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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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不能推她到大門外面去！&rdquo
&ldquo我偏要！&rdquo蔣淑媛低聲叫，繼續流淚，嘴唇戰栗着。
&ldquo叫你不要自尋苦惱！&rdquo王定和緩和了下來，抽煙，笑着，&ldquo這算得什麼&hellip&hellip在廠裡給她安一個位置，翹一翹手指頭的事情！&rdquo &ldquo你們這些狠心的男人！她是我身上的人，我不能讓裡裡外外這麼多人說閑話！&rdquo蔣淑媛氣憤地說，站起來，揩眼淚，然後向外走，王定和明白她已經同意了。
&ldquo阿芳，吃飽了嗎？&mdash&mdash我找件衣服給你換換！&rdquo蔣淑媛走出來，容光煥發地笑着說，顯出賢良的主婦的樣子來。
重要的是，這一切，在檢讨了現實的利害之後，決不是虛僞的。
&ldquo你說，你怎樣來重慶的呀？&rdquo她坐下來，甜蜜地問。
&ldquo娘死了，因為&hellip&hellip&rdquo蔣秀芳說，顯然她随時都困窘，不會說話。
&ldquo怎麼，可憐！&rdquo蔣淑媛叫，嚴肅地看着妹妹。
&ldquo我前不久還想到&hellip&hellip我料到&hellip&hellip&rdquo蔣淑媛流淚，說。
蔣秀芳嚴肅地看着她。
蔣秀芳感覺不到，這一切裡面的那種現實利害的成份，但她不覺得這一切是親切的。
但她仍然衷心地感恩，因為她要求的并不多，面前的這一切，已經是意外的獲得了。
那個夢想領導她到這裡來，但她從未想到它真的會實現；那個夢想，實際上是已經在辛辣的旅途中實現了。
那個蘇州，那些美麗的人們，是深藏在她底心中，不會被任何事物損壞了。
因為蔣淑媛沒有再問到她底母親，她就避免再說。
她說她沒有找到大姐；蔣淑媛告訴她說，大姐底家在夏天被炸毀了。
她遲鈍地沉默着，覺得狼狽。
&ldquo我真記不起來了！長得這大！&rdquo蔣淑媛說，笑着。
&ldquo你從前小學讀畢業了沒有？&rdquo &ldquo沒有&hellip&hellip阿姐，我想找事做，就在廠裡做都可以了！&rdquo蔣秀芳說，有了頑強的情緒，覺得面前的一切和先前的一切都變得遙遠了；她是擾亂地笑着，但嚴肅，笨拙，而逼人。
在她底拘束和遲笨裡，透露了簡單的嚴肅，和對命運的冷淡的認識。
她這種表現鮮明地反映了目前的這種生活底現實利害，使蔣淑媛感到有罪。
&ldquo笑話！阿芳啊，你還是小孩子呢！&rdquo蔣淑媛大聲說。
這時門口傳來聲音，接着就有叫姑媽的動人的叫聲。
蔣秀芳站起來了。
她未看清楚什麼，但她覺得有一種熱烈的，甜美的東西從她底冰冷的心裡升了起來。
姑媽打皺的臉和花白的頭出現在門口，後面跟着驚慌的，喘息的沈麗英，姑媽跌踬着，叫喊着，走了進來。
&ldquo兒啊，長得這麼大了啊，這麼多年&hellip&hellip&rdquo姑媽哭，跑到蔣秀芳面前。
&ldquo姑&hellip&hellip姑媽&hellip&hellip我&hellip&hellip&rdquo蔣秀芳哭，低下頭來。
&ldquo可憐你底苦命的媽&hellip&hellip好女兒啊！&rdquo 憐憫和悲傷的激動産生了一種力量，老人底對過去的無限的追憶産生了一種力量，蔣秀芳在這裡找到那個甜蜜的蘇州和那些美麗的人們了。
她哭着，覺得被什麼甜蜜的力量支配着，像蔣家底女兒們過去曾經做過的，伏着這個姑媽底肩上盡情地大哭。
