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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他正同雲霏,慧姐在外間的炭火邊,下着圍棋玩。

    這是他同雲霏取了些兩種顔色的小石子磨成的,用粗紙畫成的棋枰,這便是他們在山中惟一的家庭中的玩具。

    雲哥的圍棋的藝術,本不好,更加上慧姐在雲霏那面指點着她落子,終于赢了他兩局。

    雲哥便笑着住了手,不下了。

     這時石室外面的風聲,吹得木窗的棂子,都一齊響。

    雲霏與慧姐互握着手,坐在火邊的矮木凳子上,也不敢去安睡。

    而雲哥卻低了頭,用鐵箸撥着盆中的木炭,仿佛正在用思。

     彼此沒得一句言語。

     後來,慧姐從靜中微微歎氣,擡起頭來,向着雲哥道:&ldquo你想我們多時可以回去?初到這裡,很覺得事事新鮮,現在也有點玩得煩惱了,&hellip&hellip而且伯母,這些日子勞苦憂愁,也日日瘦起來,夜中咳嗽,往往失眠。

    這個時世,将來正不知鬧到什麼地步,你沒有聽見說,前兩天什麼西路防軍,到了城裡,殺了三百多沒發辮與袖纏白布的人。

    現在各鄉鎮中,正亂着搜尋呢。

    &hellip&hellip今天聽見衛老人的鄰家的人說,防軍将城中的東西,裝了幾十車去呢。

    &hellip&hellip更是使人害怕的,&hellip&hellip&rdquo她說到這裡,眼圈微微紅暈了! &ldquo到底革命也罷,防軍也罷,像那些年輕的姑娘們,有什麼罪惡?更有什麼阻礙他們英雄與殺人的事業?&hellip&hellip這固然,還是不十分确定的消息,但也是意想中的事,&hellip&hellip可怕呵!我們幸得逃得山裡來,你隻是成天樂得玩,哪裡知道伯母的着急!與&hellip&hellip與教人愁悶呢!&rdquo 她帶了無限凄酸地柔弱之音,在呼呼地風聲裡,僅能聽得見。

    雲霏也很有與她同一的感想,便低頭在她的背上。

    而雲哥也沒得言語,隻注視着隔着火光的慧姐的微帶了淚痕的面色。

     她,&mdash&mdash慧姐,自然比雲哥的姊妹們,減少了許多幼稚氣,而且她對于将來,更常常懷抱了不可言思的感觸與憂傷!這次因了亂事,随着嘉芷夫人在山中過了十幾天的不慣的生活,又聽了些恐怖的新聞,她心房中已為複雜與亂的情感充滿。

    她對于這一時的變更,卻從隐秘處生了無限的慨感!她自然是正在奇怪與情緒變動的少女期,她又比較得聰慧,所以在這個風雨之夜,握住雲霏的手,對着一起一落的火光,時時看到雲哥鎖起雙眉來的面目。

