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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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對張春田很不滿,因為張春田在每次對學生講話的時候,都向學生要錢,而此外就絕不向學生說什麼。

    先前的校長是一個不相幹的地主,随後是王靜賢。

    王靜賢無論如何要把這個位置讓給蔣純祖,蔣純祖相信自己底能力,并未怎樣冷靜地考慮,就答應了。

    石橋小學底校長,到了他底手裡便成為一個實際的,重要的存在了。

    同時也就了解了張春田底苦衷。

    他開始明白,在學生中間有一大半是家裡頗為富有的,雖然他們穿得那樣窮酸;然而他們不肯繳錢。

    因為各方面的破壞,他們底家長都懷着觀望的态度:假如中心小學也可以不繳錢的話,他們早就把兒女們送去了。

    另一些學生,是窮苦的,因為無形中可以免費讀書,他們就對這個學校抱着天真的,忠誠的感激;他們底家長也如此。

    張春底底田地已經賣得差不多了。

    在春季的一次危機裡,他底一個山頭,連同着那上面的樹木,以最賤的價錢出賣了。

    整整一個學期,教員們每個人隻能得到一百塊錢,然而大家無話可說。

    唯一的一個校工,一個很有風趣的青年人,他除了吃飯以外什麼報酬也得不到,然而他說,他要跟着張先生,一直到死。

     蔣純祖現在明白了這個學校底各方面,他明白事情是很棘手的。

    然而在周圍的這些友愛的,動人的表現裡,他相信自己,和張春田一起,一定不會失敗。

    他底第一個措施是逼出那些富有的學生們底學費來。

    在這一件事上顯然他比張春田高明些,就是說,充滿着年青的熱力,兇狠些;但這兇狠也帶來了某些惡果。

    他召集了全校的三百個學生,首先問大家對這個學校滿意不滿意;他說,假如大家認為沒有道理,這個學校就從明天起關門。

    學生們回答說:滿意。

    于是他就開始講述張春田底家庭狀況,和張春田出賣田地的故事。

    他講得異常的動人,有些學生哭了。

    于是他說,真正繳不起學費的學生,當然不提,能夠繳得起的,他已經調查了,這裡有一張名單,如果一個星期内還不繳來,就開除。

    他說,這些有錢而不肯繳的,連累大家都不能讀書,是石橋小學底罪人,大家應該起來打倒他們。

     在這裡,對照着張春田底站在台上向學生們要錢的疲憊的、頹唐的樣子,是出現了一個年青的、煽動的、辛辣的英雄了。

    張春田向他說,這樣做是會惹出麻煩來的,但他不聽。

    他說,假如這件事辦不到,他就辭職。

    一個星期底期限到了,補繳了學費來的,一共有八十幾個人,沒有補繳的,有四十幾個,于是他毫無猶豫地貼了布告,開除這四十幾個。

    他注意到,這四十幾個家庭都是真正有錢的,同時是在鄉場上地位特殊的。

     第二天,這四十幾個仍然來上課,他鼓動學生們把他們趕了出去。

    于是他們底家長陸續地來到,有些聲明他們是這個學校底債權人,有些表示他們和縣裡有關系,假如不讓他們底子弟繼續上學,問題就不頂簡單。

    和這些頑固的人們說道理是一件痛苦的事,蔣純祖最初還客氣,後來蠻得非常冷淡,非常乖戾了。

    一個年青的紳士氣勢洶洶地問他,為什麼有些人不要繳學費,有些人又要繳,是不是石橋小學拿了什麼地方的津貼?他回答說,他有錢,高興津貼誰就津貼誰。

    那個紳士拍桌子,于是他們吵起來了。

     第二天他發覺學校裡的有些東西被偷去了,或者被破壞了。

    他發現學校門口有用粉筆寫的字:&ldquo打倒蔣王八!&rdquo和&ldquo石橋小學已垮台,女生出來打花排。

