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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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的路上去就是了。
&rsquo &ldquo&lsquo拉倒了您的爹爹吧！親家公！什麼是壞的路呢？&rsquo先生，我當時便這樣地生氣起來了。
&lsquo您是想将您的漢生約束得同您自己一樣嗎？一生一世牛馬一樣地跟人家犁地耕田，狗一樣地讓人家趕出去嗎？&hellip&hellip唉！你這愚拙的人啊！&rsquo先生，我當時隻顧這樣生氣，卻并沒有看着他本人。
但當我一看到他被我罵得低頭一言不發，隻管在拿着他的衣袖抖戰的時候，我的心便完全軟下來了。
我想，先生，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這樣可憐無用的人呢？他為什麼要生到這世界上來呢？唉，他的五六十歲的光陰如何度過的呢？于是先生，我就隻能夠這樣溫和地去對答他了： &ldquo&lsquo莫多心了吧！親家公。
莫要老是這樣跟着您的漢生了，多愛惜自己一些吧！您要再是這樣跟着，您會跟出一個壞結局來的。
告訴您：您的漢生是用不着您耽心的了，至少比您聰明三百倍哩。
&rsquo唉，先生，話有什麼用處呢？我應該說的，通統向他說過了。
他一當了你的面，怕得你要命；背了你的面，馬上就四處去跟着，趕着他的兒子去了。
&ldquo關于他兒子所做的事，大家都知道，是無論如何不能夠去告訴他的。
因此我就再三囑咐漢生：不要在他爹爹面前露出行迹來了。
但是，誰知道呢？這消息是從什麼地方走給他耳朵裡的呢？也許是漢生的同伴王老發吧，也許是曹三少爺和木匠李金生吧！&hellip&hellip但是後來據漢生說：他們誰都沒有告訴他過。
大概是他自己暗中察覺出來的，因為他夜間也常常不睡地跟蹤着。
總之，漢生的一切，他不久都知道就是了，因此我就叫漢生特别注意，處處都要防備着他的爹爹。
&ldquo大概是大前年八月的夜間吧，先生，漢生剛剛從我這裡踏着月亮走出去，那個老年的愚拙的家夥便立刻跟着追到這裡來了。
因為沒有看見漢生，他便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樣地走近我的身邊。
然而，卻不說話。
在大的月光的照耀下，他隻是用他那老花的眼睛望着我，豬鬃那樣的幾根稀疏的胡子，也輕輕地發着戰。
我想：這老東西一定又是來找我說什麼話了，要不然他就絕不會變成一副這樣的模樣。
于是，我就立刻放下了溫和的臉色，殷勤地接着他。
&ldquo&lsquo親家公啦！您來又有什麼貴幹呢？&rsquo我開玩笑一般地說。
&ldquo&lsquo沒有什麼，親家公。
&rsquo他輕聲地說：&lsquo我隻是有一樁事情不、不大放心，想和您來商量商量&mdash&mdash就是了。
&rsquo &ldquo&lsquo什麼呢，親家公？&rsquo &ldquo&lsquo關于您的幹兒子的情形，我想，親家公，您應該知道得很詳細吧？&rsquo &ldquo&lsquo什麼呢？關于漢生的什麼事情呢？嗳，親家公？&rsquo &ldquo&lsquo他近幾個月來，不知道為了什麼事&hellip&hellip親家公！夜裡總常常一個通夜不回來。
&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那又有什麼關系呢？&rsquo &ldquo&lsquo我想，親家公！他說不定是跟着什麼壞人，走到壞的路上去了。
因為我常常看見他同李木匠、王老發他們做一道。
