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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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椅子裡。
随後他盼顧，拿起一份破爛的報來，把油燈拖到面前。
他現在并不想讀報。
他隻是無意識地做着這些動作。
但他注意到重慶底劇團底大幅廣告，在那個&ldquo鐵一般的演員陣容&rdquo裡，有高韻底名字。
他仔細地，貪婪地讀了這個廣告底每一個字。
随後他翻開來，看見了副刊上的捧場的文字。
有一篇文章說到這個劇本底偉大的成功，另一篇文章說到演員們底非凡的成就，中間提到王桂英，認為王桂英底舞台成就超過了她底在銀幕上的成就：&ldquo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因為有了新的理論的武裝。
&rdquo雲雲。
&ldquo因為是一個風騷的女人。
&rdquo蔣純祖想：或者是由于嫉憤，或者是由于這段文字給了他這樣的感覺。
他讀下去，關于高韻，作者說，有一些缺點，但前途極有希望，因為帶來了新的風格。
&ldquo新的風格是怎樣的呢？對于任何新人物，他們都這樣說，他們糟蹋了！&rdquo蔣純祖想，同時把報紙折起來，塞到衣袋裡去，好像這是極值得寶貴的東西。
他現在的情緒是這樣的：他覺得妒嫉，和從妒嫉而來的惡意的攻擊可恥，因此他就對自己說，這一切是良好的，合理的；高韻是良好的，合理的，她的确有着新鮮的，善良的風格。
在這樣設想的時候，他癡癡地站着不動，他不覺地哭起來了。
他底心現在非常的軟弱，他覺得自己對别人有罪，他覺得孤獨。
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得到愛情。
他看見高韻以她底明媚的、活潑的、含笑的眼睛看着他；他看見萬同華底喜悅的微笑。
他慢慢地走出閱報室。
場上底燈光大半熄滅了。
仍然落着細雨，各處的水塘發亮。
蔣純祖，這個冷酷的英雄，他底心現在非常的軟弱，他想到從前的蔣少祖和王桂英，為他們而流淚；他不知道他是為自己而流淚。
他想，這個社會底豪華的場面，那些男女們底短暫的熱情沖動，原是善良的，無可非議的東西，他覺得它們壞，那隻是因為他得不到；他得不到，因為他壞，說得好一點，因為他底性質和他們不适合。
&hellip&hellip&ldquo但是，我究竟和什麼東西适合呢？不要隐瞞自己：我需要愛情！現在有一個女子用她底全部的善良等待你！但是啊，我是這樣的壞！&rdquo 他走過走廊，打開房門，點上燈。
周圍很寂靜，萬同華底房裡有燈光。
他覺得他底心情緩和得多了，他坐了下來，不動地望着前面。
于是妒嫉，和因妒嫉而來的軟弱的心情都過去了，他安慰地想，他隻求在寂寞的鄉間生活，并不需要别的什麼。
在某種時候，這個思想是最能安慰人的了：人們多少有點自負，他們知道自己有着什麼：實際的和想象的。
蔣純祖大聲歎息，望着前面。
這時有輕的敲門聲。
門打開，新鮮的，愉快的萬同華走了進來。
蔣純祖嚴肅地看着她，她興奮地，愉快地笑。
&ldquo她總是這樣笑的，這是她底禮貌。
&rdquo蔣純祖想，眼光沒有離開她。
萬同華給了他一封信，是蔣少祖來的。
在他看信的時候，萬同華安靜地坐着看着他。
蔣少祖很久未來信了，這封信也很簡單。
信裡說，傅鐘芬和一個中學教員訂婚了。
蔣純祖嚴厲地皺着眉，抓着信，落進悠長的瞑想。
&ldquo你腿上這麼多泥！還有水，要洗腳麼？&rdquo萬同華問。
蔣純祖驚醒，向她不安地笑，說他自己會去打水。
萬同華走了出來，又走回來拿盆子，蔣純祖問她為什麼，她說：校工出去了。
蔣純祖站起來，又坐下。
但即刻他就追了上去，向萬同華緻歉，說他自己會打水。
在黑暗中，他謝謝萬同華，他自己不覺得他底聲音是怎樣的溫柔，他覺得萬同華臉上有他所常見的喜悅的微笑。
他走進房，輕輕地歎息。
這歎息底意思是：愛情存在，他感激這種愛情，但他是非常的壞。
洗好腳，他坐到椅子裡去，繼續他底瞑想。
他想到傅鐘芬，想到江邊的那個年青的接吻；想到黃杏清。
想到那個浪漫的夜，想到輪渡，鐘聲，交響樂，舞台，合唱。
他也想到安徽的那片落雪的曠野，想到他底死去的英雄們，但他不願在這上面留連得太長久，因為這是太痛苦了。
&ldquo但是我為什麼不能夠結婚呢？孫松鶴批評我好高鹜遠，他是對的！我現在孤獨、空虛、被愛、但不敢愛！為什麼不敢愛呢？人底意義不是也在這裡麼？我結婚，相信自己決不會和張春田一樣，我結婚，丢開一切虛浮的夢想，用我底力量向現實生活獻身，繼續我底學習和工作，不也可能麼？或者是更好麼？&rdquo他想。
&ldquo是的！是一個莊嚴的決意！&rdquo他想，興奮地站了起來，在房裡徘徊着。
于是他就強烈地興奮起來了。
他總是如此的。
