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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

    殷老大懷着一顆沉重的心,走向家去,天色已經蒼黑。

    犁頭的奶奶張着兩手,嘴裡喊着?&mdash&mdash啞,?&mdash&mdash啞,正在院裡趕一群雞進窠。

    一隻小公雞很調皮,怎麼也不肯聽話,幾次來到窠口,側着小頭望望老奶奶,拍拍翅膀又跑到一邊去,累得老奶奶轉來轉去地趕,嘴裡嘟嘟囔囔抱怨道: &ldquo小死物件,我看你往哪跑?我看你往哪跑&hellip&hellip唉,唉,我六十多歲的人啦,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見,老天爺不睜眼,叫我怎麼過!&rdquo 她的聲音像哭,又像歎息。

    每逢她遇到一點不如意事,便會傷起心來,自言自語地抱怨天,抱怨人,抱怨自己的命苦。

    殷老大把鍁倚到牆上,沉着臉走到竈邊,揭開鍋蓋,鍋裡冒起一陣熱騰騰的蒸氣。

    他盛了一大碗熬得稀爛的白薯稀飯,坐到門檻上,左手托着碗,右手便用筷子往嘴裡唿噜唿噜地扒飯,眼睛望着碗,一聲也不響。

     犁頭的奶奶關好雞窠,重新結了結包頭的手巾,又搖擺着兩手走到牲口欄旁,解開缰繩,牽出那頭白眼圈白鼻子的小黑驢。

    小毛驢蹙起鼻頭,在地上聞了一陣,然後跪下前腿,後身随着也卧下,快活地打起滾來。

    什麼地方有驢叫,小黑驢陡然爬起身子,舒長脖子,聲音一伸一縮地也大叫起來。

    老太婆使勁地扯了幾下缰繩抱怨道: &ldquo叫什麼?說你也不肯聽,說你也不肯聽!唉,唉,誰都惹我生氣!幾時我兩眼一閉,心裡才幹淨。

    &rdquo 月色很好,陰曆大約是十二三。

    全村籠着一層蒼蒼茫茫的煙霧,春天的黃昏顯得又深沉、又寂靜。

    殷老大觸動心事,擡起臉問: &ldquo犁頭呢?&rdquo 奶奶用歎息的聲音說: &ldquo先你一腳就回來啦,又躺在炕頭上怄氣&hellip&hellip唉,這些孽種!&rdquo 殷老大把頭轉向屋子,高聲說道: &ldquo起來,吃完飯跟我到地裡去!大月亮地,正好耩谷子。

    &rdquo又對自己說:&ldquo白天得修路,地又不能荒了,眼睜睜等着餓死!隻好賣命,帶着月亮做吧,活一天是一天!&rdquo 裡屋炕頭上冒出幾句惱人的話: &ldquo我病啦,不能動。

    &rdquo 殷老大的臉色立刻變得通紅,伸長脖子罵道: &ldquo你裝的什麼病!成天價不幹人事,臨到做活就裝病,裝死也不行!&rdquo 隻有奶奶心裡明白,犁頭不是裝病,确實是鬧不自在。

    今天傍晚散工回家,犁頭渾身打着冷顫,好像發瘧子,一進門便問奶奶要錢,不給,立刻噘起嘴,亂摔東西,還四處亂翻,想尋點值錢的物件變賣。

    可是奶奶陪嫁時的一點銅首飾早被盜光,箱籠裡隻剩些破破爛爛的補釘衣裳,散發着黴氣。

    奶奶用哭似的聲音咒罵,犁頭卻橫着眉毛,全不理睬。

    隻在爹爹眼前,他才略略有些懼怕。

    奶奶從小撫養他,寵着他,于今長大,他把奶奶氣得掉淚,恨他不叫雷打死。

    但在殷老大前,奶奶又常常替他遮掩,怕殷老大教訓他。

    她常對鄰家的婆婆奶奶們說,自己的孫子原來很憨厚,都怪日本人心毒,故意開些白面館、花會局,年輕人不懂事,把持不定,怎麼會不上鈎?不被拖下陷阱呢? 老太婆牽着毛驢飲過水,重新把它拴在牲口欄裡,嘴裡念念叨叨地走進屋子,點亮一盞小煤油燈。

    她害着很重的沙眼,乍一見亮光,急忙把手搭上眼眉,又紅又爛的眼睛眯成細縫,又自怨自艾起來: &ldquo唉,唉,老不死的罪過,吃也吃不動,做也做不得,眼痛的也不行!&rdquo 犁頭本來臉朝外躺着,一賭氣轉向裡邊,全身仍然不停地抖,還連連地打着噴嚏。

    老太婆不耐煩地悄聲說: &ldquo起來吧,不知哪世的冤家,你爸不是叫你?他這些天正沒好氣,看他揍你!&rdquo 犁頭倒發起脾氣,抖顫着嗓音喊: &ldquo揍就揍,我偏不動!&rdquo 隻聽見殷老大把飯碗往鍋台上使力一蹾,罵着從外間闖進來,粗黑的頭發直豎豎地站着,像是豬鬃: &ldquo小雜種,你害的什麼病?明明是犯了白面瘾,還來騙我!要死給我滾出去,别死在家裡,費我一張蘆席!&rdquo 一邊就握住犁頭的腳脖子,像拉小雞似的把兒子扯下炕來。