要是真的，親家公，您想：我将他怎麼辦呢？我的心裡啊&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您的心裡又怎樣呢？&rsquo &ldquo&lsquo怎樣？&hellip&hellip唉，親家公，您修修好吧！您好像一點都不知道那樣的！您想：假如我的漢生要有了什麼三長兩短，我還有命嗎？我不是要絕了後代了嗎？有誰來替我養老送終呢？将來誰來上墳燒紙呢？我又統共隻有這一個孩子！唉，親家公，幫幫忙吧！您想想我是怎樣将這孩子養大起來的呢？别人家不知道，您總應該知道呀！我那樣千辛萬苦地養大了他，我要是得不到他一點好處，我還有什麼想頭呢？親家公！&rsquo &ldquo&lsquo那麼您的打算是應該将他怎樣呢？&rsquo先生，我有點鄭重起來了。
&ldquo&lsquo沒有怎樣，親家公，&rsquo他說。
這家夥大概又對着月光看到我的臉色了。
&lsquo您莫要生我的氣吧！我隻是覺得有點害怕，有點傷心就是了！我能将他怎麼辦呢？&hellip&hellip我不過是想&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啊&mdash&mdash什麼呢？&rsquo &ldquo&lsquo我想，想&hellip&hellip親家公，您是他的幹爹！隻有您的話他最相信，您又比我們都聰明得多。
我是想&hellip&hellip想&hellip&hellip求求您親家公對他去說一句開導的話，使他慢慢回到正路上來，那我就，就&hellip&hellip親家公啊！就感&mdash&mdash感&hellip&hellip您的恩，恩&hellip&hellip了。
&rsquo &ldquo唉！先生！您想：對待這樣的一個人，還有什麼法子呢？他居然也知道了他自己是不聰明的人。
他說了那麼一大套，歸根結底&mdash&mdash還不過是為了他自己沒有&lsquo得到他一點好處，&rsquo&lsquo怕&rsquo沒有人&lsquo養老送終&rsquo，&lsquo傷心&rsquo沒有人&lsquo上墳燒紙&rsquo罷了！而他自己卻又沒有力量去&lsquo開導&rsquo他的兒子，壓制他的兒子，隻曉得狗一樣地跟蹤着，跟出來了又隻曉得跑到我這裡來求辦法，叫&lsquo恩人！&rsquo您想，我還能對這樣可憐的、愚拙的家夥說點什麼有意思的、能夠使他想得開通的話呢？唉，先生，不能說哩！當時我是實在覺得生氣，也覺得傷心。
我極力地避開月光，為了怕他看出了我的不平靜的臉色。
因為我必須盡我的義務，對他說幾句&lsquo開導&rsquo他的、使他想得通的話；雖然我明知道我的話對于這頭腦糊塗的人沒有用處，但是為了漢生的安靜，我也不能夠不說啊！ &ldquo我說：&lsquo親家公啦！您剛才羅哩羅唆地說了這麼一大套，到底為的什麼呢？啊，您是怕您的漢生走到壞的路上去嗎？那麼，您知道什麼路是壞的，什麼路才是好的呢？&mdash&mdash您說。
王老發、李金生他們都不是好人，是壞人！那麼他們的&ldquo壞&rdquo又都壞在什麼地方呢？&mdash&mdash唉，親家公！我勸您還是不要這樣糊塗的亂說吧！凡事都應該自己先去想清一下子，再來開口的。
您知道。
您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呀！為什麼還是這樣地孩子一樣呢？您怎麼會弄得&ldquo絕後代&rdquo呢？您的漢生又幾時對您說過不給您&ldquo養老送終&rdquo呢？并且一個人死了就死了，沒有人來&ldquo上墳燒紙&rdquo又有什麼了不得呢？嗳，親家公，您是&mdash&mdash蠢拙的人啊！&hellip&hellip&rsquo唉，先生，我當時是這樣歎氣地說。
