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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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不能忍耐了。

    &ldquo我不能饒恕我自己!我決不可能屈服于我所希望的物質的利益!&rdquo他痛苦地想。

     &ldquo現在還是不懂得!&rdquo回答蔣少祖底話,他嚴肅而正直地說。

     蔣少祖冷靜地、搜索地看着他。

     &ldquo那麼,你現在該懂得你自己了吧!&rdquo蔣少祖得意地笑着說。

     這使得蔣純祖痛苦得發抖了。

    哥哥底坦白的自私和輕信,突然使他感到道德的痛苦。

    他覺得他欺騙了哥哥;他覺得,作為一個哥哥,蔣少祖對他并無惡意;他覺得,假如哥哥有什麼虛僞的熱情的話,他應該負責。

    他玩弄了哥哥,玩弄了人類,犯了最大的罪惡。

    在說那一段話的時候,他決未料到他會這樣的痛苦。

    面對着經曆了差不多三年的風雲變幻的哥哥,面對着他覺得是這樣渺茫,這樣值得同情的哥哥,他心裡有鋒利的道德的痛苦。

     &ldquo不必再&hellip&hellip問我。

    &rdquo他回答,避開了眼光。

     蔣少祖,由于不斷的搜索,突然發覺了什麼,懷疑起來了。

    他用戒備的眼光看任何人,但他決未想到要用戒備的眼光看他底弟弟:他覺得弟弟是簡單無知的青年。

    現在他突然發覺他底弟弟底深沉和辛辣了。

     他嚴肅地看着弟弟。

     &ldquo你說你究竟鬧些什麼?你為什麼到我這裡來呢?&rdquo他問。

     蔣純祖痛苦地看着他。

    在現在,蔣純祖竭誠地願意原諒哥哥底一切;即使對這種傷害他底驕傲的問題,他也能原諒。

    &ldquo請你不要問我。

    &rdquo他回答,痛苦地垂下眼睛。

    &ldquo啊,你到這裡來,為什麼?&rdquo蔣少祖跳了起來。

    蔣少祖覺得是大敵當前了。

    &ldquo你說,你非說不可!你剛才說的好漂亮呀!你簡直在玩弄我!你對我一點都不恭敬!&rdquo蔣少祖,這個參政員,這個要求社會底恭敬的名人,用他底有些神經質的、尖細的聲音喊着,并且沖到牆邊。

     蔣純祖,因為哥哥底這種行為,他底道德的痛苦,忏悔的,同情的企圖就完全消失了。

    他含着痛苦的冷笑看着這個被不敬激動起來的哥哥。

     &ldquo我并不妨礙你。

    我明天就走開。

    &rdquo他說。

     他底眼光移到蔣少祖上面的牆壁上,看見了他們底父親的照片了。

    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記起他底父親了。

    父親底嚴肅的、光輝的相貌,他底聲音和表情,由于這張照片的緣故,在這心裡浮露了,那樣的鮮明,好像昨天還見到。

     蔣純祖凝視父親底照片,仍然含着痛苦的冷笑。

    &ldquo我們都不需要在我們底父親面前忏悔!&rdquo在激動中,蔣純祖說,仍然含着痛苦的冷笑。

    &ldquo我尊敬你,你也應該尊敬我!你絲毫都不知道我,你相信我是淺薄浮嚣的青年&mdash&mdash像你們所愛說的。

    我們底感覺不同,在這個社會上,我們底立場不同!假如我們要不互相仇恨,我們隻有互相尊敬,互相遠離!&rdquo&ldquo你說什麼?你也配尊敬!&rdquo蔣少祖憤怒地說,看了父親底照片一眼。

     蔣純祖輕蔑地沉默着。

     &ldquo我底門并不對這樣的弟弟開放!&rdquo蔣少祖說,冷笑了一聲,走出去。

     蔣純祖立刻站起來,走到父親底照片面前。

     &ldquo爹爹,我意外地又看見了你!我需要誠實,謙遜、善良!苦難的生活已經腐蝕了我!對廣大的人群,對社會,對世界,我有着罪惡!對一個忠實的女子,我有着罪惡!我常常覺得我底生命已很短促,這是很确實的,但我不曾向任何人說,我也不恐懼。

