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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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生活底深處去。

     但這是艱難的。

    這一切使他煩惱。

    而他底主要的對象,是壓迫着他的那些冰冷的教條,和一切鼓吹、誇張、偶像崇拜。

    人們說:人底精神活動底對象,決定了人底本質。

    在這裡,就出現了悲苦、懷慕、憐憫、基督教的心情,并且出現了冰冷的英雄主義。

    這個英雄,是肯定了這個時代的理論的,但否定了統治着這個時代的感情。

    對于那些理論,用他自己底話說,他保留了解釋權。

     所以他荒廢、無聊、感到厭倦。

    所以萬同華使他感到辛辣的苦惱。

    也因此,趙天知使他愉快。

    從趙天知那裡,他得到了一種全然新鮮的東西,他覺得,對于人民,他得到一個啟示了。

    但他對趙天知保留着一種優越的感覺,并且他從不隐瞞這個。

    他想這一方面有了一種饑餓,他對趙天知底執拗和沉默非常的留心,非常的不滿。

    而且,必須強制着不談自己底題目,他們底談話才會活潑起來。

    從這裡産生了那種優越的感覺,也産生那種猛烈的,歡樂的,善意的攻擊。

     他希望趙天知能夠成功,但他提示說,對于吳芝蕙那樣的女子,不應該存太多的幻想。

    他說得很含糊,因為怕動搖趙天知底熱情。

    同時他因他們底離别&mdash&mdash他願意相信這個,願意相信趙天知底猛烈的熱情&mdash&mdash而感到凄涼。

     他祝賀趙天知能夠成功,并祝賀那個頑皮的趙小知。

    趙天知含着朦胧的微笑看着他。

    于是他們裡有嘲笑的歡樂:他覺得,這件事,是絕頂的浪漫,絕頂的好。

     他向趙天知說,依他看來,現在就決不是&ldquo甯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rdquo了。

    他提起這個,因為他對趙天知底沉默一直感到惶惑。

     &ldquo因為,假如你負了這個女子,你才真是曹操。

    是不是?&rdquo他笑着說。

     &ldquo不是。

    &rdquo趙天知,看定他。

    &ldquo将來我恐怕仍然要負她。

    &rdquo &ldquo他也有這樣的問題嗎?也有嗎?&rdquo蔣純祖想。

    &ldquo一個人,要負責任,要把事情做到底,對不對?&rdquo趙天知誠懇地問。

     &ldquo光是這個嗎?&rdquo蔣純祖說,含着不變的笑容。

    顯然的,趙天知心裡有美麗的幻想,但他又看得很現實,這是他底苦惱。

    而且,兩個男子在一起,流露出對女子底愛情的嘲諷的情緒來,也是常有的情形。

     &ldquo光是這個!&rdquo趙天知說,&ldquo前年中秋節我在西安,做了一首詩:仇未消失恨未休,滿城風雨度中秋,夢斷樂園心已冷,長安處處使人愁!&rdquo他在桌上抱着頭,帶着一種悲涼的表現,大聲念着詩。

    接着他念其他的詩。

    他喝得更多,激起熱情來,他底發紅的大眼睛裡有憤激的光輝。

    他每念完一首,就含着他底輕蔑的悲哀的微笑看着蔣純祖。

    他大聲喧鬧了,從《水浒傳》念到《桃花扇》。

    這些詩歌表示了他底最内面的思想和欲望;這些詩歌說,在将來,在他,趙天知底路程的終點,他将離開家庭,朋友、愛人、走到人們所不願意知道的,荒涼的山中去。

    &ldquo在我底家裡,扶犁耕者,為五十以上的雙親,十四歲以下的幼兒!将來,所可告慰于故人者,唯此心&mdash&mdash貞潔如冰霜!愛情愛情!人生人生!老兄啊,他年南柯一夢醒,山徑小路候故人!&rdquo他大聲說,辛辣地笑着。