    &rdquo晚上,後院的一個教室被什麼人放火燒着了,幸虧發覺得早。

    這種積極的搗亂和破壞繼續了很久,接着是從外面來的,更兇狠的破壞。

    蔣純祖,這個辛辣的英雄,第一着就落到狼狽的處境裡去了。

    但他仍然幹下去。

    現在是輪到他來向整個的石橋場挑戰,和整個的石橋場搏鬥了。

    在這裡,是有着英雄的自我感激的情緒的;他現在覺得,石橋場,這裡的這些不幸的生靈們需要他,他也需要他們。

    從熱情的思索裡不能得到的這種聯系,這裡就得到了。

    孫松鶴支持他底政策,但不贊成他底這種赤膊上陣式的豪氣。

    張春田同情他,但譏諷他。

    王靜賢開始有些怕他了。

    趙天知則整個地贊成他,說:痛快!痛快! 趙天知在身上帶着一把鋒利的刀。

    他時常把這把刀拿給蔣純祖看,并告訴蔣純祖說,敵人如果從上面來,就應從下面去撲擊,等等。

    在這裡,這個年青人帶着一種善良的,嘲弄的性質,表演了兇險的人生。

    春季的時候趙天知和女教師吳芝蕙發生了戀愛。

    他們雙方都有着那種鄉場式的赤裸的放任。

    很快地,吳芝蕙懷孕了。

    于是她離開了學校,回到家裡去。

    她底家庭是頗為富有的,因此是兇惡的,因為,在鄉場裡面,必需離奇地兇惡,才能獲得,并保全一份财産。

    吳芝蕙是愚笨,無知,貪吃的女人,她是被《金瓶梅》一類的書教育起來的。

    她回到家裡去以後,趙天知就煩惱起來,開始對這個女人做着嚴肅的思索了。

    他決心娶她。

     他請萬同華參謀這件事,請萬同華去替他探望他底愛人。

    萬家姊妹,萬同華和萬同菁,是這個環境裡的優秀的存在。

    在一切東西裡面,隻要有一件高貴的,人們便愛這個世界了。

    萬同華冷靜、嚴肅、磊落、萬同菁羞怯而簡單,她們都是樸素的女子,她們相互間的感情是動人的。

    她們是張春田底學生;她們底人口繁雜的家庭正在迅速地分裂、改變,一個流氓的哥哥統制着一切,她們底寡婦的母親受欺,她們這一房是家族中間最窮苦的。

    在這一切裡面,萬同華得到了嚴格的訓練,她在年紀極輕的時候便懂得了她底命運底孤苦和人生底艱難。

    假如沒有張春田,她是不能夠受到教育的。

    現在,她底誠實、勤勞、克己、使她在家族裡面獲得了被尊敬的地位:她底母親、妹妹、和弟弟,無形中被她保護着了。

    在這個世界上,她得到了一種自由,她無比地愛護着她底這種自由。

    妹妹底讀書是由于她底力量,以後,妹妹底婚事,也是由于她底力量。

     她底那種謙虛,嚴格,特别是,她底那種冷淡,常常使孫松鶴和蔣純祖狼狽。

    由于她底這個世界上的地位,她是有着一種男性的氣質的,這造成了她底某種顯著的痛苦。

    她底對趙天知是親切的,她待他如兄弟;對孫松鶴和蔣純祖,她是謙虛而嚴格的,她對待他們如師長。

    對于驕傲的蔣純祖,這是一種痛苦,這痛苦逐漸強烈:他無時不覺得他對萬同華有錯,無時不覺得,萬同華謙虛和嚴刻,是他底罪惡的性格底鏡子。

    有一次,大家坐在一起,趙天知在講猥亵的故事,使大家發出轟笑,萬同華走進來了。

    大家沉默、困窘,但萬同華冷靜地坐了下來。

    趙天知帶着一種可愛的态度告訴萬同華他們在笑什麼,萬同華毫無表情地聽着,好像這是她底義務。

    趙天知講完了,她仍然毫無表情:蔣純祖突然覺得有些可怕。

    一個女性底絕對的自衛,造成了這種特殊的氣質了,蔣純祖頻繁地碰在這上面,他覺得這是一種冰冷的,高超的,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在這上面狼狽而苦惱,他覺得,他底僞善,他底熱情底假面,都已經拆穿;為了解脫這個,他心裡發生了暧昧的愛情:他希望征服。

