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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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惶惑地想着她底話。
他覺得她底話是對的，他感到道德的痛苦。
高韻知道一切，但相信自己不知道；她顯得任性、天真、無意志：她不放過一個發揮她的媚人的倚賴的機會，她覺得自己是無知的，可憐的女孩子。
但另一面，對于這個時代的那個理論，那種作風，她相信自己懂得：她相信自己對藝術和文學有高超的智識和才能。
她知道的，她相信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的，她相信自己知道。
下船的時候，高韻說她有些發慌；接着她說，這似乎是由于饑餓，她簡直不知道怎樣才好。
她撐開紙傘，看着蔣純祖。
蔣純祖開始有了陰暗的心情；他覺得一切都在壓迫他。
&ldquo餓就吃東西&mdash&mdash怎麼說簡直不知怎樣才好？&rdquo蔣純祖憤恨地說。
&ldquo有什麼好吃呢？&rdquo高韻憂愁地問。
蔣純祖咬着嘴唇。
另外的乘客們走過他們底身邊。
汽船向上遊馳去了。
蔣純祖環顧，然後沉默着向坡上走去。
他必須向高韻表現出他底意志來；他必須設法使她振作起來。
他們走過修築在山坡上的花園。
他毫不注意花木和其他的修飾，走過涼亭的時候，高韻提議休息一下。
&ldquo你看那個架子搭得多妙啊！&rdquo高韻突然活潑地、受驚地、動人地說。
過路的人們驚異地看了看近處的葡萄架，又看了看她。
有人不停地回頭看她。
她跑到亭子裡面去，疲乏地坐下來，笑着，眼裡有光輝，注意着葡萄架。
她突然地恢複了她底生氣了。
大家都看她，她是這樣的動人，顯得那樣的天真，蔣純祖心裡有虛榮的快樂。
他意識到這種虛榮心，但他覺得這總比痛苦好。
他們走進飲冰室，大大地吃一頓。
高韻不停地說話，批評天氣、江水、山坡、花園。
蔣純祖嘲諷地回答着她，希望她停止。
蔣純祖感到窘迫。
蔣純祖提議先找住的地方，高韻提議先遊泳。
結果她順從了蔣純祖。
走進旅館的時候，蔣純祖和茶房說話，她活潑地抽身跑開了。
蔣純祖要了最好的房間，關上門，懊喪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心裡有重壓：他企圖消滅這種重壓，他注視着窗外的濃密的綠蔭，想到，為什麼他不能感到這美麗的一切，為什麼他不能有快樂。
高韻輕輕地敲門，他打開門。
&ldquo為什麼你敲門？&rdquo他勉強地笑着問。
高韻捧着水果走了進來。
蔣純祖關上門，看着她。
高韻放下水果，環顧房間，變得嚴肅了。
她在桌邊坐下來，捧着頭注視着窗外。
蔣純祖痛苦地坐着。
蔣純祖發現高韻在哭泣，&hellip&hellip他明白她為什麼哭泣。
她底哭泣解救了他。
他有了力量，迅速地站了起來。
高韻顫動着肩頭，發出歎息似的啜泣聲，她底淚水流過面頰滴到桌上。
蔣純祖走到桌邊，嚴肅地看着她。
他抓住她底赤裸着的手臂。
&ldquo為什麼？&rdquo他說。
他當然明白她是為什麼。
高韻搖頭，繼續啜泣。
&ldquo我不知道！&hellip&hellip&rdquo她柔軟地說：&ldquo總是弱點，&hellip&hellip但是讓我哭，應該讓一個女孩子哭&hellip&hellip一下工夫就好了。
&rdquo她說，啜泣着。
果然她一下工夫就好了。
&ldquo好吧，我們去遊泳。
&mdash&mdash你出去，我換衣服。
&rdquo她說。
黃昏的時候，疲倦、舒暢，他們走到江邊的坡上去。
暴漲的江流在峽谷裡迅速地柔滑地流過去，太陽落下去，竹林裡面有涼爽的風。
高韻坐在石塊上，披散了的、潮濕的長發在肩後披到腰部。
她不停地抖動頭發，她抱着腿，開始唱歌。
在這裡唱歌是不能觸怒任何人的，因為很多男女都在唱歌。
蔣純祖倚在樹上，看着峽谷外的，照耀着深黃色的，灼目的光華的江流和堤岸。
他想到，他從未夢想過會到這裡來，從未夢想過，在這裡，會有這樣的生活。
他聽着高韻唱歌，他覺得她唱得不好，然而使他，蔣純祖幸福。
