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子的堂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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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之心也。

    &rdquo 孔子蹴然避席而對曰:&ldquo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物。

    是故仁人之事親也如事天,事天如事親。

    是故孝子成身。

    &rdquo 公曰:&ldquo寡人既聞此言也,無如後罪何。

    &rdquo 孔子對曰:&ldquo君之及此言也,是臣之福也。

    &rdquo 心理學上認為家庭作為社會單位是勝任愉快的。

    它甚至在半宗教的意義上也是令人滿意的。

    因為沒有人孤獨地在此世生活,而一切宗教都必須克服人類靈魂的孤獨問題。

    人類靈魂的孤獨,是一切宗教,及一切俱樂部、會社、教會,及國家等組織存在的理由。

    當楊朱教人&ldquo為我&rdquo或自我主義,而墨翟教人&ldquo兼愛&rdquo的時候,孟子向他們二者挑戰,說人類的愛有它自然的&ldquo差等&rdquo或側重點,且愛如果要真誠,就必須以敬與愛的自然聯系為基礎。

    因此儒家認為人如果必須生活在一個社會單位中學習行為上的好模式,最好及最自然的單位是家庭,因為它合乎生物天性的社會單位。

     當然,家庭生活的基礎是生物學的。

    如孔子所說,家庭建立在男女的基本關系之上&mdash&mdash換句話說,建立在性之上。

    性,或男人對女人的愛及女人對男人的愛,是美妙的東西。

    這是我的看法,因為當一個人出生,他是靠賴他的父母,但當他長到十多歲的時候,他發展出一種個體感,而覺得他是自足的。

    十二三歲的男孩子覺得和同年齡的女孩子幾乎完全不同,反過來也是一樣。

    然後在成熟的時期,男男女女突然覺得自己不完全而且寂寞,于是互相追求,這不過是一個靈魂找尋一個異性的靈魂而已。

    結婚以後,男人在女人身上找到他的自我完成,女人也在男人身上找到她的自我完成。

    然後一種奇怪的事情出現。

    男人和女人都有獨立的人格,有他們自己各别的意志;雖然肉體上各有不同,卻可以在愉快的婚姻中互相彌補而成為完全的一體。

    這就是我所謂的性關系。

    在愉快的婚姻中,有一種人格的融合。

    兩個意志的融合,由于各有一個自己,由于互相彌補,這兩個存在成為一體而且成為完美。

    他們互相彌補彼此的缺點,好像人生了一個特别的頭或一雙特别的眼,一個看不見,一個會看見,這種互相彌補的過程天天在趣味上、好惡上、在改變思想的方向及開辟感情及想象的新前線上,繼續進行,彼此想法的相同處多于不同處。

    因此結婚的人好像在他的靈魂中開了一個特别的窗,有一種外加的心能,使他對危險更為敏感,更能從生命的恩賜及愉悅中獲益。

     男人和女人想法不同,而這就是兩性思想交換的全部價值所在。

    男人對女人的要求是她女性的完整,而女人對男人的要求是他男性的完整。

    在許多老年夫婦的身上可以看見完全融合及完全相屬之感。

    但在女人身上,甚至在少女身上,比在男人身上,更能感到這種相屬之感和&ldquo愛&rdquo的密切相關;這意味着女人是更直接的,所以更能把握到性的全部意義。

    這樣,人可以在憂愁時獲得安慰,成功時與别人分享快樂。

    這種甚至連部分融合也不能發生的地方,及當二人中的一個倦于這種融合,或傾向于強使别人服從他或她的意志,或根本沒有值得融合的東西可提供的時候,就免不了有不和諧及沖突。

    但人類靈魂的孤獨,及在異性的補足中尋求成功的規律仍在發生作用,正如孔子所謂&ldquo無所逃&rdquo,而這種生而具有的孤獨感,這種免于一己的不完全的需要,會改取别的形态。

    這就是我所謂男性與女性的完整的意義。

    讀了某些流行的關于結婚的書籍,人可能以為戀愛的肉體滿足就是性的整個滿足。

    這是西方方法的危險所在,他們把生活切為分離的片段,隻注視其中的一片,而不能在不可見及的無限本質中測量任何事物的整體。

    (例如把母愛孤立,把它釘住在乳腺的荷爾蒙上,且甚至用試驗來證明它。

    ) 家庭的體制(如它在中國的發展),因此成為人在其中成長、學習人生第一課、且繼續在一生中運用的社會團體。

    家庭提供安全感。

    如果一個女人成為寡婦,家庭照顧她;如果一個孩子成為孤兒,家庭把他扶養成人;如果一個男人失業,家庭給他食物和居所;最重要的,當一個人老邁的時候,他可以安慰地盼望一種舒閑及受尊敬的生活,而不必顧慮經濟上的匮乏。

