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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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是在一個降着嚴霜的早上。
我的幹兒子漢生突然地丢掉了應做的山中的工作，喘息呼呼地跑到我這裡來了。
他一邊睜大着他那大的、深黑的眼睛，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ldquo&lsquo幹爹，我們的事情不好了！曹三少爺給，給，給&hellip&hellip他們天亮時弄去了！這怎，怎麼辦呢？幹爹&hellip&hellip&rsquo &ldquo唉，先生，我當時聽了，也着實地替他們着急了一下呢。
但是翻過來細細一想，覺得也沒有什麼大的了不得。
因為我們知道：對于曹三少爺他們那樣的人，弄去不弄去，完全一樣，原就沒有什麼關系的。
因為他們願不願意替窮人說話和做事，就隻要看他們高興不高興了，他們要是不高興，不樂意了，說不定還能夠反過來弄他的&lsquo同伴&rsquo一下子的。
然而，我那僅僅隻是忠誠、赤熱而沒有經曆的幹兒子，卻不懂得這一點。
他當時看到我隻是默默着不做聲，便又熱烈而認真地接着說： &ldquo&lsquo幹爹，您老人家怎麼不做聲呢？您想我們要是沒有了他還能怎麼辦呢？&hellip&hellip唉，唉！幹爹啊！我們失掉這樣一個好的人，想來實在是一樁傷心的、可惜的事哩！&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他的頭當時低下去了。
并且我還記得，的确有兩顆大的、亮晶晶的眼淚，開始爬出了他那黑黑的、濕潤的眼眶。
我的心中，完全給這赤誠的、血性的孩子感動了。
于是，我便對他說： &ldquo&lsquo急又有什麼用處呢？孩子！我想他們不會将他怎樣吧！你知道，他的爹爹曹大傑還在這裡當&ldquo裡總&rdquo呀，他怎能不設法子去救他呢？&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唉，幹爹！曹大傑不會救他哩！因為曹三少爺跟他吵過架，并且曹三少爺還常常對我們說他爹爹的壞話。
您老人家想：他怎能去救這樣的兒子呢？&hellip&hellip并且，曹三少爺是&mdash&mdash好的，忠實的，能說話的角色呀！&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唉，你還早呢，你的經曆還差得很多哩，孩子！&rsquo我是這樣地撫摸着他的柔絲的頭發，說，&lsquo你隻能夠看到人家的外面，你看不到人家的内心的，你知道他的心裡是不是同口裡相合呢？告訴你，孩子！越是會說話的人，越靠不住。
何況曹德三的家裡的地位，還和你們相差這樣遠。
你還知道&ldquo叫得好聽的狗，不會咬人&mdash&mdash會咬人的狗，決不多叫&rdquo的那句話嗎？&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幹爹，我不相信您的話！&hellip&hellip&rsquo這忠實的孩子立刻揩幹眼淚叫起來了：&lsquo對于别人，我想：您老人家的話或者用得着的。
但是對于曹三少爺，那您老人家就未免太、太不原諒他了！&hellip&hellip我不相信這樣的一個好的人，會忽然變節！&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對的，孩子！但願這樣吧。
你不要怪幹爹太說直話，也許幹爹老了，事情見得不明了。
曹德三這個人我又不常常看見，我不過是這樣說說就是了。
&ldquo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rdquo你自己可以去做主張，凡事多多防備防備&hellip&hellip不過曹德三少爺我可以擔保，決不緻出什麼事情&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就是這樣的。
我那孩子聽了我的這話之後，也沒有再和我多辯，便搖頭歎氣，怏怏不樂地走開了。
我當時也覺得有些難過，因為我不應該太說得直率，以緻刺痛了他那年輕的、赤熱的心。
我當時也是怏怏不樂的回到屋子裡了。
&ldquo然而，不到半個月，我的話便證實了&mdash&mdash曹德三少爺安安靜靜地回到他的家裡去了。
