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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坐到炕邊上,把煙袋插進腰間挂的荷包裡,用手按着荷包,往煙鍋裡裝煙,可是許久許久也不拔出煙袋,眼睛隻是直瞪瞪地望着地面。

     筆販子挨着他坐下,很關切地說: &ldquo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振作振作吧!愁有什麼用?遇到像你這類事的人,全冀東不知有多少,數也數不過來。

    &rdquo 殷老大歎口氣道: &ldquo我不是看不開,不過以後叫我靠什麼過呢?&rdquo 筆販子說: &ldquo照這樣下去,自然活不成,不過隻要有這口氣在,總有辦法。

    你的耳目太窄,不像我做小生意,聽見的多。

    告訴你吧,如今河北、山西,遊擊隊到處起來了。

    别看日本人神氣活現,可是瘦驢拉硬屎,硬撐架子。

    &rdquo 殷老大拿着煙袋,正要往嘴裡送,聽見這話,便讓煙袋半路停在嘴唇邊上,加重語氣說: &ldquo要是這裡也有遊擊隊,我一定幹,出出這口悶氣!&rdquo 筆販子閃電似的瞟了劉先生一眼,用手一指塌鼻子,突然對殷老大說: &ldquo遊擊隊到處都是&mdash&mdash不瞞你說,他就是一個。

    &rdquo 殷老大确實吃了一驚,一會兒苦笑道: &ldquo别開玩笑啦!&rdquo 筆販子的黑臉閃着油光,變得異常認真地說: &ldquo誰開玩笑?不信你問問他。

    &rdquo 塌鼻子趕緊點點頭,興奮地插嘴說: &ldquo真的,我就是一個。

    你想,老大,誰也不是兒孫子,哪能叫人騎到脖子上,還不回手?咱們村裡也不止我一個,便衣隊早就有十來個啦。

    &rdquo 殷老大聽得呆了。

    這消息太奇突,他覺得像是夢,又像是個故事。

    他急切地想報仇,事到臨頭,卻又有點遲疑。

    他記得去年冬天,有個叫王平陸的鐵路工人,組織遊擊隊,帶着人找&ldquo倒流水&rdquo海關,沒打下來,本人倒不幸死了,于是垂下眼皮說: &ldquo能不能幹得好呢?&rdquo 筆販子忽地站起身,臉差不多俯到殷老大的頭上道: &ldquo這回準有把握。

    告訴你說,不光灤縣,全冀東的便衣隊都組織起來&mdash&mdash你聽說李運昌這個人麼?&rdquo 這人是黃埔軍官學校的學生,帶過隊伍,後來一直在冀東秘密地做革命工作。

    殷老大隐隐約約也聽說過,心想必然是個要緊人物,正待詢問,筆販子早接着說: &ldquo如今他是全冀東便衣隊的司令,正在暗地裡搞軍隊,你要有決心,這就是好機會。

    &rdquo 殷老大并不回答,隻用眼睛緊望着筆販子的臉,好半天,才疑疑思思地問: &ldquo那麼說來,你是個什麼人呢?&rdquo 筆販子爽朗地笑道: &ldquo我叫盛光鬥,還不是像你一樣,一個受欺壓的中國人。