     因此儒家極度标示孝道的重要。

    我不知道孝道在英文為什麼譯成這樣累贅,其實孝的意思是做一個好兒子或好女兒而已。

    儒家提供生存的動機,不是使人在抽象上成為一個好人,甯願用具體的名詞要人成為好兒子、好兄弟、好叔伯,及好祖父。

    但最重要的,人開始生活時是一個孩子,因此在家裡做一個好兒子是非常重要的。

    人習性的形成是在童年,故他對待他同伴的一般态度是在此時建立。

    他或是背叛及不體恤别人,沒有好的社交禮儀;抑或已學習關顧别人及愛敬那些應當愛敬的人。

    儒家的理論是好兒子自會成為好公民,因為秩序及服從規律感,負責及效忠感在童年即已奠定。

    這些在家裡的習性和态度向一般社會延伸,一再在儒家哲學中被強調。

    &ldquo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rdquo(孟子)孝道簡單地說就是好家教。

    少時有好家教,在社交中即有好禮儀;習性及習俗的形成,側重某些基本人際關系&mdash&mdash是構成儒家社會哲學經緯自始至終的三條線。

     六、統治階級 儒士成為古代中國知識階級的貴族,且由于帝國的選舉及考試制度,成為中國的統治階級。

    儒士自成一個階級,有學者貴族的階級意識。

    對于皇家的考試制度有許多話要說。

    除了那些理發匠及屠夫的孩子之外,它是一種對所有人公開的制度,那些及格的被賞給政府的官銜及國家的承認。

    它是一種帝國的特殊制度,包括一連串寫作上的競争,對于防止徇私及舞弊有嚴格的控制。

    首先是一種區域性考試。

    那些合格的,要經過一個省級的考試委員之下的雙重考核,一方面看有無藉偶然的機會而幸進的人,一方面又看有無确有真才實學而被黜的人。

    給青年學子以種種方式如獎學金之類的鼓勵和發掘。

    那些考列甲等及乙等的,稱為秀才,有資格參加也是三年舉行一次的省級考試,主考是直接由京城任命來監考的官員,有十八個其它的官員幫助他精心評選。

    那個來自京城的主考,就像一個能握那些應考人生死大權的人。

    那些在省級考試成功的稱為舉人(像碩士),有資格參加在京城舉行的國考,它稱為&ldquo會試&rdquo,又稱為大比,意即全國有才學的人的總競賽。

    它每三年秋天在京城舉行一次,而跟着于次年春在皇帝自己的監督之下舉行殿試。

    那些成功的成為進士,分為三等。

    所有進士都是終身的榮銜。

    甚至舉人和秀才,也獲得在儒家的學者階級上的固定的地位。

    這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在中國人的傳記上,出生及死亡的日期可能略去,但他在那一年中舉人,在那一年中進士,卻常是被提及的。

     殿試的進士第一名是全國的文學冠軍(狀元)。

    取得這種光榮是每一個聰明士子的希望。

    當時有一句俗話說:&ldquo生舉人,死進士&rdquo,因為當他是一個舉人的時候,還可成為全國冠軍,但對于一個進士,這種機會便已經失去了。

    考試的管理是十分嚴格的。

    每一階層參加考試的人都需檢查身體。

    他們在鄉試時被關在小房間裡三天,直至考完為止。

    自帶食物,因為試場隻供給開水,到廁所去也有人監視。

    在會試的時候,甚至主考官自己也被關在宮殿裡,因為考試是在皇宮舉行,而主考官員禁止與外間交通,直至評選完畢,結果已經公布為止。

    這意味着至少有數周之間與世完全隔離。

    有四個辦公室來管理那些考卷。

    其一辦理考卷的接收和登記;其二把試卷上考生的名字換上号碼,且要妥當地緘封加印;其三,把試卷用紅筆重抄一遍呈閱,以避免考官認得某個人的筆迹而徇私;其四,校對用紅筆抄謄的抄本和用墨筆寫的原本有無錯漏。

