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佩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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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汗,不住用手帕抹着,說:“他不肯來。

    大約他對清華印象不好,也許是抽不出時間。

    他在城裡有好幾處講演,北大和師大。

    ”停停又說:“隻好這樣罷,你們進城去聽他講罷。

    反正一樣的。

    ” 朱先生工作的地處就是系辦公室。

    除了吃飯、上課和休息,他總在那圍着滿架圖書的座位裡“埋”着。

    我到這裡找他,多是為選課的事;他勸我多選外文系的課;勸我讀第二年英文;我讀了兩年法文也是他鼓勵的。

    但對别的同學,我知道他并不向此方面指引。

    想是因材施教的意思,他是決不牽着同學的鼻子向一方面走的。

     有一天他坐在座位上非常生氣。

    是有一位同學打電話到他家裡,說有幾本要看的書找不着,叫他立刻到圖書館書庫幫他找一找。

    此意固然冒昧,大概說的話更不客氣。

    “這是妄人,不理他!”他很厭惡狂妄不近情理的人。

     後來為編年刊,向他索稿。

    到約定的時間去取,他還沒有寫完。

    于是叫我坐下等一等。

    我看見他埋頭寫着,很是着急;稿紙上塗了許多黑團團。

    終于脫稿了;把稿子交給我,指着說:“你看看這幾句。

    ”我記得那幾句大意是:“諸位若因畢了業,就自以為了不得,那可不成。

    ”等等。

     我畢業那年,家境壞了;本想找個飯碗。

    照規例,要就業的到系裡登記,外間來信要人,即為斟酌介紹。

    我登記之後,朱先生替我接洽好了兩三次事,但到時心裡又不甘願,回說還是不想就業。

    那時我可以免考入研究院,就在學校裡再賴了一年。

    可是拖着太太和女兒,靠研究院數十元津貼和一點不可指望的稿金,實在不易維持。

    于是朱先生又替我接洽職業。

    那是在寒假中;說河南有個大學要教員,後來打聽,又說不是。

    記得一天早晨奇冷無比,我遇見朱先生冒着吹得倒人的大風到郵局裡打電報通知那學校說我不去了。

     朱先生主持的清華中國文學系,定立的方針是用新的觀點研究舊時代文學,創造新時代文學。

    但這也不能立刻就做得合乎理想的。

    朱先生最感苦痛的是多年為系務纏住,自己沒法用功。

    聽說他年年打恭作揖,要求準許他放掉系主任之職。

    他說:“你看我什麼學問也沒有,什麼也拿不出來,我實在非用用功不可了。

    ”但我知道,除了休假,他一直到死都沒有擺脫系務。

     抗戰期間,他從昆明寫給我的一封信上說: 我這些年擔任系務,越來越膩味。

    去年因胃病擺脫了聯大一部分系務;但還有清華的纏着;行政不論範圍大小,都有些煩麻瑣碎,耽誤自己的工作很大。

    我又是個不願馬虎的人,因此就更苦了自己。

    況且清華國文系從去年下半年起,就隻剩了一個學生。

    雖不一定是我的責任,但我總覺得乏味。

    今年請求休假,一半為的擺脫系務,一半為的補讀基本書籍。

    一向事忙,許多早該讀的書都還沒有細心讀過;我是四十多了,再遲怕真來不及了。

     下面說到他的工作計劃: 我的興趣本在詩,現在是偏向宋詩;我是個散文的人,所以也偏愛散文化的詩。

    另一方面,我的興趣又在散文的發展。

    今年預定的工作,便是散文發展的第一個時期,從金甲文到群經諸子。

    這個範圍也夠大的,但我隻想作兩個題目。

    我還有一方面的傾向,就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中問題的研究,還有語文意見的研究。

    這些其實都是關聯着的。

     寫作方面,我想寫一部關于語文意義的書,已定下名字,叫“語文影”。

    已經發表過一些。

    第一篇得罪了人,挨了許多罵。

    但我用阿Q的方法對付他們,一概來個不理,事情也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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