他猛烈地攻擊過家庭生活，猛烈地攻擊過當代的理論，猛烈地攻擊過他底朋友們，連帶着他自己。
現在他突然決意：他覺得，從他底苦悶的心裡，有什麼新異的、光明的、強有力的東西蘇醒了。
他為此異常喜悅。
他覺得過去的一切思想都錯了。
他突然覺得一切都明白了。
&ldquo我不能工作，是因為沒有愛情，用全部的力量拒絕愛情！&rdquo他想，站在打開了的窗前，望着落雨的，黑暗的天空。
&ldquo我過去犯錯，欺騙，不道德&mdash&mdash放蕩、肉欲、不道德！必須告訴萬同華，請求她原諒！&rdquo他興奮地想，帶着愉快的忏悔情緒。
他現在想到了道德了。
于是，他曾經譏嘲過的那種&ldquo道德的生活&rdquo，便友愛地和他握手了。
他現在當然不會想到；在這個題目上面，蔣少祖也是如此的。
他想着，對&ldquo道德的生活&rdquo，他有感激的心情。
他現在當然不會感到，在這個題目上面，他在瞬間前是非常惡劣難堪的。
&ldquo立刻就向她告白，請她原諒！明天就告訴老孫，請他為我而歡喜！這是多麼好啊！&rdquo他想。
他想到他是不會缺乏金錢的，他想到了他底親戚們。
但是，有一個聲音在他心裡說：&ldquo你錯了！你不能如此。
&rdquo&ldquo是的，是的，他們是有理由的&mdash&mdash&rdquo他痛苦地想，不知他們是指誰。
他站着，看着，院落和圍牆底黑影，然後他凝視遠處的黑暗的山峰。
他覺得這些景物是一個重要的啟示。
他重新凝視窗外的、染着燈光的枯樹：枯樹在滴着水&mdash&mdash然後又凝視遠處的黑暗的山峰。
很明白的，這一切是一個重要的啟示，這一切：寬闊的，美麗的天地，天地間的輝煌的熱情活動，情欲底美麗的，甜蜜的歌，啟示給他說，他底&ldquo道德的生活&rdquo，他底樸素的萬同華，是錯了。
他凝視着滴水的枯樹。
&ldquo春天會來臨，陽光會照耀，&mdash&mdash我底親愛的克力啊！&rdquo他說。
他底親愛的克力是誰，大家都不知道。
他是常常念着她，呼喊她的。
在黎明時的初醒的溫柔裡，他呼喚她：&ldquo親愛的克力啊！&rdquo在痛苦的，不眠的晚上，他呼喚她：&ldquo幫助我，親愛的克力啊！&rdquo她大概是一個美麗的，智慧的，純潔的，最善的女子，像吉诃德先生底達茜尼亞一樣。
&ldquo啊啊，我底崇高的克力啊！不要流淚，把你底嬰兒舉得更高一點，地面的生活原很悲涼！&rdquo蔣純祖說，善良地微笑着，徘徊起來。
他忽然眼裡有淚水了。
&ldquo是的，我不對！但是我孤獨！但是克力啊，我已經糟蹋了我底青春，我底健康，我底理想，也許我&mdash&mdash不要一朵花，不要一朵芬香的花，抛在我底漆黑的棺材上， 不要一個朋友，不要一個朋友來祭奠我底可憐的屍首！ 我底屍骨在這裡抛棄！ 請留存起來吧，成千成萬的歎息，把我放在啊，那裡， 使陰郁真摯的情人都找不到我底墓穴，不能到那裡去哭泣！ 那麼，就是這樣，我底克力啊！另一面，也替我拒絕我底&lsquo胡德芳&rsquo吧，告訴她說，我并不仇恨誰，也不仇恨她！&rdquo蔣純祖流着淚。
他又走到窗邊。
落着雨。
枯樹在滴水。
蔣純祖忽然嚴肅而神聖。
&ldquo但别人不能擊毀我們！擊毀我們的可驚的正就是我們自己，而且正就是我們底向善的力！克力，&rdquo蔣純祖說：&ldquo我們可驚地相同，甚至在快樂裡所追求的也仿佛就是痛苦！痛苦是人底完成。
而且是高的完成，而且是大的，深的和強的！這邊可以作為悲劇底理解之一，但是更應該理解作我們這一代底巨大！克力啊，高貴與不幸本來就屬于同一靈魂！這是人底力量超過了人本身，走得更遠了；這是人底理想世界底躍進！向自由的王國和絕對的門！&rdquo &ldquo現在應該懂得了，親愛的克力！我們是卑劣的種族底卑劣的子民！向你描寫我自己吧，克力！首先是，懶惰和軟弱所織成的高傲，所謂誠實，是不務實生活的感情的矯飾，我解錯一切果敢的性質，戴上虛榮的犧牲者的玫瑰冠！我來自昏疲而縱欲的江南，販賣自私的痛苦和兒女心腸，我盼望，盼望，名聲，欣賞、贊美、激揚、動情的面貌，地獄底惡意的妒嫉，和一切！&mdash&mdash那麼，現在面向絕對的門，判斷罷，克力啊！給我力量和祝福，但不要給我胡德芳！&rdquo &ldquo讓我和那些慢慢地走着自己底大路的善良的人們一同前進吧！&rdquo 蔣純祖，因興奮而疲弱，在床上躺了下來。
他是這樣的猛烈，這樣的突飛猛進，他底精神似乎在很短的時間之内，急忙着要過許多人在長期的生存中所遇的同樣豐富的生活。
現在他在混亂的熱情洶湧中跳了起來，沖出房，向萬同華奔去了。
他要告白。
他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告白什麼，當然，是愛情，是猛烈的愛情。
但是不是&ldquo道德的生活&rdquo呢？是不是&ldquo我們這一代&rdquo呢？是不是&ldquo不要一朵花&rdquo？顯然都不是，又顯然都是。
