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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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知想,他愛這個女子,不管這個世界同意與否,他要把她帶到遠方去。

    對這裡一切他已經厭惡,隻有她、吳芝蕙,是他底希望;他要愛她,對她忠實,一直到死。

    看見水塘的時候,他完全明白了他底這個思想底意義。

    他嚴肅、注意,動作靈活。

    蔣純祖注意着他,覺得他底眼光很可怕。

     吳芝蕙沒有來,于是他們走到門前。

    然後他們退到竹林裡去。

    天亮了,趙天知面孔打抖。

     &ldquo沒有希望了!&rdquo他低而迅速地說,立刻走出竹林。

     他請蔣純祖替他站在大門口,他迅速地繞到後面去,在濃霧中爬過了矮牆。

    他曾經來過吳芝蕙家,知道它裡面的道路。

    他學過軍事學,而由于經驗,他在任何時候都注意他底周圍底地形、方向、道路:這是一種非常的興趣。

    現在他又用得着這個了。

     假如能夠得到這個女子,他便是最幸福的人了:他無聲地,迅速地走過後園,打開了園門,因為這是為逃脫所必需的。

    他繞過碉樓,走進了黑暗的廚房,然後他便在地上爬行,聽見聲音,他便伏着不動。

    他進了莊院内部的小天井,這裡有路通後園。

    他爬到吳芝蕙底窗下,站起來,用舌尖舐破窗紙。

     床前燈火,已經快要熄滅,顯然是點着過夜的。

    吳芝蕙睡在床上。

    睜着眼睛看着窗戶,眼光疲倦、遲鈍、痛苦。

    趙天知輕輕地叫了一聲,她露出恐怖的表情坐了起來。

    &ldquo打開窗子。

    &rdquo趙天知小聲說。

     她輕輕地,迅速地跑到窗邊:她未披衣服,寒顫着。

    &ldquo你走開!走開!&rdquo她說。

     &ldquo讓我進來!&rdquo趙天知憤怒地說。

     &ldquo他們知道了!&rdquo 趙天知戰栗着。

    這時左邊起了叫聲,接着吳芝蕙底肥胖的母親披着衣服走了出來了。

     事情是這樣的:母親極端地憎恨鳥槍,因為他是敗家子。

    鳥槍常常偷竊家中的财物,母親發誓不再給他一個錢。

    &hellip&hellip昨天晚上,他裝出嚴重的,輕蔑的樣子來,透露了一句話,要挾母親。

    母親和他大鬧,終于他用這個消息賣到了幾塊錢。

     鳥槍勝利、喜悅、興奮。

    當裡面大鬧起來的時候,鳥槍正在門口;他是偷偷地跑到門口去的,他不知道趙天知已經進來了。

    由于武俠小說式的奇想,他非常的感動,他覺得這正是他保衛家庭,大顯身手的好機會。

     他打開門,擺好姿勢,非常的英武,先把槍口伸了出去。

     &ldquo好男兒奮勇争先,沖呀!&rdquo他叫,沖了出去。

     霧罩仍然濃密,沖鋒的鳥槍沒有看見蔣純祖。

    蔣純祖首先看見了槍口,他提起他底大木棍,閃到牆邊去,鳥槍沖了出來,打了一個旋,瞄準池塘。

     來不及收回他底得意洋洋的姿勢,他看見了蔣純祖。

    他恐懼、羞恥,做了一個鬼臉,站住不動了。

     &ldquo你來罷,我不怕你了,&rdquo他底表情說,他不停地擠眼睛,看着池塘。

     蔣純祖憤怒地笑了一笑。

    聽見了裡面的叫聲,他迅速地走了進去。

    于是鳥槍追着他,在他後面站下來,瞄準他。

    又追了幾步,又轉下來,瞄準他。

    一共瞄準了四次,蔣純祖走進了院落。

     趙天知已經被包圍了。

    在他底周圍,爆發着叫罵、詛咒、怒吼、他站着不動,含着憤怒的痛苦的笑容。

    顯然的,吳芝蕙家底憤怒的男女們,對于這個卑賤的家夥,再不能饒恕了。

     有人喊叫拿繩子來。

    吳芝蕙底大哥走了上去,向趙天知底胸上極其猛烈地擊了一拳。

    但趙天知毫不防禦自己,他倒到窗戶上去。

    他底眼睛靜止,可怕。

    他底眼光忽然變得透明,好像黑暗中的貓。

     &ldquo天知,走開!&rdquo蔣純祖大聲喊,戰栗着。

     趙天知不動,以貓的眼光看他。

    他忍受了第二拳,咳嗽了兩聲。

    他覺得挨打很快樂。

    接連的殘酷的打擊使他從絕望、迷亂、猶豫中醒轉,面對着命運,變得堅決,頑強。