    大主考常是教育部長或翰林院院長,由次長及其它由皇帝自己個别選派的傑出官員來幫助。

    最後各官員同意一個考取的名單,那些被考取的便名登&ldquo金榜&rdquo。

    再選取十篇最好的試卷,狀元将在這十篇試卷之中選出,把作者的名字揭開後,呈請皇帝鑒閱。

    然後皇帝和那前十名會見,親自口試,且記錄下他們的儀容及他們的才氣,他們的性格及他們回答問題的能力,而作他自己的品評,核定前三名。

    最後,皇帝陸下親自為全國文學冠軍簪花挂彩,有時介紹一個公主給他為妻。

    他被加冕,乘着白馬在京城的街道上遊行。

     所有這些都有助于統治階級、知識貴族的形成,及古代中國對學術的最高尊敬。

    (皇家考試制度自八世紀唐朝開始,在後來各朝代均有修改。

    )統治階級當然都是儒家,而他們被要求遵守儒學榮譽的規律比别人更嚴,但同時免除他們在法庭上受肉體的懲罰。

    整個看來,社會的骨幹是一群知識的貴族,相信學問與理性為至高無上,而且知道它的權力與責任。

     據耶稣會說,歐洲十八世紀唯理主義者,如萊布尼茲、福祿特爾,及狄德羅等的狂熱,就是為這個事實所引起的。

    孔子的人文主義對于歐洲啟蒙運動的哲學家有相當影響。

    這些人相信科學的進步及建立在理性典型上的人類社會秩序。

    儒家的中國對于他們似乎是代表一個這樣的事例。

    萊布尼茲的單元及先天和諧的概念即使不是直接為新儒學所啟發,也和新儒學的觀念相似。

    他贊揚儒家注重實際生活及在社交上有用的教育。

    萊布尼茲事實上是看見儒家思想系統而狂喜。

    在他的《最新的有關中國的報導》(NovissimaSinica)的序文中說:&ldquo在我們之中世事進行的情況,在我看來似乎是這樣的,鑒于道德的腐敗已進展到漫無止境,我差不多認為中國的傳教士派到我們這裡來,教訓我們自然神學的目的及如何實施,像我們派遣傳教士到他們那裡去教給他們啟示神學一樣,是有其必要。

    因為我們相信如果一個有智慧的人被任為法官&mdash&mdash不是評判女神的美,而是評判人民的善&mdash&mdash他将賞給中國人以金蘋果,除非我們用一種超人的善&mdash&mdash基督教的神聖禮物&mdash&mdash在高貴上勝過他們。

    &rdquo 同樣,福祿特爾,他是反教權及反對超自然神學而相信理性的,在其《國民道德與精神論文集》(Essaissurlesmoeursetl''espritdesnations)及《哲學辭典》中廣泛地談及中國。

    他在談及許多其它事情中說,人不必為中國人的許多優點所困擾,但你至少要承認他們帝國的組織是在真理中,是此世所曾見過的最好的,而且是唯一建立于父母權威之上的。

    我認為福祿特爾把中國想象得比它實際好,雖然他生的時代正當中國在康熙及乾隆的迷人統治之下。

    他問:&ldquo我們歐洲的王子們,你們聽見這樣的實例,應該怎樣做呢?贊美而且慚愧,但仿效是最重要的。

    &rdquo 狄德羅在他的百科全書裡說:&ldquo這些人民,被賦予一種精誠團結(seunanime)的精神,他們的曆史悠久,在知識上、藝術上、智慧上、政治上,及對哲學的趣味上,都超乎一切其它亞洲人;甚而在某些作家的評判中,他們和歐洲最開明的人民争奪在這些事情上的榮譽。

    &rdquo在幹隆皇帝治下的和平及藝術發達的時代中,這的确是真的。

     在洛可可時代中,中國顯示為理性的國土,而歐洲人有嗜好中國東西的時尚。

    一七○一年,萊布尼茲的柏林科學會得到種植桑樹來養蠶的許可。

    十八世紀英國的中國園藝成為風靡一時的好尚。

    在社交場合中,男人戴辮子(如喬治·華盛頓所為)及穿着染色絲緞,某些朝臣及貴婦在肩輿中被擡過。

     如果歐洲人思想的理性時代,不是在跟着來的世紀中,大部分被機械物質主義的高潮所取代,我不能猜想它發展的路線将會怎樣。

    中國人繼承的遺産與歐洲人繼承的遺産(希臘哲學,經院神學,伽利略,培根,笛卡兒等等)不同,因此導向不同的發展。

    西方人生而&ldquo有刀在他們的腦裡”邏輯的武器太利,差不多能把一切和它接觸的東西都切開了而冒犯了真理。

    因為真理常是整個的。

    超自然的神學失勢,但人心的經院式習慣仍然存在。

    人開始用解剖自己來研究他自己。

    他産生某些幼稚的、準科學物質主義的怪物,把自己推下海中。

    但至少理性主義跟着是浪漫主義,東方人和西方人行動相似。

    在中國,浪漫主義對儒家理性主義及儀文禮節的反動,是以老子及莊子的道家形式來臨。

    浪漫主義是對純理性的不可免的心裡反動。

    人會對理性感到可怕地厭倦,一個人常要在其中遵行嚴格的理性的社會會使一個成年人覺得厭煩,正像一間由一群男女仆役洗刷、打掃,及整理得非常整潔的大廈對于一個常态的兒童一樣。

    人是有感情的,且有時有不合理的夢想。

    因此,浪漫主義必然常跟着理性主義而來。

     凡對于中國理性主義是對的,則對于任何理性主義的哲學,及對于為将來世界社會所做的任何設計,也是對的。

    讓我們組織生活及社會,但一個聰明人會看出生活及社會不能組織得太嚴密。

    如果中國每一個人都履行他儒者的責任,而每一步都按照理性來走,則中國不能延長到二千多年仍然存在。

    任何在方法上是機械化的唯物主義哲學(儒家并非如此),必然會比儒家理性主義更進一步,談到生産者及産品時,都用所做工作的單位來表示。

    一個機械化的心産生一個機械化的世界,且進而按照蟻和蜂的完全合理的社會模型來組織人類的生活。

    它必然産生馬克思社會主義,在其中隻有生産是好的,而人類的個體必須為此而犧牲。

    在赤色中國的公社中,人已向着蜂蟻的社會看齊。

    我将在唯物主義那一章讨論機械化的心在西方社會的發達。

    中國有幸,中國人有一半時間是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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