    而室外驚人的山風,吹得使人起空虛的恐怖!哦!這是怎樣令人感懷與凄迷的境地與時間!她這夜終于未曾合眼。

     素日能言的雲哥,眼看着火光滅了,無意味的回到自己屋中,第一次觸到深憂似的,和衣睡下。

    覺得分外的冷冽,便蓋上了一床厚絨的被。

     雲霏雖也有恐怖的思想,但因疲倦,不多時在東間中睡得沉沉地。

    獨有慧姐在雲霏身旁的枕上,聽着風聲,用被角拭淚,她自己也不知為什麼這等怯弱與悲泣? 十一 什麼事情都變更了,共和的空氣,随着三月的春風,到處吹遍。

    鄉村中的小學校的兒童,也高唱着民國萬歲的歌調,剪發隊也到處施行,這種新鮮的國民義務。

    所有霁浦鎮中,能以看點報紙,或比較上算有智識的人,都知道清帝退位,并且将那九龍禦座,讓與他的第一個大臣坐了。

    可是成了什麼民國,至于究竟是何等的事,就連那位好看報紙的小學教員,也說不出頭尾來。

    因為他日日看時報,卻偏好看滑稽欄的無線電,與各地的小新聞,所以關于那些各處的特别土話,他倒多少能說得出,反把軍國大事,弄得摸不清道路。

     伍秀才自然是個清室的忠臣,因他從前是随着一個七品縣官,作過教讀老夫子的。

    他年紀本來快六十歲了,眼睛也日見得發花,非戴上花鏡,便看不清事物。

    近來他也不常出門,隻是在家裡吸着黃竹杆的長煙筒,閉着眼睛歎氣。

    由城中分發下來的些剪發隊,近來卻也興緻漸減些,因為鄉民的抵抗。

    但伍秀才仍然是不大敢出來。

    他曾對人說,他那條祖宗遺傳下來的發辮,任能割頭也是不剪掉的。

    他眼看着一切的事情,都是全非了,什麼聽着心中最為難過的,&ldquo自由&rdquo,&ldquo平權&rdquo的話,禁不住眼中流出老淚來。

     一切事大定了,革命與殺革命的慘事,在人們腦中的留影,漸漸淡了下去,隻不過都知道縣官改為民政長,而自治局改為縣參事會罷了。

    伍秀才聽見剪發的風聲,不似從前那等厲害。

    有一天在家中吃過飯,催着他的最小的兒子,去往私塾讀孔孟之道去了。

    自己便穿了紅青庫緞方袖的馬褂,踱到鎮中的一條偏僻的街道上。

    天氣非常和暖,他走着;感慨着&ldquo城郭依舊,人民全非&rdquo的古文上的話。

    漸漸覺得身上有些熱了。

    便走到河沿上,一家平常熟識的茶館進去。

    搭着油巾的夥計,因久不見這個悭吝的熟主顧來到,便揀個臨窗的座位,讓他坐下。

    他看着夥計的三绺大辮,已剪去半段,亂松着披在肩上,他便吐了口沉重的痰,仿佛嗤之以鼻的态度,不是平日與夥計兜攬着談話的樣子。

    夥計也忙着照應别的客人去了。

     到這臨流的茶館來吃那濃茶如紅油的人,都是些沒有什麼職業的。

    雖說這是個春天,極清和的個日子,這些客人之中,卻有個油煙店的主人,和一個濃眉肥面的鎮中振武廟中的老和尚,在那裡高談。

     油煙店的主人,與伍秀才,平常是很不相對的,因為這位店主人,被伍秀才曾因印子錢(印子錢是鄉間利息極重的複利錢,用此錢時,須由商家作保。

    )的保印上的關系,控告他一次,這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

    那時還在伍秀才未曾出門以前,由此他與伍秀才便成了白眼的朋友。

    伍秀才更鄙薄他,說他是有市井氣,因此更不相往來。

    今天這個遇合,店主人隻顧同那位肥胖的老和尚在那邊高談,并不留心到伍秀才也來到這個茶館裡,伍秀才卻無意中,聽到他們談話中的一段,因此便生出一番是非來。

     老和尚是這霁浦鎮上最奇怪的人,他是酒也喝得,肉也吃得,并且有人傳言,說他也有在外邊的家室。

    但是從沒看見他白天去過。

    這時他用帶了長指甲的黃色的手,端了茶杯向店主人道: &ldquo如今什麼事,都希奇了,幸得如今這等恨人的風潮,是過去了,你也聽見說過那些秃頭的革命黨,竟要将我們的廟産充公辦學校?你想他不怕神佛的學生,天地間竟會有這等事出現!将來不是再不成什麼世界!什麼事都可變了,神佛可以拆毀嗎?&hellip&hellip&rdquo 斑白頭發的油煙店主人,拍着案激昂的道:&ldquo反了,怪不道《推背圖》上早就說得明白了。

    &hellip&hellip&rdquo他看着和尚的頭,暫且少停了一會,又道: &ldquo什麼!&hellip&hellip如今的事,愈出愈奇怪了,我聽見說那般革命黨中,也會有些婦女們出現,也有剪了頭發,在南京與清兵打仗的,你說這不是極奇怪嗎?将來,&hellip&hellip嗳!真是說不定呵!&hellip&hellip&rdquo 狡猾的老和尚,微微點頭,油煙店主人,又繼續述他的感慨。