&ldquo兒啊，要好好歇幾天，積玉底衣服，你穿，她跟你拿來了！&rdquo姑媽說，&ldquo過幾天再看&hellip&hellip你底可憐的媽吃了那麼多的苦，不能再叫你吃了！兒啊！&rdquo 蔣淑媛，含着淚水，有罪地笑着。
然而，經過了幾天，在實際的考慮之後，大家想到，除了暫時做工，的确沒有别的辦法，于是蔣秀芳到紗廠裡去當練習生了。
沒有多久，大家注意到蔣秀芳把自己處理得異常好，除了有些憂郁。
她住在工廠裡較好的宿舍裡&mdash&mdash比起一般的住所來，仍然極壞&mdash&mdash陸積玉時常去看她。
她們締結了一種友誼：在最初的癡忠的熱情過去之後，便完全是實際的了。
她們隻是談談天，或者默默地對坐一下。
像一切友誼一樣，她們底友誼并不常常是生動的。
&hellip&hellip冬天的時候，陸積玉決定離家了。
到四川以後，陸積玉便非常的苦悶，她不能忍受她底家庭。
這在最初是很簡單的，就是，别的少女們都不受家庭底拘束和壓迫，過着獨立的，美好的生活，隻有她，陸積玉一個人，是在黑暗中。
在一切裡面最可怕的，是家庭底貧窮&mdash&mdash每天都悲傷，煩擾；每天都屈辱，做着苦重的工作。
在武昌的時候，為了安慰受傷的母親，她答應到家庭安定下來了以後再離家，現在家庭是安定了，陸明棟底逃跑所帶來的創傷，是被掩藏住了；她，陸積玉，從小受着家庭底冤屈和痛苦，是到了脫離的時候了。
陸積玉不是為了革命而離家，不是為了婦女解放而離家；她離家，因為她再也不能忍受。
對這個社會的那種自覺，她是缺乏的。
然而，她蒙昧、倔強、她底行動是簡單而明了的。
陸牧生和嶽母常常争吵。
老人渴望老年的最低限度的享受，渴望金錢的獨立自主；逃亡出來以後，這完全不可能。
沈麗英處在痛苦的地位；但最痛苦的，是陸積玉。
家庭裡常常是不愉快的，隻是沈麗英能夠抵抗這種不愉快，因為她是這個家庭底心靈。
某一天午飯的時候，陸牧生異常快樂地撿起一塊肉來引誘二歲的男孩，要他稱他為好朋友。
小孩不肯喊，無論如何不肯喊，但要肉。
父親和兒子這樣地堅持了有五分鐘。
陸牧生拒絕了沈麗英底調和的辦法，他非要男孩喊好朋友不可。
于是大家都不能繼續吃飯了，等待着這個好朋友。
陸牧生，最初有快樂的，滑稽的笑容，後來有勉強的笑容，最後有怒容：他底粗笨的、頑強的心突然痛苦起來，他對這個兒子失望，對他底未來的一切都失望了！他底臉顫栗起來，男孩子恐怖而憤怒，叫了一聲，于是陸牧生猛烈地，殘酷地捶打他，把他抱起來，推到房裡的地上去。
老人憤怒地走開了。
沈麗英仍然企圖調和，責備了丈夫一句，于是夫妻間開始争吵。
陸積玉領開了恐怖的小孩們。
陸積玉突然變得很冷淡。
陸牧生跑出去了，晚上才回來。
整個的下午，家庭裡面籠罩着陰冷的空氣。
陸積玉注意到，晚上，弟弟和陸牧生和好了，叫他為好朋友，陸牧生快樂地笑了起來。
但老人在對面的房裡跳腳，大罵陸牧生不要臉。
睡覺以前，陸積玉冷淡地，嚴肅地想到，這樣的男子，在這種狀況裡，他根本沒有想到，對于他底妻子，他是不是朋友；在貧窮裡，人底生活，變得這樣的無聊。
她想到，結婚和家庭，是可怕的；在她底周圍，沒有一個家庭是有真的愛情的。
老人熄燈了。
從小窗戶裡照進明亮的月光來。
是秋天底甯靜的，美麗的夜。
陸積玉記起了弟弟。
&ldquo弟弟啊，弟弟啊，今天，在月光下面，你底姐姐祝你平安！&rdquo她說，&ldquo弟弟啊，你是否也看到今夜的月光？你是否還記得你底不幸的姐姐？還有你底不幸的母親和祖母？在這樣的夜裡，弟弟啊！&rdquo陸積玉說，長久地聽着外面的田野裡面的繁密的蟲聲，想到，在最後的那一個晚上，陸明棟承認了偷錢的事，走向她，站住，嚴肅地看着她。
&hellip&hellip&ldquo是的，一切都過去了！沒有時間後悔！時間過得多麼快，在這樣黑暗的生活裡面，我底青春就要消逝了，然後，一切都悄悄地過去，沒有人愛你，沒有人理解你底心，你底頭發變白，你底牙齒脫落，你孤獨地，孤獨地&hellip&hellip人為什麼要活着啊！既然是受苦，為什麼要活着啊！&rdquo 她坐起來，披上衣服，從小窗戶裡凝望着月光下的平坦的田野。
