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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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打牌,她底母親抽鴉片,這是兩件痛苦。

    可怕的鬥争,内心底激厲,常在極度的灰暗中開始了。

    她發誓不再打牌,她偷走母親底煙具。

    然而在這種沉默的生活中,誘惑并不是這樣就抵抗得了的: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經驗。

    &ldquo再有一次吧!隻是這一次,最後的!&rdquo他們對自己說,同時他們自己就明白,跟着來的是第二、第三次。

    一個婦女,在她底鄰人們中間生活,不管自己底處境怎樣特殊,她總是善良地信任大家,和她們采取同樣的見解。

    &hellip&hellip張春田底妻子,胡德芳,常常餓着自己、母親、小孩們去打牌,最重要的理由是,大家都不管這個家:母親應該挨餓,因為她抽鴉片;小孩們應該挨餓,因為他們底父親遺忘了他們。

    她常常給母親幾個錢。

    但老人底化費非常的大,一個月的鴉片,等于全家兩個月的糧食,老人就吵架,借貸,出賣衣服。

    老人并非不可憐女兒,并非不憎惡自己,但她覺得,在艱苦無歡的一生底末尾,她是不必再管什麼了。

    母親和女兒互相厭惡,因為她們厭惡自己。

    老人多次在咒罵裡要求女兒殺死她,這是惡意的,女兒每一次都想:對的,要殺死你!在這裡,胡德芳覺得自己對不住她底忠厚的丈夫。

    張春田從不參與母女間底争吵,常常的,他對這一切毫無感覺。

     過去了幾天。

    胡德芳多次地到學校裡來;有兩次帶了小孩們來,在學校裡吃飯。

    胡德芳淩亂、瘦削、饑餓得可怕,但仍然喧嚣、騷擾。

    她到處吵鬧、談論,在學校裡跑來跑去;拖着鼻涕的小孩們跟着她跑。

    顯然喧嚣使她暫時地感到輕松。

    &ldquo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就會過去的!就會過去的!&rdquo她想。

    她甚至顯得快樂,她和萬同華姊妹大聲地談論杭州;往昔的一切,現在是特别的動人。

    她未談到打牌,因為她已經發了誓;在暫時的輕松中,她正在抵抗強烈地襲來的誘惑。

    大家并不覺得事情有怎樣的可怕。

    萬同華提議說,可以在學校裡挪借少數的錢,但張春田淡漠地搖頭。

    在這些方面,他是異常嚴格的。

     蔣純祖對胡德芳感到厭惡和恐懼。

    特别在聽見她興高采烈地談論杭州的時候,他厭惡她。

    作為生活底象征,他對她感到恐懼;作為一個女人,他厭惡她。

    他覺得她愚笨,可惡。

    這種情形是那樣的強,他很多時候都用這個女人底名字來稱呼這種情形,這種生活。

    他想,假如他要結婚的話,他便會被胡德芳包圍、窒息、殺死!&hellip&hellip胡德芳借到一點點錢,帶着她底小孩們回去了。

    她買了一點米,剩下來的錢,放在小女兒底内衣口袋裡,被母親偷去了。

    她自己明白,因為企圖保留着打牌的可能,她才沒有把所有的錢都去買米的。

    她是在這種内心沖突裡戰栗着。

    打牌的可能,尋樂的可能,不停地蠱惑着她。

    她想,把錢放在小女孩底貼肉的口袋裡,她便必會戰勝誘惑。

    &ldquo她是你底血肉,你底生命,你底女兒;她幼小,天真,可憐,而這個錢,你看,貼着她底肉,有她底熱氣,你無論如何不許!&rdquo母親的胡德芳說。

    她常常檢查這個錢,撫摩它,并且吻女孩。

    但這個錢在這天晚上突然不見了。

    女孩說,奶奶拿去了。

     憤怒的胡德芳向母親奔去,但立刻便退回來了。

    母親正在抽煙,臉色厭惡,難看;胡德芳站在門邊看着她,她假裝未看見,臉色更厭惡。

     胡德芳發暈,眼前發黑,她退了回來。

    她聽見母親踢倒椅子的聲音:老人因厭惡自己而極端地厭惡女兒。

    &ldquo毒死她!&rdquo胡德芳想。

    小孩們站在她底身邊,她覺得他們都在說:毒死她!她跑出去弄了砒霜來。

    她覺得這是簡單的。

    但第二天早上醒來,她覺得有困難。

    她剛剛醒來,便覺得,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了,并且有什麼更嚴重的事情即将發生。