    我相信我是為最善的目的而獻身,雖然虛榮和傲慢損壞了我!我從不灰心!我愛人類底青春,我愛人群、華美、歡樂!&rdquo蔣純祖低而清楚地說,擡着頭。

    他底内心平和、溫良充滿感激。

    想到自己能夠這樣的純潔,他流下了憐惜的眼淚。

     對于蔣純祖,他不再有那種傲慢的感情。

    第二天天亮時在書房裡的小床上醒來時,和睜開眼睛一同,他覺察到了心裡的和平的、溫良的、謙遜的情緒。

    想到自己能夠這樣的純潔,他流下了溫柔的眼淚。

    這種情緒能夠繼續一整夜,是他從來不知道的。

     他現在決未想到要對蔣少祖做任何傲慢的,辛辣的事情。

    天剛亮了不久,院落裡有晴朗的、安靜的光明,他聽見了鳥雀們底活潑的叫聲,他覺得好像是在石橋場。

    他理好床鋪,丢下了哥哥底大衣,開了門,動身離開。

    他丢下大衣,完全不是因為傲慢;他丢下大衣,是因為怕羞:這他自己很清楚。

    走出房門,他猶豫的站下,他苦惱地覺得,不别而去,對于大家都是很難受的;他覺得哥哥一定會很難受,将要好幾天都不安靜,他現在極怕傲慢。

    但哥哥底房門關着,一切都寂靜着。

     他走回房間,寫了一個很謙恭的條子。

     他走了出來,因寒冷的,新鮮的空氣和晴朗的光線而興奮。

    天邊有金色的光明,在金色的光明裡,升起了柔和的卷雲:早晨異常的美麗,使他悲傷地想到了萬同華。

    他底眼睛異常的明亮,他底頰上燃燒着那種美麗的、可怕的紅暈。

    他沉思地望着遠處的:籠罩在蔚藍的黑影裡的田野。

    這時他看見了蔣少祖。

     蔣少祖在田邊的草坡上徘徊着。

    他背着手,低着頭,什麼也不看,徘徊着。

    顯然他内心不能平安。

    他在這塊草地上這樣地徘徊,好像拖着鐵鍊的、被激情燒灼着的野獸。

    當他擡起頭來的時候,蔣純祖便看到了他底眼睛裡的痛苦的,憤恨的表情。

    但蔣少祖沒有看見弟弟,轉過身去,繼續徘徊着。

     蔣純祖心裡充滿了苦惱的同情。

    他覺得,是他,使這個不幸的哥哥這樣的痛苦。

     蔣少祖,整夜沒有能夠入睡&mdash&mdash一年來,他是經常地失眠&mdash&mdash天剛亮的時候就沖出來了。

    他想得很多,但已經不再想到弟弟:在他底大的苦惱裡,弟弟便不再是什麼重要的存在了。

    他想到他底從前,想到在重慶堕落了&mdash&mdash他相信是這樣&mdash&mdash的王桂英,想到上海底咖啡店,南京底湖釁、以及那個被殺死了的小孩。

    他突然為這而在良心上覺得苦惱。

    他想到夏陸&mdash&mdash他最近聽說夏陸在江南戰死了&mdash&mdash想到汪精衛,想到王墨:他是最近,他聽說王墨在湖南的空戰裡戰死了。

    在這一切裡面,他想着中國底文化和中國底道路,就是說,想着他自己底道路。

    他覺得期望,痛苦。

     &ldquo我還活着!我還活着!我蔣少祖還活着!&rdquo他說,徘徊着。

    &ldquo他們都死了,都腐爛了,隻有我還健康地活着!生而幾易,我底夢想不能實現!那種時代過去了!現在一切又在弟弟身上重演了,我一點都無能為力,他病得那樣可怕啊!你且靜聽,&rdquo他說,在草坡上沖過去,&ldquo過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hellip&hellip我蔣少祖并不信仰盧梭、并不理解康德,更不理解我底作《易經》的祖先,我是四顧茫然!我要拯救我自己!&rdquo他說,沖到草坡盡頭,看見了蔣純祖。

     蔣純祖嚴肅地走過來,有些不安,看着他。

     在早晨底金紅色的光明底映照下,蔣純祖頰上的紅暈異常的鮮明。

    蔣純祖底那種異常的、放射着光芒的、含着某種神秘的臉色使蔣少祖駭住了。

     &ldquo我走了。

    &rdquo蔣純祖誠懇地說,有些生怯。

     &ldquo啊!&rdquo蔣少祖說,走上草坡。

    &ldquo你怎樣了!大衣呢?&rdquo&ldquo我不要穿的,我不冷!&rdquo 蔣少祖沉默地看着他。

     &ldquo你應該住幾天,你應該休養,你不能走!&rdquo蔣少祖說。

    &ldquo要走!&rdquo蔣純祖安靜地感動地笑着回答,他懼怕傲慢。

    蔣少祖拿着大衣走了出來。

     &ldquo這裡是五百塊錢。

    &rdquo蔣少祖說,同時把大衣遞給弟弟。

    他們站着,互相避免着視線,沉默很久。

     &ldquo謝謝你,哥哥。

    我走了!&rdquo蔣純祖溫良地說,盼顧了一下,轉身走開去了。

     蔣少祖站在樹下,看着他。

    走到公路上,蔣純祖回頭,看見了站在金紅色的光輝裡的哥哥。

    蔣少祖在蔣純祖回頭的時候流淚:早晨的陽光底金紅色的光輝,照在弟弟底瘦長的身體上,使他落淚。

     &ldquo我底可憐的弟弟啊!&rdquo &ldquo我的可憐的哥哥啊,我很知道,我們将很難見面了!&rdquo蔣純祖說,站了下來,向哥哥舉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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