&lsquo莫要再糟蹋您自己了吧，您已經糟蹋得夠了！讓我來真正告訴您這些事情吧：您的孩子并沒有走到什麼壞的路上去，您隻管放心好了。
漢生他比您聰明得多，而且他們年輕人自有他們年輕人的想法。
至于王老發和李金生木匠他們就更不是什麼歹人，您何必羅唆他們，幹涉他們呢？您要知道，即算是您将您的漢生管束得同您一樣了，又有什麼好處呢？莫要說我說得不客氣，親家公，同您一樣至多也不過是替别人家做一世牛馬算了。
譬如我對我的兒子吧&hellip&hellip八年了！您看我又有什麼了不得呢？唉，親家公啊！想得開些吧！況且您的兒子走的又并不是什麼壞的路，完全是為着我們自己。
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唉，唉！親家公啊！您這可憐的、老糊塗一樣的人啊！&hellip&hellip&rsquo &ldquo唉，先生，您想他當時聽了我的這話之後怎樣呢？他完全一聲不做，隻是呆呆地坐在那裡，賊一樣地用他那昏花的眼睛看着我，并且還不住地戰動着他的胡子，開始流出眼淚來。
唉，先生，我心完全給這東西弄亂了！您想我還能對他說出什麼話來呢？我隻是這樣輕輕地去向他問了一問： &ldquo&lsquo喂，親家公！您是覺得我的話說得不對嗎，還是什麼呢？您為什麼又傷起心來了呢！&rsquo &ldquo這時候，先生，我還記得：那個大的、白白的月亮忽然地被一塊黑雲遮去了；于是，我們就對面看不清大家的面龐了。
我不知道他一個人在黑暗中做了些什麼事。
半天，半天了&hellip&hellip才聽見他哀求一樣地說道： &ldquo&lsquo唉，不傷心哩，親家公！我隻是想問一問您：我的漢生他們如果發生了什麼别的事情，我一個人又怎樣辦呢？唉，唉！我的&mdash&mdash親家公啊&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不會的哩，親家公！您隻管放心吧！隻要您不再去跟着羅唆着您的漢生就好了。
您不知道一句這樣的話嗎&mdash&mdash吉人自有天相的！何況您的漢生并不是蠢子，他怎麼會不知道招呼他自己呢？&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唔，是的，親家公！您說的&mdash&mdash都蠻對！隻是我&hellip&hellip唔，嗯，總有點&hellip&hellip不放心他&hellip&hellip有點&hellip&hellip害&hellip&hellip怕就是了！嗚嗚&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這老家夥站起來了，并且完全失掉了他的聲音，開始哽咽起來了。
&ldquo&lsquo親家公，莫傷心了吧！好好地回去吧！&rsquo我也站起來送他了，&lsquo您傷心的什麼呢？替别人家做一世牛馬的好呢？還是自己有土地自己耕田的好呢？您安心地回去想清些吧！不要再糊塗了吧！&hellip&hellip&rsquo &ldquo唉，先生，還盡管羅羅唆唆地說什麼呢？一句話&mdash&mdash他便是這樣一個懦弱的家夥就是了。
并且憑良心說：自從那次的說話以後，我沒有再覺得可憐這家夥，因為這家夥有很多地方有不應去給他可憐的。
但是在那次&mdash&mdash我卻騙了他，而且還深深地騙了自己。
您想：先生！&lsquo吉人自有天相的&rsquo，這到底是一句什麼狗屁話呢？幾時有過什麼&lsquo吉人&rsquo，幾時又看見過什麼&lsquo天相&rsquo呢？然而，我卻那樣說了，并且還那樣地禱告啦。
這當然是我太愛惜漢生和太沒有學問的原故，因為我實在想不出一句适當的話去寬慰那個愚懦的人，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壓制和安靜自己。