    犁頭的臉色鐵青,不自主地打着噴嚏,眼淚鼻涕全流出來,兩手哆嗦着抱住頭,朝外便跑,可是後脊梁上早挨了一拳。

    犁頭的兩條腿絞扭着,跌跌撞撞地奔到院外,嘶啞着聲音恨恨地叫: &ldquo等着吧,不用逼我,早晚有你們反悔的日子!&rdquo 殷老大把兒子追出大門,飯也不想再吃,氣虎虎地坐到炕沿上,神色顯得十分沮喪:尋思自己活了大半輩子,整天像是欄裡那頭黑驢,勞累得腰痠背痛,過的可總是苦日子,還得受官家的勒索、軍隊的糟蹋,于今更落到日本人手裡,弄得家業破落,兒子又不成器&hellip&hellip想到這,他的脖子似乎被人捏住,心頭悶得要死,透不過半口氣來。

     但一轉念,殷老大想到那幾畝荒蕪的谷子地,再聽到犁頭的奶奶在竈下哭似的抱怨老天,便蹙起眉頭,無可奈何地喘了口粗氣,帶上種籽,牽出驢,把缰繩盤到驢脖子上,然後扛起犁,吆喝一聲,趕着牲口往地裡去了。

     春天夜短,月光早移到向西一帶人家的牆頭上,冷清清的,像是落着滿地的霜。

    莊戶人家吃完夜飯,這該是睡覺的時候。

    如今可不同了,沿街可以看見許多農婦忙着推磨。

    篩籮的聲音,吆喝驢子的聲音,朦朦胧胧地好像睡夢裡傳來的動靜。

     快到五月端午,麥子長得齊到人的大腿深,從根到梢變成黃色,不久該收割了。

    一春雨水很厚,農民們隻苦的是勞役太繁,不能及時上糞鋤草;人手缺的就根本照顧不到莊稼,地裡的青草一尺多高,莊稼反倒像害肺痨的孩子,又瘦又矮,長不起來。

    殷老大的麥子就更無望了。

    大路已經修好,攔腰斬斷他的田地,所剩的邊邊角角,最多能打一升半鬥糧食。

    幸喜谷子很肥,還有點指望。

    那些天,殷老大白天修路,早晚抽空到地裡做活,幾畝谷子才算沒荒。

    他一家人的性命全寄托在這幾畝地上,但願鬼子别再霸占去,便不愁餓死。

    殷老大最有個硬勁,外表不聲不響,似乎滿容易欺負,心裡可有主意,向來不肯叫饒。

    熟悉他的人說他是棉裡針,其實,他這根針不刺人,隻刺自己。

    不管生活怎樣絕望,針尖大的事也能激起他模模糊糊的希望,從絕望中拖他出來。

    這些年,他不斷地遇到挫折,不斷地掙紮,心裡常常叨念那兩句俗語:&ldquo熬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rdquo 犁頭卻是個敗家子,地裡活不做,總避着不見爸爸的面,四處鬼混;奇怪的是他居然很有神通,手邊盡管窮,随時可有白面抽。

     端午的頭一天,殷老大收拾一口袋年前自種的黃煙葉子,趕着毛驢到附近一個鎮店去趕集。

    他剛在街旁擺出貨色,一個警防隊便來刁難他,罵他不該把驢子拴在集市中心。

    殷老大陪着苦笑,送給警防隊七八片煙葉,才打發那家夥走開,免得攪擾生意。

    傍晌,他賣完煙,買了三個黃米粽子,預備點綴點綴明天的節氣。

    天怪熱的,塵土又大,趕到家時,他的小褂差不多叫汗濕透,渾身都是風塵的顔色。

    雖然趕着驢,殷老大卻舍不得騎,怕壓累了它;又怕費鞋,一路都用手提着鞋後跟,赤着腳走回來,這也給他一種舒服滋味。

     殷老大把粽子挂到門闩上,脫光膀子,露出一身紫紅色的肉,才又走出房來,看見小毛驢站在大毒日頭底下,踮起一隻後蹄,垂着頭,眯着眼,靜靜地在打瞌睡。

    他走上去,随意吆喝一聲,替它解開盤繩,卸下馱鞍。

    驢背上滿是汗,毛都鬈了,殷老大就用兩手很響地拍着驢背,防備它受風。

    這當兒,門外有人高聲問: &ldquo犁頭在家麼?&rdquo 随着走進一個又白又胖的漢子,光腦袋,高顴骨,戴着一副墨鏡,滿臉都是橫肉,身上穿着一件長衫。

    這人看起來像個屠戶,殷老大卻認識他叫趙海樓,是當地的流氓,幫助一個日本浪人在本村開&ldquo洋行&rdquo。

    他來做什麼呢?殷老大不明白,心裡預感到一種禍事,不覺愣在那兒。

    趙海樓看見殷老大,劈頭就說:&ldquo你是犁頭他爹吧?到節下了,欠的錢怎麼還不給送去?還得叫我冒着汗跑來要。

    &rdquo 殷老大惶惑地問: &ldquo誰欠你的錢?&rdquo 趙海樓有點不耐煩,冷冰冰地繃着臉說: &ldquo除了犁頭還有誰?這些天,要不是我們供他白面抽,你兒子早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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