈旋明,并且說:&ldquo我那大篇的傷心的經曆,一時也說不盡,我曾有一個本子,專記我那時慘苦的經曆與感觸,明天我可以帶了來,給你看看。

    但你不可再告訴第二個人知道!我相信你尚是誠實的少年!&hellip&hellip&rdquo她不等得天根的回答,便匆匆的走了。

    天根由窗外的藤蔭下,目送着她的白衣,遠遠地在黑暗中看不見了,方才坐下。

     這半夜中,他簡直沒得安睡! 天氣煩熱得很,他将窗子開了一半,将電燈扭滅。

    沉靜地外望天上的星星。

    月光還沒有出來,在銀河左邊的幾顆成不等三角形的星,一閃一耀的,在夜中似乎暗笑。

    醫院中住的病人,原不多,在半夜中更形寂靜。

    天根在冥渺的朦胧狀态中,覺着自己的心感,也沒有喜樂,卻也不感到悲苦,隻是虛寂的可怕!有時對于自己的前途,似乎懸在浮空的樓閣中的缥缈,忽又記起母親在家,當更覺寂寞!這時想已同了兩個小的妹妹,都在睡中,也或者正在燈下為兒子作夏衣呢!他反複地總是不曾安睡,又替芸涵,想她奇怪的身世與悲慘的命運,想一會她是怎樣的結果。

    更不知她說與我看的那本記事冊中,更有什麼奇慘的經曆?他忽然自己反想道:人不過就是這樣,什麼結果呵!誰曾知道?自己尚懸蕩在雲煙中呢!然而他想到這種無可如何的地步,反覺得心裡有點作痛!對于将來,曾加上一重深的恐怖!直到醫院門前的大鐘,打過三點,他方迷亂的睡去。

    正在夢中,卻覺得似乎有個人搖動他,反身看去,原來就是柏如。

     柏如穿了一身灰色的洋服,面目上極為欣慰!他一邊催着天根起來盥洗,一邊卻跑了出去。

     及至天根盥洗完後,還不見他回來,心裡卻很奇怪。

    正在納悶;忽然看見柏如又走進來,後面還有好幾位女子,近前一看,方才看清一個是柏如的妹妹,一個是芸涵,那一個穿了紫色的短衣的,就是芸涵的同學,而未曾看護過自己的。

     天根這時,才想到這天是個星期日。

     十六 自從天根病好以後,雖在學校上課;卻住在柏如的家中。

    因為這是他聽從了柏如的勸告。

    天根也将自己病後的情形與柏如家中熱誠招待他的好意,都報告與他的母親知道。

    并且在他的回憶的記事冊中,有一段記載他接到母親複信以後的歡喜! 由省城中寄我家的信,三日便可達到,現在剛剛有六天了。

    自從我病後,寄信于我母親,今天晚上剛剛收到她那封挂号的來信。

    這是我這一個月來第一次使我分外愉慰的事!誠然,芸涵的誠懇與柏如家中款待我的真心,我自然是永不會忘的!但那種愉慰,與我母親的來信比較起來,便自不同了。

    我不是輕視人間可寶愛的友誼,但我母親從我七歲起,從我可憐的父親死去以後,她是怎樣的辛勞恐怖地撫育我!我一天也沒曾離開她的膝下!在我出來讀書以前。

    &hellip&hellip我母親這次來信,劈頭一句話是:&ldquo現在我比從前的心,放開一大半!&rdquo自然這是因為我在一個有友誼而安樂的家庭中住居的緣故。

    可是她又寫道:&ldquo你的病現在好了,我在前幾天終是不能安眠,你兩個妹妹,又是一個喉痛,一個卻生痧疹,現在方完全好了!&rdquo這幾句話使得我讀過之後,便将淚珠滴在上面。

    我不敢完全相信人間沒有&ldquo靈感&rdquo這兩個字,一般人都對于親近的人的遠遠地感應,嗤為迷信,其實所謂耳鳴神亂,未必沒有真正的靈感相應的作用在内。

    我常感覺到一般少年所不相信的道理,也許我是太疑惑,不過我究竟不信人間隻是物質的作用。

    靈的饑渴,與飛動,是不可漠視的!我記到此處,我便哭得不能再寫了!因為在愉慰中忽然觸起一段舊事來。

    &hellip&hellip 慧呵!你現在早已棄了我,并且棄了我那寂寞的母親去了!但我因為想到靈感相應的事上,不能不含了淚痕來記你!當我去年在學校時,那正是舊曆的中秋節過後的幾日。