&ldquo你跟我唱修伯爾脫底&lsquo你聽，你聽，那雲雀&rsquo&mdash&mdash好不好？&rdquo高韻突然高聲說，使周圍的人都聽見。
蔣純祖困難了一下，低聲唱了。
但高韻沒有能讓他唱完：她不滿足，打斷了他，要他唱另一個曲。
她有然不滿足，又打斷了他，要他唱第三個。
蔣純祖，由于矜持的莊嚴的心情，不願意向她唱戀歌。
高韻覺得他所唱的都不适合于她底心，再三地打斷他，使他羞惱，沉默了。
蔣純祖所崇奉的這些傑出的歌謠都不能滿足高韻底幻想。
蔣純祖羞惱地想，她聽不懂，永遠聽不懂它們，而她能夠聽得懂的，他，蔣純祖，現在決不願意唱。
他嚴肅地沉默了。
在峽谷裡，有藍色的煙帶，飄浮了上來，停在輕輕的、溫柔的空氣裡。
那些小木船在幽暗的江面上悄悄地飄浮着，有時飄在峽谷的暗影裡，有時飄在明亮的、柔和的波光裡。
有時從它們上面傳出招呼顧客和友伴的強大的、拖長的聲音來，峽谷起着共鳴。
有時遠處有喊聲，峽谷裡起着深沉的，森嚴的震動。
溫泉上面有了燈火的時候，木船消逝，江面上沉寂了。
在山峽底沉重黑影外面，波光柔靜地閃耀着。
大半的遊客都歸去了。
在夏天的夜晚，空氣裡有恬适的、醉人的芬芳。
有一種說不明白、模糊的、有力的東西。
在夏天底夜晚，那種恬靜，是特别的豐滿，特别的柔和。
蔣純祖和高韻走到花園裡去，花間有愉快的燈火，各處的草地上有談話聲和歌聲。
有人唱感傷的戀歌，蔣純祖感到憎惡，他急急地走到草地。
高韻好幾次要他走慢一點。
走到葡萄架下面，看見旅館的燈火，他們同時站下了。
&ldquo我問你：你怎樣想。
&rdquo蔣純祖嚴肅地說。
&ldquo你這是什麼意思？&rdquo高韻問。
&ldquo就是說：我會不會使你痛苦？&rdquo 這種坦白的、嚴肅的表現使高韻煩惱。
在蔣純祖底這種表現裡，沒有絲毫的浪漫的美感，并且沒有任何幻想插足的餘地&mdash&mdash高韻覺得煩惱，她想，為什麼蔣純祖會這樣的平凡。
&ldquo我不知道。
&rdquo她冷淡地回答。
&ldquo為什麼？&rdquo蔣純祖問。
他底聲者使高韻有了恐懼。
&ldquo你不應該問我！你應該問你自己！怎麼會這樣想？怎麼會這樣懦弱？&rdquo高韻興奮起來，以悅耳的，嘹亮的聲音說。
蔣純祖垂着頭，莫名其妙地被感動了，眼裡有淚水。
高韻溫柔地笑着。
&ldquo但是&hellip&hellip我并不是說&hellip&hellip&rdquo她以微弱的顫栗的聲音說，&ldquo&hellip&hellip相反的，我怕！&rdquo 高韻扶住葡萄架，痛苦地顫栗着，注視着沉默的、變得愚鈍的蔣純祖。
這裡是青春，這裡理智要起來反抗，這裡有人生裡面的，或這個時代裡面的最高的東西監督着，這裡沒有快樂和詩意。
西歐底藝術裡面，那些莊嚴的、自由的個人，以個人的個性為最高的統治者，點燃了一些燈火：這些燈火在這裡，微弱了。
而在肉體底沉醉和感動裡，蔣純祖底精神沉默了。
但他底痛苦突然消失了，他從他底那種胡塗的感動和痛苦的觀念裡面升了起來；那種無比的歡樂在他底身上擴張了開來，在他底唇邊出現有力的微笑。
這種歡樂是這樣的純粹；他不曾體驗過，他對一個女子，有這樣強烈的愛情。
于是那些燈火重新照耀着他。
&ldquo跟我來。
&rdquo他底眼光說。
他走出葡萄架。
他特别敏銳地嗅到一切香氣，他走過草地。
高韻慢慢地走着。
她柔軟地，輕悄地走過草地，她摘下一朵花，随便地嗅了一下用一個柔媚的姿勢把它抛到地上去。
他們關上房門，他們不約而同地走到窗邊：濃密的枝葉掩映着對面的洗衣作坊底愉快的燈火。
小樹林沉靜着，很平常，可是很美麗：月亮升起來了。
他們站着，沉默着，這種沉默使他們底心跳增劇。
血湧到心裡，湧到臉上來，他們心裡有了無比的混亂：整個的混亂的青春集中這裡了。
他們沉默地互相離開，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即刻就要互相碰觸。
蔣純祖突然意識到了，他不滿意，甚至于憎惡高韻；這個意識第一次如此鮮明而有意義。
但這個意識沒有帶來痛苦，因為現在他有一千種理由喜悅她，并且愛她。
他們都很想講一句平常的，最平常的話，以表示他們對人生并不如此無知，但他們不能做到。