    于是萬同華底那種氣質對他就變得更冰冷,更高超,更不可思議了。

     在萬同華底一面,情形也如此;萬同華覺得蔣純祖是驕傲而高超的,根本看不起她。

    從深刻的自卑心發生的深刻的自尊心,這便是一切。

    王靜賢,大家稱他為王老夫子或王老先生,最初曾經竭力替萬同華和孫松鶴做媒,但孫松鶴拒絕了。

    最初他說他沒有理由可說。

    後來他向蔣純祖說,他不可能去愛這樣一個過于堅強,過于冷淡的,男性的女子。

     萬同華對蔣純祖有溫柔的感情,她常常默默地替蔣純祖做一些蔣純祖所不能夠做的事,比方補衣服。

    但此外再沒有什麼表現。

    防禦的時候比進取的時候多;消沉的時候比積極的時候多,她從不表露她底内心的深刻的傷痕;她決不願讓那個不理解她的,驕傲的人看見她底熱情。

     石橋小學底初級部的教員,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

    這種人物在石橋鄉場上可以找到一大堆。

    一個男教員從前是做道士,替人家跳鬼的;另一個是鄉公所底師爺;第三個,教體育的,專門會模仿女人們底動作創造跳舞。

    這顯然是一種奇異的、令人惡心的天才,他夢想袍哥底光榮,在不能夠加入的時候他就冒充,以緻于挨了打。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生病的,難看的女教員追求那位忠厚的、有家室的師爺。

    師爺用公文的格式和她寫情書。

    敬賀者:&ldquo接奉大函&hellip&hellip等因,準此&hellip&hellip&rdquo師爺在這些等因準此裡面描述人生底沉痛。

    兩個女教師裡面有同性戀愛,時常噴發妒嫉底火焰。

    某一次宴會裡,喝了一點酒,這個追求師爺的女教師哭了,她說,她不過長得老,她實際上到十八歲還差三個月。

    她講到她底身世,她哭得很傷心。

    雖然事後大家覺得可笑;但在當時,大家都感到痛苦。

     另一個女教師就是趙天知底愛人吳芝蕙。

    春季的某一天,吳芝蕙突然因事回家去了,趙天知睡在她底床上。

    突然那位會跳舞,想當袍哥的體育教師從窗戶跳進來了,他迅速地吹熄了燈,伸手向枕頭上摸。

    趙天知驚叫起來&mdash&mdash他故意如此&mdash&mdash于是體育教師也大叫,說,捉奸!捉到了!中國底那種古舊的傳奇,都在這裡發生了。

    萬同華為這件事憤怒得戰栗,她堅持地請求張春田把這位體育教師解聘,張春田諷刺地笑着搖頭,意思是說,不必大驚小怪&mdash&mdash很可能的,這件事使張春田感到愉快,他是善良的,但他一點都不是莊嚴的。