    他想,這就是他底純潔的,高貴的仙女帶給他的一切。

    他覺得生命很簡單,這一切很好;他有奇異的,人們常常在憤怒中感覺到的,強大的快樂。

     蔣純祖恐懼,屈辱、憤怒,走了上去。

    他突然地吼叫起來了。

    他明白他要拯救他底朋友;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被擊倒了。

    但他清楚地,有力地看到趙天知底貓般的眼光。

    這眼光突然地更明亮,趙天知取出了他底鋒利的刀,舉在頭上。

     吳家底人們退後了幾步。

    蔣純祖明确地知道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他爬了起來,冷笑着。

    他向鳥槍瞥了一眼:大概因為人太多的緣故,鳥槍無法沖鋒;鳥槍底眼睛睜到了最大的限度,瞪視着。

     &ldquo天知,走開!&rdquo蔣純祖喊。

    他試出來吳家的人們已經放松了。

     這是在這個濃霧的小院落裡短促地發生的一切。

    吳家底人們,不管這一切是怎樣造成的,在現在是有着道德的憤怒。

    但這是一種鄉野式的自大,當趙天知舉起刀子來的時候,他們底道德的憤怒便撤退了:他們覺得和趙天知這樣的人流血,是不值得的。

     趙天知突然轉身,跳起來一腳蹬開窗戶,迅速地跳了進去。

     吳芝蕙披着衣服站在房中,蒼白、恐怖。

     &ldquo跟我走!&rdquo趙天知說,臉打抖。

     她看着他。

    他跑過去打開門,站在門邊。

     &ldquo跟我走!外面是自由!&rdquo他說,指着門外。

     &ldquo饒了我吧。

    &rdquo吳芝蕙說,低得幾乎聽不見。

     &ldquo走不走,說!&rdquo趙天知兇惡地說,看了刀一眼。

    吳家底人們出現在門口了,攔住了門。

     &ldquo她是我的!&rdquo趙天知向他們叫:他明白這句話底意義。

    &ldquo走不走?&rdquo他向吳芝蕙厲聲說。

     &ldquo不走。

    &rdquo吳芝惠回答,同時退到床邊。

     &ldquo我們底關系完畢,我底責任盡了!&rdquo趙天知大聲說,然後迅速地跳上窗戶,跳了出來。

     他們迅速地步出門,走過池塘、竹林、土坡;飄浮着的濃霧裡有太陽底金色的光。

    他們沉默着,他們差不多是在奔跑。

    在一個斜坡頂上,趙天知停下了;他咳嗽,用手接住吐出來的痰,蔣純祖看見了血。

     &ldquo怎樣?&rdquo蔣純祖恐懼地問。

     &ldquo不,沒有關系。

    &rdquo趙天知說,向他溫柔地笑,臉上有小孩的表情。

    &ldquo啊,頑固的母親,美的女兒,愚蠢的情人!&rdquo他說,笑着,臉打抖。

     &ldquo你原諒了這一切了嗎?&rdquo蔣純祖感動地、哲學地問。

    他覺得,趙天知底這句話,含着悲傷的溫情,是對于殘酷的現實的一種美化、撫慰,和一種原諒。

     &ldquo我原諒了!&rdquo趙天知悲傷地大聲說。

     &ldquo可能是因為愛情,因為他底自由和他底責任&mdash&mdash他原諒了!他已經被打出血來,他卻原諒了!&rdquo他們走下斜坡,蔣純祖感動地想。

     &ldquo你已經被打出血來,你原諒了嗎?&rdquo他謹慎地問。

    &ldquo我原諒。

    &rdquo趙天知簡短地說。

     他底聲調裡的某種力量深刻地感動了蔣純祖。

    蔣純祖覺得,因為愛,主要的因為愛自己,人們原諒,這種力量勝過一切。

    從濃霧裡,太陽升了起來。

    蔣純祖覺得溫柔,愛,清醒,有力量。

     趙天知病了,他回到家裡去,好久不出門。

    孫松鶴從城裡回來,帶回了一些新書,并且帶回了一些故事;他們覺得這些故事和他們是血肉相關的。

    蔣純祖短促地有興奮的,快樂的心情:朋友回來是一件快樂;他們突然有無窮的話要談,他們談了一整夜。

    他們談到國内外的政治形勢,歐洲底陰謀和戰争,張伯倫底可恨,以及在一切之中的總的原則。

    談到政治、文化、希望、目前的苦悶,和其他一切為他們所特有的話題。

    他們不停地大笑。

    那在先前是苦悶、灰暗、混亂、艱難的一切,現在突然變得生動、光明、美麗、簡單了,&ldquo所以,&rdquo孫松鶴在每一個話題後面證明地說,&ldquo我們并不是沒有希望的,并不是沒有。