&ldquo這時候，我的漢生便十分驚異地跑來對我說： &ldquo&lsquo幹爹，你想：曹德三少爺怎樣會出來的？&rsquo &ldquo&lsquo大概是他們自己甘心首告了吧？&rsquo &ldquo&lsquo不，幹爹！我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
三少爺是很有教養的人，他還能夠說出很動人的、很有理性的話來哩！&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那麼，你以為怎樣呢？&rsquo &ldquo&lsquo我想：說不定是他的爹爹保出來的。
或者，至多也不過是他的爹爹替他弄的手腳，他自己是決不緻于去那樣做的！&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唉，孩子啊！你還是多多地聽一點幹爹的話吧！不要再這樣相信别人了，還是自己多多防備一下吧！&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對的，幹爹。
我實在應該這樣！&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并且，莫怪幹爹說得直：你們還要時刻防備那家夥&mdash&mdash那曹三少爺&hellip&hellip&rsquo &ldquo那孩子聽了我這話，突然地驚愕得張開了他的嘴巴和眼睛，說不出話來了。
很久，他好像還不曾聽懂我的話一樣。
于是，先生，我就接着說： &ldquo&lsquo我是說的你那&ldquo同伴&rdquo&mdash&mdash那曹三少爺啦！&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那該&mdash&mdash不會的吧！&hellip&hellip幹爹！&rsquo他遲遲而且吃驚地、不大欲信地說。
&ldquo&lsquo唉，孩子啊！為什麼還是這樣不相信你的幹爹呢？幹爹難道會害你嗎？騙你嗎？&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是，是&mdash&mdash的！幹爹！&hellip&hellip&rsquo他一邊走，低頭回答道。
并且我還清晰地聽見，他的聲音已經漸漸變得酸硬起來了，這時候我因為怕又要刺痛了他的心，便不願意再追上去說什麼。
我隻是想，先生，這孩子到底怎樣了呢？唉，唉，他完全給曹德三的好聽的話迷住了啊！&hellip&hellip &ldquo就是這樣地平靜了一個多月，大家都相安無事。
雖然這中間我的那愚懦的親家公曾來過三四次，向我申訴過一大堆一大堆的苦楚，說過許多&lsquo害怕&rsquo和&lsquo耽心&rsquo的話。
可是，我卻除了勸勸他和安慰安慰他之外，也沒有多去理會他。
一直到前年正月十五日，元宵節的晚上，那第二次禍祟的事，便又突然地落到他們的頭上來了！&hellip&hellip &ldquo那一晚，當大家正玩龍燈玩得高興的時候，我那幹兒子漢生，完全又同前次一樣，勿勿地、氣息呼呼地溜到我這裡來了。
那時候，我正被過路的龍燈鬧得頭昏腦脹，想一個人偷呆在屋子裡，點一支蠟燭看一點書。
但突然地給孩子沖破了。
我一看見他進來的那模樣，便立刻吓了一跳，将書放下來，并且連忙地問着： &ldquo&lsquo又發生了什麼呢，漢生？&rsquo我知道有些不妙了。
&ldquo他半天不能夠回話，隻是睜着大的、黑得怕人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我。
&ldquo&lsquo怎樣呢，孩子？&rsquo我追逼着，并且關合了小門。
&ldquo&lsquo王老發給他們弄去了&mdash&mdash李金生不見了！&rsquo &ldquo&lsquo誰将他們弄去的呢？&rsquo &ldquo&lsquo是曹&mdash&mdash曹德三！幹爹&hellip&hellip&rsquo他僅僅說了這麼一句，兩線珍珠一般的大的眼淚，便滔滔不絕地滾出來了！ &ldquo先生，您想！這是怎樣的不能說的事啊！ &ldquo那時候，我隻是看着他，他也牢牢地望着我&hellip&hellip我不做聲他不做聲！&hellip&hellip蠟燭盡管将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搖得飄飄動動！&hellip&hellip可是，我卻尋不出一句适當的話來。
