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子的堂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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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君子上達,小人下達。

    &rdquo倫理及社會問題清楚地是要鼓勵個人建立好習慣,社會建立好風俗。

    論及他對法律強制力的不信任,他曾說:&ldquo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榕。

    &rdquo這是孔子教訓的真正基礎。

     換句話說,孔子在處理人類社會問題時是把個人放在社會之上的;社會的治亂,隻能來自構成這個社會的個人份子。

    說到這裡,我想起孔子和馬克思剛好是采取對立的觀點:孔子相信沒有人格改革的社會改革是表面的;馬克思則以為社會環境決定人的道德行為,而烏托邦的實現要靠物質環境的變換。

    過去四十年間蘇維埃曆史上所發生的事件,正足以證明後者的假定帶來了多少災禍。

    由于人類對權力的同樣的野心和貪婪,領導者之間的嫉妒與無情,人類為生活舒适及權力鬥争必要付出忍受不平等的代價,盡管蘇維埃怎樣披上理想的盛裝,它的曆史正大部份被決定了。

    換句話說,人性仍然是一樣,不論他生活在社會主義國家抑或資本主義國家。

    每一個人所愛及所信賴的烏托邦,其它的人都不容易進入。

     如果我們考察希臘哲學,我們可以發現柏拉圖是共産主義者,而亞裡士多德是一個反共産主義者。

    亞裡士多德不相信隻靠社會的改革可以改變人性。

    如果都蘭特在他的&ldquo哲學的故事&rdquo中,曾把亞裡士多德某些關于這個問題的谠論放進去就好。

    談及柏拉圖所神往的共産國家時,亞裡士多德說:&ldquo人對于最大多數人所共有的東西,最少加以注意。

    人人都首先想及他自己,很難使他對公衆的事情有興趣。

    &rdquo這是對蘇維埃聯邦集體農場失敗最确切的批評,同時也為這種失敗做了人性方面的解釋。

    亞裡士多德又說:&ldquo人們很喜歡聽烏托邦,且容易被說服去相信在某種奇妙的方式之下,每一個人都成為每一個人的朋友,特别當某些人聽見指摘現存的罪惡是來自私有财産的時候。

    但其實這些罪惡是來自一個十分不同的來源&mdash&mdash人性的邪惡。

    &rdquo 孔子,像亞裡士多德一樣,把他的賭注放在人性上,且認為接受天然的人性勝于改變它。

    一個較好社會的實現,不是靠改變它的生産系統,而是靠改造人的本身。

    但馬克思社會卻不曾解決人性的問題。

    今天在蘇維埃聯邦的男男女女和聯邦外的人一樣,為同樣的動機所支配,以父母之心關懷他的子女,想送他到比鄰近的兒童所進的更好的學校,他們同樣以賺錢為工作動機,想得到較高的待遇,也同樣有階級和特權的欲望。

    私有财産及繼承權已經恢複。

    階級的特權及工資的不平等已穩定地進展。

    假以時日,這個反常的俄羅斯國家将堅定地向資本主義社會&ldquo前進&rdquo,甚至容許自由工作、自由思想及自由旅行,雖然她仍飄揚着&ldquo社會主義&rdquo的旗幟。

    這是說,社會主義必須對人性妥協,而不是人性對社會主義妥協。

    曆史已經證明,和國際共産主義的理論相反,俄羅斯已成為一個嚴格的國家主義的國家,以國家的光榮及擴展為基礎;馬克思主義的信徒直覺地不信任&ldquo群衆的愛&rdquo,且由于直覺最壞及最恐怖的政權而反對它。

    又一次,人決定事,而事不能決定人。

     沉默革命的教義是社會改革,以個人的改革及教育、自我的修身為基礎,是孔子的首要企圖。

    儒家可能被稱為君子的宗教。

    君子是有教養的人,雖然在成就上有各種不同的階段,如果稱他為一個經常設法改進及教育自己的人,可能更為适當。

    和這種君子相對立的,孔子常用小人來稱呼。

    &ldquo小人&rdquo這個字的正确意義既非普通人,也非劣人。

    小人主要地是指一個俗人,一個沒有教養、沒有文化的人。

    論語中充滿君子與小人之間的對比,例如&ldquo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rdquo。