     蔣純祖感動地看着他。

     &ldquo老兄啊,這個時代也有另外的一面,也有!回到石橋場來,風風雨雨,又是一年了!&rdquo他說,凝視着蒙着煙霧,照耀着朦胧的燈火的,寂靜的街道。

    酒館裡,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别人了。

    &ldquo人底生命短促,&rdquo他看着蔣純祖,說,&ldquo為理想,為朋友,為自己,為這個萬惡不赦的家鄉,為家鄉父老,豈能不幹一番事業!&hellip&hellip&rdquo &ldquo怎樣,你醉了?&rdquo蔣純祖溫柔地說。

     他們沉默。

    蔣純祖低聲唱歌。

    他們看見一乘滑竿在店鋪門前通過:他們看見了燙着頭發、拿着皮包的妖冶的李秀珍。

    在石橋小學底那個告别以後,他們第一次看見她。

    滑竿迅速地擡了過去,李秀珍,身上的美麗的鮮明的一切在昏暗的燈光中閃耀着。

    蔣純祖站起來,跑到門口。

     滑竿在昏暗的街道上迅速地擡了過去;有時在燈光中出現,那鮮明的一切閃耀着。

     蔣純祖走到街心,感覺到冷風,他擡頭看了看天。

    他希望冬天到來,他希望大風雪。

    他站着,在冷風中冷笑。

    然後他大步地走了回來。

    他辛辣、猛烈、驕傲。

    還是這樣的:在周圍的卑賤的一切裡,他長期地失意、矛盾、疲乏、痛苦,然後意外地,突然地有了冰冷的愉快,他撩開衣服跨着猛烈的大步,感到自己有高貴的思想,感到自己有成為人間最美、最強的人物的可能。