    &rdquo 但兩天後生活又照舊地變得冷酷、愚笨、灰暗、艱難。

    蔣純祖記得,兩年前,或者更遠些,他是那樣的熱情、單純,那樣的愛自己。

    現在他是這樣的憎惡自己。

    在人們底身上,最美麗,最動人,最富于詩意的,是那種尚未在人生中确定的性質,從這裡發生了一切夢想和熱情。

    蔣純祖覺得,雖然他并未被确定,但已經被規定了,那個不可見的,可以感到的,強有力的樣子,正在向他合攏來,他就要被鑄成那種固定的,僵死的模樣。

    這種意識,喚起恐怖。

     他看見他底青春失去了,他看見那醜惡的一切。

    在以前,他說不清楚他底将來是怎樣,但覺得它動人、熱烈、美麗;現在他清楚地看見了陳列在前面的灰暗的、可怕的一切。

    現在輪到他來嘲笑無知的幻夢了。

    他漸漸地麻痹了。

    他覺得不适意,他覺得厭惡恐懼,但他不想動彈。

     現在他常常整天地無感情,無激動。

    假如他感到厭惡,恐怖的話,這厭惡,恐怖,就奇異地安慰了他。

    &ldquo這是可怕的!&rdquo他冷淡地想,上床睡覺了。

    可能的這一切是由于貧窮、混亂、寂寞,它們引起了肉體底厭倦和不适,以緻于招緻了某種慢性的疾病。

    理想底火焰,并不是孤獨地燃燒的,它需要這種安慰;愛情、光榮、或者仇恨,毀滅的歌。

    這首先是個人的,就是說,被個人感到,在個人底生命裡實現的。

    但這個時代底另外的一些個人嚴禁個人,以無可比拟的力量,粉碎了這種反叛。

    蔣純祖得不到愛情和光榮,因此就認識了它們;他覺得它們是醜惡的,他自己底情形便是證明。

    那種冷淡的假面,那種浪漫的冷淡,不久就被他自己戳破了,它們消失了。

    現在他隻是看到陳列在他底面前的冷酷的、灰暗的一切,處處被它們圍繞,不能再前進一步;他看到它們,但無感覺:任何浪漫的情緒都消逝了。

    他不反抗,也不順從;他覺得可怕,但得到安慰。

    他希望時間迅速地過去,他希望他底青春迅速地消亡,他希望知道,在消逝、消亡之後,他究竟會得到什麼;那個滅亡,究竟将以怎樣的方式到來。

    &ldquo這是多可怕!&rdquo他想,冷淡地放棄了一切。

     蔣純祖,或許是過于貞潔、自愛,或許是過于虛僞、罪惡,最後,或許是過于怯懦、自私,在這個社會上,無論從哪一面,都得不到安慰了。

     他始終覺得,蹲在這個石橋場,他底才能和雄心埋沒了;但又始終覺得這種意識,是最卑劣,最卑劣的東西。

    他覺得前者是虛榮、堕落、妥協、對都市生活的迷戀,後者是曆史的,民衆的批判,然而對于他,是痛苦、厭惡、消沉。

    一個熱情抵銷了另一個熱情,這樣地生活下去,他暧昧、閃爍、昏沉。

    他長期地無思想,他厭惡他自己,因此他覺得在他周圍發生的一切是當然的,他底對别人的憎惡是當然的。

    直到這樣的一天,他底内心所蓄積的一切突然爆發,使他經曆到狂熱的印象。

    &hellip&hellip某天下午他去看趙天知。

    他并未想到要去看他,他招呼瓦匠收拾房子,瓦匠走了,他站着,感到無聊。

    校工搖鈴放學,走過他底面前,年青的、黧黑的臉上有友愛的笑容,向他點頭。