     &ldquo正不止是這樣;我們這個地方,也漸漸要傳染壞了。

    你看跟着洋鬼子學的小學生,也唱些不三不四的話,打着紅的黑的旗幟,仿佛是很得意,正不知那些先生,&mdash&mdash那些教壞了人家的東西,将來須得點什麼結果。

    &hellip&hellip&rdquo &ldquo就是那些人,要拆毀廟宇的,大膽,&hellip&hellip&rdquo &ldquo可惜清兵,現在太不中用了!&rdquo &ldquo也或者是天意吧!&rdquo &ldquo沒有的話,應該是遭劫的時候!現在年輕的人,都如吃了毒藥一般的發狂!你知道,&hellip&hellip李家的雲少爺,&hellip&hellip他從前在家,如女孩子的腼腆,現在也出去了。

    &hellip&hellip李家隻他自己,何必這等自己出去讨苦吃!這便是發狂的根了!&rdquo &ldquo罷了,你還要說起這位李家的雲哥,我有一回,因為修廟的捐簿,到他家裡去,卻第一個遇見他出來,他那會還小呢,将我奚落了一場,&hellip&hellip不過我以超度的說,李家的雲哥,雖是他好奚落我,終久他那還是小孩子,&hellip&hellip然而到底是出去讀書的好。

     &ldquo怎麼?&rdquo油煙店主人注意的問了。

     &ldquo我聽見一個女人說,在李家的伍家的姑娘,生長得更為美麗了,而且比雲哥,才大得幾歲,&hellip&hellip他常在家還有什麼,&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聽見哪個女人說?&rdquo 和尚寂然了,半晌,他那肥胖的面皮紅了,吃吃的道,&ldquo阿二家的,總之伍家的姑娘,是她曾見過的。

     他們無意的亂談,而隔座上便聽得大聲的一個茶杯,打碎在地上的聲音。

     十二 當雲哥第一次離家的時候,随了幾個親友家的一般的少年到省城中學去讀書的時候,他母親對于這個事,忍耐的決定了。

    預定是在他起程的前晚。

    雲哥第一次離開家庭,心裡不知是怎樣的難過!看看自己書房中,所喜歡讀的書,也不知帶了哪一本去相宜。

    終于胡亂的收拾好。

    在那一晚上,嘉芷夫人,含着眼淚,囑咐了他許多的話,他這時也知道母親的撫育他,與家中人的可愛,心裡裝滿了凄戀的痛苦!那天晚上,恰好是個初秋微涼的時候,秋風來到庭中的樹裡,作出一種凄清的秋之音樂來,使得滿室中都充滿了悲感! 夜已深了,母親便強命他去睡覺,自己心中卻何曾放心得下,強自掩了淚,看着人到外院中給他打點行李,而命慧姐和他作着伴,等到回來,好一同吃點夜飯,原來因為明天去趕七點鐘的早車,差不多不明天就要到車站去等候同行的那一班人,嘉芷夫人出去了,這時雲霏早已在這年春天出嫁,到鄰縣去,雲芝、雲逸究竟還小幾歲,都早早安睡了,獨有慧姐低着頭在煤油的燈光下,打絨線的手工。

    其實他聽嘉芷夫人與雲哥說話的時候,差不多有兩點多鐘的工夫,自己手中的活計,卻打了沒有幾十個結扣。

    她自去年,漸覺到人生的痛苦,歡樂的時間,日覺得少了!自在山中那一夜憂傷的話後,自己常常在暗中哭泣,忽然由知道雲哥要出去讀書的消息之後,更給她添上了一分心事! 她這時手工也停了,用左手托住前額上疏松的頭發,向着雲哥凄惶與癡呆的臉上看去。

