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燈
祖太狠惡了。

    于是蔣純祖重新有痛苦。

     &ldquo我抗議蔣純祖同志對我個人的謾罵!&rdquo王穎憤怒地叫。

    &ldquo你證明呀!&rdquo在惡劣的激情和痛苦中,蔣純祖無賴地叫。

    他坐了下來,迷暈地笑着。

     &ldquo為了維護王穎同志底革命的人格,我們要懲罰蔣純祖同志!&rdquo胡林慷慨激昂地說:&ldquo現在事情極明白,蔣純祖同志是反動派底領袖!我提議開除蔣純祖同志!為了給反動派作榜樣起見,開除蔣純祖同志!&rdquo 他停止。

    大家緊張地沉默着。

     &ldquo果真革命判決了我,一個個人主義者嗎?&rdquo蔣純祖痛苦而恐懼地戰栗着,想。

     &ldquo這是預定的陰謀,為了蔣純祖同志底戀愛!我提議開除胡林同志!&rdquo那第二個青年站了起來,說,&ldquo胡林同志在工作上毫無成績,根本就不學習,這是大家都知道的!胡林同志投機取巧,同時追求兩位女同志,他曾經告訴别人說,他包準兩位都弄到手,這有多麼無恥!女同志們都在座,剛才還為胡林同志欺騙!胡林同志底眼淚是世界是最下賤的東西!而王穎同志居然袒護他,而蔣純祖同志,幫助了我們底學習&hellip&hellip&rdquo他流淚,繼續說:&ldquo革命裡面也要有正義&hellip&hellip&rdquo&ldquo我不能忍受侮辱!&rdquo胡林叫。

     蔣純祖,得到了無上的援助,心裡有甜美的友愛感情,露出輕蔑的表情站了起來。

    大家又看着他。

     &ldquo我向同志們提出辭職!&hellip&hellip&rdquo他說:&ldquo就是說,胡林同&mdash&mdash志是對的,請開除我!&rdquo &ldquo假如這樣,請也開除我!&rdquo第二個青年說。

     &ldquo還有我。

    &rdquo戴眼鏡的青年站了起來,說。

     &ldquo在荒涼的世界上,也有友情的。

    &rdquo蔣純祖,眼睛潮濕了。

    &ldquo我反對胡林同志底提議!&rdquo張正華站了起來,憤怒地大聲說:&ldquo我主張蔣純祖同志接受批判!&rdquo &ldquo我接受真正的朋友底任何批判,我反對你們底任何批判!&rdquo蔣純祖驕傲地說。

     &ldquo請主席表決!&rdquo胡林說,谄媚地看了王穎一眼。

     王穎站着不動,嚴肅地看着大家。

    在這裡,王穎開始體會到蔣純祖和他底朋友們了:體會到敵人,是一件艱難的事。

    他,王穎,隻是要打擊蔣純祖,現在也還是要打擊,但決不願意事情有這樣的結果;就是說,決不願意蔣純祖像現在這樣勝利而驕傲走開。

    這個結果将破壞他底信用和權威,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體會到會場裡面的一切,他想到,蔣純祖的确并不如他所批判的那樣。

    但這樣的思想對他永遠沒有效果,因為他随即就想,他在原則上是決無錯的,他,革命者,應該堅實。

    他想他不能有同情,不能有感情,不能有小資産階級底一切&mdash&mdash他覺得是如此。

    于是他開始作結論,而為了緩和會場空氣,在結論裡面毫不留情地批評了胡林;他覺得同樣無情地批判胡林,不為任何感情所動蕩,是革命者底公正的行為。

     &ldquo應該徹底地檢讨一切,不是開除不開除的問題,失去了每一個同志,我們都覺得痛心!&rdquo他嚴肅地說,相信是痛心;把自己提得和原則一樣高了,&ldquo蔣純祖同志不接受批判,是值得痛心的事,我以個人的資格勸告蔣同志,希望他在這樣的感情過去以後,會反省過來,而這樣的感情,是小資産階級的!&rdquo他沉重地說,停頓了一下。

    &ldquo而胡林同志,浮嚣,誇張、表現了小資産階級底最壞的弱點!&rdquo他嚴厲地說;胡林憤怒地,驚異地看着他,然後微笑着搖頭。

    &ldquo今天我們底結論是:個人主義底一切,幻想和自由主義的作風,是要不得的!任何分裂的企圖,是應該遭受打擊的!同志們,贊成這個的請舉手!&rdquo有人舉手。

    在女同志裡面,除了高韻以外,全體都舉手。

    &ldquo我們底結論是:第一、健全我們底座談會,各位同志可以随時供獻意見;第二、民衆工作上面,态度應該特别嚴肅,蔣純祖同志底譏諷,是錯誤的!方國棟同志和劉采琴同志任意行動,妨礙了工作,是要不得的!張正華同志疏忽地弄丢了團體的東西,事情雖小,卻表現了馬馬虎虎的作風,是要不得的,我們希望蔣純祖同志安心工作,大家克服困難,共同學習,但蔣純祖同志底藝術家的派頭,自由主義和頹廢主義,應該受到批判!&rdquo他興奮地大聲說。