    他坐了下來,含着憤怒的笑容向着趙天知。

     趙天知支着面頰望着街道,然後問蔣純祖,他對他底這件事有什麼意見? &ldquo沒有意見了!把一切粉碎!&rdquo蔣純祖憤怒地說。

     他們離開了酒館,回到學校去。

    趙天知走進了萬同華底房間,問她對他底事還有什麼意見。

     萬同華合上書本,向蔣純祖微笑,請他坐下來。

    萬同華優美,嚴肅而光明。

     &ldquo她叫我坐下來。

    但是我,對于我自己不能期望什麼,不能使一個女子對我期望什麼&hellip&hellip這人間底平庸的一切!&rdquo蔣純祖想。

    他站着不動,看着萬同華。

     &ldquo坐。

    &rdquo萬同華不安地笑着,說。

     &ldquo不,我想有點事。

    &rdquo他說,轉身走了出去。

     他是這樣的唐突,以緻于萬同華短促地臉紅,在眼睛裡流露出異樣的、頒皁的光輝來,看着那扇門。

    萬同華掠頭發,悲哀地笑了。

    然後她嚴肅地看着趙天知。

     萬同華感到煩惱,然而必須愉快起來,因為趙天知需要這個。

    趙天知嚴肅地、尊敬地看着她;顯然的,他底這一切,必需她底贊同。

    在他底心裡,此刻出現了懷疑,同時出現了對這件事的嚴肅的、神聖的感覺。

    他和萬同華的關系是奇異的,他對萬同華有放蕩的、荒唐的想象,但同時有神聖的景仰,對于萬同華底智慧和善心,他有無窮的信任。

     他說,他必得這麼做了。

    他小心地說,他這麼做,是不得已的。

    他問萬同華有什麼意見。

     萬同華長久地沉默着;她播弄燈芯,然後把書本推開:她努力克制她底煩躁。

    對這件事,她是不能滿意的。

    她憎恨趙天知底胡塗和荒唐,同時憎恨吳芝蕙底愚笨和卑怯,使鳥槍帶信的事,使她憤怒。

    然而她此刻必須不說真話。

    她覺得做人艱難。

     &ldquo怎樣?怎樣?&rdquo趙天知問。

     &ldquo這有口殺子說的!&rdquo她焦躁地說,然後溫和地笑了。

    &ldquo你看明天有沒有希望?&rdquo 萬同華沉默着。

     &ldquo鴉片鬼今天朗個說?&rdquo 趙天知說,據鳥槍底話,吳芝蕙已經失去了自由,是毫無疑問的了。

    他,趙天知自己,也能證明這一點,因為假如未失去自由,吳芝蕙決不會好幾個月不來看他的。

    她自己是決不會變心的,因為他們先前曾經那樣的相愛。

    &ldquo你真的相信她麼?&rdquo萬同華嚴肅地問。

     &ldquo我當然相信。

    我底生命可以打賭。

    &rdquo趙天知說,激動起來。

     &ldquo那就是了。

    &rdquo萬同華說,笑了一笑,然後看着門,想到蔣純祖。

     &ldquo你看呢?&rdquo &ldquo這件事别人怎樣好說呀!&rdquo &ldquo要是是你呢?&rdquo &ldquo要是是我!&rdquo萬同華笑,&ldquo要是是我,就根本沒有事!&rdquo&ldquo那麼你是贊成了?&rdquo 萬同華嘲笑地點了一下頭。

     &ldquo你前回去的時候,看見些什麼?&hellip&hellip我想小孩子是被弄掉了!一定是她媽吓她,要不然就偷着給她吃了藥!她自己是決不肯的,她,是決不會的!&rdquo趙天知說。

    他竭力強調這一點。

    因為在這一點上,建築了他底全部的信心和理想。

    從這一點,發生了他底頑強的癡心和浪漫的夢幻。

    常常是,無論人們怎麼明白現實,在這種時候,人們總是不願意看見現實:從這裡,産生出悲劇的想象來。

     萬同華笑了一笑,點頭同意他。

    這個同意使他高興。

    &ldquo是啊,我說的不錯吧!&rdquo他親切的叫了起來。

    他決不願明白萬同華底那幾個暗示的,諷谕的微笑,人們特别有一種能力,不注意與他們不利的一切,因為,對于這不利的一切,他們自己已經知道得太多。

     沉默了一下,趙天知說,假如事情成功,他明天就要離開石橋場了。

    萬同華嚴肅地看着他。

     &ldquo我已經看好了地形。

    假如天亮以後她還不來,我就從後面牆頭爬進去&hellip&hellip當然我要帶家夥&hellip&hellip那麼,你請安息了!&rdquo他站了起來,異常恭敬地說,并且有些困窘,顯然他想稱呼她,但現在這是特别地不可能:他不知道應該怎樣稱呼她。