但是，先生，事情終于怎樣了呢？&lsquo吉人&rsquo是不是&lsquo天相&rsquo了呢？&hellip&hellip唉，要回答，其實，在先前我早就說過了的。
那就是&mdash&mdash您所想的、希望的事，偏偏不來；耽心的、怕的和禍祟的事，一下子就飛來了！唉，先生，雖然他們那第一次飛來的禍事，都不是應在我的漢生的頭上，但是漢生的死，也就完全是遭了那次事的殃及哩，唉，唉！先生！啊&hellip&hellip&rdquo 二 劉月桂公公因為用鐵鉗去撥了一撥那快要衰弱了的火焰。
一顆爆裂的紅星，便突然地飛躍到他的胡子上去了！這老年的主人家連忙用手尖去揮拂着，卻已經來不及了，燃斷掉三四根下來了&hellip&hellip我們都沒有說話。
一種默默的、沉重的、憂郁之感，漸漸地壓到了我們的心頭。
因為這故事的激動力，和煩瑣反複的情節的悲壯，已經深深地鎖住了我們的心喉，使我們插不進話去了。
夜的山谷中的交錯的聲息，似乎都已經平靜了一些。
然而愈平靜，就愈覺得世界在一步一步地沉降下去，好像一直欲沉降到一個無底的洞中去似地，使我們幾乎透不過氣來了。
風雪雖然仍在飄降，但聽來卻也已經削弱了很多。
一切都差不多漸漸在恢複夜的寂靜的常态了。
劉月桂公公卻并沒有關心到他周圍的事物，他隻是不住地增加着火勢，不住地運用着他的手，不住地蹙動着他的灰暗的眉毛和睜開他的那昏沉的、深陷的、歪斜的眼睛。
因為遭了那火花的飛躍的損失，他繼續着說話的時候，總是常常要用手去摸着，護衛着他那高翹着而有力量的胡子。
&ldquo那第一次的禍事的飛來，&rdquo他接着說，&ldquo先生，也是在大前年的十一月裡。
那時候，我們這裡的民團局因為和外來的軍隊有了聯絡，便想尋點什麼功勞去獻獻媚，巴結巴結那有力量的軍官上司，便不分日夜地來到我們這山前山後四處搜索着。
結果，那個叫做曹三少爺的，便第一個給他們弄去了。
&ldquo這事情的
&rsquo &ldquo&lsquo拉倒了您的爹爹吧！親家公！什麼是壞的路呢？&rsquo先生，我當時便這樣地生氣起來了。
&lsquo您是想将您的漢生約束得同您自己一樣嗎？一生一世牛馬一樣地跟人家犁地耕田，狗一樣地讓人家趕出去嗎？&hellip&hellip唉！你這愚拙的人啊！&rsquo先生，我當時隻顧這樣生氣，卻并沒有看着他本人。
但當我一看到他被我罵得低頭一言不發，隻管在拿着他的衣袖抖戰的時候，我的心便完全軟下來了。
我想，先生，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這樣可憐無用的人呢？他為什麼要生到這世界上來呢？唉，他的五六十歲的光陰如何度過的呢？于是先生，我就隻能夠這樣溫和地去對答他了： &ldquo&lsquo莫多心了吧！親家公。
莫要老是這樣跟着您的漢生了，多愛惜自己一些吧！您要再是這樣跟着，您會跟出一個壞結局來的。
告訴您：您的漢生是用不着您耽心的了，至少比您聰明三百倍哩。
&rsquo唉，先生，話有什麼用處呢？我應該說的，通統向他說過了。
他一當了你的面，怕得你要命；背了你的面，馬上就四處去跟着，趕着他的兒子去了。
&ldquo關于他兒子所做的事，大家都知道，是無論如何不能夠去告訴他的。
因此我就再三囑咐漢生：不要在他爹爹面前露出行迹來了。
但是，誰知道呢？這消息是從什麼地方走給他耳朵裡的呢？也許是漢生的同伴王老發吧，也許是曹三少爺和木匠李金生吧！&hellip&hellip但是後來據漢生說：他們誰都沒有告訴他過。
大概是他自己暗中察覺出來的，因為他夜間也常常不睡地跟蹤着。
總之，漢生的一切，他不久都知道就是了，因此我就叫漢生特别注意，處處都要防備着他的爹爹。
