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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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嬸固執地說。

    &ldquo我本來沒有錯!&rdquo &ldquo管它錯不錯,一家人,日子長着,總得有一個人讓步,難道她到你這裡來認錯?&rdquo 于是你一句,我一句,終于說得她不做聲了。

    人家給她煮好開水,泡了茶,連茶盤交給了她。

     阿芝嬸隻得去了,走得很慢,低着頭。

     &ldquo婆婆,總是我錯的,&rdquo她說着把茶杯放在本德婆婆的面前,便急速地退出來。

     本德婆婆咬着牙齒,瞪了她一眼。

    她的氣本來已經消了一些,現在又給問住了。

    &ldquo總是我錯的!&rdquo什麼樣的語氣!這就是說:在你面前,你錯了也總是我錯的!她說這話,哪裡是來認錯!人家的媳婦,罵罵會聽話,她可越罵越不像樣了。

    一番好意全是為的她将來,哪曉得這樣下場。

     &ldquo不管了,由她去!&rdquo本德婆婆堅決的想。

    &ldquo我空手撐起一個家,應該在她手裡敗掉,是天數。

    将來她沒飯吃,該讨飯,也是命裡注定好了的。

    &rdquo于是她決計不再過問了。

    擺在眼前看不慣,她隻好讓開她。

    她還有一個親生的女兒,那裡有兩個外孫,樂得到那裡去快活一向。

     第二天清晨,本德婆婆撿點了幾件衣服,提着一個包袱,順路在街上買了一串大餅,搭着航船走了。

     &ldquo去了也好,&rdquo阿芝嬸想,&ldquo樂得清靜自在。

    這樣的家,你看我弄不好嗎?年紀雖輕,卻也曉得當家,并且還要比你弄得好些。

    &rdquo 隻是氣還沒有地方出,鄰居們比不得自己家裡的人,阿芝嬸想回娘家了,那裡有娘有弟妹,且去講一個痛快。

    看起來,婆婆會在姑媽那裡住上一兩個月,橫直丈夫的信才來過,沒什麼别的事,且把門鎖上一兩天。

    打算定,收拾好東西,過了一夜,阿芝嬸也提着包袱走了。

     娘家到底是快活的。

    才到門口,弟妹們就歡喜地叫了起來,一個叫着娘跑進去,一個奔上來搶包袱。

     &ldquo啊唷!&rdquo露着笑容迎出來的娘一瞥見阿芝嬸,突然叫着說,&ldquo怎麼顔色這樣難看呀!彩鳳!又瘦又白!&rdquo 阿芝嬸低着頭,眼淚湧了出來,隻叫一聲&ldquo媽&rdquo,便撲在娘的身上,抽咽着。

    這才是自己的娘,自己從來沒注意到自己的憔懷,她卻一眼就看出來了。

     &ldquo養得這樣大了,還是離不開我,&rdquo阿芝嬸的娘說,仿佛故意寬慰她的聲音。

    &ldquo坐下來,吃一杯茶吧。

    &rdquo 但是阿芝嬸隻是哭着。

     &ldquo受了什麼委屈了吧?慢慢好講的。

    早不是叮囑過你,公婆不比自己的爹娘,要忍耐一點嗎?&rdquo &ldquo也看什麼事情!&rdquo阿芝嬸說了。

     &ldquo有什麼了不得,她能有多少日子?&rdquo &ldquo我也是爹娘養的!&rdquo &ldquo不要說了,媳婦都是難做的,不挨罵的能有幾個!&rdquo &ldquo難道自己的爹娘也該給她罵!&rdquo 阿芝嬸的娘緘默了。

    她的心裡在冒火。

     &ldquo罵我畜生還不夠,還罵我的爹娘是&hellip&hellip狗!&rdquo &ldquo放她娘的屁!&rdquo阿芝嬸的娘咬着牙齒。

     她現在不再埋怨女兒了。

    這是誰都難受的。

    昏頭昏腦的婆婆是有的,昏得這樣可少見,她咬着牙齒,說,倘若就在眼前,她一定伸出手去了。

    上梁不正,下梁錯,就是做媳婦的動手,也不算無理。

     這一夜,阿芝嬸的娘幾乎大半夜沒有合眼。

    她一面聽阿芝嬸的三番四次的訴說,一面查問着,一面罵着。

     第二天中午,她們家裡忽然來了一個女客。

    那是阿芝叔的姊姊。

    她艱難地拐着一對小腳,通紅着臉,氣呼呼地走進門來。

    阿芝嬸的娘正在院子裡。

     &ldquo親家母,弟媳婦在家嗎?&rdquo 阿芝嬸的娘瞪了她一眼。

    好沒道理,她想,空着手不帶一點禮物,也不問一句你好嗎,眼睛就往裡面望,好像人會逃走一樣!女兒可沒犯過什麼罪!不客氣,就大家不客氣! &ldquo什麼事呢?&rdquo她慢吞吞的問。