    于是來了冷靜的思考。

     她躺着不動,女孩在胸前吃奶(女孩三歲還吃奶)。

    她望着污黑的屋頂,想,她毒死母親,并不是因為和母親有仇恨,而是因為,母親将使大家餓死。

    她想,她已被母親拖累了多年,而母親卻這樣殘忍,因此,她毒死她,決不會違背良心。

    但同時她感到仇恨的,快意的情緒,因此有一個暧昧的聲音說,這是違背良心的。

     但她不聽這個。

     &ldquo這有什麼!父不慈,子不孝,當然的道理!假如别人要責備我,說我沒得天良&mdash&mdash但是天啊,假如我有一千,一千擔谷子,假如我有,我就讓她抽去吧!就比方是從前,在我們過得去的時候,有什麼不可以?大家各人過各人的!但是現在有兒女們要活命&mdash&mdash&rdquo于是她想到了張春田,對她感到激烈的仇恨。

    她描述他,詛咒他。

    接着她想到了很遠的從前的那美好的一切。

    在回憶的深沉的情形裡,她想到她就要做的事,毫不感到它底嚴重。

     她想到她是在上海、在杭州、在成都&hellip&hellip。

    突然地她驚動,她坐了起來,厭惡地把女孩推開。

    她對女孩突然感到強烈的厭惡,這種厭惡告訴她說,是她,女孩,要她去毒死她母親的,于是一切就很簡單了,沒有良心的問題,她厭惡女孩,但不再厭惡母親,但必須服從女孩底要求,她底冷酷的眼光使女孩流淚:女孩不明白自己為何流淚。

    女孩底眼淚向她說:下砒霜! 她到廚房裡去生火。

    她煮了稀飯,在母親底一碗裡下了砒霜。

    她冷靜地做着這一切,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她同時做了一些毫無意義的動作,她吹火,在母親底那碗有毒的稀飯裡仔細地撿去煙灰,并向自己說:煙灰很髒。

    她做這些向自己掩藏自己底行為;她做這些,企圖使自己感覺到,一切很平常,沒有什麼嚴重的事發生。

     她不覺地大聲歎息。

    于是她喊母親吃飯。

    她覺得喊出聲音來是可怕的,不可能的,于是她走到母親房裡去。

    她向母親點頭&mdash&mdash她覺得她底喉嚨哽住了&mdash&mdash表示飯做好了。

    她是變得軟弱,慌亂。

    她企圖防止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但又覺得自己無力。

    她迅速地退了出來,為了不使自己跌倒,她抓住門。

     母親走出來了,明白女兒對她的情感,裝出冷淡的表情。

    她底做出來的剛愎的樣子說:她并沒有忘記;在她們中間,一切還照舊,對這,她是毫不在乎的。

    但主要的這是做出來的,因為覺得女兒決不會寬恕她。

    在這種假裝底下,有一種慌亂的,可憐的東西。

    胡德芳凝視着母親,這個凝視是這樣的奇特,她一切都看出來了:她一切都感覺到了。

     這個凝視對她自己發生了一種奇異的力量,她突然有溫柔的,悲傷的軟弱的感情;這種感情會出現;是她自己決不會料到的。

    她看見衰老的、幹枯的、衣裳破爛的老人走過她底面前;老人那種假裝,是一種枉然的努力,企圖掩藏自己底衰老、幹枯、可憐。

    那一種感情,是她兒時對她底母親發生的&mdash&mdash母親,是慈愛過的&mdash&mdash發生在她底心中,她覺得她底一切惡意都錯了,她覺得她,可憐的女人,将要和母親,可憐的母親分别了。