    他覺得空氣轉移了;&ldquo蔣純祖同志對我個人的放肆的攻擊,我能夠原諒,但是對理論領導的攻擊,應該受到批判,同志們,沒有革命的理論,就沒有革命的行動!我們是處在如此偉大的時代裡,我們底任務是重大的,假如有一點點錯誤,我們就對不住死難的同胞和為民族而流血的同志! 他說完,有一部分人,尤其是女同志們站了起來:這一部分人,對鬥争的雙方都沒有特殊的感情,不能看到問題底深處,由于疲乏的緣故,承認了王穎底結論。

    他們因為王穎是領導者的緣故,承認、并且同情了這個結論。

    這對于王穎是一個大的幫助。

    但這個幫助立刻就被削弱了,因為大部分的人坐着不動,注視着會場底左角。

    他們注視劇隊底總務和秘書沈白靜;這種注視,在鬥争進行的時候,行斷地發生,現在集中了起來。

    沈白靜是長着絡腮胡須的,醜陋的,大腦袋的,在外表有些呆闆的人。

    感覺到大家底目光,托着腮,用另一隻手撫弄桌前的蠟燭。

    他眼裡有一種光輝:他在沉思着。

    沈白靜底經曆很少人知道:大家知道他是經驗豐富的,冒過多次生命底危險的堅貞的人。

    他是這些年的劇烈的鬥争所産生的優秀的人物之一。

    在這年青的一群裡面,他是年齡最大的,但他沒有家庭,沒有結婚,沒有任何特殊的朋友:大家對他都是朋友,顯然他覺得這樣最愉快。

    他是這個演劇隊底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屬于那個小集團。

    但他顯得和這個小的集團并無值得誇耀的關系,在某些事裡,當他認為必須依他的意見做的時候,他對這個小集團顯得很嚴刻;而因為被大家敬愛着的緣故,這個小的集團聽從了他。

    大家不知道實際的情形,但大家看得出這種舉足輕重的影響來。

    大家漸漸地看出來,他和王穎之間有了磨擦。

    但他自己決不把這個說出來,好像他是在很冷靜地觀察着。

    他和大家很親近,但他不願參加演劇或唱歌,他對這些毫無興趣,他總是逃開了:大家鬧得怕羞起來,但大家對他有真誠的嚴肅,這是年青的人們對于很苦的生涯和正直的性格的一種最坦白的愛慕。

    在座談會裡,他很少說話:他顯得好像不懂得從王穎嘴裡大量地,動人地說出來的那些理論。

    他不阻撓座談會底分裂,他說他沒有意見,但希望各人努力工作,從工作中學習。

    大家常常向他聚擾來,喧嚣地包圍着他,希望他多說一點話;特别是女同志們,堅信他有無數的故事,隻是不肯說。

    在這個演劇隊裡,他是最動人,最深刻的存在。

    那些年青的心靈,一面集中在那些火熱的理論上,一面就集中在這種坦白的愛慕裡。

     顯然王穎敬畏他,同時又覺得他妨礙自己。

    王穎漸漸地相信他是錯誤的。

    對這個最大的檢讨會,他未參預任何意見。

    在會議進行的全部時間裡,他注意地聽着,有時呆呆地望着某一個固定的地點,沉思着。

    那些年青的人們底眼光不停地落到他底身上來,他有時向這種眼光回答一個含着威力的逼視,但多半是不理會。

    分裂嚴重起來,王穎底領導是怎樣的脆弱,他現在明白地看出來了。

    那些在人生中走了上另一個階段的人們,對他們希望着的後輩底一切表現,是常常懷着老年人所有的慈愛和理智的冷靜的觀察:他,沈白靜,對于這些幼稚,是大度地容忍着。

    但到了現在,王穎底這個空泛的結論使他憤怒了起來。

     往昔那些年的殘酷的生活,使他對目前的這個叫嚣的場面有了憎惡。

    突然地,在他底心裡,往昔的那些為民族而流的鮮血和目前的這個場面,成了強烈的對比。

     會場底空氣底集中,沈白靜底那種嚴厲的目光,以及他底撫弄蠟燭的那個深刻的動作,使王穎底結論失敗了。

    并且使那些以個人底激情底目的沖擊着的反對者們膽怯了。

    &ldquo王穎同志底話并沒有解決任何問題!&rdquo蔣純祖嚴肅地大聲說,&ldquo胡林同志提議開除我,而我提出辭職!而假如胡林同志真是那樣無恥的話,那就必須懲罰!&rdquo他說,雖然沈白靜使他有些膽怯,他依然相信着他對沈白靜的深摯的愛慕,他相信沈白靜會贊同他。