    年青的校工顯然覺得他是善良的人,對他無拘束,這種友愛令他喜悅。

    學生們湧出來了,呼叫、打架、奔跑。

    他心裡的簡單的喜悅使他感到他必須做什麼,他走了出來。

    沿路有學生向他鞠躬,他覺得,因為什麼原因,學生們喜歡向他鞠躬。

    有的學生走在他底前面,突然轉過身來向他鞠躬,希望他說什麼,然後帶着不安轉過身去。

    他覺得他妨礙了學生們,他走得快起來。

    孫松鶴不在家,張春田和王老先生不在茶館裡,他覺得寂寞,到趙天知家來了。

     是陰雨的、粘膩的、不愉快的日子。

    他想喝酒,突然之間這個欲望變得極強烈。

    趙天知在他底黑暗的,狹小的屋子裡,站在桌前,在一個石臼裡搗藥粉,他底母親站在旁邊和他用低而快的聲音說着話。

    趙天知讀了一些醫藥的書,在醫治自己,并且和場上的土醫生開了玩笑。

    他和母親在談論醫藥,母親反對他。

    但顯然他們并不互相抵銷,老人處處覺得兒子比自己強;隻是老人愛說話。

    看見蔣純祖,老人就恭敬,拘束起來了。

    對于遠方來的客人,這種家庭是非常殷勤的,雖然它是這樣的貧窮、艱苦。

    因為這個緣故,蔣純祖們就不常到趙天知家裡去。

    常常是,在場上,在學校裡的時候,趙天知和他們是平等的,但一到了家裡,情形就兩樣了:趙天知立刻變得客氣、殷勤、恭敬、連說話的姿态和聲音都變得兩樣。

    在别的地方,當他們談到某些事情的時候,他們是常常争論的,但一到了他底家裡,趙天知就總是尊敬地贊同,并且總是帶着不變的,愉快的微笑。

    蔣純祖覺得這是非常的有趣。

     趙天知告訴蔣純祖說,他昨天遇到一個醫生,關于他底火氣,醫生說隻能吃四錢大黃;醫生說,吃多了就要送命,但他告訴醫生說,他兩天前已經一次吃了四兩。

    醫生吃驚,搖頭,最後說,這是各人底肝氣不同,等等。

    趙天知說這個小故事,帶着不變的,愉快的笑容:他要告訴客人說,在他底家裡,他是生活得很愉快,很愉快。

    這時趙天知底母親就捧進泡炒米進來了。

    趙天知勸蔣純祖一定要吃光。

    &ldquo你說你從前照的照片呢?我要看那位将軍底簽名。

    &rdquo蔣純祖笑着說。

    他要看這個,因為趙天知曾經說過,他底一切東西都由他底母親保存。

    他底母親,記憶力是非常強的。

     這是三年前的東西了。

    趙天知告訴母親,它是怎樣交給她的,它是怎樣的形式,等等。

    母親笑着,因為這将使客人愉快,恭敬地聽着。

    然後她打開壁前的黑色的大櫥。

    那裡面是堆着衣服、罐頭、盒子、破爛的書籍和畫片&hellip&hellip。

    一切看來是非常的淩亂。

    老人含着不變的笑容蹲了下去,開始尋找了。

    蔣純祖笑着看着趙天知。

     老人從裡面抽出了一個破紙本,站起來,含着同樣的慈愛的、簡單的笑容,翻了一兩頁。

    她從紙頁的夾層裡取出一個紙包來,打開紙包、取出了那張照片。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笑着看兒子。