    她想,在分别之後,她将記着此刻的這種善良的感情。

    這樣想着,這個不幸的女人就毫不感到将要發生什麼,毫不感到事情底嚴重了。

    她隻是有着不明确的不安;另外她感到濃烈的凄涼,她想:就要分别了,往昔的一切親愛,幾年來的一切的厭惡,都是徒然! 她不十分明白她底處境。

    有一種冷酷的力量支配着她底行動,但她自己現在沒有意識到這個。

    小孩們坐在桌前,沉默着,吃起來了。

    她迅速底走進廚房。

    她追上了母親,去到竈前去按住鍋:她覺得這是必要的。

     &ldquo這個是我的!&rdquo母親用矜持的聲音問,不看她。

    她點頭,又搖頭。

    她被哽住,她不能說話。

    母親未注意,端着稀飯走開。

    她恍惚,恐怖,看着母親底背影。

    她憐憫、軟弱、恍惚、恐怖。

    她覺得,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在那個可怕的力量之下,對這件事,她沒有能力參與,也沒有能力挽回。

     &ldquo她也許拿它分給小孩!&rdquo她想,迅速地追了出去。

    &ldquo不,不能夠!無論如何不能夠!我甯可死!&rdquo她對自己說,跑了起來;她幾乎在門檻上跌倒。

     她覺得,瞬間前她旁觀着它的那個力量,因為她底奔跑,就支配着她,因為支配着她就起了變化:變得光明了。

    她跑了出來。

     她底死白的、燃燒的、可怕的樣子使小孩們寂靜了。

    母親剛剛坐下來,疑問地看着她。

    她沖了上去,奪下了那碗有毒的稀飯轉身向廚房奔去。

    剛剛走了兩步,飯碗就落到地上打碎了,她發出尖銳的、可怕的叫聲,倒到牆壁上去,戰栗着,看着母親和小孩們。

     母親跳了起來,臉上有恐怖的表情。

    小孩們寂靜着,在他們恐怖中,有着自然的譴責和憐憫。

     胡德芳想說什麼,但她隻動了動她底發青的嘴唇。

    突然的,她意識到她底行為了。

    她底胸部起了急迫的震動,她痙攣、哮喘了兩下,爆炸地哭了出來。

    她向房内奔去。

    &ldquo要毒死我呀!&rdquo老人可怕地叫,抓住自己底頭發。

    随即感到悲痛&mdash&mdash這種情形,好久以來都消失了&mdash&mdash小孩般地,可憐地大哭了起來。

    她伏在桌上,長久地大哭着。

    大的小孩恐怖地站着,小女孩嗚咽着,拉她底哥哥,希望他安慰她:她隻需要一點點安慰,告訴她說,在這個世界上,她底弱小的生命,是平安的。

    她嗚咽着,抑制着,自己找尋着這個安慰。

     胡德芳從内房繞到廚房,流着淚,冷靜地走出來了,手裡拿着菜刀。

    三個小孩全體都恐怖地哭了,逃到門前擠在一起。

     &ldquo媽,砍我!&rdquo胡德芳說,遞過菜刀去:&ldquo我下砒霜毒你,媽,砍我!&rdquo她說,露出一種悲慘的熱情來;她繼續流着淚。

    母親繼續大哭着,可憐地看着菜刀,看女兒,看小孩們。

    她好像受欺的小孩,不明了人們何以這樣的無情,她哭着可憐地盼顧,尋求憐憫、撫愛、同情。