    &ldquo你請,請安息了!&rdquo他笨拙地說,兩眼發光,站着不動。

     &ldquo天知,小心點啊!&rdquo萬同華跟着走到門邊,說。

    &ldquo我知道。

    &rdquo他在黑暗中,他活潑地說。

    &ldquo好,再見了!&rdquo&ldquo再見!&rdquo萬同華說,溫柔地,凄涼地笑了一笑,走進去,關上了門。

     趙天知在操場邊沿上站着。

    萬同華熄了燈。

    他仍然站着,他心裡充滿了感激的柔情。

     萬同華打開了窗戶。

    顯然她知道他站在這裡。

    在黑暗中,浮出了她底蒼白的、憂郁的臉。

    秋夜的冷風輕輕地吹着。

    &ldquo天知,你怎麼還不走呀!&rdquo她說,嘟哝了一句,同時發出笑聲來。

     趙天知轉身,沉默地、迅速地走開去。

    他打開校門,坐在門檻上,望着田野。

     石橋場底燈火完全熄滅了。

    可以看見在蒼白的天上飄着的蓬松的雲。

    在田野上,各處的斷岩、淺谷、河岸、莊院、樹林被靜止的,稀薄的霧霭覆蓋着。

    各處有激烈的犬吠聲。

    每一陣冷風,都帶來一陣冰冷的、腥膻的新鮮的氣息。

     趙天知穿得很單,感到寒冷。

    他坐着,想到,假如明天能成功&mdash&mdash上帝幫助他!&mdash&mdash他就要和這個石橋場,這些有價值的,高貴的朋友們告别了。

    從往昔的回憶,發生了悲涼的,興奮的想象。

    他覺得他底生命将有悲劇的終結;他覺得,他,萬同華,張春田,蔣純祖和孫松鶴,他們底生命,都将有悲劇的終結。

    他很冷靜地想到這個,看見這個。

     蔣純祖常常要想到,看見别的,因為他心裡的渴望是這樣的多,因為,在這個時代底重壓之下,他渴望解釋他底生命,以和那重壓着他的一切抗衡。

    但趙天知自然地想到這個,看見這個。

    從市民們底戲劇裡,産生了光榮底追求者;從農民們底史詩裡,走出了虛無的哲人。

    這個時代在理論上解決了一切,在實際的社會生活裡,産生了無窮的分裂、矛盾、追求、遺棄、痛苦,和不值得一顧的小小的悲劇、小小的滅亡。

    但這是多麼辛辣呀,對于那些主人公們,這些小小的悲劇,小小的滅亡!為什麼他們總是不能認識現實!為什麼他們總是誇張起來,狂熱地喊着:&ldquo前進!&rdquo &ldquo這一點也不生關系,這一點也不妨礙我,要是她自己不願意,背叛我,輕視我!&rdquo趙天知想。

    他現在不得不這樣想了,一種猛烈的渴望,占領了他,他突破了為他自己所努力地造成的戀愛的夢想,帶着更高的浪漫,站在赤裸裸的現實中了;&ldquo我們兩個人,是兩個生命,各人負自己底責任!我們從來就沒有互相理解!她照着她底樣子去做,她愚蠢,對朋友不講信義!我應該負責任,可是像這樣就不能束縛我!是的,我這樣想!這裡是石橋場,這裡是全世界,我相信我已經有經驗,我相信誰都不能逼迫我,我要自由!如果哪個攔住我對我說:你不準走這條路!我就要殺死&mdash&mdash他,走過去!&rdquo他看着前面的田野,他看見自己舉起了刀子,他發出笑聲來。

    他從身上取出刀子來擲到地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音,刀子插在泥土裡,在夜光下發亮;&ldquo這樣多的醜事,這樣多的迫害,我們沒有生活底權利嗎?至少我有一把刀,至少在我死底時候,我會在你身上戳兩個洞!&rdquo他說出聲音來,望着那把刀子,感到歡樂。