    &rdquo 當天晚上,殷老大便加入村裡的便衣隊。

    他是犯過事的人,不能露頭,家裡更不能站腳,所以暫時就躲在廟裡避避風頭。

    他不大明白盛光鬥和劉先生的來曆,久了,卻看出劉先生不過是利用小學教員這個方便地位,專門在百姓當中組織便衣隊。

    至于盛光鬥,準是天津一個什麼革命組織派來的人,化裝成筆販子,到處活動,也在做同樣的事。

    開頭殷老大以為便衣隊是個險事,參加的人一定不多。

    誰知農民對敵人懷恨死了,背後磨拳擦掌的,早就想動手。

    過不幾天,人數就增到三十多。

    不過盛光鬥等人特别小心,隻拉可靠的農民加入,防備混進敵人的眼線,反倒壞事。

    冀東的槍本來多,一九三七年事變後,莊稼人怕惹事,多半埋了。

    如今便衣隊員們又從土裡掘出家夥,藏在不顯眼的地方。

    差不多天天黑夜,他們偷偷地集合在天齊廟小學堂裡,關嚴廟門,聽劉先生替他們低聲念報,說些旁的地方遊擊隊的消息。

    除了刮風下雨的晚上,劉先生還要從炕洞裡拿出一架無線電,架起來,偷聽延安電台的新聞。

    這架機器很小,隻能由一個人把耳機套在頭上聽。

    農民都搶着要聽,可是一會就又摘下耳機,焦急自己聽不懂。

    末了,大家公推劉先生來收新聞,一邊記下來,再轉告大家。

    直到夜深,他們才散開,一個一個溜出廟門,悄悄地摸回家去。

     一到白日,殷老大的心情就不甯貼。

    他不敢露面,整天躲在廟裡,悶得要死,悶急了,便站到廟牆後,探出頭去了望。

    地裡遍是麥子,熟透了,莊稼人正忙着收割。

    黃籠籠的麥梢上,到處閃着莊稼人紫黑色的脊梁。

    路上飛揚着塵土,不斷有孩子們趕着大車,往家裡運麥子。

    遍地是車轱辘軋的印子,彎彎轉轉的,互相錯綜着。

    殷老大禁不住想起自己的莊稼,感到心痛。

    夜來三更多天,他曾經溜回家去。

    犁頭的奶奶一見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起來,告訴他白面館把他那點殘缺不全的麥子地也沒收去,正雇人收成;趙海樓來過幾次,追問他的蹤迹;犁頭叫人綁走後,一直沒有音信,不知押到哪去了。

    她用襖袖擦着又紅又爛的沙眼,最後數落道: &ldquo唉!唉!咱殷家算是叫人剿家滅門了!我前世造了什麼孽,于今活受罪!&rdquo 殷老大忍不住,對她洩露點便衣隊的事,老婆子卻哭得更厲害說: &ldquo好,好,但願老天爺睜開眼,叫咱們窮人也翻翻身!&rdquo 盛光鬥不常到村。

    他依舊裝扮成筆販子,在臨近一帶活動。

    舊曆五月底,他又來了。

    他把全村的便衣隊員召集到一起,十分嚴重地宣布了這樣一樁事: 全冀東的便衣隊發展到三萬多人了。

    八路軍準備開辟冀東,從山裡派來一個支隊,已經在半路上了。

    到的時候,各地的便衣隊要同時起義,接應軍隊。

     這樁事激起隊員們很大的波動。

    多少天以來,他們便盼望着這個大翻身的日子。

    這日子終于到來。

    他們不再能安心做工,幾個人一遇到,立刻就把臉擠到一起,小聲地談論這事。

    夜間的集會更頻繁了,大家決定鬥争的步驟是剿白面館,包圍鎮上的警防隊,然後再挖汽車路,破鐵道&hellip&hellip 起義的日期規定是陽曆七月十二号,但這是個軍事秘密,便衣隊員不知道,這就不免引起他們的煩躁。

     這天是陽曆七月八号。

    已經入了中伏,一清早晨,樹葉就紋絲兒不動,知了幹燥燥地亂叫着,定準是個大熱天。

    田裡的高粱棵子已經長起來,不十分茂,可是影住村子,正是青紗帳起的時候。

    現今麥學已經放完,小學堂開了課,眼目太多,殷老大藏到塌鼻子的家裡。

    這天塌鼻子起早便趕着牲口到鎮上粜新麥子去了,因為嫌麥子吃起來費,想要粜出去,籴進一些粗糧吃。

     早晨飯後,殷老大搬一條闆凳,坐到一棵山串柳下,背着人偷偷摸摸地擦槍。

    他脫光膀子,褲腿挽到膝蓋以下,兩腿夾着槍,拿一根槍探子插進槍筒裡,使力地一抽一拉;腦子裡想的可遠,幻想暴動起來,他首先抓住趙海樓和日本浪人,吓得他們顫顫哆嗦地告饒,他可決不饒他們&hellip&hellip随後他想:要是年景太平,犁頭肯務正,小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的多好!而今鬧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真是死逼上梁山! 四處都是知了叫,噪得要命。

    忽然間,什麼地方隐約地響起一下松散的沙音,透過知了的噪叫。

    殷老大沒留意,可是緊接着又是一下。

    這回驚得他一跳,立刻停住手,側着頭,留神地細聽。

    街上起了亂紛紛的腳步聲,有人大聲地問:&ldquo什麼地方槍響?&rdquo話還沒完,槍就接連着地響起來了。

     殷老大有點心慌,以為或許今天就是起義的日子。

    他慌忙站起身,披上小褂,提着槍往外就走。

    街門迎着他砰地撞開,一頭驢馱着個口袋跑進來,塌鼻子跟着出現,還用棍子緊打着驢屁股。

    這人敞着胸口,滿頭冒着大汗珠子,一見殷老大就喘噓噓地問: &ldquo你聽見槍響麼?&rdquo 殷老大瞪着眼反問道: &ldquo到底怎麼回事?&rdquo 塌鼻子氣急敗壞地說: &ldquo誰知道?反正不妙!我一到鎮上,就看見警防隊站得滿街是,挨家挨戶地搜,鬧得集也荒了。

    我牽着牲口往回就走,緊趕慢趕,趕回村裡槍也就響啦。

    &rdquo &ldquo劉先生說什麼沒有?&rdquo &ldquo我沒見他,不知道。

    &rdquo &ldquo快問問他去!&rdquo 殷老大說着便邁開腿,幾步跨到街上。

    塌鼻子從後邊叫道:&ldquo慢一點,等我纜好驢。

    &rdquo一邊趕緊把牲口拴到槽頭,帶上街門,一溜小跑追上去。

    街上站着許多女人和小孩,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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