我雖然知道這事情必然要來了，但是，先生，人一到了過分驚急的時候，往往也會變得愚笨起來的。
我當時也就是這樣。
半天，半天&hellip&hellip我才失措一般地問道： &ldquo&lsquo到底怎樣呢？怎樣地發生的呢？&hellip&hellip孩子！&rsquo &ldquo我不知道。
我一個人等在王老發的家裡，守候着各方面的訊息，因為他們決定在今天晚上趁着玩龍燈的熱鬧，去搗曹大傑和石震聲的家。
我不能出去。
但是，龍燈還沒有出到一半，王老發的大兒子哭哭啼啼地跑回來了。
他說：&ldquo漢叔叔，快些走吧！我的爹爹給曹三少爺帶着兵弄去了！李金生叔叔也不見了！&hellip&hellip&rdquo這樣，我就偷着到您老人家這裡來了！&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唔&hellip&hellip原來&hellip&hellip&rsquo我當時這樣平靜地應了一句。
可是忽然地，一樁另外的、重要的意念，跑到我的心裡來了，我便驚急地說： &ldquo&lsquo但是孩子&mdash&mdash你怎樣呢？他們是不是知道你在我這裡呢？他們是不是還要來尋你呢？&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我不知道&hellip&hellip&rsquo他也突然驚急地說&mdash&mdash他給我的話提醒了。
&lsquo我不知道他們在不在尋我？&hellip&hellip我怎麼辦呢？幹爹&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唉，誠實的孩子啊！&rsquo先生，我是這樣地吩咐和歎息地說：&lsquo你快些走吧！這地方你不能久留了！你是&mdash&mdash太沒有經曆了啊！走吧，孩子！去到一個什麼地方去躲避一下！&rsquo &ldquo&lsquo我到什麼地方去呢，幹爹？&rsquo他急促地說：&lsquo家裡是萬萬不能去的，他們一定知道！并且我的爹爹也完全壞了！他天天對我羅嗦着，他還羨慕曹三忘八&ldquo首告&rdquo得好&mdash&mdash做了官！&hellip&hellip您想我還能躲到什麼地方去呢？&rsquo &ldquo先生，這孩子完全沒有經曆地驚急得愚笨起來了。
我當時實在覺得可憐、傷心，而且着急。
&ldquo&lsquo那麼，其他的朋友都完全弄去了嗎？&rsquo我說。
&ldquo&lsquo對的，幹爹！&rsquo他說，&lsquo我們還有很多人哩！我可以躲到楊柏松那裡去的。
&rsquo &ldquo他走了，先生。
但是走不到三四步，突然地又回轉了身來，而且緊緊地抱住着我的頸子。
&ldquo&lsquo幹爹！&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怎麼呢，孩子？&rsquo &ldquo&lsquo我，我隻是不知道：人心呀&mdash&mdash為什麼這樣險詐呢？&hellip&hellip告訴我，幹爹！&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他開始痛哭起來了，并且眼淚也來到了我的眼眶。
我，我，我也忍不住了！&hellip&hellip&rdquo 劉月桂公公略略停一停，用黑棉布袖子揩掉了眼角間溢出來的一顆老淚，便又接着說了： &ldquo&lsquo是的，孩子。
不是同一命運和地位的人，常常是這樣的呢！&rsquo我說，&lsquo你往後看去，放得老練一些就是了！不要傷心了吧！這裡不是你說話的地方了。
孩子，去吧！&rsquo &ldquo這孩子走過之後，第二天&hellip&hellip先生，我的那蠢拙的親家公一早晨就跑到我這裡來了。
他好像準備了一大堆話要和我說的那樣，一進門，就戰動着他那豬鬃一樣的幾根稀疏的胡子，吃吃地說： &ldquo&lsquo親家公，您知道王、王老發昨、昨天夜間又弄去了嗎？&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知道呀，又怎樣呢？親家公。
&rsquo &ldquo&lsquo我想他們今天一、一定又要來弄、弄我的漢生了！&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您看見過您的漢生嗎？&rsquo &ldquo&lsquo沒有啊&mdash&mdash親家公！他昨天一夜都沒有回來&hellip&hel
我的幹兒子漢生突然地丢掉了應做的山中的工作，喘息呼呼地跑到我這裡來了。