    她對菜刀搖頭,對女兒搖頭,對小孩們搖頭:她否認這個,她希望菜刀、女兒、小孩們知道,她底生命是怎樣的軟弱、衰老。

     突然地,小孩們哭着跑過來了:很難說在他們中間是誰啟示了行動的。

    他們突然地從他們自己得到安慰了。

    他們拖住了他們底母親,并且攔住菜刀。

    胡德芳悲涼地大哭了。

    &ldquo媽!媽!&rdquo胡德芳熱情地叫,好像她底小孩們叫她。

    她跪下來,伏在母親臉上,想到她是幼小的女孩。

    可憐地哭着。

    老人嗚咽着,繼續不停地盼顧,尋求憐憫、撫愛、同情。

    但此刻這已是一種愛嬌的行為了,好像那些動人的小女孩。

     張春田,身上沾滿了泥污,提着破傘,走了進來,站住了。

    男孩向他說了一切,他嚴肅地聽着,點了點頭。

    &ldquo哎,何必喲!&rdquo他大聲說,向房内走去。

    他不覺地流淚,坐下來,支着頭,望着前面。

     &ldquo哎,何必喲!&rdquo他說,流淚,動着腮。

     對這件事情,蔣純祖理解到一種隆重的悲慘,他确實地感到,在這種隆重的悲慘裡,胡德芳底心靈是怎樣地做着鬥争。

    他想要緊的,最不幸,最動人的,是小孩們:他們完全是在鄉村裡出生,成長的。

    他想到他底厭惡和恐懼,他底&ldquo胡德芳&rdquo,在感動中,他覺得他是錯了。

    他覺得先前他隻是看到這種生活底外表,現在他接觸到了它底核心;先前他是盲目的,現在,站在這種生活裡,他體驗到一種心情,有如人們在暴雷雨之前所體驗到的:天邊升起了嚴重的雲頭,疾風掃蕩曠野,人們在頃刻之間脫離了一切煩瑣、挂慮、覺得自己和風暴一同升起。

     他是,如人們所說,以理想主義的方式經曆着這一切的。

    他覺得,将要到來的,是一陣風暴,是一道奪目的光明,給他指示出路。

    此刻,落雨的、不愉快的黃昏裡,他是從多日的麻痹和厭倦中動彈了。

     他奇怪趙天知在說着這件事的時候還能帶着單純的微笑。

    趙天知顯然不覺得這一切有什麼特别值得驚動的地方,因為他沒有他底&ldquo胡德芳&rdquo。

     走到張春田門前的時候,雨落大了。

    趙天知深沉地歎息,并且向蔣純祖羞怯地微笑。

     蔣純祖,帶着他底那種嚴重的感覺走進了小院落。

    他踩過水塘。

    正面的堂屋裡,有燈光。

    一個女人蹲在台階前給小孩大便,他認出那是胡德芳。

    他們走近的時候,胡德芳正舉起小孩底屁股來讓一頭肥大的狗舐幹淨。

    蔣純祖嚴肅地注視着這個。

    胡德芳疲乏地笑着招呼他們。

    蔣純祖注意到,由于某種生怯,胡德芳避免看他,但對趙天知特别的親切。

    蔣純祖覺得困窘。

    他不明白,何以大半的婦女都對他這樣的生怯。

    有些是可以用對愛情的可能的敏銳的矜持來解釋的,但在胡德芳這裡,這種解釋是不可能的。

    像在任何這種情形下面一樣,蔣純祖覺得懊喪。

     蔣純祖是期待着那種隆重的悲慘,期待着那種壯嚴的,他期待看見一個全新的胡德芳,她站在心靈底光輝中:但他在這裡看見了一個女人,她疲乏,對她生怯,對趙天知親切,使一頭狗舐小孩屁股。