    過了不多時,她就将頭俯在自己的臂上,再也擡不起來。

    後來她勉強與含糊地,向雲哥說了幾句話。

     雲哥這時被複雜與驚異的情感,将心思幾乎沖亂,他臨走時,卻并力的靠近慧姐,說了教她在家注意着伺候他母親的話之後,而淚水也流了出來。

    末後,他于無意識中,昏亂中竟第一次與慧姐,在指尖上觸了一觸,就決然的走到自己卧室中去。

     火車中的行程,學校中的孤獨,都豐富地使雲哥嘗到了離家的苦況;與社會上的見聞。

    他時常有信到家,都是寄與他母親的,獨有他在省城的第一個中秋之夕,曾寄與慧姐一封信,&mdash&mdash終于就是這一封,從此後更沒有再一封信,能夠寄與她了! 不過到了這年的冬天,他回家之後,便有了大的變更。

    原來慧姐竟離開他家;而且死在伍秀才的家中!這是何等駭人的事!所以後來的雲哥&mdash&mdash即天根&mdash&mdash的日記中,有許多關于這一段事實的閃爍,與片略的紀感: 霜風冷冽的冬天晚上,我在終日長行的火車中,已裝滿了希望的愉快與慰安!看着道旁的枯枝上的寒鴉,也似替我唱着凱旋而歸的曲調! 及至晚上十點鐘抵家之後,第一個看見的是我母親,面貌上似已老了許多!她一見我,喜歡與淚,同時有了!我曾未離開家中這樣的日子太久。

    &hellip&hellip但是總未見慧,我便急切的疑惑問。

     &hellip&hellip原來是這樣,教我從何記起?她如今死了!而且是悲慘的死,那年的冬日,我到過黃埠四次。

    黃埠是些未成年的女兒們,死後叢葬之處。

    第一次:我同我來家歸甯的霏姊一同去的。

    那日的黃沙,吹得滿野。

    黃埠離我們那霁浦鎮,還有十裡遠,在青山的凹腹之下的松林裡。

    天色灰淡,我并沒覺得冷。

    &hellip&hellip我暈了!霏姊将我喚了回來。

    第二次:是隔着我同我姊姊去過的後二日,我自己去的。

    第三次:是舊曆的除夕,在凄迷的風雪裡,我去哭過她一次。

    第四次:就是我第二回離家時的頭一天。

    &hellip&hellip什麼都過去了!慧的愛笑,與深思的她,永遠永遠埋在松樹蔭下!任着滿山的風雪,去慰藉,去伴她!可是在我家快樂之黃昏的火爐邊,從此後再沒有見她!&hellip&hellip 人間都是虛僞者,&hellip&hellip人間都是欺妒者,于是慧竟死了!她果然是死于舊日的父權之下,死于強迫的婚姻的制度之下,但我不怨她的父,以及蠻野的強迫婚姻的制度,但是使我不能了解?&hellip&hellip 慧之死,由于她迂舊的父親,逼他回家,&hellip&hellip将她訂婚于,&hellip&hellip實則賣婚而已!她終日哭泣,&hellip&hellip病,遂死于十月之初!&hellip&hellip然我到家後,方得驚駭的這個報告!&hellip&hellip她何以不願出嫁?&hellip&hellip而她的父親,何必這樣逼她?隻有司命運的神知道呵!造物果這樣弄人呵!已破之心,更從何處補起? 回思空山風雨之夜,果成為宇宙中之一小劫! 記得臨行時的前幾天,一日,她忽然持着一本書,在夕陽照滿的園中問我。

    那本書是本李太白集,她單指出桃花流水的兩句問我,我以為她不解這兩句的字義。

    我就順了文字解釋與她聽,她微笑了。

    向我注意的凝視;并且說:&ldquo這兩句明白如說話般的詩句,我還明白。

    &rdquo她隻問我在那裡是别有天地非人間?我也答複她不來。

    她用柔嫩的手指,從荷池裡摘下一瓣的荷花來,輕輕地掉在水上,便随着萦回的水波蕩下去。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道:&ldquo好笨的人呀!連這句話也解不來!&rdquo我當時便逼近一步,請她明白講給我聽,她卻跑了幾步,到樹後中去笑着,帶了卑夷态度向我歎息!&hellip&hellip 人間,是生命已沖破的人間,什麼是花,是光,是愛?皆是眼中的一瞬!即此一瞬之中,哀樂都在生命之海裡,向人引誘着展其魔力。