他們迅速地沉醉了。
人們認為，在這種沉醉裡，是沒有意識和思想的。
但事實相反。
在情欲底熱力散布開來的這個瞬間，有無數的思想細流在運動；而由于從社會各方面來的力量，這些思想裡面有些是虛僞的。
好像在早晨的陽光裡，空氣裡有無數的細流在運動；有些是放任的，誘惑着以試驗自己的。
有些是生怯而寒冷的。
有些投身到最光亮的地方去，有些向陰影裡逃遁。
有些是細緻的、溫柔的、一個傾向随即就被放棄，有些是歡樂而壯快的。
太陽升起來，消滅了這一切。
在情欲的熱火裡，有迅速的，短時間的光明，好像太陽下面，曠野裡各處有芬香。
随即幾乎是同時，有了憂愁、悔恨、抛棄、自愛、并有了對生活的思慮，實際的痛苦。
多次的狂奮，多次的抛棄。
黎明的時候，蔣純祖醒來了。
蔣純祖底最初的感覺是輕柔的，微妙的幸福：房裡有柔靜的光亮，空氣很涼爽。
他覺得他成了一個男子了。
對于一個男子，沒有東西比這更崇高、更美好。
也沒有東西比這更殘忍了。
接着蔣純祖覺得有什麼模糊的事故發生了，他隻是感覺到輕快，他坐了起來。
他輕輕地跳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花園裡面的柔美的一切增強了他底幸福，他走回來躺到沙發去，伸直腿。
高韻在蓬亂的頭發旁邊垂着手臂，沉沉地熟睡着。
她裹着單薄的被單，這被單襯出她的美麗的身體來。
她在睡夢裡有沉靜的、溫柔的、小孩的表情。
但是她幾乎是突然地醒來了，擡起頭來，驚異地看着蔣純祖。
随即她底頭落下去，她重新入睡了。
蔣純祖覺得他從未被這種眼光注視着。
蔣純祖迅速走過去，喊醒了她。
他問她為什麼這樣看他。
她回答說沒有這回事：她一點都記不起來。
蔣純祖問她做了怎樣的夢，她想了很久，笑了起來，說她夢見了她在吃魚。
&ldquo多麼奇怪，怎麼是吃魚？&rdquo蔣純祖惱怒地說。
随即他沉默，他有了痛苦。
他相信他應該反抗痛苦。
好像是，在這個時代的理論裡，對于追求壯大的生活的他，一切問題都已經解決，他應該反抗痛苦。
于是，重新來了放蕩的熱情。
在這個時候，他有效地利用了高韻底一切對愛情的虛榮，虛構，和幻想。
他們睡到下午才起來。
蔣純祖醒來的時候，高韻正站在鏡子前面梳頭。
她披着大的毛巾。
蔣純祖注視着她底赤裸的腿。
蔣純祖想到，為什麼她要化去這麼多的時間，化去一生裡面的一半的時間來做擦口紅，畫眉毛，染睫毛，修理頭發之類的事。
他看見高韻用一種香油塗在頸子上，手臂上，和大腿上。
強烈的香氣充滿了房間，蔣純祖閉上了眼睛。
&ldquo是的，這是很幸福&mdash&mdash但對不對？這就是生活嗎？&rdquo他想。
&ldquo我替你計算一下，&rdquo他大聲說，&ldquo你做這些事，化去了你一生的一半的時間，就是說，假如你活五十歲，就化去了二十五年&mdash&mdash你覺得怎樣？&rdquo 高韻看着他，一面用毛巾掩着胸脯。
&ldquo你怎麼知道我要活五十歲？&rdquo她揚起眉毛，含着笑容生動地說。
&ldquo那麼是多少？&rdquo &ldquo一個女人，她隻要活三十歲。
&rdquo她說，噘嘴，轉過頭去，然後轉動了一下，炫耀着她底包在毛巾裡面的身體。
她走到櫥後去，換了綠綢的，垂着花飾的睡衣走了出來。
&ldquo啊，原來是這樣，那麼一切都明白了！&rdquo蔣純祖笑着說。
他沉默了一下，有了莊嚴的思想力，但那種笑容沒有離開；&ldquo你不覺得人生是一件工作嗎？你不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有它底嚴肅的意義嗎？你是願意走上一個裝飾着花朵的，響着什麼一種庸俗的舞曲的，四面有鏡子的樓梯嗎？你要為了一件美麗的衣服而犧牲了你的一生嗎？&rdquo &ldquo假如有那種可能！&rdquo離韻驕矜地回答，柔情地在地闆上走動着，顯然這給她一種美感。
&ldquo你不覺得那是束縛嗎？你不想到自由嗎？&rdquo蔣純祖問，興奮地支起腳肘來。
&ldquo什麼叫做自由？&rdquo &ldquo打碎舊的一切，永遠的前走！&rdquo &ldquo哼！哼！難道我沒有打碎舊的一切嗎？&rdquo高韻說，在地闆上迅速地滑走着。
&ldquo當然，你打碎了！&rdquo蔣純祖坐了起來，苦笑着說。
