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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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dquo &ldquo啊,又是四十元!&rdquo乾生叔取出彙票,望了一下,微笑地說,一手摸着棕色的胡髭。

    &ldquo生意想必很得意。

    &mdash&mdash年紀到底老了,要不點燈,戴着眼鏡看信,還有點模糊。

    &mdash&mdash真是一個孝子,不負你辛苦一生!要老婆好好侍候你,常常買好的菜給你吃,身體這樣壞,要快點吃補藥,要你切不可做事情,多困困,錢,不要愁,娘的身上不可省。

    不肯吃,逼你吃。

    從前三番四次叮囑過她,有沒有照辦?倘有錯處,要你罵罵她。

    近來船上客人多,外快不少,不久可再寄錢來。

    問你近來身體可好了一點?&mdash&mdash唔,你現在總該心足了,阿嫂,一對這樣的兒媳!&rdquo &ldquo哪裡的話,乾生叔,倘能再幫他們幾年忙就好了。

    誰曉得現在病得這樣不中用!&rdquo本德婆婆說着,歎了一口氣。

     但是本德婆婆的心裡卻非常輕松了。

    兒子實在是有着十足的孝心的。

    就是媳婦&mdash&mdash她轉過頭去望了一望,媳婦正在用手巾抹着眼睛,仿佛在那裡傷心。

    明明是剛才的事情,她受了委屈了。

    兒子的信一句句說得很清楚,無意中替她解釋得明明白白,媳婦原是好的。

    可是,這樣的花錢,絕對錯了。

     &ldquo兩夫妻都是傻子哩,乾生叔,&rdquo本德婆婆繼續的說了。

    &ldquo那個會這樣說,這個真會這樣做,魚呀肉呀買了來給我吃!全不想到積谷防饑,浪用錢!&rdquo &ldquo不是我阿叔批評你,阿嫂,&rdquo乾生叔摘下眼鏡,說,&ldquo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積谷防饑,底下是一句養兒防老,你現在這樣,正是養老的時候了。

    他們很對。

    否則,要他們做什麼!&rdquo &ldquo咳,還有什麼老好養,病得這樣!有福享,要讓他們去享了!我隻要他們争氣,就心滿意足了。

    &rdquo 真沒辦法,阿芝嬸想,勸不轉來,隻好由她去,從此就照着她辦吧,也免得疑心我自己貪嘴巴。

    說是沒問過她,這也容易改,以後就樣樣去問她,不管大小裡外的事&mdash&mdash官樣文章!自己又樂得少背一點幹系。

    譬如沒當家。

    婆婆本來比不得親生的娘。

     媳婦到底比不得親生的女兒,本德婆婆想。

    自從那次事情以後,她看出阿芝嬸變了态度了。

    話說得很少,使她感到冷淡。

    什麼事情都來問她,又使她厭煩。

    明明第一次告訴過她,第二次又來問了,仿佛教不會一樣。

    其實她并不蠢,是在那裡作假,本德婆婆很知道。

    這情形,使本德婆婆敏銳地感到:她是在報複從前自己給她的責備:你怪我沒問你,現在便樣樣問你&mdash&mdash我不負責!這樣下去,又是不得了。

    例如十五那天,就給她丢盡了臉了。

     那天早晨,本德婆婆吃完飯,走到乾生叔店裡去的時候,湊巧家裡來了一個收賬的人。

    那是贳器店老闆阿愛。

    他和李阿寶是兩親家。

    李阿寶和阿芝叔在一隻輪船上做茶房,多過嘴。

    這次阿芝叔結婚,本不想到阿愛那裡去贳碗盞,不料總管阿芝叔沒問他,就叫人去通知了阿爰,送了一張定單去。

    待阿芝叔知道,東西已經送到,隻好用了他的。

    照老規矩,中秋節的賬,有錢付六成,沒錢付三四成。

    八月十五已經是節前最末一日,沒有叫人家空手出門的。

    卻不料阿芝嬸竟回答他要等婆婆回來。

    大忙的日子,人家天還沒亮便要跑出門,這家收賬,那家收賬,怎能在這裡坐着等,曉得你婆婆幾時回來。

    不近人情。

    給阿愛猜測起來,不是故意刁難他,便是家裡沒有錢。

    再把錢送去,還要被他猜是借來的。

    傳到李阿寶耳朵裡,又有背地裡給他講壞話的資料了:&ldquo哪,有錢讨老婆,沒錢付賬!&rdquo &ldquo錢箱鑰匙是你管的!&hellip&hellip&rdquo本德婆婆不能不埋怨了。

