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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dquo 殷老大聽見這事,知道兒子給他惹下了麻煩,氣得冒火,又有些害怕,一時變得沒有主張,支支吾吾地道: &ldquo家裡坐吧,家裡坐吧&hellip&hellip&rdquo 殷老大把來人讓進屋子,臉色冷落落的,十分不安,仿佛要哭的樣子,又忙着叫犁頭的奶奶給客人剝粽子,燒開水。

    老太婆先前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卷起褲腳,在小腿上搓麻繩,嘴裡不知嘟嘟囔囔地埋怨什麼,于今不響了,膽怯地走出走進,時時從爛眼角旁偷看來人的氣色。

     趙海樓的肥臉顯得又圓滑,又刁橫。

    他用左手撩開長衫的大襟,拿扇子朝着胸口唿嗒唿嗒地扇着風,緊逼着殷老大問: &ldquo犁頭的債,你到底打不打算還?&rdquo 殷老大垂頭喪氣地反問道: &ldquo他到底欠你們多少錢?&rdquo 趙海樓張開左手,屈起大拇指頭說: &ldquo扣去零數,整整四百塊。

    &rdquo 這個數目,在殷老大聽來,确實吓人。

    他一時悶住聲,半晌才說: &ldquo先生,你看我家這份窮日子,窮得都快穿不起褲子了,哪來的錢還這筆賬?&rdquo 趙海樓卻冷笑一聲說: &ldquo你沒有錢還沒有地?人家洋人不是傻瓜,不會白拿着錢往水裡扔。

    犁頭早把你家那幾畝谷地押給洋行了,還不起錢,地就歸我們。

    &rdquo 殷老大耳邊仿佛響了一個焦雷,震得他的眼睛冒出金星,耳朵嗡嗡地亂叫,腳下的地好像也搖晃起來,就要塌陷下去。

    那幾畝地是他僅存的命根子,人家還要搶去!他的眼皮耷拉下來,刷子似的胡須輕輕地發顫,一時變老了,嘴裡讷讷地說: &ldquo要我的命行,地可不能給!&rdquo 趙海樓把扇子往桌子上使力一拍,叫道: &ldquo我們要的就是他,誰稀罕你那條狗命!&rdquo &ldquo地裡還有莊稼呢,求你秋收以後再講吧!&rdquo &ldquo不行,一時一刻不能捱延。

    如今地價稀賤,連上莊稼,也頂不了賬。

    你那頭驢也押給洋行了,今天就得牽走。

    &rdquo 趙海樓一邊說,一邊橫着肩膀朝外走去。

    院裡已擠滿了許多人,探頭探腦地窺看,有的冷笑,有的交頭接耳地談論這事,還有人氣得咬牙切齒地小聲咒罵。

    看見趙海樓出來,大家閃開一條路,眼睛都盯在他身上,一直送他到毛驢前邊。

    毛驢看見生人,掉開頭,顫動着眼毛,膽怯地斜着大眼。

    趙海樓把扇子插到脖子後,抓住毛驢的白鼻子,又抓住它的下唇,硬扒開它的嘴,瞅了瞅牙。

    牙渠很深,正是強壯的時候。

    趙海樓卻故意搖搖頭,哼了一聲,癟了癟嘴說: &ldquo老口了,賣不上幾個錢。

    &rdquo 說着就動手去解缰繩。

    犁頭的奶奶顫巍巍地趕過來,用身子遮着小驢,紅眼裡淌着淚,大聲哀求道: &ldquo可憐可憐我這個快死的人,饒我們幾條命吧!明天我刻個長生牌位供着你,一生一世也忘不了你的恩典!&rdquo 這不但不能感動趙海樓,反倒惹起他的火來。

    他抓着老太婆的前胸,把她扯開,使勁一推,老太婆便倒退幾步,撲咚地坐到地上,一聲天一聲地地哭起來。

    趙海樓橫着眉毛,氣虎虎地解開缰繩,回頭對殷老大叫道: &ldquo限你天黑以前把地契送過來,換回押單!不送也随便,反正地是我們的了。

    &rdquo 趙海樓一邊用手揮開眼前的農民,牽着驢往外便走。

    在場的人都不做聲,隻用仇視的眼睛緊盯着他。

    老太婆知道她的命運已經無可挽救,哭得越發凄慘。

    殷老大卻像泥人似的站在人前,垂着兩手,身子微微向前俯着,動都不動。

    他的臉色烏黑,前額的幾道皺紋變得更深,兩眼卻像兩團火,射出逼人的光芒。

    蓦然間,殷老大把牙一咬,幾步搶到趙海樓身後,右手抓住缰繩,左手把對方的膀子一掀,就勢奪下毛驢。

    趙海樓打了個踉跄,撞進一個農民的懷裡,那農民又把他一掀,趙海樓便像皮球似的重新滾回來,墨鏡從鼻梁滑下來,跌碎了。

    他的肥臉漲得赤紅,俯身拾起眼鏡,跺着腳叫道: &ldquo打吧,打吧,不要命的隻管打!我看你們誰敢動手&hellip&hellip&rdquo 趙海樓的話沒說完,早有人罵了一聲,飕地抛過去一塊碎瓦片。