他一邊睜大着他那大的、深黑的眼睛，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ldquo&lsquo幹爹，我們的事情不好了！曹三少爺給，給，給&hellip&hellip他們天亮時弄去了！這怎，怎麼辦呢？幹爹&hellip&hellip&rsquo &ldquo唉，先生，我當時聽了，也着實地替他們着急了一下呢。
但是翻過來細細一想，覺得也沒有什麼大的了不得。
因為我們知道：對于曹三少爺他們那樣的人，弄去不弄去，完全一樣，原就沒有什麼關系的。
因為他們願不願意替窮人說話和做事，就隻要看他們高興不高興了，他們要是不高興，不樂意了，說不定還能夠反過來弄他的&lsquo同伴&rsquo一下子的。
然而，我那僅僅隻是忠誠、赤熱而沒有經曆的幹兒子，卻不懂得這一點。
他當時看到我隻是默默着不做聲，便又熱烈而認真地接着說： &ldquo&lsquo幹爹，您老人家怎麼不做聲呢？您想我們要是沒有了他還能怎麼辦呢？&hellip&hellip唉，唉！幹爹啊！我們失掉這樣一個好的人，想來實在是一樁傷心的、可惜的事哩！&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他的頭當時低下去了。
并且我還記得，的确有兩顆大的、亮晶晶的眼淚，開始爬出了他那黑黑的、濕潤的眼眶。
我的心中，完全給這赤誠的、血性的孩子感動了。
于是，我便對他說： &ldquo&lsquo急又有什麼用處呢？孩子！我想他們不會将他怎樣吧！你知道，他的爹爹曹大傑還在這裡當&ldquo裡總&rdquo呀，他怎能不設法子去救他呢？&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唉，幹爹！曹大傑不會救他哩！因為曹三少爺跟他吵過架，并且曹三少爺還常常對我們說他爹爹的壞話。
您老人家想：他怎能去救這樣的兒子呢？&hellip&hellip并且，曹三少爺是&mdash&mdash好的，忠實的，能說話的角色呀！&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唉，你還早呢，你的經曆還差得很多哩，孩子！&rsquo我是這樣地撫摸着他的柔絲的頭發，說，&lsquo你隻能夠看到人家的外面，你看不到人家的内心的，你知道他的心裡是不是同口裡相合呢？告訴你，孩子！越是會說話的人，越靠不住。
何況曹德三的家裡的地位，還和你們相差這樣遠。
你還知道&ldquo叫得好聽的狗，不會咬人&mdash&mdash會咬人的狗，決不多叫&rdquo的那句話嗎？&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幹爹，我不相信您的話！&hellip&hellip&rsquo這忠實的孩子立刻揩幹眼淚叫起來了：&lsquo對于别人，我想：您老人家的話或者用得着的。
但是對于曹三少爺，那您老人家就未免太、太不原諒他了！&hellip&hellip我不相信這樣的一個好的人，會忽然變節！&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對的，孩子！但願這樣吧。
你不要怪幹爹太說直話，也許幹爹老了，事情見得不明了。
曹德三這個人我又不常常看見，我不過是這樣說說就是了。
&ldquo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rdquo你自己可以去做主張，凡事多多防備防備&hellip&hellip不過曹德三少爺我可以擔保，決不緻出什麼事情&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就是這樣的。
我那孩子聽了我的這話之後，也沒有再和我多辯，便搖頭歎氣，怏怏不樂地走開了。
我當時也覺得有些難過，因為我不應該太說得直率，以緻刺痛了他那年輕的、赤熱的心。
我當時也是怏怏不樂的回到屋子裡了。
&ldquo然而，不到半個月，我的話便證實了&mdash&mdash曹德三少爺安安靜靜地回到他的家裡去了。
&ldquo這時候，我的漢生便十分驚異地跑來對我說： &ldquo&lsquo幹爹，你想：曹德三少爺怎樣會出來的？&rsquo &ldquo&lsquo大概是他們自己甘心首告了吧？&rsquo &ldquo&lsquo不，幹爹！我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