     &ldquo沒有問過婆婆&hellip&hellip怎麼付給他!&rdquo 本德婆婆生氣了,這句話仿佛是在塞她的嘴。

     &ldquo你說什麼話!要你不必問,就全不問!要你問,就全來問!故意裝聾作啞,撥一撥,動一動!&rdquo 阿芝嬸紅着臉,低下頭,緘默着。

    她心裡可也生了氣,不問你,要挨罵!問你,又要挨罵!我也是爹娘養的! 看看阿芝嬸不做聲,本德婆婆也就把怒氣忍耐住了。

    雖然郁積在心裡更難受,但明天八月十六,正是中秋節,鬧起來,六神不安,這半年要走壞運的。

    沒有辦法,隻有走開了事。

     然而這在阿芝嬸雖然知道,可沒有方法了。

    她藏着一肚皮冤枉氣,實在吐不出來。

    夜裡在床上,她暗暗偷流着眼淚,東思西想着,半夜睡不熟。

     第二天,阿芝嬸清早爬起床,略略修飾一下,就特别忙碌起來:日常家務之外,還要跑街買許多菜,買來了要洗,要煮,要做羹飯,要請親房來吃。

    這些都須在上午弄好。

    本德婆婆盡管幫着忙,依然忙個不了。

    她年輕,本來受困,昨夜沒有睡得足,今天精神恍恍惚惚的好不容易支撐着。

     客散後,一隻久候着的黑狗連連搖着尾巴,纏着阿芝嬸要東西吃。

    她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盞,便用手裡的筷子把桌上一堆肉骨和蝦頭往地上劃去。

     &ldquo乓!&rdquo一隻夾在裡面的羹匙跟着跌碎了。

     阿芝嬸吃了一驚,通紅着臉。

    這可闖下大禍了,今天是中秋節! 本德婆婆正站在門口,蒼白了臉,瞪着眼。

    她呆了半晌,氣得說不出話來。

     &ldquo狗養的!偏偏要在今天打碎東西!你想敗我一家嗎?瞎了眼睛!賤骨頭!它是你的娘,還是你的爹,待它這樣好?啊!你得過它什麼好處?天天喂它!今天魚,明天肉!連那天沒有動過筷的黃魚也孝敬了它!&hellip&hellip&rdquo本德婆婆一口氣連着罵下去。

     阿芝嬸現在不能再忍耐了!罵得這樣的惡毒,連爹娘也拖了出來!從來不曾被人家這樣罵過!一隻羹匙到底是一隻羹匙!中秋節到底是中秋節!上梁不正,下梁錯!怎能給她這樣罵下去! &ldquo啊唷媽哪!&rdquo阿芝嬸蹬着腳,哭着叫了起來,&ldquo我犯了什麼罪,今天這樣吃苦!我也是坐着花轎,吹吹打打來的!不是童養媳,不是丫頭使女!幾時得過你好處!幾時虧待過你!&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幾時得過你好處!我幾時虧待過你!&rdquo本德婆婆拍着桌子。

    &ldquo你這畜生!你瞎了眼珠!你故意趁着過節尋禍!你有什麼嫁妝?你有什麼漂亮?啊!幾隻皮箱?幾件衣裳?你這臭貨!你這賤貨!你娘家有幾幢屋?幾畝田?啊!不要臉!還說什麼吹吹打打!你吃過什麼苦來?打過你幾次?罵過你幾次?啊!你吃誰的飯?你賺得多少錢?我家裡的錢是偷的還是盜的,你這樣看不起,沒動過筷的黃魚也倒給狗吃!&hellip&hellip&rdquo &ldquo天曉得,我幾時把黃魚喂狗吃!給你吃,罵我!不給你吃,又罵我!我去拿來給你看!&rdquo阿芝嬸哭号着走進廚房,把羹櫥下的第三隻甑捧出來,順手提了一把菜刀。

    &ldquo我開給你看!我跪在這裡,對天發誓,&rdquo她說着,撲倒在階上,&ldquo要不是那一條黃魚,我把自己的頭砍掉給你看!&hellip&hellip&rdquo 她舉起菜刀,對着甑上的封泥。

    &hellip&hellip &ldquo靈魂哪裡去了!靈魂?阿芝嬸!&rdquo一個女人突然抱住了她的手臂。

     &ldquo咳,真沒話說了,中秋節!&rdquo又一個女人歎息着。

     &ldquo本德婆婆,原諒她吧,她到底年紀輕,不懂事!&rdquo又一個女人說。

     &ldquo是呀,大家要原諒呢,&rdquo别一個女人的話,&ldquo阿芝嫂,她到底是你的婆婆,年紀又這樣老了!&rdquo 鄰居們全來了,大的小的,男的女的。

    有些人搖着頭,有些人呆望着,有些人勸勸本德婆婆,又跑過去勸勸阿芝嬸。

     阿芝嬸被拖倒在一把椅上,滿臉流着淚,顔色蒼白得可怕。

    長生伯母拿着手巾給她抹眼淚,一面勸慰着她。

     本德婆婆被大家擁到别一間房子裡。

    她的眼睛愈加深陷,頰骨愈加突出了。

    仿佛為了這事情,在瞬息間便老了許多。

    她滴着眼淚,不時艱難地嗳着抑阻在胸膈的氣,口裡還喃喃的罵着。

    幾個女人不時用手巾扪着她的嘴。

    過了一會兒,待鄰居們散了一些,隻有三四個要好的女人在旁邊的時候,她才開始訴說她和媳婦不睦的原因,一直從她進門說起。

     &ldquo總是一家人,原諒她點吧。

    年紀輕,都這樣,不曉得老年人全是為的他們。

    将來會懊悔的。

    &rdquo老年的女人們勸說着。

     阿芝嬸也在房間裡訴着苦,一樣地從頭說起。

    她告訴人家,她并沒有把那一次的黃魚倒給狗吃。

    她把它放了許多鹽,裝在甑裡,還預備等婆婆想吃的時候拿出來。

     &ldquo總是一家人,原諒她點吧。

    年紀老了,自然有點悖,能有多少日子!将來會明白的。

    &rdquo 過了許久,大家勸阿芝嬸端了一杯茶給本德婆婆吃,并且認一個錯,讓她消氣了事。

     &ldquo大事化小事,小事化無事,媳婦總要吃一些虧的!&rdquo &ldquo倒茶可以,認錯做不到!&rdquo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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