她心裡覺得甜美。
&ldquo在月光下，一切都靜悄悄&hellip&hellip&rdquo她想。
老人咳嗽着，問她為什麼不睡。
&ldquo奶，月亮多好啊！&rdquo她說。
老人撩開帳子，驚異地看着她。
她覺察到了自己底異常的情緒已經洩露，血湧到她底臉上來。
&ldquo積玉，我真擔心你&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奶，不是！&rdquo她惱怒地說。
&ldquo月亮天天有&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奶，我想到外面去做事。
&rdquo陸積玉迅速地說；為了打斷老人底話。
&ldquo說了不止一回了！&rdquo沉默了一下之後，老人憂郁地說，&ldquo不是我硬要留你，現在這樣的家，我看你也難受，出去倒好，隻是你吃不來那種苦啊！&rdquo 陸積玉嚴肅地凝望着田野。
&ldquo開了年再說吧！&hellip&hellip明棟半年不來信了，我心裡頭好焦！現在，家裡這樣窮，物價這樣漲，怎樣辦是好？王定和蔣淑媛都是沒有良心的東西！&hellip&hellip你想想，我們幾時才能回南京？我一生一世都戀着那一點點東西，如今全丢在日本人手裡了！如今是，什麼都不能自由，用一個錢都要看别人臉色，連吃一個雞蛋！&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奶！&rdquo陸積玉說，打斷她。
陸積玉拉緊肩上的衣服，感到自己底身體溫暖，溫柔，憂傷地看着田野。
青春底感覺，那種動人的、憂傷的，随處都存在的戀情具有無數的樣式，熱情的火焰具有無數的樣式，它漸漸地有了一個雖然模糊，然而固定的目标。
在這裡，在中國底廣漠的地面上，灰暗，虛脫，無聊的生活喚起了反叛：現在的，青春的熱情是絕對的反叛。
有些青年們，走上了浮華的，絕望的道路，主要的是因為在這條道路上是已經絕對地逃開了那種灰暗、虛脫、無聊。
另一些青年們，比方陸積玉，頑固地保留着舊有的道德觀點，熱情底突破不屬于這個範圍，或者是，沒有碰觸到這個可怕的邊緣，他們底要求樸素而胡塗。
他們具體地感覺到這種生活底灰暗，他們沖了出去&mdash&mdash于是他們感受，比較，發現不到較好的生活，而到了他們成為這種灰暗的生活底心靈的時候，他們，再也不能承擔新異的痛苦了，就忍受，平靜了下來。
比較他們底父母來，他們又走了一步，在這裡有悲涼的詩歌；看到另一些人們底絕望和毀滅，他們恐懼地站住了。
舊的，現成的，比新的，未可知的，容易得多，青春底熱情和懷疑底擾亂不久就過去了。
現在，對于陸積玉，這種反抗是實在的，它不是精神的，然而是絕對的。
陸積玉用她底全副精神來反叛，雖然在後來，她更憐恤她底母親，覺得母親底勸告是完全對的。
嘗到了人生底辛辣和悲涼，她便懷念故鄉了，這個故鄉，并不全然是醜惡的。
陸積玉繼續和幾個同學通訊，每次都要她們替她找一個工作。
她說她什麼事都願意做，即使當女仆也可以，隻是不願蹲在家裡。
十一月下旬，一個朋友介紹她到重慶底一個機關底會計科裡去當錄事&mdash&mdash她馬上就答應了。
到了現在，再沒有什麼能夠阻攔她了。
沈麗英凄涼地，爽快地答應了，因為女兒已經到了這樣的年齡，因為家境太惡劣。
沈麗英替她籌措了路費；臨行的時候，陸牧生和她長談，告訴她說，人世是險惡的，在任何地方都不能信任别人，在任何時候都要見風轉舵。
媽媽告訴她說，一個女人底生活，是艱難的。
沈麗英哭了，她說，二十幾年來的苦重的負荷，她現在能夠略微放心地卸下了。