他是這樣的勇敢，毫無猶豫地就沖進了萬同華底房間了。
嚴肅的、樸素的、懂得人情世故的鄉下女兒，是坐在她底桌前，在給在城裡經商的哥哥寫信。
這個房間，是這樣的幹淨、爽朗；在案頭上，有兩本書，一本是《故事新編》，一本是《紅樓夢》底第二冊。
在桌子的另一端，放着一條潔白的手帕。
這個懷着密密的感情的鄉下女兒，是毫不驚異這個時代底公子底來臨的；她是随時都準備着盡可能愉快地接待任何人，替他們做事的。
蔣純祖曾經攻擊過這一點，勸她不妨&ldquo替自己打算&rdquo一點；她愉快地答應了，像答應任何事一樣。
她擱下筆，以爽朗的，愉快的笑容接待了蔣純祖，并且有禮地站了起來，請蔣純祖坐下。
在蔣純祖沉默着的全部時間裡，她笑着；假如因什麼思想而忘記了笑容的話，她便立刻驚覺，趕緊地恢複。
她笑着，顯然并不是因為她感到快樂；她笑着，因為覺得這樣特别使人快樂。
蔣純祖立刻感覺到，在這樣的笑容之下，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ldquo為什麼要說呢？她是樸素的，不會懂得！&rdquo他想。
感到一種冷淡；他奇異地覺得在萬同華底笑容裡有着一種冷淡。
&ldquo你在寫什麼信？&rdquo蔣純祖問，很明顯，覺得這個問題太親切了。
&ldquo我底哥哥！&rdquo萬同華笑着說；這笑容與所說的話無關。
顯然她并未感覺到這個問題有什麼特殊。
&ldquo你家裡最近怎樣？母親好嗎？&rdquo &ldquo都好！&rdquo萬同華說，她底笑容表示了感謝。
顯然她不覺得這個問話有什麼特殊。
她開始思索蔣純祖究竟為什麼來。
她對蔣純祖有一個固定的意見：她覺得蔣純祖高超，古怪，有一種特殊的善良；她喜歡他底善良，他底某種傻氣和天真，尊敬他底高超，而用禮節和嚴敬來防禦他底古怪。
混合着高超、猛烈、鋒利的嚴肅，赤誠的态度，以及閃光一般的活潑，滑稽的感情，蔣純祖底善良就對她有着不可抵禦的魅力。
她不能确定蔣純祖究竟為什麼來，但已經明白一定有着嚴肅的事情。
由某種期望，她的心緊張了起來。
蔣純祖繼續發問，又突然沉默，她有些恐懼了。
她本能地企圖把談話拉回到平凡的問題上來，但她心裡有一種力量又反對這個。
她變得有些焦躁：那種笑容消失了，一種特殊的嚴肅代替了它。
&ldquo這兩年的生活，你還滿意不？你希望怎樣？&rdquo蔣純祖快樂地笑着問。
他這樣問，把握到了一種優越的力量，他心裡有快樂，他本能地希望從苦惱的惶惑裡沖出來，他本能地希望詩意、和諧、歡樂。
他在觀念上也希望詩意、和諧、歡樂，于是他開始比較。
但這種比較現在不可能；對于戀愛的那些書本式的理想，以及那些美麗的教條，和現實相碰擊地造成了混亂的苦惱感覺。
他自己很明白，他底快樂，是并無詩意的，它隻是從優越的把握産生的。
他笑着，皺着眉頭。
萬同華舉手掠頭發，看着他，雖然沒有聽見他底問題。
&ldquo跟她說！說出來，一切會明白，我會感覺得多一點的！&rdquo蔣純祖想。
他緊張地沉默着，看着燈，又看着自己底因疲勞而發顫的手，好久不能開口：他覺得無法開口。
&ldquo你要睡了吧？&rdquo他不安地問。
&ldquo不。
&rdquo萬同華說。
&ldquo我跟你說&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說，未聽見自己底聲音，但覺得已經說出來了：最嚴重的時刻已經來臨了。
從這個意識，産生了浪漫的印象，于是他有勇氣。
&ldquo我們結婚&mdash&mdash你覺得怎樣？&rdquo他說，突然可憐地笑着。
&ldquo是的，我說結婚，因為這包括嚴肅的一切；我不說愛，那包括胡塗的、不負責任的一切！&rdquo他想。
同時他緊張地看着萬同華。
萬同華，笑了驚慌的，可憐的笑，但随即嚴肅，變得蒼白。
她舉手扶住頭，随即她用另一隻手蒙住臉。
&ldquo他說這個，真想不到！怎樣辦呢？&rdquo她驚慌地想，心裡有失望的情緒。
她失望，顯然因為蔣純祖隻說結婚，而不說到别的；并且顯然因為蔣純祖說這個，是站在優越的地位上的。
蔣純祖底這句話，對于她，是一種欺淩，雖然她自己不能明确地意識到。
&ldquo回答我：你覺得怎樣？&rdquo蔣純祖說。
&ldquo我要和我母親商量。
&rdquo萬同華擡起頭來，嚴肅地低聲說，以明亮的、探索的眼光看着他。
&ldquo又是一個和母親商量，中國啊！&rdquo蔣純祖憤怒地想。
蔣純祖憤怒，因為他底優越的精神受到了傷害。
他确信萬同華應該在他伸出手來的時候就抛棄一切&mdash&mdash但現在萬同華首先就舉起了她底母親。
&ldquo那麼你自己怎樣想呢？&rdquo他問。
&ldquo我？&rdquo萬同華小聲說，嘴唇戰栗着，低下頭去。
&ldquo我們，根本并不互相理解。
&rdquo她說。
&ldquo理解可能不可能呢？&rdquo 她不答。
&ldquo可能不可能呢？&rdquo &ldquo可能。
&rdquo她擡起頭來，堅決地說，同時疑問地看着蔣純祖。