随即他有了嚴厲的表情，他注視地面。
&ldquo天氣多麼悶啊！&rdquo他擡起頭來小聲說。
高韻繼續走動着，在這些動作裡欣賞着自己。
蔣純祖悔恨，痛苦，他覺得全世界在反對他。
他并覺得他底行為底動機是卑鄙的，他底自由，反抗以及健全的，享樂理想，是卑鄙的。
他覺得他和别人完全沒有兩樣，他一點都沒有純潔的，良好的感情。
他沉默着。
&ldquo是的，這個時代有無數的人去死，而我說自由，過着這樣的生活！&rdquo他想。
&ldquo那麼你覺得，我們将來怎樣呢？&rdquo他小聲問。
&ldquo應該怎樣就怎樣！&rdquo高韻站在床前，嚴肅地說。
這是這個時代，這種生活發出來的聲音，這是個美麗的，有野心的女子發出來的聲音。
但立刻有另一個聲音說話了，這是一個柔滑的，虛構人生的，哀憐自己，并在這哀憐裡感到美麗的女子發出來的聲音。
高韻說，她對一切都害怕，她沒有勇氣，她厭倦人生；她，好像很快樂，但這隻是外表；她，還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就厭倦了人生。
&ldquo你看，我已經經驗夠了！而我希望，我能夠有一個母親！&rdquo她說，垂着頭；她不覺得她底觀念是由于一種虛構。
他覺得她是這樣的純潔。
她擡起頭來，她感動着，說她覺得他，蔣純祖，不懂得人生底憂苦，特别是一個女子底憂苦。
驕傲的蔣純祖能夠接受；但不能夠順從這個。
&ldquo你底痛苦和一個鄉下的女人有什麼不同呢？&rdquo他問。
&ldquo啊，能夠做一個鄉下的姑娘，是多麼好！&rdquo她用溫柔的，感傷的，戲劇的聲音說。
蔣純祖注意到，他說的是鄉下女人，而她卻改成鄉下姑娘。
&ldquo能夠在農村裡安靜地生活，能夠避免人生底一切空虛的夢想，能夠伴着一棵樹、一條水、一座山，能夠有一間茅屋，又能夠在黃昏的時候唱着山歌從深山裡走回來，是多麼好！&rdquo &ldquo我不同意你底說法！&rdquo蔣純祖嚴肅地說。
他，從别人身上看到了這種感傷主義，開始徹底地厭惡它了。
他愛高韻，于是他興奮起來，企圖說服她。
他說愈多，就愈混亂，高韻則顯得愈憂愁。
他在痛苦和憤怒裡停住了。
他不能容忍高韻有這樣的思想；他覺得是高韻使他在痛苦。
&ldquo這樣下去，沒有好結果的！&rdquo他憤怒地大聲說，跳下床來。
&ldquo那你無需過問。
&rdquo &ldquo但是，我有責任，我愛你！&rdquo &ldquo你不懂得愛！你底責任不是反對我！&rdquo &ldquo它是什麼？&rdquo &ldquo安慰我底心，直到最後！&rdquo &ldquo愛情是什麼？&rdquo &ldquo愛情就是愛情&mdash&mdash你那樣自私，你說愛情，你完全為了自己滿足，一切&hellip&hellip&rdquo 發現了蔣純祖底臉色底嚴重的變化，她沉默了。
蔣純祖痛苦得顫栗。
他無意中在鏡子裡面看到了披着襯衣的自己。
他注視着鏡子裡面的他底瘦削的，赤裸着的胸膛，他感到了異常的，巨大的苦悶。
他們走出去。
他們覺得所有的人都在惡意地注視着他們。
異常的頹唐，異常惡劣的心情。
但黃昏的時候，愛情和希望重新起來，他們和解了。
第三天他們就回去了。
他們對于生命有不同的見解，每一個都有力量，每一個都決不屈服。
他們隻共同地屈服于愛情。
蔣純祖是苦悶地跋徨着，他懷疑自己底思想和理想。
他得不到一點點鼓勵，于是他有時就更放浪。
高韻則沒有懷疑：她是快樂的。
她參加了一個重要的演出，擔任了一個重要的角色了。
蔣純祖在外面找到了一間房子，這就成了他們底放蕩底場所。
在那些快樂，那些刺激裡，蔣純祖異常的苦悶，但沒有力量覺得這是不好的：他需要更多，更多的刺激。
苦悶和放蕩，生活就愈來愈沉淪了。
他不停地悔恨，批評，并且譴責自己，但沒有行動：有時他對這個可怕的自己懷着惡意。
在孤寂的時候，音樂是他底安慰。
秋天到來的時候，他寫作了一點東西；他寫了一些抗戰的歌曲，但即刻就發覺它們是虛僞的，把它們抛棄了。
他竭力模仿他所喜愛的那些古典樂曲，但在這一面也不能寫出什麼來。
當他底在劇團裡面的音樂工作被别人奪去了的時候，他就對音樂有了一種覺醒。