    于是萬同年去鼓動趙天知了,但趙天知和他底可敬的先生采取了同樣的态度:人與人之間的性格的影響,沒有比這更鮮明,更強烈的了。

    于是萬同華嚴厲地責罵了趙天知。

    &hellip&hellip那個體育教員一口咬定說,他是去捉奸的。

    後來,事情過去了,他向别人說:&ldquo我以為是一個毛頭的,但是一摸,是一個光頭,呀!&rdquo顯然他很快樂。

    暑假的時候蔣純祖把他解聘了。

    後來大家知道,他跑到城裡去,在一家戲院裡當起收票員來了:收票員和袍哥同樣是光榮的,顯然他很快樂。

     在鄉場上,随處都找得到那種滑稽的小人物。

    他們多少是有點善良的。

    生活是沉悶的,但特别豐富于笑料。

    在鄉場上,人們是粗野的,蔣純祖和孫松鶴同樣地變得粗野了,一些猥亵的、赤裸的言詞和故事使他們有嘲笑的歡樂。

    漸漸地他們放肆地喜愛起這些言詞來,他們從這些言詞所得到的嘲笑的歡樂,他們覺得是對于痛苦的生活的一種救濟。

    他們覺得,能夠如此粗野,能夠如此坦白,是一種愉快。

    常常是,隻要能夠粗野地說出來,籠罩在這一切上面的那種僞善的黑霧便會突然地消散了。

    對于他們有時候人生變得單純而光明;有時候他們覺得,他們已經愉快地和僞善的文化告别,而粗野地生活在曠野中了。

     在鄉場上,最出色的是地主們底宴會。

    那些地主們,常常是險惡的敵人,但在請起客來的時候,卻對他們異常的殷勤。

    古樸的風習,保留在僞善的,機械的樣式中。

    但仍然使人愉快。

    食物總是異常的豐美,蔣純祖們嘯聚而饕餮之。

    這片豐饒的土地,是地主們底王國;能夠有機會在這些&ldquo宮殿&rdquo裡面進出,他們覺得愉快。

    有一個大地主,有八個或者九個姨太太,到六十三歲還生兒子;在好些年前,他曾經組織軍隊,攻下了附近的三縣,宣布國号,冊封王侯,做起皇帝來。

    他大概做了六個月的皇帝,他底宰相和将軍現在都還頑健地生活着。

    但往昔的怪誕的夢,留下了幹枯的屍體了:&ldquo皇帝&rdquo肥胖、遲笨、出奇地吝啬,假如有誰要吃他,他就要怒吼起來,和他誓不兩立。

    有一個女地主她是以販賣妓女起家的,她底莊院最美麗;現在她退休了,但時常還有妖冶的女人從各處來到她這裡;在這種時候她就大張筵席。

    她孤獨、兇惡。

    她,婊子們底女王,城市底豪華底秘密的指揮者,這個中世紀底魔女,在這片土地上孤獨地生活着,和袍界底兄弟們緊密地結合着,間接地支配着兵役和稅收,她底權力永不動搖。

    另一個孤獨的女地主,由于某種天啟,由于對年青時代的罪惡的忏悔,由于某個災星底預示,在她底碉樓裡布置了一個佛堂,向最高的權力奉獻了她底二十歲的女兒了。

    這個佛堂是神秘的,很少人進去過;這個不幸的女兒病了,為了天堂和地獄,為了永劫的來生,為了某種瘋狂的,異教的火焰,她底母親給她送來了鴉片槍。

    現在,有人說她快要死了,就是說,為了她底母親的緣故,快要到天堂裡去了;有人卻說她底肚子已經因為某種平凡的緣故大起來了。

    她底那個碉樓是建築在山岩上的,樹叢圍繞着,在落日底光輝裡顯出莊嚴的黑影,在月光的夜裡顯得兇惡而美麗。

     他還有無數,無數的故事和現實,回憶底慘目的暗影和現在的生命與自由。

    這是牧歌的世界,這是異教的世界,這是中國人底世界。

    這是壯烈的,詩意的,最美,最善的生活,這世界是蔣純祖所拒絕,又是他所渴望的一切。

     現在蔣純祖帶着他底英雄的夢想面對着這一切了。

    八月上旬的一天,一個叫做李秀珍的十七歲的女學生敲開他底房門,走到他底房裡來,在說話之先便流淚。

    這個女學生聰明、美麗,蔣純祖覺得自己常常被她迷惑。

    蔣純祖知道她隻有一個母親,很窮苦,生活很艱難。

     &ldquo為什麼?&rdquo蔣純祖問。

     蒼白的萬同華走了進來,替李秀珍說了一切:她底母親已經答應以兩千塊錢的代價把她底第一夜賣給一位少爺,就是說,這是第一夜,一位少爺,然後有第二夜,第三夜,第二、三位先生或者少爺。