&ldquo那麼，為什麼又要和母親商量呢？&rdquo &ldquo要這樣。
&rdquo萬同華幾乎是嚴厲地說。
萬同華感覺到了他底輕視和憤怒；蔣純祖感覺到了她底失望和頑固，他們互相碰擊，雙方都受傷。
&ldquo做一個愛人，我是太理想了！&rdquo蔣純祖傲慢地想，看着她。
&ldquo要當心他底性格，要當心！&rdquo萬同華向自己說，看着桌面。
蔣純祖看着她，覺得她不美，蒼白、冷淡。
蔣純祖想象，隻要自己伸出手來，她便必定會感動、傾訴、抛棄一切，但現在全然相反。
他痛苦地沉默着，這一切違背了所有的理想，所有的美麗的教條，他覺得自己做錯了。
他希望脫開這個痛苦。
他想擁抱她，吻她，事情便會好轉。
他确信，他已經告白，就有這樣的權利。
于是他站起來。
他底那種情欲，那些美麗的教條，是燃燒了起來。
他走到她底身邊。
他解她底手，并且輕輕地呼喚她。
萬同華可憐地笑了，然後驚異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蔣純祖有憐憫，捉住了她底手。
但她掙脫了。
&ldquo别人要說閑話的！&rdquo她說，站了起來。
&ldquo不！&rdquo蔣純祖說，皺着眉。
萬同華懇求地看着他。
&ldquo你睡去吧，不早了。
&rdquo她說，她底呼吸頻促了。
蔣純祖注意到了她底嚴肅的、懇求的表情，想到必須戒備自己，必須順從她，因為她真實、仁慈、寬大。
他這樣想，同時想到了以前的這種激情所招緻的惡果，就站住不動了。
&ldquo在我底心裡，又有了多麼惡劣的念頭！什麼是好的？怎樣辦？&rdquo他痛苦地想，看着地面。
這樣有一分鐘，他聽到窗外的凄涼的風雨聲。
他覺得醜惡的情欲過去了。
他覺得有堅實的、甜暢的力量在他心裡升了起來。
他确信這是真實的生命。
他擡起頭來。
&ldquo請你從黑暗中引導我！&rdquo他說，他覺得他從來沒有能夠說得這樣真實而誠懇。
&ldquo我想我也許欺侮了你，我想你将懂得我，原諒我！&rdquo他停頓。
他嘴唇輕微地戰栗着。
&ldquo我現在經曆着可怕的危機。
愛我，否則我将毀滅，你即使不熟悉這些觀念&mdash&mdash我說是觀念&mdash&mdash你也感覺得到！給我鼓勵，做我底朋友，愛我。
我給你帶來的也許隻是痛苦&mdash&mdash你接受嗎？&rdquo蔣純祖謙卑地、誠實地問了這個觸目驚心的、自私的問題，看着她。
她嚴肅地、深思地沉默着，定定地看着前面。
她底手優雅地、樸素地合在胸前。
在上述的不覺的自私中，蔣純祖不覺地希望、并且确信，當他說&ldquo我給你帶來的也許隻是痛苦&rdquo的時候，她将感動，回答說：&ldquo不，你給我帶來了幸福！&rdquo于是投到他，蔣純祖底懷裡來&mdash&mdash但事實并不如此。
确然的，帶來了幸福，但鄉下的女兒從不懂得這一套，她是這樣嚴肅地思索着她底愛人底話：在這些話所形成的迷亂的世界中，她仍然冷靜、真實，不被動搖。
她又是這樣地相信着蔣純祖底誠東，所以，蔣純祖底話，給她帶來了無窮的憂愁。
她把蔣純祖底這種虛浮的言詞，心靈底美麗的光芒，這個時代底傷痛的宣言，放到她底真實的天秤上去衡量。
她想，蔣純祖既然已經宿命地自白了将來的痛苦，那麼她，萬同華，便沒有力量挽救。
她想她不能相信蔣純祖沒有了她便會毀滅；她謙卑地不相信這個，因為她不知道這個毀滅是指什麼而言。
她相信這是浪漫的情話，每一個男子都要說的，所以她應該原諒他。
她想，那樣優越的蔣純祖所無能為力的，她必定更無能為力。
究竟蔣純祖說了些什麼，她不能确實地知道。
但她又确實地知道。
她覺得蔣純祖單純如小孩&mdash&mdash這便是她底真實底理解&mdash&mdash對這個小孩底刁頑、自私、熱愛，她，萬同華，能夠承擔。
結論是：對這個單純的小孩底刁頑、自私、熱愛，她能夠承擔；對那個說着痛苦、毀滅、黑暗等等的高超的英雄，她感到迷惑。
蔣純祖急迫地追問她，憂愁地看着她。
在長久的沉思之後，她不覺地歎息，同時凄涼地微笑。
&ldquo那麼你答應了嗎？&rdquo蔣純祖問。
她沉默着。
&ldquo如果答應了，你點頭；否則，你搖頭。
&rdquo蔣純祖說，不知何故快樂地發笑。
&ldquo明天回答你。
&rdquo她說，笑着，嘴唇戰栗着。
&ldquo不，現在。
&rdquo 沉默很久，在蔣純祖底熱烈的目光底要求下，萬同華點了頭。
她認為她可以控制這個動作；但她不覺地流淚。
人們都記得，這種年青的、新鮮的眼淚。
&ldquo謝謝你。
&rdquo蔣純祖文雅地說。
天曉得他是怎樣地文雅了起來，像一個騎士。
他含着感動的眼淚走了出去，站在雨中，覺得甜暢。
&ldquo親愛的克力啊，幫助我尋求真實！&rdquo他說。
在房裡，萬同華坐了下來，捧着頭，默默地流出了大量的眼淚。