&ldquo大概是大前年八月的夜間吧，先生，漢生剛剛從我這裡踏着月亮走出去，那個老年的愚拙的家夥便立刻跟着追到這裡來了。
因為沒有看見漢生，他便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樣地走近我的身邊。
然而，卻不說話。
在大的月光的照耀下，他隻是用他那老花的眼睛望着我，豬鬃那樣的幾根稀疏的胡子，也輕輕地發着戰。
我想：這老東西一定又是來找我說什麼話了，要不然他就絕不會變成一副這樣的模樣。
于是，我就立刻放下了溫和的臉色，殷勤地接着他。
&ldquo&lsquo親家公啦！您來又有什麼貴幹呢？&rsquo我開玩笑一般地說。
&ldquo&lsquo沒有什麼，親家公。
&rsquo他輕聲地說：&lsquo我隻是有一樁事情不、不大放心，想和您來商量商量&mdash&mdash就是了。
&rsquo &ldquo&lsquo什麼呢，親家公？&rsquo &ldquo&lsquo關于您的幹兒子的情形，我想，親家公，您應該知道得很詳細吧？&rsquo &ldquo&lsquo什麼呢？關于漢生的什麼事情呢？嗳，親家公？&rsquo &ldquo&lsquo他近幾個月來，不知道為了什麼事&hellip&hellip親家公！夜裡總常常一個通夜不回來。
&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那又有什麼關系呢？&rsquo &ldquo&lsquo我想，親家公！他說不定是跟着什麼壞人，走到壞的路上去了。
因為我常常看見他同李木匠、王老發他們做一道。
要是真的，親家公，您想：我将他怎麼辦呢？我的心裡啊&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您的心裡又怎樣呢？&rsquo &ldquo&lsquo怎樣？&hellip&hellip唉，親家公，您修修好吧！您好像一點都不知道那樣的！您想：假如我的漢生要有了什麼三長兩短，我還有命嗎？我不是要絕了後代了嗎？有誰來替我養老送終呢？将來誰來上墳燒紙呢？我又統共隻有這一個孩子！唉，親家公，幫幫忙吧！您想想我是怎樣将這孩子養大起來的呢？别人家不知道，您總應該知道呀！我那樣千辛萬苦地養大了他，我要是得不到他一點好處，我還有什麼想頭呢？親家公！&rsquo &ldquo&lsquo那麼您的打算是應該将他怎樣呢？&rsquo先生，我有點鄭重起來了。
&ldquo&lsquo沒有怎樣，親家公，&rsquo他說。
這家夥大概又對着月光看到我的臉色了。
&lsquo您莫要生我的氣吧！我隻是覺得有點害怕，有點傷心就是了！我能将他怎麼辦呢？&hellip&hellip我不過是想&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啊&mdash&mdash什麼呢？&rsquo &ldquo&lsquo我想，想&hellip&hellip親家公，您是他的幹爹！隻有您的話他最相信，您又比我們都聰明得多。
我是想&hellip&hellip想&hellip&hellip求求您親家公對他去說一句開導的話，使他慢慢回到正路上來，那我就，就&hellip&hellip親家公啊！就感&mdash&mdash感&hellip&hellip您的恩，恩&hellip&hellip了。
&rsquo &ldquo唉！先生！您想：對待這樣的一個人，還有什麼法子呢？他居然也知道了他自己是不聰明的人。