    顯然,失望的生命,有浪漫的、華麗的冠冕。

    但這種熱情也是可驚的樸素。

    如果人們能理解趙天知底經驗,和他在目前的生活裡所感到的痛苦的話,人們便能明白這把刀子有什麼意義了。

    他,趙天知,聯結着他底窮苦的家庭,在石橋場底深處激蕩着;他是沉沒到海底,窒息着,每一個波蕩都使他搖晃。

    他敏銳、誠實、但常常被熱情的想象所動,變得出奇的荒唐:請鳥槍帶信的事便是例子。

    僅僅是某些東西的本能的、肉體的、苦悶的厭惡,便足以使人有殺人的念頭。

    對這個社會的那種單純的道德思考,給人們啟示了正義的,複仇的權利。

     蔣純祖披着大衣,站在他底後面看着他。

    蔣純祖已經這樣地站了很久,顯然趙天知底獨白和那把刀子使他快樂。

    他突然地跳了出來,一腳踢開了插在地上的刀子。

    趙天知驚吓地叫了一聲,随即站起來,可怕地看着他&mdash&mdash幾乎不能認識他。

     &ldquo刀子送我。

    &rdquo蔣純祖說,拾起刀子來。

     他顯得嚴肅而懇切,但趙天知仍然可怕地看着他。

    趙天知想,在這種緊急的時間,他應該怎樣撲擊,以便把刀子奪回來:他想得非常認真,他可怕地看着蔣純祖,以緻于蔣純祖感到不安。

    随後他們兩個人都笑了。

     他們顯然喜愛悲劇,他們在這裡面尋找歡娛。

    在這種時候,他們覺得輕松,和諧,于是他們在石階上坐下來,開始了親密的談話。

    蔣純祖偶然地&mdash&mdash他自信他是偶然地&mdash&mdash問起了萬同華底某些事情。

    趙天知和他說了一些故事,并且說了她,萬同華底家庭。

    趙天知顯然明白蔣純祖,假裝是偶然地提起這些故事來的。

    漸漸地他說到題目上來了。

    他說,據他看,萬同華異常關心某一個人。

     蔣純祖沉默着。

    在這一類的時候,他曾經是很善良的&hellip&hellip那種甜蜜,那種青春的幸福和光榮向他唱着歌,使他,在&ldquo愛情的小河&rdquo中陶醉,在無上的贊美中露出了羞怯的,歡喜的微笑;在純潔的青春裡,蔣純祖曾經是多麼簡單,多麼善良啊!但他确信這一切已經過去了。

    當人們确信起來的時候,溫柔的歌,就喚起了冰冷的傲慢了。

     假如是在純潔的青春裡,就要被弄得神魂颠倒了。

    在冷酷的、愚蠢的生活裡,浪漫的心,創造了非常的現象,一道燦爛的,甜蜜的光輝投射了過來!&ldquo假如沒有這個,人生有什麼價值啊!&rdquo他們叫喊。

    但這個時代,對于人生底價值,啟示了,發表了,實踐了另外的意義,況且蔣純祖已經生活得深不可測了。

    于是,在這裡,他就用一種冷淡的假面,遮住了他底浪漫的心了。

     &ldquo老兄,前進吧!&rdquo趙天知說。

     &ldquo前進到哪裡去?&rdquo蔣純祖說,頑劣地笑了起來。

     在這個靈魂的問題上,關于前進到哪裡去,他們之間是談不通的。

    但可悲的是,在這裡,仍然是重複着這個世界底古老的,古老的主題;蔣純祖卻認為,在中國,他是第一個走進這個新異的、全然新異的主題。

    他是揚起旗幟來,和那個叫做時代精神的東西宣戰了,但一面他就非常的痛苦。

     蔣純祖想:關于愛情,這個時代底理論是非常的令人頭痛的。

    它是工作和愛情統一的,它是精神和物質統一的(到了現在,人們不講靈魂和肉體了),等等。

    那些新的人物們,建設他們底生活的時候,因為工作,或者因為上帝的緣故,就理直氣壯地從現成的倉庫裡取得他們底材料了:他們沒有别的材料。

     他想:愛情始終不是浪漫的詩歌。

    從虛榮、保守、苟安,人們産生了一種心理;人們覺得必須使他們底家庭像一個家庭。

    這就是說,必須服從傳統、社會、和現成已有的一切,他們才能夠得到他底利益,包括金錢、和平、社會地位,最主要的,壓迫、和奴役婦女。

    新的人們,是頂着新的帽子的,但事情并不兩樣。

    一個新的青年,最初是幻夢、理想、反抗,然後他帶着這些東西戀愛了;假如他不破滅,他當然就結婚了。

    一切都适合于這個時代的教條。

    但對于家庭生活底複雜的一切,這些教條就太簡單。

    他必須使一切和諧起來。

    重要的是,能夠在教條底指揮下走到這一步,教條對他必定是有利的,他必定是愚昧、虛榮的。

    他無時不注視着他底導師們,無時不以模效他們為光榮。

    他底理想很單純:妻子必須服侍他,玩一些愛的花樣,贊美他(根據教條,他說是共同工作);他底趣味和智力都是非常的可憐,然而妻子必須追着他,使他喜悅(根據教條,他說這是精神的統一);他愛好時尚,以别人底趣味為趣味,在裝束、發式、體态、表情上,強迫他底妻子服從(根據教條,他說這是愛情的理想)。

