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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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外表堅持而冷淡。

    她非常的驚慌;她假裝喝茶,用茶杯遮住臉:因為,假如不這樣做,她覺得她就要哭起來了。

    她迅速地從母親逃開。

    在房門前面,她以激動的力量把女孩抱了起來,高高地舉起來,并且歡樂地笑出聲音。

    她好久都不能懂得在這個時候她何以會突然地有這種活潑的歡樂。

     她吻小孩,使她狂笑。

    沈麗英站在門邊。

    感傷地笑着看着她。

     &ldquo喊姐姐!喊姐姐,姐姐要走了!&rdquo沈麗英向女孩說。

    &ldquo她不走!&rdquo女孩嘹亮地說。

     女孩轉動眼球。

    首先瞟母親,然後向上看,最後瞟姐姐。

    她慢慢地瞟着,并撅嘴唇,顯然她知道别人一定會贊美她。

    女孩底這種賣弄風情使沈麗英怪叫了起來;顯然她是故意地怪叫:她是那樣地快樂。

     陸積玉說,她要去看一看蔣秀芳。

    陸積玉在走出門的時候便有了莊嚴的、冷淡的表情:奇異的歡樂消逝了。

    她走進工廠,順着機器間走過去,向檢紗間看了一看,走上山坡。

    天氣很陰濕,從簡陋的廠房裡發出來的聲音,是昏沉的。

    陸積玉想,她要離别了,她迅速地跑上山坡。

    有兩個女工走了下來,停住了談話,給她讓路;她停下來給她們讓路。

    她轉身看着坡下的赤裸的水池,她底憔悴的小嘴唇張了開來,顫栗着。

     &ldquo經理說的,要裁掉!&rdquo女工說,走下山坡。

     陸積玉迅速地&mdash&mdash她底腳步沉重&mdash&mdash走進宿舍,推開房門。

    她看見蔣秀芳坐在床鋪上,另一個人,一個穿着髒的灰布制服的,瘦削的、頭發蓬亂的年青的男子站在窗邊。

    這個年青的男子不知什麼緣故向她微笑,他底眼睛異常的明亮。

     陸積玉不看他,開始和蔣秀芳談話,但仍然感覺到他底明亮的,特殊的眼光。

     &ldquo我要走了!&rdquo陸積玉說,想到蔣秀芳底生活可能已經有了新的變化;她突然回頭,認出來那個男子是蔣純祖。

    &ldquo啊!&rdquo她說,&ldquo好意外!我不知道是你!&rdquo &ldquo恐怕不認識了吧!&rdquo蔣純祖說,顯然有快樂的、頑皮的心情。

    他是來問姐姐借錢的,因為目的已經達到,他就興奮地跑到廠區裡面來。

    人們很容易明白,蔣純祖,是懷着怎樣的思想走進廠區&mdash&mdash工廠底待遇和設備是非常的刻薄,他,蔣純祖,比這還要刻薄。

    他一點都不想去理解王定和底艱難。

    &ldquo你說你要走了,到哪裡去?&rdquo他問。

     &ldquo重慶。

    &rdquo 他變得嚴肅。

    他沉默着,以透明的眼光凝視着陸積玉底憔悴的嘴唇和美麗的身體。

     &ldquo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到我們那裡玩去呢?&rdquo陸積玉說,有些不自然。

    然後她坐了下來,不再說話:她本來預備和蔣秀芳長談的。

     蔣秀芳看着她,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

    然後她好久地撫摸被角,企圖把它撫平。

    顯然她覺得困窘,并覺得她對别人有錯。

     &ldquo我看見你們對面的房子燒掉了,怎樣燒掉的?&rdquo蔣純祖問,帶着一種矜持。

     &ldquo上個月燒掉的。

    &rdquo蔣秀芳平靜地說。

     蔣純祖想了一下:思索她底平靜。

     &ldquo你們這個房子這樣潮濕,&rdquo蔣純祖說,搖頭;總之他是對這裡的一切,或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竭力地不滿,&ldquo你逃出來的時候,蘇州怎樣了?&rdquo他問。

     &ldquo蘇州人頂沒得出息!&rdquo蔣秀芳說,臉紅,顯然有了興奮。

    &ldquo日本人一來,就&hellip&hellip就歸順了!連店鋪子都改成日本名字了!換錢的店,叫,叫兩替屋!&rdquo &ldquo兩替屋?&rdquo蔣純祖說,發笑。