     &ldquo是嗎?&rdquo蔣純祖站了起來,問。

     李秀珍哭着點頭。

    于是蔣純祖看着她,這種目光,萬同華覺得可怕。

    蔣純祖看穿了李秀珍身上的那件粗糙的藍布袍子,看見了那第一夜了。

     &ldquo張先生曉得嗎?&rdquo他坐下來,以特别柔弱的聲音問萬同華。

     萬同華點了頭。

     &ldquo他怎麼說?&rdquo他問,用同樣的聲音,顯得疲乏。

    他心裡的那種猛烈的火焰使他疲乏了。

     萬同華說,張春田表示沒有能力過問,隻能讓李秀珍退學。

     &ldquo你是要退學嗎?&rdquo蔣純祖溫柔地問,笑着。

     &ldquo是,是的;&rdquo李秀珍說,于是她就跪下來了。

    &ldquo起來!&rdquo蔣純祖嚴厲地叫。

    這時孫松鶴走了進來,站住了。

     &ldquo萬先生,請你領她到你房裡去。

    &rdquo蔣純祖說,她們走出去,蔣純祖在床上躺了下來。

     孫松鶴已經從張春田那裡知道了。

    孫松鶴曾經向蔣純祖贊美過李秀珍底純潔和美麗:孫松鶴面頰打抖,在房間裡猛烈地徘徊着。

     &ldquo你有兩千塊錢嗎?&rdquo蔣純祖問。

    &ldquo在兩天以内?&rdquo他加上說。

     &ldquo兩天以内沒有辦法。

    &mdash&mdash你呢?&rdquo &ldquo我想是這樣:我們大家分頭去湊。

    &rdquo 孫松鶴提示說,兩千塊錢是不夠的,并且以後的問題很難處置。

    他們又沉默。

     在這裡,特别在熱情而年青的人們裡面,常常有自我底絕對的擴張。

    這個絕對的自我,以承擔人間底一切不幸為使命,莊嚴而美麗&mdash&mdash他們自己感覺到這個&mdash&mdash站起來向全世界挑戰。

    在這種精神狀态裡,有着一種樸素的,天真的愚昧,同時有着一種華麗的矯飾。

    騎士和俠客以一種虔誠的,禮儀的風度,以一種優美的,對最高的權力負責的形式安排了這個絕對的自我,就是說,以對于光榮的傳統的服從安排了這種絕對的自我;但在這裡,一切從内心爆發,不對任何傳統負責,并且不受任何傳統底控制。

    或者這裡是表現了這個時代底虛榮心和别的。

    這種擴張和矯飾,過了日常底限度,每次總以個人底生命面對着生與死;事實底進展卻常常并不如此,所以這些生命,這些自我,就常常迅速地從它們底高貴的世界裡跌下來,變成罪惡的。

    而且,這一切常常是令人難堪的。

    蔣純祖向朋友說:他決不會懼怕什麼以後的問題,在這裡,他是面對着生與死。

    &mdash&mdash他已多次地這樣地獻出了生命,然而這個世界,在它自己底秩序裡運行,并不接受他底奉獻,在熱情裡他想,以前他決不想結婚,現在他可以肯定結婚這個東西了,他可以和這個不幸的女學生結婚。

    他差不多要向孫松鶴表示這個意見了,張春田憂郁地走了進來。

    孫松鶴同樣有這種思想,但比較實際一點:他确信他可以愛這個女子:他想,假如有困難,困難在哪裡?人們很容易體會出來現實的秩序對于這種夢想和情熱的嘲笑是怎樣的一種情況:它立刻便要把這些堂吉诃德從他們底高貴的世界裡拉下來,使他們變成罪惡的了。

    所以,張春田的出現,便成為一種救濟了。

     張春田苦惱地,憂郁地坐着,最初看着窗外,然後看着他們。

    他記得他底所有的學生們底遭遇;留在他底身邊的,是趙天知和萬同華姊妹;有一些人變成了他底仇人;另一些人弄到最堕落的生活裡去了;但最慘痛的,是現在的這件事。

    他想他已經經曆得那麼多,那麼多,但對這樣的世界,不能期待比這稍微好一點的東西了。

    但他覺得很痛心;他覺得消沉,他看見他底各種樣子的學生們在他底疲憊的身體面前淡漠地走了過去。

     &ldquo灰心,灰心!&rdquo他低聲說,搖着頭。

    &ldquo各人有各人底生活啊!&rdquo 蔣純祖難受地看着他。

     &ldquo沒有辦法。

    &rdquo &ldquo難道就看着她&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沉默。

     &ldquo是的,看着她!我底學生有千把以上,我就是看着他們!他們也看着我!&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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