    假如妻子在一切上面壓倒了他,假如生活下去,遇到了瑣碎的苦惱的時候,他就公然地求助于道德、倫常、民族底母性、中國底特殊的文化等等了;他也能夠使這一切和教條和諧起來。

    他底建築底一切材料都從舊的倉庫裡取來:他悲歎人欲橫流,提倡理性主義;他羨慕他所得不到的高位置,鼓吹堅定、道德、不動心。

    他永遠相信:善于利用現成的一切的人,才是真正的新人物。

     他們維持着、彌補着、保守着。

    他們得到雙重的美。

    但另一些人,就堕到可怕的痛苦裡去,消失了一切希望了。

    對于某一些人&mdash&mdash蔣純祖想&mdash&mdash和某些虛僞的理論鬥争是一回事,它是英雄的事業;面對着慘苦的現實生活又是一回事,它是把他們底一切全暴露了。

    蔣純祖特别覺得這一切是驚心動魄的,他站在這種駭人的景象面前,然後,由于某種冰冷的操守,由于傲慢也由于怯懦,他退後了。

    常常的,由于怯懦,人們就遇到了更可怕的問題,在這些問題上呈顯出無比的勇敢,雖然這是很奇怪的。

     他确信他不能結婚,不能在現實的生活裡愛任何人。

    他确信在現實的生活裡隻有詛咒、厭惡、和動物的本能。

    他确信他底理想已經破碎,他已經堕落;而且有一段時間他對這毫不感到痛苦。

    他常常遇到蠱惑、詩歌、美妙的、動人的一切;他覺得他必得铤而走險了,但立刻他又退了回來。

    他和自己宣戰,常常失敗,但更确信。

    在早晨,他覺得生活美好,人底創造力無窮,中國底情況特殊,他必須信仰理性、道德、現實的方法,家庭生活和社會生活,到了晚上,他就怯懦起來,随後又勇敢起來,向他自己底虛僞,向那駭人的一切挑戰了。

     他是這樣的自私自利。

    他永遠沒有前進一步。

    他戴起冷淡的假面來欺騙自己,告訴自己說,他已經追求到極深的海底和極高的峰巅去了。

     但對于趙天知,他是贊美的,因為趙天知不屬于他底一類,因為在趙天知,現實的能力就是理想的能力。

    他相信趙天知底湯元擔子比這個時代的任何擔子好得多。

    &ldquo老兄前進啊!&rdquo &ldquo不要害别人吧。

    &rdquo蔣純祖冷淡地說。

     他們走了進去。

    他們都沒有能夠睡覺。

    趙天知睡在長凳上,沒有蓋任何東西;他覺得,假如睡在什麼地方,他便不能防禦自己,他便要做起好夢來了。

    他常常睡在最硬,最難受的不舒适的地方,這是一種苦行。

    他焦躁地閉着眼睛,天快亮的時候,他起來了。

     聽到他底響動,蔣純祖迅速地起來了。

    蔣純祖點燃了油燈抽煙;他昏暈,四肢發冷,面孔發燒。

    他們悄悄地走了出來,外面有大霧。

     他們沉默地在大霧中迅速地行走。

    寒冷的、潮濕的霧氣使他們清醒。

    最初一切都看不見,他們在霧中彼此短促的呼喚。

    快要到達的時候,彌漫的大霧裡發出了特殊的,安靜的、有生氣的白色:黎明來臨了,可以看見腳下的潮濕的石闆路和三步以内的水田和草坡。

    走到吳芝惠家附近的時候,他們聽見了嘹亮的雞啼。

    在這樣的早晨,他們對一切有特殊的,清晰的感覺。

    他們覺得這個完整的世界在沉默地,有力地運動着。

     他們走進了潮濕的、靜止的竹林,霧裡的光明更安靜,更有生氣:他們走到了水塘邊上。

    水塘靜止着,霧氣在水面上滾動,水内有黑白分明的投影。

     他們站了一下。

    沒有吳芝蕙,她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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