顯然她想起了二十幾年前的那個不幸。
她底這種激動使姑媽痛苦起來，老人憤怒地責備她，說她不應該在女兒面前如此。
陸積玉現在是完全的感激&hellip&hellip。
但她
&ldquo叫你不要自尋苦惱！&rdquo王定和緩和了下來，抽煙，笑着，&ldquo這算得什麼&hellip&hellip在廠裡給她安一個位置，翹一翹手指頭的事情！&rdquo &ldquo你們這些狠心的男人！她是我身上的人，我不能讓裡裡外外這麼多人說閑話！&rdquo蔣淑媛氣憤地說，站起來，揩眼淚，然後向外走，王定和明白她已經同意了。
&ldquo阿芳，吃飽了嗎？&mdash&mdash我找件衣服給你換換！&rdquo蔣淑媛走出來，容光煥發地笑着說，顯出賢良的主婦的樣子來。
重要的是，這一切，在檢讨了現實的利害之後，決不是虛僞的。
&ldquo你說，你怎樣來重慶的呀？&rdquo她坐下來，甜蜜地問。
&ldquo娘死了，因為&hellip&hellip&rdquo蔣秀芳說，顯然她随時都困窘，不會說話。
&ldquo怎麼，可憐！&rdquo蔣淑媛叫，嚴肅地看着妹妹。
&ldquo我前不久還想到&hellip&hellip我料到&hellip&hellip&rdquo蔣淑媛流淚，說。
蔣秀芳嚴肅地看着她。
蔣秀芳感覺不到，這一切裡面的那種現實利害的成份，但她不覺得這一切是親切的。
但她仍然衷心地感恩，因為她要求的并不多，面前的這一切，已經是意外的獲得了。
那個夢想領導她到這裡來，但她從未想到它真的會實現；那個夢想，實際上是已經在辛辣的旅途中實現了。
那個蘇州，那些美麗的人們，是深藏在她底心中，不會被任何事物損壞了。
因為蔣淑媛沒有再問到她底母親，她就避免再說。
她說她沒有找到大姐；蔣淑媛告訴她說，大姐底家在夏天被炸毀了。
她遲鈍地沉默着，覺得狼狽。
&ldquo我真記不起來了！長得這大！&rdquo蔣淑媛說，笑着。
&ldquo你從前小學讀畢業了沒有？&rdquo &ldquo沒有&hellip&hellip阿姐，我想找事做，就在廠裡做都可以了！&rdquo蔣秀芳說，有了頑強的情緒，覺得面前的一切和先前的一切都變得遙遠了；她是擾亂地笑着，但嚴肅，笨拙，而逼人。
在她底拘束和遲笨裡，透露了簡單的嚴肅，和對命運的冷淡的認識。
她這種表現鮮明地反映了目前的這種生活底現實利害，使蔣淑媛感到有罪。
&ldquo笑話！阿芳啊，你還是小孩子呢！&rdquo蔣淑媛大聲說。
這時門口傳來聲音，接着就有叫姑媽的動人的叫聲。
蔣秀芳站起來了。
她未看清楚什麼，但她覺得有一種熱烈的，甜美的東西從她底冰冷的心裡升了起來。
姑媽打皺的臉和花白的頭出現在門口，後面跟着驚慌的，喘息的沈麗英，姑媽跌踬着，叫喊着，走了進來。
&ldquo兒啊，長得這麼大了啊，這麼多年&hellip&hellip&rdquo姑媽哭，跑到蔣秀芳面前。
&ldquo姑&hellip&hellip姑媽&hellip&hellip我&hellip&hellip&rdquo蔣秀芳哭，低下頭來。
&ldquo可憐你底苦命的媽&hellip&hellip好女兒啊！&rdquo 憐憫和悲傷的激動産生了一種力量，老人底對過去的無限的追憶産生了一種力量，蔣秀芳在這裡找到那個甜蜜的蘇州和那些美麗的人們了。
她哭着，覺得被什麼甜蜜的力量支配着，像蔣家底女兒們過去曾經做過的，伏着這個姑媽底肩上盡情地大哭。
&ldquo兒啊，要好好歇幾天，積玉底衣服，你穿，她跟你拿來了！&rdquo姑媽說，&ldquo過幾天再看&hellip&hellip你底可憐的媽吃了那麼多的苦，不能再叫你吃了！兒啊！&rdquo 蔣淑媛，含着淚水，有罪地笑着。
然而，經過了幾天，在實際的考慮之後，大家想到，除了暫時做工，的确沒有别的辦法，于是蔣秀芳到紗廠裡去當練習生了。