他寫了一篇文字，在裡面說，除了少數的真誠的，表現了民族底熱情和意志的歌曲以外，中國底音樂隻是對西洋作家的因襲和剽竊。
他猛烈地攻擊那些把
他覺得她底話是對的，他感到道德的痛苦。
高韻知道一切，但相信自己不知道；她顯得任性、天真、無意志：她不放過一個發揮她的媚人的倚賴的機會，她覺得自己是無知的，可憐的女孩子。
但另一面，對于這個時代的那個理論，那種作風，她相信自己懂得：她相信自己對藝術和文學有高超的智識和才能。
她知道的，她相信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的，她相信自己知道。
下船的時候，高韻說她有些發慌；接着她說，這似乎是由于饑餓，她簡直不知道怎樣才好。
她撐開紙傘，看着蔣純祖。
蔣純祖開始有了陰暗的心情；他覺得一切都在壓迫他。
&ldquo餓就吃東西&mdash&mdash怎麼說簡直不知怎樣才好？&rdquo蔣純祖憤恨地說。
&ldquo有什麼好吃呢？&rdquo高韻憂愁地問。
蔣純祖咬着嘴唇。
另外的乘客們走過他們底身邊。
汽船向上遊馳去了。
蔣純祖環顧，然後沉默着向坡上走去。
他必須向高韻表現出他底意志來；他必須設法使她振作起來。
他們走過修築在山坡上的花園。
他毫不注意花木和其他的修飾，走過涼亭的時候，高韻提議休息一下。
&ldquo你看那個架子搭得多妙啊！&rdquo高韻突然活潑地、受驚地、動人地說。
過路的人們驚異地看了看近處的葡萄架，又看了看她。
有人不停地回頭看她。
她跑到亭子裡面去，疲乏地坐下來，笑着，眼裡有光輝，注意着葡萄架。
她突然地恢複了她底生氣了。
大家都看她，她是這樣的動人，顯得那樣的天真，蔣純祖心裡有虛榮的快樂。
他意識到這種虛榮心，但他覺得這總比痛苦好。
他們走進飲冰室，大大地吃一頓。
高韻不停地說話，批評天氣、江水、山坡、花園。
蔣純祖嘲諷地回答着她，希望她停止。
蔣純祖感到窘迫。
蔣純祖提議先找住的地方，高韻提議先遊泳。
結果她順從了蔣純祖。
走進旅館的時候，蔣純祖和茶房說話，她活潑地抽身跑開了。
蔣純祖要了最好的房間，關上門，懊喪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心裡有重壓：他企圖消滅這種重壓，他注視着窗外的濃密的綠蔭，想到，為什麼他不能感到這美麗的一切，為什麼他不能有快樂。
高韻輕輕地敲門，他打開門。
&ldquo為什麼你敲門？&rdquo他勉強地笑着問。
高韻捧着水果走了進來。
蔣純祖關上門，看着她。
高韻放下水果，環顧房間，變得嚴肅了。
她在桌邊坐下來，捧着頭注視着窗外。
蔣純祖痛苦地坐着。
蔣純祖發現高韻在哭泣，&hellip&hellip他明白她為什麼哭泣。
她底哭泣解救了他。
他有了力量，迅速地站了起來。
高韻顫動着肩頭，發出歎息似的啜泣聲，她底淚水流過面頰滴到桌上。
蔣純祖走到桌邊，嚴肅地看着她。
他抓住她底赤裸着的手臂。
&ldquo為什麼？&rdquo他說。
他當然明白她是為什麼。
高韻搖頭，繼續啜泣。
&ldquo我不知道！&hellip&hellip&rdquo她柔軟地說：&ldquo總是弱點，&hellip&hellip但是讓我哭，應該讓一個女孩子哭&hellip&hellip一下工夫就好了。
&rdquo她說，啜泣着。
果然她一下工夫就好了。
&ldquo好吧，我們去遊泳。
&mdash&mdash你出去，我換衣服。
&rdquo她說。
黃昏的時候，疲倦、舒暢，他們走到江邊的坡上去。
暴漲的江流在峽谷裡迅速地柔滑地流過去，太陽落下去，竹林裡面有涼爽的風。
高韻坐在石塊上，披散了的、潮濕的長發在肩後披到腰部。
她不停地抖動頭發，她抱着腿，開始唱歌。
在這裡唱歌是不能觸怒任何人的，因為很多男女都在唱歌。
蔣純祖倚在樹上，看着峽谷外的，照耀着深黃色的，灼目的光華的江流和堤岸。
他想到，他從未夢想過會到這裡來，從未夢想過，在這裡，會有這樣的生活。
他聽着高韻唱歌，他覺得她唱得不好，然而使他，蔣純祖幸福。
&ldquo你跟我唱修伯爾脫底&lsquo你聽，你聽，那雲雀&rsquo&mdash&mdash好不好？&rdquo高韻突然高聲說，使周圍的人都聽見。
蔣純祖困難了一下，低聲唱了。