    他努力地倔強起來說了這幾句話,希望表示,并證明他在沈白靜方面的忠誠。

    他看着沈白靜。

     王穎,不覺地承認了自己底失敗,嚴肅地看着沈白靜。

    &ldquo我有一點小意見!&rdquo沈白靜站了起來,低而迅速地說,看着燭光。

    顯然他心裡有大的力量在沖擊。

    他在全體底沉默裡停頓了很久,露出他底遲鈍的,沉思的表情:他在審查自己。

    于是他用他底那種重濁的,沉靜的,笨拙的聲音說話。

    &ldquo同志們,&rdquo他說,&ldquo我們大家都犯了錯誤,為什麼呢?第一,王穎同志底領導不健全,有缺點,這些缺點大家已經指出來了!我相信王穎同志會要改正,會要和大家融成一片!同志們,王穎同志也有優點,那就是他堅強,肯工作,這難道大家沒有看到嗎?但是缺點是不能原諒的!&rdquo(王穎不覺地露出痛苦的笑容)&ldquo胡林同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味想着自己,簡直不知道工作是什麼東西!而蔣純祖同志,完全是個人主義者,這樣下去,沒有好結果的!蔣純祖同志,你承認這個嗎?&rdquo他問,看着蔣純祖。

     &ldquo我承認你底批評!&rdquo蔣純祖沉默了一下,說。

    他底臉打抖。

    他痛苦地看了王穎一眼:現在,屈服于會場裡的嚴肅的、誠懇的空氣,并深切地感到這種空氣,他對王穎和解了。

    他回答了沈白靜,感到自己站在這種崇高的場面裡,是純潔的。

    沈白靜繼續安靜地,嚴肅地說下去。

    蔣純祖感動地聽着,覺得自己心裡有清新的力量,覺得自己能夠随着這個時代前進,理解,并征服自己底弱點。

     &ldquo同志們剛才很多次提起我們底那些為工作而犧牲了的同志,但同志們是否能真的學習他們?很成問題!很成問題!我不會向你們描寫什麼,同志們不能以為這個時代是享福的時代!&rdquo沈白靜憤怒地說。

    他,這個老兵,被刺激起來了。

    &ldquo剛才在辯論的時候,你們裡面有人看書!在女同志裡面有人吃花生米!這對得起為工作而犧牲的同志嗎?這難道不可怒嗎?&rdquo他說。

    他對大家從來如此嚴肅:他底被刺激起來的心靈,向目前的這個時代要求更多,更多的東西;他确信先前有過這些東西。

    那兩個吃花生米的兩個女同志中間的一個,低下頭,低聲地啜泣了起來。

    于是他更激烈,更嚴厲,更沉重。

    他說到了他從來未對它們發表過意見的問題。

    &ldquo大家争論戀愛問題!但戀愛是什麼呢!隻有真的明白戀愛底意義的人才配戀愛!我看見不知道多少醉生夢死的幻想&mdash&mdash這叫做戀愛?大家說這是藝術的團體!正是藝術的團體,應該更嚴肅!同志們,沒有一件事情是好鬧着玩的,同志們,我們應該覺醒!&rdquo 在女同志們裡面有激動的哭聲傳出來。

    他向那邊看了一眼。

     &ldquo不要哭,而要覺醒!同志們,&rdquo他感動地說。

    坐了下去。

    他抱住頭。

     &ldquo我們&hellip&hellip接受&hellip&hellip你底批評!&rdquo那個啜泣的女同志站了起來,說。

     沉默了一下,王穎站了起來。

     &ldquo我們接受從沈白靜同志底豐富的經驗來的批判。

    &rdquo他嚴肅地說,看着桌面。

    &ldquo我們希望各位改正缺點&hellip&hellip好,今天散會!&rdquo他痛苦地擡起頭來。

     沈白靜最先走出去。

    大家悄悄地走出去,有人吹熄了幾隻殘燭,在黯澹的光線裡人們更靜默。

    走過樓道的時候,有人開始說話:簡短、微弱、嚴肅。

    這種表現,是人們走過生命底最嚴肅的場所時所有的。

     蔣純祖走出樓房。

    已經過了十二點鐘,雷雨已經止歇,草場上有涼爽的、愉快的風,各處滴着水,繁星在天空閃耀。

    蔣純祖站在滴水的桃樹旁凝望樓窗:樓窗裡有燈光和人影。

    蔣純祖輕輕地歎息,并且盼顧。

     蔣純祖覺得一切和諧,他對一切都已經和解:他心裡有頑強的感動。

    他輕輕地歎息,并且盼顧。

    他重複着這個動作,在這個動作裡他深切地感到了愉快的涼風,滴水的小樹,和在他的周圍恬靜地呼吸着的一切生命。

    
0.08961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