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生下來,就沒看見過父親。

    在他們的心目中,&ldquo父親&rdquo是一個夢,一個傳說,一個遠在天邊的人,和他們隔得那麼遠,遠得使他們覺得父親并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不管家裡的收成好不好,父親總是會為他們寄錢來。

    家裡的人說,他是在阿拉斯加尋金熱發生的時候到美國去的,那就是為什麼中國人把舊金山叫做舊金山的原因。

    可是遠在海外的中國人卻把它叫做大港。

    他們的父親送回家裡的錢,他們稱為&ldquo金元&rdquo。

    廣東南海岸的村民&mdash&mdash如台山、興會、番禺&mdash&mdash對&ldquo金元王國&rdquo有誰人不知道呢? 大家都知道誰家的兒子在美國,他們就可以收到彙款,然後把錢存下來買田地、蓋房子。

    有些人甚至還蓋起了&ldquo外國房子&rdquo叫很多人羨慕。

     馮家老二曾經兩度回中國,在家裡待了一年多,随後又回美國去賺外國金子。

     自從孩子們懂事以來,他們的父親就一直待在紐約。

    紐約雖不是舊金山,但對孩子們來說,也沒有什麼區别&mdash&mdash反正都是要渡過神話般的太平洋。

    舊金山和紐約隻不過是遙遠的兩點。

     村子裡的人傳說,在美國西海岸的中國人,曾經被攻擊、被搶劫、被殺害、被趕出西海岸地區;而孩子們家裡的人則說,他們的父親馮老二曆盡千辛萬苦逃往東海岸。

    可是這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這類事情聽起來就像海盜故事一樣,古老而久遠。

    反正馮老二逃過了那場大劫,他和兩個兒子年複一年地把金元送回家裡,養活雙親、兄弟和妻子,送他們的侄子上學。

    這是生存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是成功的,那是奮鬥的結果。

     村民們繼續不斷地到美國去,在他們眼中,移民局的官員是老天爺對他們是否有耐性,是否能堅忍不拔的考驗。

    移民的困苦,并不是什麼好笑的事,盡管他們身無分文,他們仍會對這些困難一笑置之。

     湯姆的二哥義可,他十六歲時在船上當水手,船經過美國時,他跳船非法入境。

    他現在的名字是佛烈德立克.a.t.馮,是美國康尼紐斯保險公司的保險代理人。

    他說,就算是司法機構的人,也弄不清楚他的行蹤,可是他卻從來沒說過,為什麼華盛頓司法部門的人要知道他的行蹤。

    每當他一提到司法部門,總不忘加上華盛頓三個字。

    他對任何人都很友善,尤其是當他碰到美國人時,總是不等别人介紹,就說:&ldquo我是佛烈德立克.a.t.馮。

    &rdquo 當湯姆和伊娃在廣東興會村中成長時,他們的大哥戴可和二哥義可已經跟着父親住在紐約了。

    整個家庭被分成兩部分,一邊負起賺錢的責任,另一邊完全是消費分子。

    對湯姆和伊娃來說,媽媽是他們的屋頂,一片無可挑剔的屋頂,父親則是另一片屋頂。

    現在,整個家庭團圓了,他們也就擁有兩片屋頂了。

     在湯姆和伊娃的心目中,父親一直都是很神秘的人物。

    從各個迹象&mdash&mdash半年一封的家書,有時更久,彙票通常和家書一起寄來,尤其是新年将要來臨之時,有時湯姆會陪着媽媽帶着親友寄來的信一起到城裡去,令人驚異的是,當他們把文件交給銀行時,銀行就會付給他們一些花花綠綠的鈔票&mdash&mdash湯姆就是從這裡判斷,那個神秘人物的确是存在的,就像一些基督徒們,從雨、雪、花、鳥來判斷上帝是存在的。