沒有多久，大家注意到蔣秀芳把自己處理得異常好，除了有些憂郁。
她住在工廠裡較好的宿舍裡&mdash&mdash比起一般的住所來，仍然極壞&mdash&mdash陸積玉時常去看她。
她們締結了一種友誼：在最初的癡忠的熱情過去之後，便完全是實際的了。
她們隻是談談天，或者默默地對坐一下。
像一切友誼一樣，她們底友誼并不常常是生動的。
&hellip&hellip冬天的時候，陸積玉決定離家了。
到四川以後，陸積玉便非常的苦悶，她不能忍受她底家庭。
這在最初是很簡單的，就是，别的少女們都不受家庭底拘束和壓迫，過着獨立的，美好的生活，隻有她，陸積玉一個人，是在黑暗中。
在一切裡面最可怕的，是家庭底貧窮&mdash&mdash每天都悲傷，煩擾；每天都屈辱，做着苦重的工作。
在武昌的時候，為了安慰受傷的母親，她答應到家庭安定下來了以後再離家，現在家庭是安定了，陸明棟底逃跑所帶來的創傷，是被掩藏住了；她，陸積玉，從小受着家庭底冤屈和痛苦，是到了脫離的時候了。
陸積玉不是為了革命而離家，不是為了婦女解放而離家；她離家，因為她再也不能忍受。
對這個社會的那種自覺，她是缺乏的。
然而，她蒙昧、倔強、她底行動是簡單而明了的。
陸牧生和嶽母常常争吵。
老人渴望老年的最低限度的享受，渴望金錢的獨立自主；逃亡出來以後，這完全不可能。
沈麗英處在痛苦的地位；但最痛苦的，是陸積玉。
家庭裡常常是不愉快的，隻是沈麗英能夠抵抗這種不愉快，因為她是這個家庭底心靈。
某一天午飯的時候，陸牧生異常快樂地撿起一塊肉來引誘二歲的男孩，要他稱他為好朋友。
小孩不肯喊，無論如何不肯喊，但要肉。
父親和兒子這樣地堅持了有五分鐘。
陸牧生拒絕了沈麗英底調和的辦法，他非要男孩喊好朋友不可。
于是大家都不能繼續吃飯了，等待着這個好朋友。
陸牧生，最初有快樂的，滑稽的笑容，後來有勉強的笑容，最後有怒容：他底粗笨的、頑強的心突然痛苦起來，他對這個兒子失望，對他底未來的一切都失望了！他底臉顫栗起來，男孩子恐怖而憤怒，叫了一聲，于是陸牧生猛烈地，殘酷地捶打他，把他抱起來，推到房裡的地上去。
老人憤怒地走開了。
沈麗英仍然企圖調和，責備了丈夫一句，于是夫妻間開始争吵。
陸積玉領開了恐怖的小孩們。
陸積玉突然變得很冷淡。
陸牧生跑出去了，晚上才回來。
整個的下午，家庭裡面籠罩着陰冷的空氣。
陸積玉注意到，晚上，弟弟和陸牧生和好了，叫他為好朋友，陸牧生快樂地笑了起來。
但老人在對面的房裡跳腳，大罵陸牧生不要臉。
睡覺以前，陸積玉冷淡地，嚴肅地想到，這樣的男子，在這種狀況裡，他根本沒有想到，對于他底妻子，他是不是朋友；在貧窮裡，人底生活，變得這樣的無聊。
她想到，結婚和家庭，是可怕的；在她底周圍，沒有一個家庭是有真的愛情的。
老人熄燈了。
從小窗戶裡照進明亮的月光來。
是秋天底甯靜的，美麗的夜。
陸積玉記起了弟弟。
&ldquo弟弟啊，弟弟啊，今天，在月光下面，你底姐姐祝你平安！&rdquo她說，&ldquo弟弟啊，你是否也看到今夜的月光？你是否還記得你底不幸的姐姐？還有你底不幸的母親和祖母？在這樣的夜裡，弟弟啊！&rdquo陸積玉說，長久地聽着外面的田野裡面的繁密的蟲聲，想到，在最後的那一個晚上，陸明棟承認了偷錢的事，走向她，站住，嚴肅地看着她。
&hellip&hellip&ldquo是的，一切都過去了！沒有時間後悔！時間過得多麼快，在這樣黑暗的生活裡面，我底青春就要消逝了，然後，一切都悄悄地過去，沒有人愛你，沒有人理解你底心，你底頭發變白，你底牙齒脫落，你孤獨地，孤獨地&hellip&hellip人為什麼要活着啊！既然是受苦，為什麼要活着啊！&rdquo 她坐起來，披上衣服，從小窗戶裡凝望着月光下的平坦的田野。
她心裡覺得甜美。
&ldquo在月光下，一切都靜悄悄&hellip&hellip&rdquo她想。