     胡德芳簡單地踢開了那頭狗,趙天知接過小孩子來,她向趙天知微笑,問:病好了沒有。

    蔣純祖覺得,他是異常的希望抱一抱這個小孩的,然而不可能。

     &ldquo我看見吳芝惠。

    &rdquo胡德芳說。

     趙天知皺眉,用力搖頭。

    蔣純祖走進房去了,他聽見趙天知說了什麼,使胡德芳發出疲乏的笑聲。

     &ldquo一切都照舊,可以說,平安!一切都重新開始!我底&lsquo胡德芳&rsquo啊!&rdquo蔣純祖親切地、驚異地想。

     張春田躺在破舊的椅裡,淡漠地點頭招呼他。

    蔣純祖注意到了張春田臉上的淡漠的、恍惚的表情,坐了下來。

    張春田看着他,然後看别處:顯然不希望說話。

     蔣純祖嚴肅地沉默着。

     傳來了低的、親密的談話聲,趙天知和胡德芳走進房來了。

    走進房,趙天知有新鮮的、嚴肅的表情,胡德芳底嚴肅的表情:胡德芳臉打抖。

    但立刻他們便恢複了他們底低而親密的談話,向後房走去。

    蔣純祖聽出來,胡德芳要拿什麼東西給趙天知看。

     蔣純祖沉默地坐着。

     胡德芳和趙天知進房的時候,張春田皺眉,并且恍惚地笑了笑。

    然後他恢複了他底淡漠的表情抱着腿,凝視着窗戶。

    從院落裡傳來了清晰的雨聲。

     &ldquo吃飯沒得?&rdquo張春田問,瞥了蔣純祖一眼,顯然企圖不看蔣純祖。

     &ldquo吃了。

    &rdquo蔣純祖困難地說。

    &ldquo趙天知那裡&hellip&hellip喝酒!&rdquo他說,興奮地笑了笑。

    于是他無故地向自己發怒。

    &ldquo冰冷的、平庸的、沉重的一切!你接受!你必得接受!&rdquo他想,皺着眉。

    &ldquo怎末樣?&rdquo張春田問,顯然并不問什麼。

     蔣純祖看着他。

     &ldquo說我同情他!來看他!希望他重新開始。

    &mdash&mdash胡說!&rdquo蔣純祖想。

     &ldquo這個場上的事情啊!&rdquo張春田說,移動了一下。

    &ldquo怎樣?你怎樣?&rdquo蔣純祖說。

     &ldquo沒得什麼。

    老是這樣的。

    &rdquo張春田說,嘲諷地微笑着。

    &ldquo我這樣想:&rdquo蔣純祖帶着憤怒的表情說,&ldquo或者在過年的時候,我到我的哥哥那裡去找他弄一點錢來,假如這個不成功,那麼我們就大家都到别處去!老孫說有一個中學,下學期&hellip&hellip&rdquo他皺眉止住。

    随後他輕蔑地笑了。

     &ldquo算了吧!你底哥哥,什麼參政員!賣屁股的!&rdquo張春田大聲說。

     蔣純祖輕蔑地,快樂地笑着;他無故地快樂。

     &ldquo我看你不要累倒自己罷。

    &rdquo他說,笑着,帶着一種溫柔的、善良的表現。

    他底意思是:這樣地生活下去,毫不反抗,張春田必會被他底家庭生活拖倒;張春田應該開始一個猛烈的反抗,直到面對着人生底嚴重的一切,面對着生與死,洗刷自己底生命。

    他表現這個,因為他自己要求這個,并且因為他自己有這個。

    感到自己已經有了這種可能,他心裡有快樂。

     張春田看出來他底同情和不滿,他底善良的、溫柔的表現使張春田有悲傷的情緒,但其餘的那一切,張春田就絲毫都不能感到。

     趙天知帶着歡欣的、驚異的表情走了出來,坐着不動,在後面,胡德芳告訴他說,吳芝蕙的确有小孩,她自己堅持不肯打胎,在他,趙天知鬧過了之後才被她母親設法打掉,因此病了。

    趙天知對這感到悲哀,但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他已經盡了責任,主要的,因為吳芝蕙自己&ldquo堅持不肯打胎&rdquo,他感到歡欣,并且對人生,對自己底這個意外的幸福感到驚異。