但高韻沒有能讓他唱完：她不滿足，打斷了他，要他唱另一個曲。
她有然不滿足，又打斷了他，要他唱第三個。
蔣純祖，由于矜持的莊嚴的心情，不願意向她唱戀歌。
高韻覺得他所唱的都不适合于她底心，再三地打斷他，使他羞惱，沉默了。
蔣純祖所崇奉的這些傑出的歌謠都不能滿足高韻底幻想。
蔣純祖羞惱地想，她聽不懂，永遠聽不懂它們，而她能夠聽得懂的，他，蔣純祖，現在決不願意唱。
他嚴肅地沉默了。
在峽谷裡，有藍色的煙帶，飄浮了上來，停在輕輕的、溫柔的空氣裡。
那些小木船在幽暗的江面上悄悄地飄浮着，有時飄在峽谷的暗影裡，有時飄在明亮的、柔和的波光裡。
有時從它們上面傳出招呼顧客和友伴的強大的、拖長的聲音來，峽谷起着共鳴。
有時遠處有喊聲，峽谷裡起着深沉的，森嚴的震動。
溫泉上面有了燈火的時候，木船消逝，江面上沉寂了。
在山峽底沉重黑影外面，波光柔靜地閃耀着。
大半的遊客都歸去了。
在夏天的夜晚，空氣裡有恬适的、醉人的芬芳。
有一種說不明白、模糊的、有力的東西。
在夏天底夜晚，那種恬靜，是特别的豐滿，特别的柔和。
蔣純祖和高韻走到花園裡去，花間有愉快的燈火，各處的草地上有談話聲和歌聲。
有人唱感傷的戀歌，蔣純祖感到憎惡，他急急地走到草地。
高韻好幾次要他走慢一點。
走到葡萄架下面，看見旅館的燈火，他們同時站下了。
&ldquo我問你：你怎樣想。
&rdquo蔣純祖嚴肅地說。
&ldquo你這是什麼意思？&rdquo高韻問。
&ldquo就是說：我會不會使你痛苦？&rdquo 這種坦白的、嚴肅的表現使高韻煩惱。
在蔣純祖底這種表現裡，沒有絲毫的浪漫的美感，并且沒有任何幻想插足的餘地&mdash&mdash高韻覺得煩惱，她想，為什麼蔣純祖會這樣的平凡。
&ldquo我不知道。
&rdquo她冷淡地回答。
&ldquo為什麼？&rdquo蔣純祖問。
他底聲者使高韻有了恐懼。
&ldquo你不應該問我！你應該問你自己！怎麼會這樣想？怎麼會這樣懦弱？&rdquo高韻興奮起來，以悅耳的，嘹亮的聲音說。
蔣純祖垂着頭，莫名其妙地被感動了，眼裡有淚水。
高韻溫柔地笑着。
&ldquo但是&hellip&hellip我并不是說&hellip&hellip&rdquo她以微弱的顫栗的聲音說，&ldquo&hellip&hellip相反的，我怕！&rdquo 高韻扶住葡萄架，痛苦地顫栗着，注視着沉默的、變得愚鈍的蔣純祖。
這裡是青春，這裡理智要起來反抗，這裡有人生裡面的，或這個時代裡面的最高的東西監督着，這裡沒有快樂和詩意。
西歐底藝術裡面，那些莊嚴的、自由的個人，以個人的個性為最高的統治者，點燃了一些燈火：這些燈火在這裡，微弱了。
而在肉體底沉醉和感動裡，蔣純祖底精神沉默了。
但他底痛苦突然消失了，他從他底那種胡塗的感動和痛苦的觀念裡面升了起來；那種無比的歡樂在他底身上擴張了開來，在他底唇邊出現有力的微笑。
這種歡樂是這樣的純粹；他不曾體驗過，他對一個女子，有這樣強烈的愛情。
于是那些燈火重新照耀着他。
&ldquo跟我來。
&rdquo他底眼光說。
他走出葡萄架。
他特别敏銳地嗅到一切香氣，他走過草地。
高韻慢慢地走着。
她柔軟地，輕悄地走過草地，她摘下一朵花，随便地嗅了一下用一個柔媚的姿勢把它抛到地上去。
他們關上房門，他們不約而同地走到窗邊：濃密的枝葉掩映着對面的洗衣作坊底愉快的燈火。
小樹林沉靜着，很平常，可是很美麗：月亮升起來了。
他們站着，沉默着，這種沉默使他們底心跳增劇。
血湧到心裡，湧到臉上來，他們心裡有了無比的混亂：整個的混亂的青春集中這裡了。
他們沉默地互相離開，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即刻就要互相碰觸。
蔣純祖突然意識到了，他不滿意，甚至于憎惡高韻；這個意識第一次如此鮮明而有意義。
但這個意識沒有帶來痛苦，因為現在他有一千種理由喜悅她，并且愛她。
他們都很想講一句平常的，最平常的話，以表示他們對人生并不如此無知，但他們不能做到。
他們迅速地沉醉了。
人們認為，在這種沉醉裡，是沒有意識和思想的。
但事實相反。
在情欲底熱力散布開來的這個瞬間，有無數的思想細流在運動；而由于從社會各方面來的力量，這些思想裡面有些是虛僞的。