老人咳嗽着，問她為什麼不睡。
&ldquo奶，月亮多好啊！&rdquo她說。
老人撩開帳子，驚異地看着她。
她覺察到了自己底異常的情緒已經洩露，血湧到她底臉上來。
&ldquo積玉，我真擔心你&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奶，不是！&rdquo她惱怒地說。
&ldquo月亮天天有&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奶，我想到外面去做事。
&rdquo陸積玉迅速地說；為了打斷老人底話。
&ldquo說了不止一回了！&rdquo沉默了一下之後，老人憂郁地說，&ldquo不是我硬要留你，現在這樣的家，我看你也難受，出去倒好，隻是你吃不來那種苦啊！&rdquo 陸積玉嚴肅地凝望着田野。
&ldquo開了年再說吧！&hellip&hellip明棟半年不來信了，我心裡頭好焦！現在，家裡這樣窮，物價這樣漲，怎樣辦是好？王定和蔣淑媛都是沒有良心的東西！&hellip&hellip你想想，我們幾時才能回南京？我一生一世都戀着那一點點東西，如今全丢在日本人手裡了！如今是，什麼都不能自由，用一個錢都要看别人臉色，連吃一個雞蛋！&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奶！&rdquo陸積玉說，打斷她。
陸積玉拉緊肩上的衣服，感到自己底身體溫暖，溫柔，憂傷地看着田野。
青春底感覺，那種動人的、憂傷的，随處都存在的戀情具有無數的樣式，熱情的火焰具有無數的樣式，它漸漸地有了一個雖然模糊，然而固定的目标。
在這裡，在中國底廣漠的地面上，灰暗，虛脫，無聊的生活喚起了反叛：現在的，青春的熱情是絕對的反叛。
有些青年們，走上了浮華的，絕望的道路，主要的是因為在這條道路上是已經絕對地逃開了那種灰暗、虛脫、無聊。
另一些青年們，比方陸積玉，頑固地保留着舊有的道德觀點，熱情底突破不屬于這個範圍，或者是，沒有碰觸到這個可怕的邊緣，他們底要求樸素而胡塗。
他們具體地感覺到這種生活底灰暗，他們沖了出去&mdash&mdash于是他們感受，比較，發現不到較好的生活，而到了他們成為這種灰暗的生活底心靈的時候，他們，再也不能承擔新異的痛苦了，就忍受，平靜了下來。
比較他們底父母來，他們又走了一步，在這裡有悲涼的詩歌；看到另一些人們底絕望和毀滅，他們恐懼地站住了。
舊的，現成的，比新的，未可知的，容易得多，青春底熱情和懷疑底擾亂不久就過去了。
現在，對于陸積玉，這種反抗是實在的，它不是精神的，然而是絕對的。
陸積玉用她底全副精神來反叛，雖然在後來，她更憐恤她底母親，覺得母親底勸告是完全對的。
嘗到了人生底辛辣和悲涼，她便懷念故鄉了，這個故鄉，并不全然是醜惡的。
陸積玉繼續和幾個同學通訊，每次都要她們替她找一個工作。
她說她什麼事都願意做，即使當女仆也可以，隻是不願蹲在家裡。
十一月下旬，一個朋友介紹她到重慶底一個機關底會計科裡去當錄事&mdash&mdash她馬上就答應了。
到了現在，再沒有什麼能夠阻攔她了。
沈麗英凄涼地，爽快地答應了，因為女兒已經到了這樣的年齡，因為家境太惡劣。
沈麗英替她籌措了路費；臨行的時候，陸牧生和她長談，告訴她說，人世是險惡的，在任何地方都不能信任别人，在任何時候都要見風轉舵。
媽媽告訴她說，一個女人底生活，是艱難的。
沈麗英哭了，她說，二十幾年來的苦重的負荷，她現在能夠略微放心地卸下了。
顯然她想起了二十幾年前的那個不幸。
她底這種激動使姑媽痛苦起來，老人憤怒地責備她，說她不應該在女兒面前如此。
陸積玉現在是完全的感激&hellip&hellip。
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