    父親的家書都很簡短,而且辭不達意,不管他們的年歲收入如何,信的結尾總是這樣的:&ldquo随信附上彙票一張,請&hellip&hellip&rdquo 除了家書以外,湯姆還可以從其它的事件上,判斷他的确有這麼一個父親。

    第一,媽媽相信他。

    第二,媽媽的兄弟,也就是湯姆的成舅舅也在紐約。

    成舅舅不像父親那樣不可捉摸,他經常使得海這邊的家人,感覺到他的存在。

    他的家書較多,内容也啰嗦得多,甚至有時令人覺得拉拉雜雜的,他總是提到紐約所發生的事情。

    大哥戴可戲劇性地和一個名叫佛羅拉的意大利女孩結婚的事,也是從舅舅的來信中,家人才知道這個消息。

    湯姆的父親并沒有想到,這是值得一提的喜事。

    第三,村裡有個姓馮的老人,今年已經六十幾歲了,他在美國度過漫長的歲月,然後回到村裡定居下來安享餘年。

    他告訴湯姆&mdash&mdash這個老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孩子,有關美國習俗的事情,在這方面這個老人無可置疑的是一個權威。

     老馮所說過的故事中,最叫人難忘的是美國有些餐館沒有任何侍者,你隻要在投币口放下一個銀币,然後&ldquo咔嗒&rdquo一聲,你就可以看到一隻烤得焦黃的雞蹦了出來。

    沒有任何人敢懷疑老馮的話,如果有人表示不相信的話,老馮會因此而暴怒。

    他所說過的話,都給湯姆留下深刻的印象。

     &ldquo也有火雞嗎?&rdquo湯姆問道。

     &ldquo有啊!一整隻大大的火雞!&rdquo 湯姆聽到這裡,總是垂涎三尺。

     &ldquo你可以透過玻璃,看到你所要的東西,投入鎳币,它就會跳出來。

    他們美國人真是聰明,等你長大後,你也會到美國去。

    &rdquo 湯姆當然想到美國去,他十分渴望那一天的來到。

    所有有關美國人殘害鐵路工人,以及他們所做的苦工的故事都吓不倒他。

    此外,他還聽說移民局不合理地限制男孩子移民到美國去。

    移民局是什麼?隻是一大堆官員嗎?湯姆想這些移民局的官員,大概和中國官員沒什麼兩樣。

    難道他們應該不同嗎?既然你有個親戚在美國,你就不用擔心了。

    官員也許隻是官員而已,可是親戚總歸是親戚啊! 三 馮老二一直希望他的家眷也能來美國,他已經等了十年了。

    可是這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如果家人在西海岸登陸,搭火車穿過美國本土到東海岸來,光是火車票的價錢,就要近千把塊。

    光靠他那家洗衣店所賺來的錢,要攢到什麼時候,才能有這麼一大筆錢呢?幾年前,當他認為他已經存有足夠的錢,接他的家人前來美國時,他存錢的銀行倒閉了。

    當時經濟一片蕭條,很少人把衣服拿到洗衣店來洗。

    那些老顧客們不再把内衣褲送來。

    那些送襯衫來洗的人,似乎也從一個星期換兩件改成一個星期換一件了。

    人們送來的床單和被單,需要花更大的工夫去洗,所賺的也就相對地減少了。

    他把價錢減低了,長時間地工作着(感謝老天,當時并沒有這方面的法律來限制他們)。

    他每天都汗流浃背地站到十一點鐘才打烊。

    他把他賺來的錢放在小布袋内,然後收在一個鐵盒子中鎖起來,藏在最下層抽屜内。

    他對銀行已失去了信心。

    他曾經希望賭馬能使他緻富,有一次還赢得兩百一十元的獎金,但是,由于他希望能從這裡多赢一些,好接家人出來,結果又輸光了。

    從那時起,他開始适度地玩,隻把它當做一種娛樂,而不把它當做接家人前來美國的途徑。

    可是他每年仍要付出十元左右在賭馬的遊戲上。

     他的第二個兒子碰上了
0.06584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