在流淚之後，她心裡有了新鮮的感覺，她明白了，在她的心裡，在她的眼前，以及在她的辛勤的生活裡，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hellip&hellip
随後他盼顧，拿起一份破爛的報來，把油燈拖到面前。
他現在并不想讀報。
他隻是無意識地做着這些動作。
但他注意到重慶底劇團底大幅廣告，在那個&ldquo鐵一般的演員陣容&rdquo裡，有高韻底名字。
他仔細地，貪婪地讀了這個廣告底每一個字。
随後他翻開來，看見了副刊上的捧場的文字。
有一篇文章說到這個劇本底偉大的成功，另一篇文章說到演員們底非凡的成就，中間提到王桂英，認為王桂英底舞台成就超過了她底在銀幕上的成就：&ldquo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因為有了新的理論的武裝。
&rdquo雲雲。
&ldquo因為是一個風騷的女人。
&rdquo蔣純祖想：或者是由于嫉憤，或者是由于這段文字給了他這樣的感覺。
他讀下去，關于高韻，作者說，有一些缺點，但前途極有希望，因為帶來了新的風格。
&ldquo新的風格是怎樣的呢？對于任何新人物，他們都這樣說，他們糟蹋了！&rdquo蔣純祖想，同時把報紙折起來，塞到衣袋裡去，好像這是極值得寶貴的東西。
他現在的情緒是這樣的：他覺得妒嫉，和從妒嫉而來的惡意的攻擊可恥，因此他就對自己說，這一切是良好的，合理的；高韻是良好的，合理的，她的确有着新鮮的，善良的風格。
在這樣設想的時候，他癡癡地站着不動，他不覺地哭起來了。
他底心現在非常的軟弱，他覺得自己對别人有罪，他覺得孤獨。
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得到愛情。
他看見高韻以她底明媚的、活潑的、含笑的眼睛看着他；他看見萬同華底喜悅的微笑。
他慢慢地走出閱報室。
場上底燈光大半熄滅了。
仍然落着細雨，各處的水塘發亮。
蔣純祖，這個冷酷的英雄，他底心現在非常的軟弱，他想到從前的蔣少祖和王桂英，為他們而流淚；他不知道他是為自己而流淚。
他想，這個社會底豪華的場面，那些男女們底短暫的熱情沖動，原是善良的，無可非議的東西，他覺得它們壞，那隻是因為他得不到；他得不到，因為他壞，說得好一點，因為他底性質和他們不适合。
&hellip&hellip&ldquo但是，我究竟和什麼東西适合呢？不要隐瞞自己：我需要愛情！現在有一個女子用她底全部的善良等待你！但是啊，我是這樣的壞！&rdquo 他走過走廊，打開房門，點上燈。
周圍很寂靜，萬同華底房裡有燈光。
他覺得他底心情緩和得多了，他坐了下來，不動地望着前面。
于是妒嫉，和因妒嫉而來的軟弱的心情都過去了，他安慰地想，他隻求在寂寞的鄉間生活，并不需要别的什麼。
在某種時候，這個思想是最能安慰人的了：人們多少有點自負，他們知道自己有着什麼：實際的和想象的。
蔣純祖大聲歎息，望着前面。
這時有輕的敲門聲。
門打開，新鮮的，愉快的萬同華走了進來。
蔣純祖嚴肅地看着她，她興奮地，愉快地笑。
&ldquo她總是這樣笑的，這是她底禮貌。
&rdquo蔣純祖想，眼光沒有離開她。
萬同華給了他一封信，是蔣少祖來的。
在他看信的時候，萬同華安靜地坐着看着他。
蔣少祖很久未來信了，這封信也很簡單。
信裡說，傅鐘芬和一個中學教員訂婚了。
蔣純祖嚴厲地皺着眉，抓着信，落進悠長的瞑想。
&ldquo你腿上這麼多泥！還有水，要洗腳麼？&rdquo萬同華問。
蔣純祖驚醒，向她不安地笑，說他自己會去打水。
萬同華走了出來，又走回來拿盆子，蔣純祖問她為什麼，她說：校工出去了。
蔣純祖站起來，又坐下。
但即刻他就追了上去，向萬同華緻歉，說他自己會打水。
在黑暗中，他謝謝萬同華，他自己不覺得他底聲音是怎樣的溫柔，他覺得萬同華臉上有他所常見的喜悅的微笑。
他走進房，輕輕地歎息。
這歎息底意思是：愛情存在，他感激這種愛情，但他是非常的壞。
洗好腳，他坐到椅子裡去，繼續他底瞑想。
他想到傅鐘芬，想到江邊的那個年青的接吻；想到黃杏清。
想到那個浪漫的夜，想到輪渡，鐘聲，交響樂，舞台，合唱。
他也想到安徽的那片落雪的曠野，想到他底死去的英雄們，但他不願在這上面留連得太長久，因為這是太痛苦了。
&ldquo但是我為什麼不能夠結婚呢？孫松鶴批評我好高鹜遠，他是對的！我現在孤獨、空虛、被愛、但不敢愛！為什麼不敢愛呢？人底意義不是也在這裡麼？我結婚，相信自己決不會和張春田一樣，我結婚，丢開一切虛浮的夢想，用我底力量向現實生活獻身，繼續我底學習和工作，不也可能麼？或者是更好麼？&rdquo他想。
&ldquo是的！是一個莊嚴的決意！&rdquo他想，興奮地站了起來，在房裡徘徊着。
于是他就強烈地興奮起來了。
他總是如此的。
他猛烈地攻擊過家庭生活，猛烈地攻擊過當代的理論，猛烈地攻擊過他底朋友們，連帶着他自己。
現在他突然決意：他覺得，從他底苦悶的心裡，有什麼新異的、光明的、強有力的東西蘇醒了。
他為此異常喜悅。
他覺得過去的一切思想都錯了。
他突然覺得一切都明白了。