    蔣純祖注意到,她很少看他。

    照片退色、卷角、染污漬,老人笑着看兒子,露出缺牙,眼睛明亮。

    老人全部時間裡未說一句話,她做了她底記憶力底表演,覺得這将使客人愉快,她滿足、慈愛、打皺的、幹癟的臉上顯出光輝。

    蔣純祖突然覺得自己太輕率,也許會使老人感到失望,變得嚴肅起來。

    他注意到,在他看照片的時間裡,老人不動地站在打開的櫥前,笑着,捧着紙本。

    蔣純祖覺得這裡面有什麼異常的東西;他覺得,他底厭惡生活,是一種罪惡。

    他突然看着老人。

    但老人不看他;老人向兒子笑,顯然她從這張照片想起了往昔的某些事情。

     &ldquo她應該說什麼!&rdquo蔣純祖想。

     但老人始終未說什麼。

    她笑着藏好照片,關上櫥,走出去了。

    顯然是,農家底舊式的婦女,不向生客說話。

    蔣純祖注意着外面的聲音。

    顯然老人在摘菜了。

     &ldquo我不在這裡吃飯!&rdquo蔣純祖說,皺着眉。

     &ldquo沒有在人家&hellip&hellip是的,沒得!&rdquo趙天知向外面說,聽見了母親說什麼。

     他們繼續談了簡短的話,在談話裡趙天知不停地向外面回答。

    蔣純祖注意起來,他們沉默了。

    老人在外面低語,顯然是自言自語,趙天知不再回答她。

    她說到紙頭、雞、豬、牛、場上的人,誰走了,誰說不回來,等等。

     趙天知笑了起來。

     蔣純祖突然向外走,假裝有事情。

    他看見老人俯在桌上檢菜,低聲說着,含着不變的、慈愛的笑容。

    顯然老人現在愛一切,愛桌上的菜,房裡的兒子,谷場上的雞、豬、牛、和那場上的、走了的,說不回來的人們。

    這是她底生活底全部,她愛它。

     蔣純祖突然站到老人底生活和感覺上去,看着在雨中刷翅膀的雄雞,看着睡在屋檐下的小豬,看着坡下的給予寒涼的感覺的田野,眼裡有淚水。

    他在雨中走了回來。

     趙天知問他看見張春田沒有,他說沒有。

    于是趙天知含着單純的微笑告訴蔣純祖說,張春田底太太,因為沒有錢吃飯,昨天曾經企圖下砒霜毒死她底抽鴉片的母親。

     蔣純祖立刻想到了自己底厭惡的情緒,感到恐懼。

    他覺得趙天知底單純的微笑是希奇的。

    他又問了一些,嚴重地聽着。

    想到生活深處底一切,他心裡發生了震動。

    他站起來,說他要去看張春田。

    趙天知留他吃飯,并且說家裡有酒。

    &ldquo我一點都不餓!你拿酒來吧!&rdquo蔣純祖說。

     但因為趙天知底堅持&mdash&mdash他催促了母親&mdash&mdash蔣純祖仍然吃了飯。

    飯後他異常興奮;已經黃昏了,他們去看張春田。

     蔣純祖見過張春田底妻子,并且見過很多次,但由于蔣純祖底性格,他們之間從未談過一句話。

    她時常到場上,或學校裡來找她底丈夫,差不多每次總是要錢、借米;她和趙天知、萬同華姊妹之間的談話底題目差不多總是關于打牌的。

    見到這個面帶病容的、淩亂的女人,蔣純祖總是感到那種恐懼和厭惡相混合的情緒。

    這種情緒在這一段時間裡占領了蔣純祖,蔣純祖以她,張春田底妻子為它底象征;他覺得這是殘酷的、愚笨的現實底象征。

    是家庭生活底象征。

    是他底警惕、恐吓,和威脅,并且是一切熱情的夢想底警惕、恐吓、和威脅。

     蔣純祖知道張春田底戀愛故事,十幾年前,張春田用手槍搶出了這個地主的女兒,和她一同逃到上海。

    他們最初在上海讀書,然後到杭州去住家。

    據張春田底話看來,那時候他們是快樂的;他們非常的浪漫。

    在杭州的時候,張春田和那些改組派,那些無政府主義者,那些現在成了官僚和名流的藝術家和智識分子生活在一起;從那個時候起,張春田就是非常怪誕的了,主要的是他非常的聰明。