     &ldquo是的。

    &rdquo蔣秀芳說,拘謹地沉默了。

    &ldquo我們多麼希望逃出來啊!淪陷區的人,真才希望政府打過去哩!&rdquo她說。

    &ldquo那麼,現在你覺得怎樣?現在怎樣?&rdquo蔣純祖迫切地問,笑着。

     蔣秀芳沒有回答,顯然沒有聽懂。

     &ldquo你現在每天一班嗎?你上不上機子?&rdquo &ldquo我不上機子。

    &rdquo &ldquo一個月多少錢?&rdquo &ldquo夠用。

    &rdquo她臉紅了。

    &ldquo我也不想用錢。

    &rdquo她溫順地加上說。

    她重新有拘束。

    她們沉默很久。

     &ldquo我真想不到你會跑出來!&hellip&hellip但是很好,我覺得很好!&rdquo蔣純祖說了掠頭發,顯然因這個妹妹底倔強和柔順而有大的激動。

    &ldquo不過我覺得&rdquo,他看着這個妹妹,&ldquo不要相信這些哥哥姐姐!&hellip&hellip你沒有事的時候讀一點書嗎?&rdquo他問,興奮的笑着。

    &ldquo她借給我。

    &rdquo蔣秀芳說,指陸積玉。

     &ldquo什麼書?&rdquo 蔣秀芳直率地翻開被蓋,拖出一本書來,那是巴金底小說《家》。

     &ldquo啊!&rdquo蔣純祖說,含着一種嘲弄笑着看着陸積玉。

    但立刻變得嚴肅了。

     &ldquo好,我等下再來。

    我出去看看。

    &rdquo他說,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想起來,七年以前,或許更遠些,他在蔣淑媛底葡萄架下吻過這個陸積玉,向她說,他們要永遠在一起。

     蔣純祖走出以後,她們沉默了一下。

    但一開始說話,便生動起來了。

     &ldquo他什麼時候來的?&rdquo陸積玉問。

     &ldquo剛來。

    我莫名其妙,他變了啊,是嗎?&rdquo &ldquo是的,我也這樣覺得。

    大家不知道他為什麼甘心在鄉下教小學,弄得那樣窮!&rdquo陸積玉說,沉默,眼裡有溫柔的,明亮的光輝。

    她無聲地笑了一笑,顯然她想起了往昔,美麗的、詩意的往昔:所有的事情混淆在一起。

     &ldquo你記得蘇州底那個亭子嗎?&rdquo她問。

     &ldquo你是不是說,他和明棟打架,爹爹打他們?&rdquo蔣秀芳快樂地問,臉發紅。

     &ldquo是的,是的!那時候我記得我多麼小啊!我記得淑華娘娘說:你們看呀,積玉有窗台那麼高了!&hellip&hellip窗台那麼高,那一點小,多好玩!&rdquo她笑着指窗台&mdash&mdash現在是這個窗台;&ldquo我一直記得我有窗台那麼高!&rdquo她笑出聲音來。

    她底溫柔的、青春的身體隻有窗台那麼高,她覺得是愚蠢,可笑,然而幸福的。

    這一定表現了這個,因為蔣秀芳笑着向她底身體看了很久。

     &ldquo我那時候比你矮。

    &rdquo蔣秀芳柔順地說。

     &ldquo你記得不記得他們用棍子打癞蛤蟆,把你吓哭了!&rdquo&ldquo我想想看!&rdquo蔣秀芳說,閉上眼睛;&ldquo記得,好像昨天哩!&rdquo她說。