&ldquo我不能工作，是因為沒有愛情，用全部的力量拒絕愛情！&rdquo他想，站在打開了的窗前，望着落雨的，黑暗的天空。
&ldquo我過去犯錯，欺騙，不道德&mdash&mdash放蕩、肉欲、不道德！必須告訴萬同華，請求她原諒！&rdquo他興奮地想，帶着愉快的忏悔情緒。
他現在想到了道德了。
于是，他曾經譏嘲過的那種&ldquo道德的生活&rdquo，便友愛地和他握手了。
他現在當然不會想到；在這個題目上面，蔣少祖也是如此的。
他想着，對&ldquo道德的生活&rdquo，他有感激的心情。
他現在當然不會感到，在這個題目上面，他在瞬間前是非常惡劣難堪的。
&ldquo立刻就向她告白，請她原諒！明天就告訴老孫，請他為我而歡喜！這是多麼好啊！&rdquo他想。
他想到他是不會缺乏金錢的，他想到了他底親戚們。
但是，有一個聲音在他心裡說：&ldquo你錯了！你不能如此。
&rdquo&ldquo是的，是的，他們是有理由的&mdash&mdash&rdquo他痛苦地想，不知他們是指誰。
他站着，看着，院落和圍牆底黑影，然後他凝視遠處的黑暗的山峰。
他覺得這些景物是一個重要的啟示。
他重新凝視窗外的、染着燈光的枯樹：枯樹在滴着水&mdash&mdash然後又凝視遠處的黑暗的山峰。
很明白的，這一切是一個重要的啟示，這一切：寬闊的，美麗的天地，天地間的輝煌的熱情活動，情欲底美麗的，甜蜜的歌，啟示給他說，他底&ldquo道德的生活&rdquo，他底樸素的萬同華，是錯了。
他凝視着滴水的枯樹。
&ldquo春天會來臨，陽光會照耀，&mdash&mdash我底親愛的克力啊！&rdquo他說。
他底親愛的克力是誰，大家都不知道。
他是常常念着她，呼喊她的。
在黎明時的初醒的溫柔裡，他呼喚她：&ldquo親愛的克力啊！&rdquo在痛苦的，不眠的晚上，他呼喚她：&ldquo幫助我，親愛的克力啊！&rdquo她大概是一個美麗的，智慧的，純潔的，最善的女子，像吉诃德先生底達茜尼亞一樣。
&ldquo啊啊，我底崇高的克力啊！不要流淚，把你底嬰兒舉得更高一點，地面的生活原很悲涼！&rdquo蔣純祖說，善良地微笑着，徘徊起來。
他忽然眼裡有淚水了。
&ldquo是的，我不對！但是我孤獨！但是克力啊，我已經糟蹋了我底青春，我底健康，我底理想，也許我&mdash&mdash不要一朵花，不要一朵芬香的花，抛在我底漆黑的棺材上， 不要一個朋友，不要一個朋友來祭奠我底可憐的屍首！ 我底屍骨在這裡抛棄！ 請留存起來吧，成千成萬的歎息，把我放在啊，那裡， 使陰郁真摯的情人都找不到我底墓穴，不能到那裡去哭泣！ 那麼，就是這樣，我底克力啊！另一面，也替我拒絕我底&lsquo胡德芳&rsquo吧，告訴她說，我并不仇恨誰，也不仇恨她！&rdquo蔣純祖流着淚。
他又走到窗邊。
落着雨。
枯樹在滴水。
蔣純祖忽然嚴肅而神聖。
&ldquo但别人不能擊毀我們！擊毀我們的可驚的正就是我們自己，而且正就是我們底向善的力！克力，&rdquo蔣純祖說：&ldquo我們可驚地相同，甚至在快樂裡所追求的也仿佛就是痛苦！痛苦是人底完成。
而且是高的完成，而且是大的，深的和強的！這邊可以作為悲劇底理解之一，但是更應該理解作我們這一代底巨大！克力啊，高貴與不幸本來就屬于同一靈魂！這是人底力量超過了人本身，走得更遠了；這是人底理想世界底躍進！向自由的王國和絕對的門！&rdquo &ldquo現在應該懂得了，親愛的克力！我們是卑劣的種族底卑劣的子民！向你描寫我自己吧，克力！首先是，懶惰和軟弱所織成的高傲，所謂誠實，是不務實生活的感情的矯飾，我解錯一切果敢的性質，戴上虛榮的犧牲者的玫瑰冠！我來自昏疲而縱欲的江南，販賣自私的痛苦和兒女心腸，我盼望，盼望，名聲，欣賞、贊美、激揚、動情的面貌，地獄底惡意的妒嫉，和一切！&mdash&mdash那麼，現在面向絕對的門，判斷罷，克力啊！給我力量和祝福，但不要給我胡德芳！&rdquo &ldquo讓我和那些慢慢地走着自己底大路的善良的人們一同前進吧！&rdquo 蔣純祖，因興奮而疲弱，在床上躺了下來。
他是這樣的猛烈，這樣的突飛猛進，他底精神似乎在很短的時間之内，急忙着要過許多人在長期的生存中所遇的同樣豐富的生活。
現在他在混亂的熱情洶湧中跳了起來，沖出房，向萬同華奔去了。
他要告白。
他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告白什麼，當然，是愛情，是猛烈的愛情。
但是不是&ldquo道德的生活&rdquo呢？是不是&ldquo我們這一代&rdquo呢？是不是&ldquo不要一朵花&rdquo？顯然都不是，又顯然都是。
他是這樣的勇敢，毫無猶豫地就沖進了萬同華底房間了。
嚴肅的、樸素的、懂得人情世故的鄉下女兒，是坐在她底桌前，在給在城裡經商的哥哥寫信。
這個房間，是這樣的幹淨、爽朗；在案頭上，有兩本書，一本是《故事新編》，一本是《紅樓夢》底第二冊。
