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佩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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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課也真賣勁。

    我現在想到朱先生講書,就看見他一手拿着講稿,一手拿着塊疊起的白手帕,一面講,一面看講稿,一面用手帕擦鼻子上的汗珠。

    他的神色總是不很鎮定,面上總是泛着紅。

    他講的大多援引别人的意見,或是詳細的叙述一個新作家的思想與風格。

    他極少說他自己的意見;偶爾說及,也是嗫嗫嚅嚅的,顯得要再三斟酌詞句,惟恐說溜了一個字。

    但說不上幾句,他就好像覺得已經越出了範圍,極不妥當,趕快打住。

    于是連連用他那疊起的白手帕抹汗珠。

     有一天同學發現他的講演裡漏了他自己的作品,因而提出質問。

    他就面紅耳赤,非常慌張而且不好意思。

    半晌,他才鎮靜了自己,說:“這恐怕很不重要,我們沒有時間來講到,而且也很難講。

    ”有些同學不肯罷休,堅要他講一講。

    他看讓不掉,就想了想,端莊嚴肅地說:“寫的都是些個人的情緒,大半是的。

    早年的作品,又多是無愁之愁;沒有愁,偏要愁,那是活該。

    就讓他自個兒愁去罷。

    ”就是這幾句,我所錄的大緻沒錯。

     他所講的,若發現有錯誤,下次上班必嚴重的提出更正,說:“對不起,請原諒我。

    …請你們翻出筆記本改一改。

    ”但往往他所要更正的,我們并未記下來。

    因為在我們看來,那實在不關重要;舉個例說罷,他所講的作家,照例要介紹幾句籍貫和生平。

    一回,講到剛出的小說作家張天翼,他介紹說:“這是位很受人注意的新作家,聽說是浙江人,住在杭州……”第二次他更正道:“請原諒我,我上次說張天翼是浙江人,恐怕錯了。

    有人說他是江蘇人。

    還弄不清楚,你們暫時空着罷。

    ”後來我到了南京,恰好認識了天翼,知道,他原籍湖南,父母住浙江,姊姊嫁江蘇,他自己兩省都長住過,還能說一口地道的湘鄉話。

    我趕快寫信告訴了朱先生,朱先生回信謝謝我。

     在校數年,我很少單獨去訪朱先生。

    他總是那麼莊敬不苟,又愛臉紅,對我們學生也過于客氣。

    比如說,他稱呼我,總是“吳先生”,總是“您”,聽着實在有點使人發窘和不安。

    (直到成都那次會畫,他才叫我“組缃”)是後來餘冠英兄接了家眷來,住在北院朱先生寓處隔壁的房子裡,我常常到冠英兄家去談天打橋牌,有時頂頭碰着朱先生;我到他房裡坐過幾次。

    那時朱先生新結婚。

    朱先生對太太說話,也是非常客氣,滿口“請您”“請您”的,真所謂“相敬如賓”。

    那所房子我們取名“四個齋”,因為朱太太名竹隐,餘太太名竹因,二竹已是四個“個”字,而朱餘兩夫婦又是四個人,他們合住着那所房子。

    在這“四個齋”裡和朱先生的談話,我現在記得幾則。

     一次是談茅盾先生的《子夜》。

    那時《子夜》剛出版,朱先生推崇備至,說取材,思想,和氣魄,都是中國新文學劃時代的巨制。

    這才是站在時代最尖端的作品,沒有辦法,我們隻有跟它走。

    “寫小說,真不容易。

    我一輩子都寫不成小說,不知道從那裡下筆。

    也鋪展不開,也組織不起來。

    不隻長篇,連短篇也是。

    ”這樣的話,我不止聽他說過一次。

    有人提到他的《笑的曆史》和《别》。

    他似乎很生氣地說:“那是什麼!”随即就臉紅起來。

    另一次談及剛出版的郭沫若先生的《創造十年》;朱先生笑着說:“他說我這裡有塊疤。

    ”用手摸摸他右鬓上面那塊沒長頭發的大疤。

    但覺得這說得不好,于是臉又紅了。

    還有一次是魯迅先生到了北平,朱先生特意進城去請他到清華來講演。

    他拿着清華中國文學會的請函去的,但結果碰了釘子回來。

    朱先生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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