    什麼悅怿感傷,隻不過在飄飖恍惚中,将人生的縮影,從不可思議中,遺留下一頁來。

     星辰隕落,日月其隤。

    終有此一日呵!是大完成!&hellip&hellip 十三 昔日的雲哥現在已經成了青年的天根了。

    他住在省城讀書,與他人多不甚投合,到處都有寥落的感想!他于學校的假日,往往一個人到城外的山中的石徑裡,與松陰裡徘徊,重複的印象,使他回想到永不忘記的山中故鄉的山中&mdash&mdash的風雪之夜。

    他本是個聰穎而活潑的人,雖是自幼時便對于天然及空想有許多的愛戀,不過現在更漸漸地變為純粹的神經質。

     民國成立後的學生,多是自負而驕傲地随時以主人翁自居,往往在政潮中與些時髦的偉人周旋。

    在省城的較大的學生,尤其是有這種時代的流行病的傳染。

    天根心中常常郁郁地如蒙了一重塵沙,對于一切的新設施,與新潮流,都很淡漠地不去推思。

    有時隻有獨自帶幾本嗜讀的詩集,向公園中,或秋日的湖濱上看去,其實他的心思不過借此掩抑他的感懷罷了,說是研究什麼詩,恐怕他也不是這般思想,不過他在很寂寞時,卻好塗抹一些幼稚的舊詩。

     他在入這學校的第二年的初春,曾認識了一位意外的朋友。

    他這位朋友,比他卻大了一倍,是在外國語學校當教員的。

    因為在最早的時候,他曾到英國去留過學,及至回來的時候,才二十六歲。

    他的名字是張柏如,本不是本省的人;隻因他父親在外多年,尤其是在這個省城作過多年的官吏,所以後來就定居于此。

    至于他同天根認識的來源,卻是在一個會上,由天根的教員的介紹。

    柏如曾邀天根幾次到他家中去,因此兩個人,成了很投契的朋友。

     柏如雖是出洋留學有四五年之久,不過回國以後,仍是個好讀書而勤懇的。

    他的家世,與在宦途上的交際,若要在政局上活動,也很容易的,不過他因母親年老,而且生性便不喜那些惱人的案牍事務,便在外國語學校,作了主任的教員。

     明湖上的春日到了,沿岸的垂柳,都從嫩條上抽出微黃的小葉來。

    湖水上面,淡蕩的如被了一床薄薄的碧衾,水邊的蘆芽,都肥茁的由泥中拔出。

    這時遊人還少,雖是在這個好的天氣裡。

     一天是個星期日,柏如早早由電話中約好天根,到了下午三點鐘,他們正蕩了一隻小船,泊在湖的中心。

    陽光柔軟的吹在面上,由湖水的平面上,遠望着城外的佛山,都一層一層的,點上了無許的翠點,隻籠在淡淡的空氣裡,看不十分清楚。

    天根坐在船首上,眼對着這種景物,自己心中又不知遊漾到哪裡去了。

    柏如帶了眼鏡,卻怡然的向四邊望去。

    船在湖中,緩緩地轉了半日。

    柏如道: &ldquo天根,你不要這等不像個少年人的态度,你,&hellip&hellip正是如春日的光明與發揚一般。

    愉快與活潑,是宇宙中為我們預備下的工作力,我們那便可抛棄了呢!&hellip&hellip哦!你想家嗎?不過你過于想家,反使得家中的母親憂郁的記惦,你可以安心呵!&rdquo 天根微笑了一笑,隻是向着湖上飛的白鷗點頭。

     &ldquo我在英國時,是讀的哲理的書為多,自然,在舊日的哲學界中,悲觀論自成一派,即如中國說達生,與在宥的莊子的作品,最容易為青年喜讀,然這等思想,若普及于一般青年的學生,我以為也太危險了。

    東方思想空虛的多,近于詩意的多,誠然在歐洲也有此一種的學說,但卻不能十分興盛,&hellip&hellip&rdquo柏如說到這裡,天根便回過頭來道: &ldquo我自然尚不能很多的讀西洋的哲學書,但我以為帶詩意的哲學思想,與富有哲理的美好的詩,那是人類精神之最高的結晶體。