     所令儒家安慰的是孔子對人性沒有強人以不可能的要求。

    他不專注于罪惡的問題,而隻注意缺乏教養的人的不良态度、不良出身,及無知的自滿。

    如果一個人有某種道德的警覺,且經常努力去改進自己,他便滿意了。

    在這種意義上,儒家聲言這種教訓是容易實行的。

    有一次孔子諷刺地說:&ldquo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

    &rdquo最令人驚異的事情是他訂立了一個純人性的标準,而教人以人的标準是在乎人的本身。

     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廢,吾弗能已矣。

    君子依乎中庸,避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

     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詩雲:&ldquo伐柯伐柯,其則不遠。

    &rdquo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

    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

     孔子所高舉為理想的是最好的人和真人性,他稱其為仁。

    這個仁,或真人性的哲學觀念,對于孔子,成為一種難以達成的理想。

    他承認他最好的弟子顔回&ldquo三月不違仁&rdquo,而再沒有提及他人達到仁的标準。

    多種情形之下别人問他這個或那個當時的大人物是不是仁,他的回答都是那個被問及之人在某些方面奇異和超卓,但他未知他是不是仁。

     &ldquo仁&rdquo字有&ldquo慈愛&rdquo的意義,在孔子則指最好的人,是人性發展到理想的圓滿。

    仁字的發音剛好和人字一樣,因此一個仁人,讀起來是一個仁仁。

    這使我們想起英文有一個相似的事例,就是human及humane兩字意義的相似。

    英文的humanity一字,像中國的&ldquo仁&rdquo字,包含有&ldquo人道的&rdquo及&ldquo人性&rdquo雙重意義,例如&ldquo基督的人性(humanity)&rdquo,而&ldquo仁&rdquo則發展為&ldquo真人性&rdquo的哲學上的意義。

     下面這個事例,使我們對孔子所謂仁的真正意義更為明了。

    有一次孔子在南方旅遊,他的弟子們看到他沒有進入任何政府來把他的主張付諸實行的機會,而想知道孔子有什麼感想。

    其中有一個進來想探聽孔子對兩個古代的聖人有什麼意見,這兩個聖人是在暴君之下從政府退出來後來餓死的。

    那個弟子問孔子對這兩個人有什麼想法。

    孔子說:&ldquo他們是仁人。

    &rdquo孔子甚少用仁人來稱人,無論是古人或今人。

    那個弟子再問:&ldquo怨乎?&rdquo孔于用下述的态度來回答:&ldquo求仁而得仁,又何怨?&rdquo那個弟子出去對其他的弟子說孔子很愉快。

     這事顯出如把那個&ldquo仁&rdquo字解為慈善,是多麼不适當。

    孔子認為人人都可得仁。

    他說:&ldquo我欲仁,斯仁至矣。

    &rdquo但做一個&ldquo真人&rdquo,在美國也像在中國社會一樣不容易。

    我猜孔子會說林肯是一個仁人,一個真人,一個最好的人的楷模,堅決維持一個高度的水平。

    他可能說富蘭克林是一個天才,但&ldquo不知其仁&rdquo。

    傑佛遜是有大才智及有原則的人,但孔子也可能說他&ldquo不知其仁&rdquo。

    以上三個人可能都堪稱為仁,我隻是舉例指出孔子用這個字的審慎。

    照這個字審慎的用法,儒家仁人&mdash&mdash最好的人&mdash&mdash的理想,是羅馬迦特力教會&ldquo聖徒&rdquo在人道主義上的配對。

    仁,真我的實現,最好的人的真義,在下文對于子思的讨論中将可以看到。

     三、子思:内在的道德律 子思是孔子的孫子。

    孔子死時他隻有十五歲,而受教于孔子最幼的門徒曾子。

    曾子是禮記中數章的作者。

    禮記是儒家的一本經典,其中一篇,名為中庸。

    它被認為是這般重要,而成為中國學童們所讀的四書之一。

    在這本書中,我們見到孔學的哲學根據。

    它談及宇宙的靈性及控制它的道德律。

    由于活得和這道德律相符合,人便實現他的真我。

    這樣,外在的合乎道德的宇宙和内在的真人性的規律之間,便建立起一種和諧。

    人在發現他的真我時,同時發現宇宙的統一性,而且反過來,人在發現宇宙道德律的統一性時,實現他的真我,或真人性。

    在這短短的一本書中,我找到對于儒家哲學的最完滿的說法。

     人有時無法實現那個在他身上最好的人,是因為他還未做到對這個宇宙的真正了解,&ldquo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rdquo 照子思看來,宇宙是一個道德性的秩序,而人所需要的是發現那個在他本身的道德性秩序,而由此達到&ldquo匹配&rdquo那個和道德性的宇宙相符合的最好的人。