三少爺是很有教養的人，他還能夠說出很動人的、很有理性的話來哩！&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那麼，你以為怎樣呢？&rsquo &ldquo&lsquo我想：說不定是他的爹爹保出來的。
或者，至多也不過是他的爹爹替他弄的手腳，他自己是決不緻于去那樣做的！&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唉，孩子啊！你還是多多地聽一點幹爹的話吧！不要再這樣相信别人了，還是自己多多防備一下吧！&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對的，幹爹。
我實在應該這樣！&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并且，莫怪幹爹說得直：你們還要時刻防備那家夥&mdash&mdash那曹三少爺&hellip&hellip&rsquo &ldquo那孩子聽了我這話，突然地驚愕得張開了他的嘴巴和眼睛，說不出話來了。
很久，他好像還不曾聽懂我的話一樣。
于是，先生，我就接着說： &ldquo&lsquo我是說的你那&ldquo同伴&rdquo&mdash&mdash那曹三少爺啦！&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那該&mdash&mdash不會的吧！&hellip&hellip幹爹！&rsquo他遲遲而且吃驚地、不大欲信地說。
&ldquo&lsquo唉，孩子啊！為什麼還是這樣不相信你的幹爹呢？幹爹難道會害你嗎？騙你嗎？&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是，是&mdash&mdash的！幹爹！&hellip&hellip&rsquo他一邊走，低頭回答道。
并且我還清晰地聽見，他的聲音已經漸漸變得酸硬起來了，這時候我因為怕又要刺痛了他的心，便不願意再追上去說什麼。
我隻是想，先生，這孩子到底怎樣了呢？唉，唉，他完全給曹德三的好聽的話迷住了啊！&hellip&hellip &ldquo就是這樣地平靜了一個多月，大家都相安無事。
雖然這中間我的那愚懦的親家公曾來過三四次，向我申訴過一大堆一大堆的苦楚，說過許多&lsquo害怕&rsquo和&lsquo耽心&rsquo的話。
可是，我卻除了勸勸他和安慰安慰他之外，也沒有多去理會他。
一直到前年正月十五日，元宵節的晚上，那第二次禍祟的事，便又突然地落到他們的頭上來了！&hellip&hellip &ldquo那一晚，當大家正玩龍燈玩得高興的時候，我那幹兒子漢生，完全又同前次一樣，勿勿地、氣息呼呼地溜到我這裡來了。
那時候，我正被過路的龍燈鬧得頭昏腦脹，想一個人偷呆在屋子裡，點一支蠟燭看一點書。
但突然地給孩子沖破了。
我一看見他進來的那模樣，便立刻吓了一跳，将書放下來，并且連忙地問着： &ldquo&lsquo又發生了什麼呢，漢生？&rsquo我知道有些不妙了。
&ldquo他半天不能夠回話，隻是睜着大的、黑得怕人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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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lsquo王老發給他們弄去了&mdash&mdash李金生不見了！&rsquo &ldquo&lsquo誰将他們弄去的呢？&rsquo &ldquo&lsquo是曹&mdash&mdash曹德三！幹爹&hellip&hellip&rsquo他僅僅說了這麼一句，兩線珍珠一般的大的眼淚，便滔滔不絕地滾出來了！ &ldquo先生，您想！這是怎樣的不能說的事啊！ &ldquo那時候，我隻是看着他，他也牢牢地望着我&hellip&hellip我不做聲他不做聲！&hellip&hellip蠟燭盡管将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搖得飄飄動動！&hellip&hellip可是，我卻尋不出一句适當的話來。
我雖然知道這事情必然要來了，但是，先生，人一到了過分驚急的時候，往往也會變得愚笨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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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半天&hellip&hellip我才失措一般地問道： &ldquo&lsquo到底怎樣呢？怎樣地發生的呢？&hellip&hellip孩子！&rsquo &ldquo我不知道。