     &ldquo門鎖着,我送媽回家,我不見弟媳婦,&rdquo姑媽說。

     &ldquo曉得了,等一等,我叫她回去就是。

    &rdquo &ldquo叫她同我一道回去吧。

    &rdquo &ldquo沒那樣容易。

    要梳頭換衣,還得叫人去買禮物,空手怎好意思進門!昨天走來,今天得給她雇一隻劃船。

    你先走吧。

    &rdquo 姑媽想:這話好尖,既不請我進去吃杯茶,也不請我坐一下,又不讓我帶她一道去,還暗暗罵我沒送禮物。

    卻全不管我媽在門外等着,吵架吵到我身上來了。

     &ldquo親家母,媽和弟媳婦吵了架,氣着到我那裡去,我平時總留她住上一月半月,這次情形不同,勸了她一番,今天特陪她回家,想叫弟媳婦再和她好好的過日子。

    &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末你講吧,誰錯?&rdquo &ldquo自然媽年紀老,免不了悖,弟媳婦也總該讓她一些。

    &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呢?哼!沒理由罵我做狗做豬,我也該讓她!&rdquo &ldquo你一定誤會了,親家母,還是叫弟媳婦跟我回去,和媽和好吧。

    &rdquo &ldquo等一等我送她去就是,你先去吧。

    &rdquo &ldquo那末,鑰匙總該給我帶去,難道叫我和媽在門外站下去!&rdquo姑媽發氣了,語氣有點硬。

     &ldquo好,就在這裡等着吧,我進去拿來!&rdquo阿芝嬸的娘指着院子中她所站着的地方,命令似的,輕蔑的說。

     倘不為媽在那裡等着,姑媽早就拔步跑了。

    有什麼了不得,她們的房子裡?她會拿她們一根草還是一根毛? 接到鑰匙,她立刻轉過背,氣怒地走了。

    沒有一句話,也不屑望一望。

     &ldquo自己不識相,怪哪個!&rdquo阿芝嬸的娘自語着,臉上露出一陣勝利的狡笑。

    她的心裡寬舒了不少,仿佛一肚子的冤氣已經排出了一大半似的。

     吃過中飯,她陪着阿芝嬸去了。

    那是阿芝嬸的夫家,也就是阿芝嬸自己的永久的家,阿芝嬸可不能從此就不回去。

    吵架是免不了的。

    趁婆婆不在,回娘家來,又不跟那個姑媽回去,不用說,一進門又得大吵一次的,何況姑媽又受了一頓奚落。

    可是這也不必擔心,有娘在這裡。

     &ldquo做什麼來!去了還做什麼來!&rdquo本德婆婆果然看見阿芝嬸就寫了。

    &ldquo有這樣好的娘家,滿屋是金,滿屋是銀!還愁沒吃沒用嗎,你這臭貨!&rdquo &ldquo臭什麼?臭什麼?&rdquo阿芝嬸的娘一走進門限,便回答了。

    &ldquo偷過誰,說出來!瘟老太婆!我的女兒偷過誰?你兒子幾時戴過綠帽子?拿出證據來!你這狗婆娘!虧你這樣昏!臭什麼?臭什麼?&rdquo她罵着,逼了近去。

     &ldquo還不臭?還不臭?&rdquo本德婆婆站了起來,拍着桌子,&ldquo就是你這狗東西養出來,就是你這狗東西教出來,就是你這臭東西帶出來!還不臭?還不臭?&hellip&hellip&rdquo &ldquo臭什麼?證據拿出來!證據拿出來!證據!證據!證據!瘟老太婆!證據!&hellip&hellip&rdquo她用手指着本德婆婆,又邁了近去。

     姑媽攔過來了,她看着親家母的來勢兇,怕她動手打自己的母親。

     &ldquo親家母,你得穩重一點,要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女兒要在這裡吃飯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管不着!我女兒家裡!沒吃你的飯!你管不着!我不怕你們人多!你是潑出了的水!&hellip&hellip&rdquo &ldquo這算什麼話!這樣不講理!&hellip&hellip&rdquo姑媽睜起了眼睛。

     &ldquo趕她出去!臭東西不準進我的門!&rdquo本德婆婆罵着,也逼了近來。

    &ldquo你敢上門來罵人?你敢上門來罵人?啊!你吃屙的狗老太婆!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hellip&hellip&rdquo &ldquo罵你又怎樣?罵你?你是什麼東西?瘟老太婆!&rdquo親家母又搶上一步,&ldquo偏在這裡!看你怎樣!&hellip&hellip&rdquo &ldquo趕你出去!&rdquo本德婆婆轉身拖了一根門闩,踉跄地沖了過來。

     &ldquo你打嗎?給你打!給你打!給你打!&rdquo親家母同時也撲了過去。

     但别人把她們攔住了。

     鄰居們早已走了過來,把親家母擁到門外,一面勸解着。

    她仍拍着手,罵着。

    随後又被人家擁到别一家的檐下,逼坐在椅子上。

    阿芝嬸一直跟在娘的背後哭号着。

     本德婆婆被鄰居們拖住以後,忽然說不出話來了。

    她的氣擁住在胸口,透不出喉嚨,咬着牙齒,滿臉失了色,眼珠向上翻了起來。

     &ldquo媽!媽!&rdquo姑媽驚駭地叫着,用力摩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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