他說了那麼一大套，歸根結底&mdash&mdash還不過是為了他自己沒有&lsquo得到他一點好處，&rsquo&lsquo怕&rsquo沒有人&lsquo養老送終&rsquo，&lsquo傷心&rsquo沒有人&lsquo上墳燒紙&rsquo罷了！而他自己卻又沒有力量去&lsquo開導&rsquo他的兒子，壓制他的兒子，隻曉得狗一樣地跟蹤着，跟出來了又隻曉得跑到我這裡來求辦法，叫&lsquo恩人！&rsquo您想，我還能對這樣可憐的、愚拙的家夥說點什麼有意思的、能夠使他想得開通的話呢？唉，先生，不能說哩！當時我是實在覺得生氣，也覺得傷心。
我極力地避開月光，為了怕他看出了我的不平靜的臉色。
因為我必須盡我的義務，對他說幾句&lsquo開導&rsquo他的、使他想得通的話；雖然我明知道我的話對于這頭腦糊塗的人沒有用處，但是為了漢生的安靜，我也不能夠不說啊！ &ldquo我說：&lsquo親家公啦！您剛才羅哩羅唆地說了這麼一大套，到底為的什麼呢？啊，您是怕您的漢生走到壞的路上去嗎？那麼，您知道什麼路是壞的，什麼路才是好的呢？&mdash&mdash您說。
王老發、李金生他們都不是好人，是壞人！那麼他們的&ldquo壞&rdquo又都壞在什麼地方呢？&mdash&mdash唉，親家公！我勸您還是不要這樣糊塗的亂說吧！凡事都應該自己先去想清一下子，再來開口的。
您知道。
您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呀！為什麼還是這樣地孩子一樣呢？您怎麼會弄得&ldquo絕後代&rdquo呢？您的漢生又幾時對您說過不給您&ldquo養老送終&rdquo呢？并且一個人死了就死了，沒有人來&ldquo上墳燒紙&rdquo又有什麼了不得呢？嗳，親家公，您是&mdash&mdash蠢拙的人啊！&hellip&hellip&rsquo唉，先生，我當時是這樣歎氣地說。
&lsquo莫要再糟蹋您自己了吧，您已經糟蹋得夠了！讓我來真正告訴您這些事情吧：您的孩子并沒有走到什麼壞的路上去，您隻管放心好了。
漢生他比您聰明得多，而且他們年輕人自有他們年輕人的想法。
至于王老發和李金生木匠他們就更不是什麼歹人，您何必羅唆他們，幹涉他們呢？您要知道，即算是您将您的漢生管束得同您一樣了，又有什麼好處呢？莫要說我說得不客氣，親家公，同您一樣至多也不過是替别人家做一世牛馬算了。
譬如我對我的兒子吧&hellip&hellip八年了！您看我又有什麼了不得呢？唉，親家公啊！想得開些吧！況且您的兒子走的又并不是什麼壞的路，完全是為着我們自己。
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唉，唉！親家公啊！您這可憐的、老糊塗一樣的人啊！&hellip&hellip&rsquo &ldquo唉，先生，您想他當時聽了我的這話之後怎樣呢？他完全一聲不做，隻是呆呆地坐在那裡，賊一樣地用他那昏花的眼睛看着我，并且還不住地戰動着他的胡子，開始流出眼淚來。
唉，先生，我心完全給這東西弄亂了！您想我還能對他說出什麼話來呢？我隻是這樣輕輕地去向他問了一問： &ldquo&lsquo喂，親家公！您是覺得我的話說得不對嗎，還是什麼呢？您為什麼又傷起心來了呢！&rsquo &ldquo這時候，先生，我還記得：那個大的、白白的月亮忽然地被一塊黑雲遮去了；于是，我們就對面看不清大家的面龐了。
我不知道他一個人在黑暗中做了些什麼事。
半天，半天了&hellip&hellip才聽見他哀求一樣地說道： &ldquo&lsquo唉，不傷心哩，親家公！我隻是想問一問您：我的漢生他們如果發生了什麼别的事情，我一個人又怎樣辦呢？唉，唉！我的&mdash&mdash親家公啊&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不會的哩，親家公！您隻管放心吧！隻要您不再去跟着羅唆着您的漢生就好了。