    他穿着西裝,同時穿着和尚的鞋子,受到了杭州警察底幹涉;他拖着很長的竹竿在西湖底蘇堤上面追趕漂亮的女人&hellip&hellip這些故事,或者笑話,成了他現在歡娛,并且成了他底反對理想的例證,因為,青春過去了以後,就不再回來了。

    當他底往昔的朋友成了當代的顯赫的人物的時候,他就甘于他底貧窮、懶惰、村野,覺得這是唯一的生活,不想再動彈了,他底浪漫的妻子,就成了現在的這樣。

    這裡面是沒有絲毫浪漫的熱情的;先前也許有,但現在消逝了。

    他現在隻是憎惡那些顯赫的朋友們。

    他很明白,對中國,對民衆,他們和他同樣沒有做什麼,并且不可能做什麼。

    他認為他們可惡,虛僞。

     他是懶惰的。

    他底嘴巴是全石橋場最放蕩的。

    但他底行為是忠厚的&mdash&mdash他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樣毒辣。

    他不洗澡,不漱口,不洗臉,不替别人做媒,不給朋友寫信。

    半年以前,他底一個有錢的侄子請他到重慶去主婚,他做了新衣服,買了新皮鞋&mdash&mdash全部都刷新了。

    他回來向大家誇口說,那個新娘一擡頭,看見有這樣漂亮的親戚,忍不住地笑了。

    他向任何人都這樣說,他說新娘非常漂亮,顯然他很得意。

    但這個漂亮的親戚立刻就變成了髒鬼。

    那套衣服到現在還沒有脫下來。

    皮鞋破裂了,中山裝底袖子和褲子高高地卷了起來,布滿了油漬和污泥。

     整個的夏天,張春田披着髒襯衫,袒赤着胸膛,坐在一線天裡罵人;秋天,襯衫扣起來了,他披着那件抹布一樣的中山裝,坐在一線天裡罵人,鎮長何寄梅,大家稱他為本黨同志的,是他底主要的攻擊對象。

    他欽佩一些有名的作家,因為他們會罵人。

    他滿臉胡須,身上發臭,眼睛滾圓、明亮、靈活。

    他常常是非常的活潑;他确實常常很快樂,因為有着某些奇異的,善良的希望,他覺得滿足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是如此的:他們咒罵一切,他們嘲笑、快樂、善良,他們滿足了。

    對于這個鬼臉的世界,&mdash&mdash這是所有的人都警惕着的&mdash&mdash他們隻能開一些喜劇式的玩笑,永不能有殘忍的,毒辣的手腕,如他們所羨慕、并期望于自己的。

    主要的是生活底沉重的束縛。

    在這種束縛裡,或在這種現實裡,多數的時候是痛苦、煩悶;少數的時候是突然的滿足、滿足、天真的快樂。

     他底妻子胡德芳,在這種生活裡,對他有無窮的憐憫。

    但好像對于頑皮的小孩一樣,她放棄了他了。

    他們互相放棄了。

    她永遠無法使他脫下他底髒衣裳來,因為他常常穿着衣服睡覺。

    像一切人一樣,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很不舒服,但他想:明天總可以的,并且懶惰是一樁快樂。

    他大半在外面吃飯,所以她必須到處找他要錢買米。

    在石橋小學危急的關頭,在鄉場底冷潮狂暴地擲過來的時候,在人生底隆重的悲慘裡,他一次一次地賣去田地、山頭;她,不能抗議。

    那種隆重的悲慘,使她同情他。

    并且莊嚴地對待他。

     她并不是好的助手,因為他不需要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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