     她們重新沉默了。

    各人回憶着往昔,那不再是共同的。

    &ldquo你記不記得,我們住的,就是池子前面的那棵桂花樹?&rdquo蔣秀芳小聲問,嚴肅地看着她。

     陸積玉嚴肅地點頭。

     &ldquo我來向你辭行。

    &rdquo陸積玉小聲說,異樣地笑了笑。

    &ldquo我明天就到重慶去,一個朋友介紹我到她們底會計科去,她底叔叔在那裡當主任。

    &rdquo她迅速地說。

    &ldquo晚上,你一定要到我家裡去吃飯!&rdquo &ldquo晚上我有班怎麼辦?&mdash&mdash你怎麼不早些告訴我?&rdquo蔣秀芳問。

    蔣秀芳覺得陸積玉并不把她當做最好的朋友,因此有些失望。

    她底失望使陸積玉感到愉快,顯然陸積玉願望着這樣的效果。

    年輕的女子們随時有這種深刻的矜持,因為她們覺得生活是難受的,因為她們,為了将來的矜藉,懼怕現在的熱情。

    她們希望懷念,希望純潔的,悲傷的矜藉,懼怕現在的濃烈的熱情和伴随着這些熱情的難受的擾亂和痛苦。

     所以陸積玉離别得非常冷淡;沒有人知道她底激動。

    蔣秀芳有苦惱,覺得孤單&mdash&mdash但不能夠表現給朋友知道。

    她同樣地有一種矜持,此外她耽心自己做錯。

    她說,晚上有班,她不能夠來;明天早晨她一定來送行。

     蔣純祖沒有再到妹妹處來,他隻匆促地到陸牧生家去了一趟。

    沈麗英留他住一夜,他不肯答應。

    他說,他在晚上以前要趕過江去,因為有一個朋友在等他。

    走出門,穿過田野的時候,他遇到了趕回家來的陸積玉。

    道路很狹窄,赤裸的,積水的田野上吹着冷風。

    陸積玉遠遠就看見了他,想到,在這樣冷的天氣裡,他穿得這樣單薄。

    蔣純祖注視着她,眼裡有沉思的表情。

    在相隔隻有一兩步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緣故,他們都突然地羞澀,慌張了起來。

    他們似乎都明白對方的情緒,他們都臉紅。

    蔣純祖不自然地笑着向陸積玉點頭,陸積玉站下來給他讓路。

    他們找不出一句話來說。

    陸積玉嚴肅地看着他。

     蔣純祖走了過去,不安地回過頭來。

    陸積玉仍然在看着他。

     &ldquo我走了!&rdquo他說,興奮地笑了笑。

     &ldquo不玩一會麼?&rdquo &ldquo不。

    我要過江去,一個朋友在等我。

    &rdquo蔣純祖特别誠懇地說,表示他對她決不說謊。

    他迅速地走過吹着冷風的田野。

    &ldquo我們這樣地會見,又這樣地離别&mdash&mdash在小的時候,我們不是這樣的!&rdquo蔣純祖想。

     第二天黎明,蔣秀芳來敲陸積玉家底大門。

    夜裡落了雨,門前的桑樹和槐樹上挂着水珠;天氣仍然灰暗,并且涼氣逼人,但空氣是新鮮的:一切是靜穆的。

    廠區裡燈火未熄,傳來微弱的聲音。

    姑媽打開門。

     沈麗英在生爐子。

    陸積玉從房裡走了出來,臉色異常的蒼白,顯然夜裡沒有睡好。

    離别的時候,大家送到門口;大家要送到江邊,陸積玉拒絕了。

    陸積玉痛苦着,但顯得異常冷淡。

    她和蔣秀芳在路上不說話,但到了江邊的時候,陸積玉顯出了激動。

     這是被急促的情況引起的:輪船上面已經吹了哨子。

    挑行李的工人跑起來,陸積玉驚慌地跟着跑起來。

    蔣秀芳追到囤船上,陸積玉迅速地塞了一件東西到她手上,跳到船上去。

     輪船移開了。

    陸積玉站在艙口,眼裡有淚水,注視着蔣秀芳。

    她舉起手來;蔣秀芳看見她底憔悴的嘴唇在顫動,但未聽見聲音。

     蔣秀芳注視着輪船遠去。

    囤船在波濤上搖蕩。

    蔣秀芳打開了陸積玉塞給她的信,看見了一張很小的照片。

     在這張照片上,陸積玉笑着,但臉色很憔悴;微張的嘴唇顯得更憔悴。

     蔣秀芳走出囤船,讀着信。

     &ldquo我不知道人生,我現在一點都不記挂家裡,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回來。

    我想到很遠的,沒有人的地方去,因為一切都是醜惡的,但是我有點怕。

    你能夠逃那麼遠的路出來做工,難道我不能麼?我們女子不能愛什麼人,我現在不再做夢。

    我的夢早就破滅了,我擔心有那一天&hellip&hellip總之,我們将來是不知道的,但是我底心已經冷了!希望你來信給我,常常去看看我祖母&hellip&hellip積玉在深夜裡的燈下寫。

    &rdquo &ldquo又,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見面,想起來真是傷心!&rdquo蔣秀芳站下來,回頭看江面。

    蔣秀芳流淚。

     &ldquo還不是和你一樣,我底心早就冷了!&rdquo她說。

    她聽到波濤底拍擊聲和江上的風聲,她心裡覺得荒涼:她覺得,失去了朋友,她在人間已完全孤獨了。

     在廣漠的人間,年輕的女子們覺得孤獨,心裡覺得荒涼。

    她們的純樸的心,她們覺得已經冰冷了。

    她們的這種不屬于社會理論和道德,倫理的範圍的可愛的虛無主義,是被上一代的人們的痛苦和不幸,以及這一代的人們的動亂和破滅教育起來的;因為,人們生存的目的,是保衛自己,并求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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