    不要說悲觀,&hellip&hellip悲觀也好,樂觀也好,如你所說愉快活潑是宇宙中為我們預備下的工作力,但我相信淚痕與憂歌,也是人類在夢的生活中的真誠表現,&hellip&hellip世界上充滿了罪惡,即淚或也是罪惡,&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不明白你是怎樣說法?&rdquo &ldquo因為淚如沒罪惡,為何單着在人類的身上?人類的身體,便是降罪與罰的模型,不過淚同時也可來洗滌人生的罪惡,雖不能用積極的方法,去将墜在深淵中的靈魂救起,卻至少也能少少慰安靈魂的忐忑呵!&hellip&hellip&rdquo一陣微風吹來,由湖濱上吹來了一些花草萌發的自然的香氣,天根便不再言語。

     柏如尋思了一回,慨然道:&ldquo你這等富有趣味的思想,固然是有許多人,也任如何是到不了這個思域的,不過你要這樣虛想,可不成了狂想了嗎?&hellip&hellip &ldquo而且你究竟,&hellip&hellip是早熟的青年,你要不戒絕這種思想,恐怕将來對于你會發生深重的影響的!&rdquo 天根也被他誠懇的說話,有點感動!但沒有回答他。

     在這一晚上,天根便被柏如邀到他家中去晚餐,他家即住在距離明湖不遠的一條巷子裡。

    所住的屋宇,雖是舊式,卻被柏如收拾得有些歐化了。

     柏如家中,是個和樂與簡單的家庭。

    隻有他的母親與他的妻及一個在女子師範學校讀書的妹子。

    在這日晚上,他們家族的晚餐中,卻加上了天根。

    天根看着柏如家庭中的安樂,不禁引起他的家思來,尤覺得從前的樂事,如今似乎隔了一重世界,永不能再行獲得了!他們家中對于少年的天根,卻都很誠意的款待。

    這一晚上,一直過了十點鐘,才放他回校。

     天根在柏如家中,被強邀着,飲了幾杯甜酒。

    當他走出這條窄窄的巷口時,便覺得頭中暈痛,忽然在腦中現出一個幻景來,還仿佛看得見在楠木的圓桌上面,柏如的妹妹穎潔,替他斟一杯紫光潋滟的酒,當他用手去持杯時,卻将杯子撞倒了,柏如的妻忍不住笑了一笑,又看見柏如同他那位白發的老母,點頭示意仿佛表示他是醉了的意思。

    &hellip&hellip天根想到這裡,自己卻痛悔起不應飲酒,并且想起在船上柏如勸他的話,更遠憶起臨行時母親的諄囑,更憶起久已隔絕的慧姐常常同他說的話。

    同時悔恨與苦痛記憶的交流的情感,全湊上來!緊張地在腦中反騰。

    晚上的涼風吹來,他覺得再不能支持,便倚着一家的門側,在慘淡的電燈下暈迷的立住。

    而心上的思緒惡劣,便再也壓伏不住,嘔出了剛才所吃的食品,一陣昏暈,便倒在地上! 及至醒過來,哦!哪裡還是學校的寄宿舍,卻在一間白色的屋子裡,身上也蓋了白色的被子。

    他方才慢慢覺悟到是自己在那晚上因醉暈倒在街上的事,但不知怎樣卻能來到這裡?這是個醫院嗎?他迷茫的想,但即時覺得自己身上,一陣劇烈的痛楚,并且在頭部上似有重物的打擊一般,便又昏睡過去。