在桌子的另一端，放着一條潔白的手帕。
這個懷着密密的感情的鄉下女兒，是毫不驚異這個時代底公子底來臨的；她是随時都準備着盡可能愉快地接待任何人，替他們做事的。
蔣純祖曾經攻擊過這一點，勸她不妨&ldquo替自己打算&rdquo一點；她愉快地答應了，像答應任何事一樣。
她擱下筆，以爽朗的，愉快的笑容接待了蔣純祖，并且有禮地站了起來，請蔣純祖坐下。
在蔣純祖沉默着的全部時間裡，她笑着；假如因什麼思想而忘記了笑容的話，她便立刻驚覺，趕緊地恢複。
她笑着，顯然并不是因為她感到快樂；她笑着，因為覺得這樣特别使人快樂。
蔣純祖立刻感覺到，在這樣的笑容之下，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ldquo為什麼要說呢？她是樸素的，不會懂得！&rdquo他想。
感到一種冷淡；他奇異地覺得在萬同華底笑容裡有着一種冷淡。
&ldquo你在寫什麼信？&rdquo蔣純祖問，很明顯，覺得這個問題太親切了。
&ldquo我底哥哥！&rdquo萬同華笑着說；這笑容與所說的話無關。
顯然她并未感覺到這個問題有什麼特殊。
&ldquo你家裡最近怎樣？母親好嗎？&rdquo &ldquo都好！&rdquo萬同華說，她底笑容表示了感謝。
顯然她不覺得這個問話有什麼特殊。
她開始思索蔣純祖究竟為什麼來。
她對蔣純祖有一個固定的意見：她覺得蔣純祖高超，古怪，有一種特殊的善良；她喜歡他底善良，他底某種傻氣和天真，尊敬他底高超，而用禮節和嚴敬來防禦他底古怪。
混合着高超、猛烈、鋒利的嚴肅，赤誠的态度，以及閃光一般的活潑，滑稽的感情，蔣純祖底善良就對她有着不可抵禦的魅力。
她不能确定蔣純祖究竟為什麼來，但已經明白一定有着嚴肅的事情。
由某種期望，她的心緊張了起來。
蔣純祖繼續發問，又突然沉默，她有些恐懼了。
她本能地企圖把談話拉回到平凡的問題上來，但她心裡有一種力量又反對這個。
她變得有些焦躁：那種笑容消失了，一種特殊的嚴肅代替了它。
&ldquo這兩年的生活，你還滿意不？你希望怎樣？&rdquo蔣純祖快樂地笑着問。
他這樣問，把握到了一種優越的力量，他心裡有快樂，他本能地希望從苦惱的惶惑裡沖出來，他本能地希望詩意、和諧、歡樂。
他在觀念上也希望詩意、和諧、歡樂，于是他開始比較。
但這種比較現在不可能；對于戀愛的那些書本式的理想，以及那些美麗的教條，和現實相碰擊地造成了混亂的苦惱感覺。
他自己很明白，他底快樂，是并無詩意的，它隻是從優越的把握産生的。
他笑着，皺着眉頭。
萬同華舉手掠頭發，看着他，雖然沒有聽見他底問題。
&ldquo跟她說！說出來，一切會明白，我會感覺得多一點的！&rdquo蔣純祖想。
他緊張地沉默着，看着燈，又看着自己底因疲勞而發顫的手，好久不能開口：他覺得無法開口。
&ldquo你要睡了吧？&rdquo他不安地問。
&ldquo不。
&rdquo萬同華說。
&ldquo我跟你說&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說，未聽見自己底聲音，但覺得已經說出來了：最嚴重的時刻已經來臨了。
從這個意識，産生了浪漫的印象，于是他有勇氣。
&ldquo我們結婚&mdash&mdash你覺得怎樣？&rdquo他說，突然可憐地笑着。
&ldquo是的，我說結婚，因為這包括嚴肅的一切；我不說愛，那包括胡塗的、不負責任的一切！&rdquo他想。
同時他緊張地看着萬同華。
萬同華，笑了驚慌的，可憐的笑，但随即嚴肅，變得蒼白。
她舉手扶住頭，随即她用另一隻手蒙住臉。
&ldquo他說這個，真想不到！怎樣辦呢？&rdquo她驚慌地想，心裡有失望的情緒。
她失望，顯然因為蔣純祖隻說結婚，而不說到别的；并且顯然因為蔣純祖說這個，是站在優越的地位上的。
蔣純祖底這句話，對于她，是一種欺淩，雖然她自己不能明确地意識到。
&ldquo回答我：你覺得怎樣？&rdquo蔣純祖說。
&ldquo我要和我母親商量。
&rdquo萬同華擡起頭來，嚴肅地低聲說，以明亮的、探索的眼光看着他。
&ldquo又是一個和母親商量，中國啊！&rdquo蔣純祖憤怒地想。
蔣純祖憤怒，因為他底優越的精神受到了傷害。
他确信萬同華應該在他伸出手來的時候就抛棄一切&mdash&mdash但現在萬同華首先就舉起了她底母親。
&ldquo那麼你自己怎樣想呢？&rdquo他問。
&ldquo我？&rdquo萬同華小聲說，嘴唇戰栗着，低下頭去。
&ldquo我們，根本并不互相理解。
&rdquo她說。
&ldquo理解可能不可能呢？&rdquo 她不答。
&ldquo可能不可能呢？&rdquo &ldquo可能。
&rdquo她擡起頭來，堅決地說，同時疑問地看着蔣純祖。
&ldquo那麼，為什麼又要和母親商量呢？&rdquo &ldquo要這樣。
&rdquo萬同華幾乎是嚴厲地說。
萬同華感覺到了他底輕視和憤怒；蔣純祖感覺到了她底失望和頑固，他們互相碰擊，雙方都受傷。