好像在早晨的陽光裡，空氣裡有無數的細流在運動；有些是放任的，誘惑着以試驗自己的。
有些是生怯而寒冷的。
有些投身到最光亮的地方去，有些向陰影裡逃遁。
有些是細緻的、溫柔的、一個傾向随即就被放棄，有些是歡樂而壯快的。
太陽升起來，消滅了這一切。
在情欲的熱火裡，有迅速的，短時間的光明，好像太陽下面，曠野裡各處有芬香。
随即幾乎是同時，有了憂愁、悔恨、抛棄、自愛、并有了對生活的思慮，實際的痛苦。
多次的狂奮，多次的抛棄。
黎明的時候，蔣純祖醒來了。
蔣純祖底最初的感覺是輕柔的，微妙的幸福：房裡有柔靜的光亮，空氣很涼爽。
他覺得他成了一個男子了。
對于一個男子，沒有東西比這更崇高、更美好。
也沒有東西比這更殘忍了。
接着蔣純祖覺得有什麼模糊的事故發生了，他隻是感覺到輕快，他坐了起來。
他輕輕地跳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花園裡面的柔美的一切增強了他底幸福，他走回來躺到沙發去，伸直腿。
高韻在蓬亂的頭發旁邊垂着手臂，沉沉地熟睡着。
她裹着單薄的被單，這被單襯出她的美麗的身體來。
她在睡夢裡有沉靜的、溫柔的、小孩的表情。
但是她幾乎是突然地醒來了，擡起頭來，驚異地看着蔣純祖。
随即她底頭落下去，她重新入睡了。
蔣純祖覺得他從未被這種眼光注視着。
蔣純祖迅速走過去，喊醒了她。
他問她為什麼這樣看他。
她回答說沒有這回事：她一點都記不起來。
蔣純祖問她做了怎樣的夢，她想了很久，笑了起來，說她夢見了她在吃魚。
&ldquo多麼奇怪，怎麼是吃魚？&rdquo蔣純祖惱怒地說。
随即他沉默，他有了痛苦。
他相信他應該反抗痛苦。
好像是，在這個時代的理論裡，對于追求壯大的生活的他，一切問題都已經解決，他應該反抗痛苦。
于是，重新來了放蕩的熱情。
在這個時候，他有效地利用了高韻底一切對愛情的虛榮，虛構，和幻想。
他們睡到下午才起來。
蔣純祖醒來的時候，高韻正站在鏡子前面梳頭。
她披着大的毛巾。
蔣純祖注視着她底赤裸的腿。
蔣純祖想到，為什麼她要化去這麼多的時間，化去一生裡面的一半的時間來做擦口紅，畫眉毛，染睫毛，修理頭發之類的事。
他看見高韻用一種香油塗在頸子上，手臂上，和大腿上。
強烈的香氣充滿了房間，蔣純祖閉上了眼睛。
&ldquo是的，這是很幸福&mdash&mdash但對不對？這就是生活嗎？&rdquo他想。
&ldquo我替你計算一下，&rdquo他大聲說，&ldquo你做這些事，化去了你一生的一半的時間，就是說，假如你活五十歲，就化去了二十五年&mdash&mdash你覺得怎樣？&rdquo 高韻看着他，一面用毛巾掩着胸脯。
&ldquo你怎麼知道我要活五十歲？&rdquo她揚起眉毛，含着笑容生動地說。
&ldquo那麼是多少？&rdquo &ldquo一個女人，她隻要活三十歲。
&rdquo她說，噘嘴，轉過頭去，然後轉動了一下，炫耀着她底包在毛巾裡面的身體。
她走到櫥後去，換了綠綢的，垂着花飾的睡衣走了出來。
&ldquo啊，原來是這樣，那麼一切都明白了！&rdquo蔣純祖笑着說。
他沉默了一下，有了莊嚴的思想力，但那種笑容沒有離開；&ldquo你不覺得人生是一件工作嗎？你不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有它底嚴肅的意義嗎？你是願意走上一個裝飾着花朵的，響着什麼一種庸俗的舞曲的，四面有鏡子的樓梯嗎？你要為了一件美麗的衣服而犧牲了你的一生嗎？&rdquo &ldquo假如有那種可能！&rdquo離韻驕矜地回答，柔情地在地闆上走動着，顯然這給她一種美感。
&ldquo你不覺得那是束縛嗎？你不想到自由嗎？&rdquo蔣純祖問，興奮地支起腳肘來。
&ldquo什麼叫做自由？&rdquo &ldquo打碎舊的一切，永遠的前走！&rdquo &ldquo哼！哼！難道我沒有打碎舊的一切嗎？&rdquo高韻說，在地闆上迅速地滑走着。
&ldquo當然，你打碎了！&rdquo蔣純祖坐了起來，苦笑着說。
随即他有了嚴厲的表情，他注視地面。
&ldquo天氣多麼悶啊！&rdquo他擡起頭來小聲說。
高韻繼續走動着，在這些動作裡欣賞着自己。
蔣純祖悔恨，痛苦，他覺得全世界在反對他。