    他平日仗着日本人的勢力,在村裡橫行霸道,背後誰都罵他。

    今天的事更激起大家的不平,于是人們吼叫一聲,碎泥塊像雨點似的從四面八方朝他投去。

    他用兩隻胳膊護着臉,大聲地叫罵,轉身就跑,那身長衫上打滿斑斑的泥點。

    農民們高聲哄笑,有人還故意緊跺着腳,好像從後邊追上去,吓得趙海樓跑得更快。

    這更逗起農民的嘩笑。

    他們罵他可惡,不知犁頭欠他幾個錢,便賴上了,硬說是四百;嘲笑他是城隍廟的小鬼,模樣兒可怕,可是泥塑的。

    唯獨幾個上年紀的人怪這些農民不知分寸,以為定準鬧出禍事來了。

    殷老大不罵,也不笑,滿臉帶着殺氣,牽着驢往欄裡送,翻了翻白眼說: &ldquo管他娘的,橫豎是死,死也得死的像個人!&rdquo 禍事當天就來了。

    日頭平西的時候,趙海樓撺掇白面館的日本浪人從鎮上派來五六個警防隊,到村裡捉人。

    殷老大得到消息,先一步逃出門,躲到野地裡去。

    警防隊堵住他家的門,裡裡外外地搜索,不見主犯,卻從柴火垛底下拖出犁頭,滿頭滿身沾着茅草。

    這小子知道自己的事敗了,不敢見人,藏藏掩掩地溜進家,躺在柴火垛下,正沒有主張。

    他看見趙海樓和日本浪人,以為彼此交情厚,遇到救星,拚命掙脫抓着他的手,急急忙忙撲過去,緊?巴着那雙鬥眼說: &ldquo老趙,老趙,你對他們講,都是我爹鬧的亂子,不關我事!&rdquo 迎頭卻挨了浪人一巴掌,立時被警防隊捆起。

    浪人親手牽走殷老大的驢,劫去殷老大的地契,又派人捉住另外幾個農民。

    臨走,他更支使趙海樓放了把火,點着殷老大的柴火垛。

    春天風高,火趁着風勢,呼呼地燃燒起來,一眨眼的光景,柴火垛就變成一個大火球&hellip&hellip 殷老大轉回家時,警防隊走了,東鄰西舍的農民已經把火撲滅,可是柴火早化成一堆濕灰。

    屋子萬幸還算無恙。

    屋裡屋外翻成亂糟糟的一片,到處扔着破鞋爛衣,随地是打碎的缸盆瓦罐。

    犁頭的奶奶披散着一頭白發,就地坐在院心,老臉挂滿淚,指手劃腳地對人哭訴着事情的經過,說到痛心的地方,便放開長聲叫起天來。

     當殷老大一腳跨進街門,望了望他多年經營的家,不覺傻子似的鑄在那兒,兩眼像是熄滅的燈籠,驟然失去光輝。

    他歪歪斜斜地向前挪了幾步,身子仿佛有幾千斤重,一下子坐到磨盤上,彎下腰,兩手抱着頭,閉着眼喃喃地自語道: &ldquo活不下去啦!活不下去啦&hellip&hellip&rdquo 許多人走近他,七嘴八舌地勸他,但他一個字也聽不見。

    他想到許多事,但又似乎什麼也沒想,隻感到腦子裡混亂成一團,四肢沒有一點力氣。

    那個曾經和他一道修路的塌鼻子扒拉開衆人,從人縫擠進來,粗魯地拍拍他的肩膀說: &ldquo寬寬心吧!好死不及賴活着,怎會活不下去呢?就拿我來講,一份家業還不是叫鬼子糟蹋得七零八落?我就不聽那一套,偏硬着頭皮活下去!起來,我指你一條活路!&rdquo 這天黑夜,塌鼻子偷偷地把殷老大引到村裡小學堂去。

    小學堂占着天齊廟,坐落在村邊,十分僻靜。

    如今是麥收時間,正放春假,隻剩教員劉先生一個人。

    劉先生到村裡還不上半年,可是人緣挺好,每逢遇見人,老遠便咧開嘴,笑着點頭。

    他很沉默,從來不大聲說話、大聲笑,走路做事,總是輕輕的,像個影子。

     劉先生打開廟門,放殷老大和塌鼻子進去,又輕輕地插上門,悄沒聲地領他們走進屋子。

    格扇窗大敞開着,小白蛉迎着燈光,撲進窗口,成球地繞着洋燈打轉。

    劉先生垂着眼皮,朝上擰一擰燈撚,才擡起那張有點蒼白的臉,望着殷老大苦笑了笑,表露出他的同情。

     這時,一個人從殷老大不注意的角落走到近前,眯縫着笑眼問: &ldquo你還認識我麼?&rdquo 殷老大擡起眼,漠然地望了望那個人。

    這是個矮矮的黑胖子,圓臉,兩眼閃爍着不定的光芒,好像搖晃在水皮上的太陽光。

    殷老大覺得面熟,可又記不起是誰。

    那人提醒他說: &ldquo你忘了麼?那天你修路,我從車站上來,跟你借火&mdash&mdash我是那個筆販子。

    &rdquo 殷老大噢噢地應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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