     帶着這種浪漫的心情,他恭敬地坐着不動,以巨大,明亮的眼睛看着蔣純祖。

     蔣純祖突然地厭惡他,覺得他懶惰、昏沉、胡塗、充滿着可憐的、小小的幻想。

    這種厭惡,顯然是被趙天知和胡德芳之間的感情引起的。

     蔣純祖就開始反抗了! &ldquo你對我有什麼意見?&rdquo他笑着問張春田。

     張春田緩緩地搖頭。

     &ldquo你們總是那一套呀!&rdquo張春田輕蔑地說:&ldquo唔,将來恐怕要做官的!&rdquo他說,翹着厚嘴唇。

     &ldquo我是無政府的呢!&rdquo蔣純祖諷刺地說,由于某種善良的或惡毒的感情,企圖點燃張春田内心底火焰。

     &ldquo什麼呀!&rdquo張春田輕蔑地叫,不停地搖着頭,&ldquo這一套,阿Q也是革過一革的呢!嚓!&rdquo他說,懶惰而有力地做了一個殺頭的手勢。

     趙天知滿足的、異常滿足地笑了起來。

    蔣純祖嚴厲地皺着眉。

     &ldquo你不是也常常記得你自己從前的情形麼?你底朋友!除了你底做官的朋友,你就不想别的了麼?&rdquo他說。

    &ldquo那都是像你一樣的蠢貨!&rdquo張春田大聲說。

     &ldquo我卻是要做官的呢!&hellip&hellip但是,像你這樣,就是聰明麼!你滿足麼!你滿意麼!&rdquo &ldquo我滿意。

    &rdquo張春田突然地坐直,堅決地說。

     &ldquo好吧&mdash&mdash但是你為什麼要辦石橋學校呢?為了什麼,你對李秀珍底事情覺得痛苦呢?為了什麼,你自己赤着腳擡滑竿,擡一個生病的學生呢?為了什麼,你犧牲了你自己,賣田地辦學校呢?&rdquo &ldquo我們談不通,老弟。

    &rdquo張春田冷淡地說。

     &ldquo是的。

    &rdquo蔣純祖說,憤怒地沉默了。

    &ldquo但是你曾經說,你曾經到處向别人說,&rdquo他忽然又開始,&ldquo你欽佩一個有名的人,因為他不停地&hellip&hellip&rdquo他突然又沉默。

     &ldquo你也要做有名的人吧!&rdquo張春田冷冷地說,斜着眼睛看着他。

     &ldquo說什麼?說什麼?你說什麼?是的,厭惡,恐懼,沒有同情,&hellip&hellip你的确想做有名的人!&rdquo蔣純祖想。

    沉默地坐了一下,他站起來告辭。

     張春田冷淡地送他們到門邊。

    趙天知打着燈籠,他們在雨中走過院落。

    朦胧的燈光照見水塘,草堆,枯木,破爛的牆壁,落着的細雨;陰影搖晃着,蔣純祖覺得非常的痛苦。

     趙天知要蔣純祖到他家裡去歇,蔣純祖不肯;趙天知說自己路熟,要把燈籠給他,他也不肯。

    他在冷雨中跑開。

    他回頭,看見燈籠在濃烈的黑暗中發亮:趙天知仍然站在那裡。

    &ldquo老蔣!&rdquo趙天知大聲喊。

     &ldquo謝謝你!&rdquo他回答,流淚。

    他轉身跑開。

    冷雨飄落着,附近的山頭上沉沉地壓着灰白色的雲霧。

    不遠的地方,石橋場底燈火微弱地閃耀着。

    這裡是一棵枯樹,滴水;那裡是一間破土地廟,宿着幾個乞丐;更遠些,濃黑的山岩上,矗立着那個鎖着一個年輕的女子的、神秘的、可惡的、美麗的碉堡;右邊的遠方是那個老娘子的女地主底寬闊的莊院,燈火在深邃的林木中閃耀。

    再遠些,是高大的,威脅的小山,那裡有原始的樹林。

    在這一切中間,在山岩、斜坡、平地、淺谷、深淵中間,那條美麗的小河流動着,瀑布在各處呼嘯着。

    蔣純祖瘋狂地奔跑。

    &hellip&hellip蔣純祖,身上沾滿了泥污,流着汗,跑進了石橋場。

    走過三民主義青年團底閱報室的時候,看見門開着,裡面沒有人,他走進去休息。

    青年團和閱報室都是新近設立的,它們底出現,使沉默的石橋場有了一種鮮明的點綴,使鄉場底空氣更濃烈,更典型。

    蔣純祖每天都來,貪婪地讀着三天前的報紙。

    現在他沖了進去,喘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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