    你不是曾有一個信寄我說;&hellip&hellip在中秋之夕的夜裡,你出來到院子西偏的廁所中,忽然看見我穿了淡藍色的夾衫,與青的馬褂,匆匆地由外院中走來。

    你不是取了一支洋燭,在手中,你當時驚且喜悅了!便回過頭來喊我。

    哪知你所看見的我,頭也沒回的走過了去,你當時便迷惘了!立在石階下,将燭也掉在地上。

    及至胡媽走來,你方醒悟過來!&hellip&hellip便将這些事告訴我,那也真正奇異了!我計算你在半夢中見我的那一個秋節之夕,我正是穿了那身衣服,并且那一晚上曾被幾個同學勸着飲酒醉了,還作了許多奇怪而留戀的夢。

    的确呵!我本來想告訴你知道,末後又想恐怕去信多了,家中人再取笑你,況且你還囑我不要去信。

    因此,&hellip&hellip哦!究竟我沒有再複你第二次信。

    及今想來,倒反是你一去再不能喚回了!&hellip&hellip我在這時,記這段回憶,正是無聊的心情呵!我在那幾天病後,夜夜夢中總仿佛見你,你多半是倚在樹後偷笑。

    園中的迷藏之戲,終沒有捉完呢!我更從何處捉來?&hellip&hellip 這段回憶,是天根抄在他那東洋紙本子之中,而曾為他的朋友見過的。

     天根到了柏如家的第二天,芸涵就從郵局将她那篇用毛筆精抄的小冊子寄來,天根便帶在懷中,一直到了晚上,關了窗戶以後,方打開細看。

    原是個白紙有三寸長的小冊子,卻用粉紅色的絲線打成兩個巨結釘成。

    頭一頁有紫色的四個小字,是《劫後瑣記》,寫的雖不十分方正,但于筆下,見出是個極秀麗的筆姿來。

    及至他打開看時,有一篇叙言,是文言作成的,也是用紫色寫的。

     此予二十歲以前之小史也,曰史誠不似,但此亦名耳,夫何害。

    此八千餘言中,有淚痕,有血漬,有白雪之心,有荊棘之路,是皆予之所曾經者。

    及今記之,有類在風雨之下,與良友談冒險事。

    徒忐忑于中,不敢複作重經之想!實則予已無此重經人間患難之勇力!予非敢有怨于世人,但予苦孤獨耳!如弱草之被欺于秋風,飄根正不知植于何處?自予父予母相繼逝後,予曆數所經,殆難為人告,予不欲向世人複仇;予惟自向上帝之心中,作深沉之忏悔耳!已矣!将茲一冊,豈足為予之悔書耶?&hellip&hellip 下邊似乎還沒有完結,但亦未有字了。

    天根也覺得她這篇序言,全是一種悲苦過分的話,正不如往後讀去。

    及至在燈下檢閱這本冊子中所記的,卻不盡情都是說述事實,中有些詩詞,又有一部分的随感,其所記的事實,都是隐隐約約,不十分明說。

    天根用半夜的工夫,一氣讀完,方才明白芸涵的身曆的苦難,真是沒曾料到的!她的确曾忍受人間所施于女子之中的最大侮辱!天根從那些隐約的字中,仿佛知道她曾在教會的中學校卒業,而作過一個富商家的家庭教師。

    後來色情狂的富商,竟僞作忠誠,又借藥力的脅迫,使芸涵受過一種莫大的侮辱!同時她在教會中學校時,卻有個待她最好的男教員,平昔是個放浪而好武的人,他曾間接對她表示過戀愛的意思,她終于拒絕了。

    不過自從她作了富商的教師以後,卻也不斷與他會面,好在那個教員,也并不以她的拒絕為意。

    正在她那個被侮辱的事件發生之後,她當然氣憤得要自殺。

    還幸得了幾個女友的忠告,便到别處療養去了。

    這個消息,不知當時那位教員先生,怎樣知道的?後來他竟将那個富商用手槍打死,及至警察及許多人去追捕他時,他就跳到江中死了!這段事實,是天根從那本《劫後瑣記》中,湊集了許多事實,經過自己的聯想與揣測,方才明白是這麼一回事。

    由此他對于芸涵那種高尚的人格,與堅定的情操,更為佩服!而且敬畏了!過了兩天以後,他就将這本書,不附一字的郵了回去。

     從此後,天根偶有機會再遇到她,卻更加崇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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