我一個人等在王老發的家裡，守候着各方面的訊息，因為他們決定在今天晚上趁着玩龍燈的熱鬧，去搗曹大傑和石震聲的家。
我不能出去。
但是，龍燈還沒有出到一半，王老發的大兒子哭哭啼啼地跑回來了。
他說：&ldquo漢叔叔，快些走吧！我的爹爹給曹三少爺帶着兵弄去了！李金生叔叔也不見了！&hellip&hellip&rdquo這樣，我就偷着到您老人家這裡來了！&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唔&hellip&hellip原來&hellip&hellip&rsquo我當時這樣平靜地應了一句。
可是忽然地，一樁另外的、重要的意念，跑到我的心裡來了，我便驚急地說： &ldquo&lsquo但是孩子&mdash&mdash你怎樣呢？他們是不是知道你在我這裡呢？他們是不是還要來尋你呢？&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我不知道&hellip&hellip&rsquo他也突然驚急地說&mdash&mdash他給我的話提醒了。
&lsquo我不知道他們在不在尋我？&hellip&hellip我怎麼辦呢？幹爹&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唉，誠實的孩子啊！&rsquo先生，我是這樣地吩咐和歎息地說：&lsquo你快些走吧！這地方你不能久留了！你是&mdash&mdash太沒有經曆了啊！走吧，孩子！去到一個什麼地方去躲避一下！&rsquo &ldquo&lsquo我到什麼地方去呢，幹爹？&rsquo他急促地說：&lsquo家裡是萬萬不能去的，他們一定知道！并且我的爹爹也完全壞了！他天天對我羅嗦着，他還羨慕曹三忘八&ldquo首告&rdquo得好&mdash&mdash做了官！&hellip&hellip您想我還能躲到什麼地方去呢？&rsquo &ldquo先生，這孩子完全沒有經曆地驚急得愚笨起來了。
我當時實在覺得可憐、傷心，而且着急。
&ldquo&lsquo那麼，其他的朋友都完全弄去了嗎？&rsquo我說。
&ldquo&lsquo對的，幹爹！&rsquo他說，&lsquo我們還有很多人哩！我可以躲到楊柏松那裡去的。
&rsquo &ldquo他走了，先生。
但是走不到三四步，突然地又回轉了身來，而且緊緊地抱住着我的頸子。
&ldquo&lsquo幹爹！&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怎麼呢，孩子？&rsquo &ldquo&lsquo我，我隻是不知道：人心呀&mdash&mdash為什麼這樣險詐呢？&hellip&hellip告訴我，幹爹！&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他開始痛哭起來了，并且眼淚也來到了我的眼眶。
我，我，我也忍不住了！&hellip&hellip&rdquo 劉月桂公公略略停一停，用黑棉布袖子揩掉了眼角間溢出來的一顆老淚，便又接着說了： &ldquo&lsquo是的，孩子。
不是同一命運和地位的人，常常是這樣的呢！&rsquo我說，&lsquo你往後看去，放得老練一些就是了！不要傷心了吧！這裡不是你說話的地方了。
孩子，去吧！&rsquo &ldquo這孩子走過之後，第二天&hellip&hellip先生，我的那蠢拙的親家公一早晨就跑到我這裡來了。
他好像準備了一大堆話要和我說的那樣，一進門，就戰動着他那豬鬃一樣的幾根稀疏的胡子，吃吃地說： &ldquo&lsquo親家公，您知道王、王老發昨、昨天夜間又弄去了嗎？&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知道呀，又怎樣呢？親家公。
&rsquo &ldquo&lsquo我想他們今天一、一定又要來弄、弄我的漢生了！&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您看見過您的漢生嗎？&rsquo &ldquo&lsquo沒有啊&mdash&mdash親家公！他昨天一夜都沒有回來&hellip&h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