他并覺得他底行為底動機是卑鄙的，他底自由，反抗以及健全的，享樂理想，是卑鄙的。
他覺得他和别人完全沒有兩樣，他一點都沒有純潔的，良好的感情。
他沉默着。
&ldquo是的，這個時代有無數的人去死，而我說自由，過着這樣的生活！&rdquo他想。
&ldquo那麼你覺得，我們将來怎樣呢？&rdquo他小聲問。
&ldquo應該怎樣就怎樣！&rdquo高韻站在床前，嚴肅地說。
這是這個時代，這種生活發出來的聲音，這是個美麗的，有野心的女子發出來的聲音。
但立刻有另一個聲音說話了，這是一個柔滑的，虛構人生的，哀憐自己，并在這哀憐裡感到美麗的女子發出來的聲音。
高韻說，她對一切都害怕，她沒有勇氣，她厭倦人生；她，好像很快樂，但這隻是外表；她，還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就厭倦了人生。
&ldquo你看，我已經經驗夠了！而我希望，我能夠有一個母親！&rdquo她說，垂着頭；她不覺得她底觀念是由于一種虛構。
他覺得她是這樣的純潔。
她擡起頭來，她感動着，說她覺得他，蔣純祖，不懂得人生底憂苦，特别是一個女子底憂苦。
驕傲的蔣純祖能夠接受；但不能夠順從這個。
&ldquo你底痛苦和一個鄉下的女人有什麼不同呢？&rdquo他問。
&ldquo啊，能夠做一個鄉下的姑娘，是多麼好！&rdquo她用溫柔的，感傷的，戲劇的聲音說。
蔣純祖注意到，他說的是鄉下女人，而她卻改成鄉下姑娘。
&ldquo能夠在農村裡安靜地生活，能夠避免人生底一切空虛的夢想，能夠伴着一棵樹、一條水、一座山，能夠有一間茅屋，又能夠在黃昏的時候唱着山歌從深山裡走回來，是多麼好！&rdquo &ldquo我不同意你底說法！&rdquo蔣純祖嚴肅地說。
他，從别人身上看到了這種感傷主義，開始徹底地厭惡它了。
他愛高韻，于是他興奮起來，企圖說服她。
他說愈多，就愈混亂，高韻則顯得愈憂愁。
他在痛苦和憤怒裡停住了。
他不能容忍高韻有這樣的思想；他覺得是高韻使他在痛苦。
&ldquo這樣下去，沒有好結果的！&rdquo他憤怒地大聲說，跳下床來。
&ldquo那你無需過問。
&rdquo &ldquo但是，我有責任，我愛你！&rdquo &ldquo你不懂得愛！你底責任不是反對我！&rdquo &ldquo它是什麼？&rdquo &ldquo安慰我底心，直到最後！&rdquo &ldquo愛情是什麼？&rdquo &ldquo愛情就是愛情&mdash&mdash你那樣自私，你說愛情，你完全為了自己滿足，一切&hellip&hellip&rdquo 發現了蔣純祖底臉色底嚴重的變化，她沉默了。
蔣純祖痛苦得顫栗。
他無意中在鏡子裡面看到了披着襯衣的自己。
他注視着鏡子裡面的他底瘦削的，赤裸着的胸膛，他感到了異常的，巨大的苦悶。
他們走出去。
他們覺得所有的人都在惡意地注視着他們。
異常的頹唐，異常惡劣的心情。
但黃昏的時候，愛情和希望重新起來，他們和解了。
第三天他們就回去了。
他們對于生命有不同的見解，每一個都有力量，每一個都決不屈服。
他們隻共同地屈服于愛情。
蔣純祖是苦悶地跋徨着，他懷疑自己底思想和理想。
他得不到一點點鼓勵，于是他有時就更放浪。
高韻則沒有懷疑：她是快樂的。
她參加了一個重要的演出，擔任了一個重要的角色了。
蔣純祖在外面找到了一間房子，這就成了他們底放蕩底場所。
在那些快樂，那些刺激裡，蔣純祖異常的苦悶，但沒有力量覺得這是不好的：他需要更多，更多的刺激。
苦悶和放蕩，生活就愈來愈沉淪了。
他不停地悔恨，批評，并且譴責自己，但沒有行動：有時他對這個可怕的自己懷着惡意。
在孤寂的時候，音樂是他底安慰。
秋天到來的時候，他寫作了一點東西；他寫了一些抗戰的歌曲，但即刻就發覺它們是虛僞的，把它們抛棄了。
他竭力模仿他所喜愛的那些古典樂曲，但在這一面也不能寫出什麼來。
當他底在劇團裡面的音樂工作被别人奪去了的時候，他就對音樂有了一種覺醒。
他寫了一篇文字，在裡面說，除了少數的真誠的，表現了民族底熱情和意志的歌曲以外，中國底音樂隻是對西洋作家的因襲和剽竊。
他猛烈地攻擊那些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