    孔子說:&ldquo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rdquo中是中心,庸是經常,中庸是&ldquo中心的常道&rdquo或&ldquo内在的不易之道&rdquo。

    因此我跟着辜鴻銘把中庸解為&ldquo宇宙的道德秩序&rdquo,下文同此。

     但什麼是宇宙的道德律,什麼又是人的道德律呢?二者從那裡獲得和諧呢?中庸的作者明說他有一種宇宙道德律的概念,這種概念,十分接近主張有律控制這個宇宙的科學觀點。

    這種律在它的運行上及在它的彌漫一切上,是宇宙性的。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它包含無限大及無限小。

     君子之道,費而隐&hellip&hellip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

     這律或這些律是不能毀滅及自存的。

     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征,征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

    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

    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

     這律是不變的。

     夫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

     跟着是談及控制宇宙的物理定律的詞藻華美的一段。

     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系焉,萬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廣厚,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洩,萬物載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鼋鼍蛟龍魚鼈生焉,貨财殖焉。

    詩曰:&ldquo惟天之命,于穆不已。

    &rdquo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

     這是導緻一種萬物有靈性的宇宙道德律概念。

    在這個問題上,孔子曾明白表示: 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

    視之而弗見,聰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詩曰:&ldquo神之格思,不可度思,判可射思&rdquo,夫微之顯,誠之不可舍如此夫。

     下文引自子思對儒家哲學根據的最佳綱要,談及道德律的性質,在物質存在後面的靈性的實在,且談及用人的道德感及才智的雙重力量來完成人性。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

    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

    是故君子誠之為貴。

    誠者,非自成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

     &ldquo仁&rdquo,或真人性,在道德感的形式上,是以人的内心和外在的宇宙的道德相和諧為基礎。

    當這個&ldquo真義&rdquo實現時,便&ldquo天地位焉,萬物育焉&rdquo。

    這就是儒家的哲學基礎。

     我覺得這是令人滿意的。

    人性不被視為和道德律相反,而需對人性用種種反抗、克勝、壓抑等手段。

    人的本身有為善的可能性。

    因此,這種教人&ldquo完成我們的人性&rdquo就是合乎道德律的最初的、古典的儒學;和後來十二世紀及十三世紀,因佛教&ldquo孽&rdquo的思想的介入,而有注重節制及懼怕情欲的傾向的新儒學,立于對立的地位。

    而這一點可能使許多不明白古代儒家理想主義的學生感到驚訝。

    這點人的天性,子思稱為&ldquo天命&rdquo。

    因此中庸開首那三句話含有哲學的意義。

     天命之謂性。

    率性之謂道。

    修道之謂教。

     甚至在古典的儒學中也有談及&ldquo節制&rdquo人類的欲望,但人性當被視為要完成的東西而非要反抗。

    在這裡,&ldquo完成&rdquo一字的意義是順從(率)。

     因此完成天性及實現人的真我是儒家的教條。

    這一點是儒家與道家都同意的。

    道家莊子最大的關切是讓動物及人各遂其生,或讓他們&ldquo安其性命之情&rdquo。

    儒家企圖藉養成好習慣及好風俗來顯出人最好的性格,道家則非常懼怕幹擾。

     在這裡我們可以注意儒家與道家之間的某些相似點。

    我們不必一跳跳到因為那個&ldquo道&rdquo字的應用,而以為孔學是從道家&ldquo借來&rdquo的結論。

    在古代及近代中國人中,&ldquo道&rdquo字通常用來指真理、路線,或簡單地指道德教訓。

    因此我們今天稱孔子的教訓為孔子之道。

    孔子自己一再用這個字,在經典時代的普通語法,人常用&ldquo無道之世&rdquo(道德混亂之世)來和&ldquo有道之世&rdquo(道德教化大行之世)對立。

    在這本子思所作的書中,有些文句的确有人所共知的道家&ldquo無為&rdquo的性質。

    下面這樣意思的話,在中庸中曾看見過兩次。

    &ldquo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

    &rdquo&ldquo無為而成&rdquo,當然是道家典型的教義。

    還有一句話,&ldquo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

    &rdquo像這樣一句談及&ldquo不動&rdquo、&ldquo不言&rdquo的話,當然會令人想起老子及他偉大常說&ldquo無言之教&rdquo的後繼者&mdash&mdash莊子。

    但我們必須記得,這種借自道家的推斷不是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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