     三月末的陽光,當下午的時候,由輻射中透過來的光線,無論誰感觸到,都發生懶而無力的困乏。

    這所在鄉中建築的醫院,是所純白色的二層樓房,藏在碧綠的森林後面,隔去四五裡,可望見由黃台出入的火車的白煙。

    醫院的前面,即是一條錦繡川,川水很寬,遠接着由龍洞諸山中流下來的山水。

    每到春天映着森林中的農舍;與不遠的碧綠如油畫的小山,卻也有點特别的意趣。

    醫院的東面,是一帶新建築的小房子,房子後面就是一望無際的稻田,連着的荷田了。

    這時嫩綠的稻秧,與小如手的荷葉,正在水中柔嫩地迎風,作彼此示意的微笑。

     這個地方,是德國人的建築,是教會中的人在此立的醫院與婦女的學校。

    學校是專為養成中國女醫而設,而實習即在這個純白色建築的醫院裡。

    所以在這個綠疇森林中,常常有白衣與長髯的歐洲人來往,并且常常有些西服的華人婦女,在廣場裡,擊球跳舞,作西洋式的遊戲。

     這日的過午,日光由白色的窗簾中,漸漸下落,二層樓下的幾株馬纓花,恰好承受着日光落下來的影子。

    醫院的白石階下,走出來一個穿了白色看護婦衣,梳松了一頭黑發的中國的女子。

    手中挾了一個小包,走來很謹慎地将門帶上。

    正在低着頭向東邊的學校的房子中走來。

    她走到林後的一灣流水的長堤上,看着水中連接不斷的荷藻,被風吹動得有趣,就止住了腳步,向下看去。

    這時從東邊恰好也來了一個淡服長衣的女子,到她身側,兩個人便握着手說話。

     &ldquo你剛由院裡下班回來嗎?&rdquo &ldquo是啊,&hellip&hellip你看幾條小魚,走得多麼有趣!&rdquo &ldquo那個人還在院裡嗎?&rdquo &ldquo誰?那個華大夫從城中前天晚上帶出來的學生嗎?他還是時時的昏睡,而且就是今天我看護了他多半日。

    &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個人,我真有點不明白,&hellip&hellip我昨天遇見密散司史拉,她說有這麼樣的人,病在院裡,她領我去診視過他,據她說,這個人有點腦膜炎。

    &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或者,不過他終是不能說話,很年輕的學生,&hellip&hellip據華大夫說是種神經衰弱的病,你看他的面色,那樣的蒼白,也像是個神經質很發達的。

    &hellip&hellip&rdquo 後來那位淡服的女子,笑了一笑道:&ldquo你怎麼觀察的這般細心?&rdquo 穿了看護婦衣的女子,向她肘上輕打了一下,也報以微笑道:&ldquo隻是你好找話來挖苦人,若不觀察得詳細,我們去看護什麼?&rdquo 淡服的女子,接着道:&ldquo神經質的人,最為煩惱!他們多半是好無意思而且多疑的思慮。

    從前我有個堂叔姊姊,也是在教會的學校裡讀書,便是因此死的。

    她死的原因很複雜,我有工夫時可以同你說說她的曆史,總之我們,&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哦!你說我們婦女多半是有神經質的嗎?&rdquo 淡服的女子點了點頭。

    先來的那位卻接着說: &ldquo你說的自然也有學理上的根據,其實我隻是還有個疑問,為什麼神經質的男人和女人都不是,&mdash&mdash大半是不生在極窮困的人們的身上?我想這倒是研究心理學和生理學的一個疑問。

    &rdquo &ldquo那有什麼疑問,自然因為極窮困的人們,沒有工夫容留神經質的存在。

    你想想成天在田中的農夫;與乳了孩子到農場中去的婦女,有幾個是有神經病的?&hellip&hellip&rdquo 穿看護婦衣的女子,望着水尋思了一會,然後答道: &ldquo也許是的,面包比思想還要緊要,&hellip&hellip但智與情中的饑荒也不是窮困人們的苦惱的源泉呵!&rdquo 說到此處,兩個人都沒了言語。

    夕陽的餘光,閃爍地散在林中,水波微動着,被小的魚遊行出些細的泡沫來。

    過了一會,這兩個女子,挽着手兒,便到學校中晚餐去。

     十四 天根在德國人的醫院中,直到第三天,他方完全的恢複了知覺,隻是身體虛弱尚不能起立。

    這時柏如已來看過一次,并且給他在學校裡請了一個長期的假,因為那個華大夫說他這個病,宜于天然療養,若再過用腦力,怕将來有妨害的。

    于是天根也聽了柏如的勸告,即在這醫院中靜養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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