您不知道一句這樣的話嗎&mdash&mdash吉人自有天相的！何況您的漢生并不是蠢子，他怎麼會不知道招呼他自己呢？&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唔，是的，親家公！您說的&mdash&mdash都蠻對！隻是我&hellip&hellip唔，嗯，總有點&hellip&hellip不放心他&hellip&hellip有點&hellip&hellip害&hellip&hellip怕就是了！嗚嗚&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這老家夥站起來了，并且完全失掉了他的聲音，開始哽咽起來了。
&ldquo&lsquo親家公，莫傷心了吧！好好地回去吧！&rsquo我也站起來送他了，&lsquo您傷心的什麼呢？替别人家做一世牛馬的好呢？還是自己有土地自己耕田的好呢？您安心地回去想清些吧！不要再糊塗了吧！&hellip&hellip&rsquo &ldquo唉，先生，還盡管羅羅唆唆地說什麼呢？一句話&mdash&mdash他便是這樣一個懦弱的家夥就是了。
并且憑良心說：自從那次的說話以後，我沒有再覺得可憐這家夥，因為這家夥有很多地方有不應去給他可憐的。
但是在那次&mdash&mdash我卻騙了他，而且還深深地騙了自己。
您想：先生！&lsquo吉人自有天相的&rsquo，這到底是一句什麼狗屁話呢？幾時有過什麼&lsquo吉人&rsquo，幾時又看見過什麼&lsquo天相&rsquo呢？然而，我卻那樣說了，并且還那樣地禱告啦。
這當然是我太愛惜漢生和太沒有學問的原故，因為我實在想不出一句适當的話去寬慰那個愚懦的人，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壓制和安靜自己。
但是，先生，事情終于怎樣了呢？&lsquo吉人&rsquo是不是&lsquo天相&rsquo了呢？&hellip&hellip唉，要回答，其實，在先前我早就說過了的。
那就是&mdash&mdash您所想的、希望的事，偏偏不來；耽心的、怕的和禍祟的事，一下子就飛來了！唉，先生，雖然他們那第一次飛來的禍事，都不是應在我的漢生的頭上，但是漢生的死，也就完全是遭了那次事的殃及哩，唉，唉！先生！啊&hellip&hellip&rdquo 二 劉月桂公公因為用鐵鉗去撥了一撥那快要衰弱了的火焰。
一顆爆裂的紅星，便突然地飛躍到他的胡子上去了！這老年的主人家連忙用手尖去揮拂着，卻已經來不及了，燃斷掉三四根下來了&hellip&hellip我們都沒有說話。
一種默默的、沉重的、憂郁之感，漸漸地壓到了我們的心頭。
因為這故事的激動力，和煩瑣反複的情節的悲壯，已經深深地鎖住了我們的心喉，使我們插不進話去了。
夜的山谷中的交錯的聲息，似乎都已經平靜了一些。
然而愈平靜，就愈覺得世界在一步一步地沉降下去，好像一直欲沉降到一個無底的洞中去似地，使我們幾乎透不過氣來了。
風雪雖然仍在飄降，但聽來卻也已經削弱了很多。
一切都差不多漸漸在恢複夜的寂靜的常态了。
劉月桂公公卻并沒有關心到他周圍的事物，他隻是不住地增加着火勢，不住地運用着他的手，不住地蹙動着他的灰暗的眉毛和睜開他的那昏沉的、深陷的、歪斜的眼睛。
因為遭了那火花的飛躍的損失，他繼續着說話的時候，總是常常要用手去摸着，護衛着他那高翹着而有力量的胡子。
&ldquo那第一次的禍事的飛來，&rdquo他接着說，&ldquo先生，也是在大前年的十一月裡。
那時候，我們這裡的民團局因為和外來的軍隊有了聯絡，便想尋點什麼功勞去獻獻媚，巴結巴結那有力量的軍官上司，便不分日夜地來到我們這山前山後四處搜索着。
結果，那個叫做曹三少爺的，便第一個給他們弄去了。
&ldquo這事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