&ldquo做一個愛人，我是太理想了！&rdquo蔣純祖傲慢地想，看着她。
&ldquo要當心他底性格，要當心！&rdquo萬同華向自己說，看着桌面。
蔣純祖看着她，覺得她不美，蒼白、冷淡。
蔣純祖想象，隻要自己伸出手來，她便必定會感動、傾訴、抛棄一切，但現在全然相反。
他痛苦地沉默着，這一切違背了所有的理想，所有的美麗的教條，他覺得自己做錯了。
他希望脫開這個痛苦。
他想擁抱她，吻她，事情便會好轉。
他确信，他已經告白，就有這樣的權利。
于是他站起來。
他底那種情欲，那些美麗的教條，是燃燒了起來。
他走到她底身邊。
他解她底手，并且輕輕地呼喚她。
萬同華可憐地笑了，然後驚異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蔣純祖有憐憫，捉住了她底手。
但她掙脫了。
&ldquo别人要說閑話的！&rdquo她說，站了起來。
&ldquo不！&rdquo蔣純祖說，皺着眉。
萬同華懇求地看着他。
&ldquo你睡去吧，不早了。
&rdquo她說，她底呼吸頻促了。
蔣純祖注意到了她底嚴肅的、懇求的表情，想到必須戒備自己，必須順從她，因為她真實、仁慈、寬大。
他這樣想，同時想到了以前的這種激情所招緻的惡果，就站住不動了。
&ldquo在我底心裡，又有了多麼惡劣的念頭！什麼是好的？怎樣辦？&rdquo他痛苦地想，看着地面。
這樣有一分鐘，他聽到窗外的凄涼的風雨聲。
他覺得醜惡的情欲過去了。
他覺得有堅實的、甜暢的力量在他心裡升了起來。
他确信這是真實的生命。
他擡起頭來。
&ldquo請你從黑暗中引導我！&rdquo他說，他覺得他從來沒有能夠說得這樣真實而誠懇。
&ldquo我想我也許欺侮了你，我想你将懂得我，原諒我！&rdquo他停頓。
他嘴唇輕微地戰栗着。
&ldquo我現在經曆着可怕的危機。
愛我，否則我将毀滅，你即使不熟悉這些觀念&mdash&mdash我說是觀念&mdash&mdash你也感覺得到！給我鼓勵，做我底朋友，愛我。
我給你帶來的也許隻是痛苦&mdash&mdash你接受嗎？&rdquo蔣純祖謙卑地、誠實地問了這個觸目驚心的、自私的問題，看着她。
她嚴肅地、深思地沉默着，定定地看着前面。
她底手優雅地、樸素地合在胸前。
在上述的不覺的自私中，蔣純祖不覺地希望、并且确信，當他說&ldquo我給你帶來的也許隻是痛苦&rdquo的時候，她将感動，回答說：&ldquo不，你給我帶來了幸福！&rdquo于是投到他，蔣純祖底懷裡來&mdash&mdash但事實并不如此。
确然的，帶來了幸福，但鄉下的女兒從不懂得這一套，她是這樣嚴肅地思索着她底愛人底話：在這些話所形成的迷亂的世界中，她仍然冷靜、真實，不被動搖。
她又是這樣地相信着蔣純祖底誠東，所以，蔣純祖底話，給她帶來了無窮的憂愁。
她把蔣純祖底這種虛浮的言詞，心靈底美麗的光芒，這個時代底傷痛的宣言，放到她底真實的天秤上去衡量。
她想，蔣純祖既然已經宿命地自白了将來的痛苦，那麼她，萬同華，便沒有力量挽救。
她想她不能相信蔣純祖沒有了她便會毀滅；她謙卑地不相信這個，因為她不知道這個毀滅是指什麼而言。
她相信這是浪漫的情話，每一個男子都要說的，所以她應該原諒他。
她想，那樣優越的蔣純祖所無能為力的，她必定更無能為力。
究竟蔣純祖說了些什麼，她不能确實地知道。
但她又确實地知道。
她覺得蔣純祖單純如小孩&mdash&mdash這便是她底真實底理解&mdash&mdash對這個小孩底刁頑、自私、熱愛，她，萬同華，能夠承擔。
結論是：對這個單純的小孩底刁頑、自私、熱愛，她能夠承擔；對那個說着痛苦、毀滅、黑暗等等的高超的英雄，她感到迷惑。
蔣純祖急迫地追問她，憂愁地看着她。
在長久的沉思之後，她不覺地歎息，同時凄涼地微笑。
&ldquo那麼你答應了嗎？&rdquo蔣純祖問。
她沉默着。
&ldquo如果答應了，你點頭；否則，你搖頭。
&rdquo蔣純祖說，不知何故快樂地發笑。
&ldquo明天回答你。
&rdquo她說，笑着，嘴唇戰栗着。
&ldquo不，現在。
&rdquo 沉默很久，在蔣純祖底熱烈的目光底要求下，萬同華點了頭。
她認為她可以控制這個動作；但她不覺地流淚。
人們都記得，這種年青的、新鮮的眼淚。
&ldquo謝謝你。
&rdquo蔣純祖文雅地說。
天曉得他是怎樣地文雅了起來，像一個騎士。
他含着感動的眼淚走了出去，站在雨中，覺得甜暢。
&ldquo親愛的克力啊，幫助我尋求真實！&rdquo他說。
在房裡，萬同華坐了下來，捧着頭，默默地流出了大量的眼淚。
在流淚之後，她心裡有了新鮮的感覺，她明白了，在她的心裡，在她的眼前，以及在她的辛勤的生活裡，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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