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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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你們這些會客室裡面的革命家,你們這些籠子裡面的海燕!&mdash&mdash我在這裡,說明:假如你們容許我,一個小布爾喬亞,在這裡說幾句話的話,請你們遵重發言次序!&rdquo他猛烈地大聲說。

    &ldquo我誠然是從黑暗的社會裡面來,不像你們是從革命底天堂裡面來!我誠然是小布爾喬亞,不像你們是普羅列塔利亞!我誠然是個人主義者,不象你們那樣賣弄你們底小團體&mdash&mdash你們這些革命家底會客室,你們這些海燕底囚籠!我誠然是充滿了幻想,但是同志們,對于人類自己,對于莊嚴的藝術工作,對于你們所說的那個暴風雨,你們敢不敢有幻想?隻有最卑劣的幻想害怕讓别人知道,更害怕讓自己知道,你們害怕打碎你們底囚籠!胡林先生,你不配是我底敵人,你無知無識,除了投機取巧再無出路!你們說自我批判,而你們底批判就是拿别人底缺點養肥自己!我記得,在漢口的時候,有一位同志是我底最好的朋友,我深深地敬愛他&mdash&mdash在這裡我不願意說出他底姓名來&mdash&mdash但是後來當我發現,他所以接近我,隻是為了找批判材料的時候,我就異常痛心,異常憤怒!他是善良的人,他是中了毒!你們其實不必找材料,因為你們已經預定好了一切,你們是最無恥的宿命論者!你們向上爬,你們為了革命的功名富貴,你們充滿虛榮心和一切卑劣的動機&mdash&mdash我必須指出,王穎同志曾經特殊地接近過高韻同志&mdash&mdash不知他是不是敢于承認他底所謂戀愛!&rdquo&ldquo蔣純祖同志是革命中間的最可恨的機會主義者,是偶然的同路人!&rdquo胡林憤怒地叫。

    他所激動起來的那個非凡的效果,是被蔣純祖底雄辯不覺地打消了。

    現在,他希望依照預定的程序把問題推到更嚴重的階段上去。

     &ldquo發言次序!&rdquo蔣純祖冷笑着說,異常快意地看着他。

    蔣純祖意識到,他底強大的仇恨情緒造成了肉體上面的鋒利的快感;他好像勝任他推倒了一扇牆壁,在一切東西裡面,再沒有比這牆壁倒下時所發的聲音更能使他快樂的了。

    蔣純祖從未作過這樣的雄辯:直到現在,他才相信自己比一切人更會說話。

    沉默的,怕羞的蔣純祖,在仇恨的激情裡面,成了優美的雄辯家;他轉移了會場底空氣,獲得了同情了。

    接着他開始攻擊王穎。

     &ldquo我很尊敬王穎同志,我有權希望王穎同志也尊敬我!&rdquo他說,笑着。

    他底身體簡直沒有動作,但顯得是無比自由的,這造成了最雄辯的印象。

    &ldquo領導一個團體,是艱難的,王穎同志有才能!&rdquo他說:&ldquo但并不是不能領導團體,或沒有領導團體的人,就是小布爾喬亞,大概從來沒有這樣的定義的。

    &rdquo他底聲音因自信而和平,他聽到了左邊有悄悄的笑聲,&ldquo應該把同志當作同志,&mdash&mdash但我是不把胡林先生當作同志的,因為我并沒有投機取巧或痛哭流涕的同志&mdash&mdash應該公開出來,否則就秘密進去。

    領導我們好了,但不必以權力出風頭,故做神秘;偷東西給愛人看,并不就是革命。

    同志們,王穎同志曾經問我:&lsquo你感到生活苦嗎?&rsquo同志們,你們怎樣回答了他?顯然應該回答:&lsquo我是小布爾喬亞,我苦悶啊!&rsquo而王穎同志則生活在天堂裡,毫無苦悶!同志們都知道,革命運動是從人民大衆底苦悶爆發出來的!最高的藝術,是從心靈底苦悶産生的,但王穎同志沒有苦悶,他什麼也沒有!&lsquo曆史底法則和革命底發展每一次都證明了這真理!&rsquo證明了什麼呢?證明了王穎同志底會客室鞏固!王穎同志批判我疏忽了工作,我接受,但王穎同志從來不關心戲劇和音樂的工作,他除了權力,除了得意洋洋地打擊别人以外什麼也不關心!還有,&rdquo蔣純祖興奮地說,&ldquo王穎同志說接近民衆,怎樣接近呢?那是包公私訪的把戲,那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的味道,王穎同志問民衆,第一句是&lsquo老鄉,好嗎?&rsquo第二句是&lsquo生活有痛苦嗎?&rsquo第三句就是理論家底結論了:&lsquo應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rsquo同志們,我承認我不懂得社會,我沒有經驗,我從前在上海的時候也如此,但在接近戰争的地方,這樣問還有點效的!&mdash&mdash我是從一次血的教訓裡看到了王穎同志所謂人民大衆!最後,我要說,&rdquo他說;&ldquo壓迫了别人底心,什麼批判也不行的!我們都是痛苦的人,我們都是活人,我們都有苦悶:愛情底苦悶,事業底苦悶,離開了過去的一切,使我們底父母更悲慘的苦悶,人與人之間的仇視和不理解的苦悶!再最後,我要說,暴風雨中的痛哭流涕的海燕胡林先生不是我底同志,也不配是我底敵人!&rdquo 他坐了下來。

    他記得,他并未想過這些話。

    現在他說出來了,于是他第一次把他的處境痛快地弄明白了。

    這是常有的情形:人們蒙瞳着,苦悶着,不能對他們底環境說一句話,并且不能有明确的思想,但由于内部的力量,他們沖出來,說出來了;于是他們自己愉快地感到驚異。

     于是他,蔣純祖,躊躇滿志了。

    在這一篇雄辯的演說裡,他提高自己到一個光明的頂點;在交誼底假面下,他擂下憎惡的冰雹去;在狡詐的真誠裡,他心裡有溫柔。

    他是光榮的勝利者了。

    但沒有多久,他心裡便出現了可怖的痛苦。

     因為同情已經轉移到蔣純祖身上去,王穎痛苦,并且憤怒:他仇惡一切人,他顫栗着。

    他不能構成任何觀念,不能即刻就說話。

    胡林看着他。

    胡林預備說話,一個女同志站了起來。

     這位女同志是溫婉,和平,而嚴肅。

    她同情鬥争底雙方,她覺得他們都不應該說得這樣偏激;她,在女性的優美的感覺上,覺得大家都是朋友和同志;她覺得掀起了這麼大的仇惡,暴露了這麼多的痛苦&mdash&mdash把人間底最深切的情操如此輕率地暴露了出來,是可怕的事。

    她充滿了正義感,站了起來。

    &ldquo我不會說話。

    &rdquo她說,帶着一種嚴肅而柔弱的表現,&ldquo我希望大家不要把問題看得這樣嚴重&hellip&hellip我覺得大家應該互相理解,團結起來。

    &rdquo她說,猶豫了一下,她坐了下去。

    張正華接着站了起來。

     蔣純祖,覺得再沒有什麼可辯駁的了,不注意張正華,但嚴肅地看着這位女同志。

     張正華希望補救,被事情底發展刺激起一種嚴肅的感動來,希望在某種程度上做一種和解。

    但目前的這種形勢,使他在說話開始以後仍然傾向于王穎。

    而因為原來的那種嚴肅的感動的緣故,他覺得他是公正的。

    他開始覺得這些争論都是不重要的,他努力說明它們是不重要的,認為這樣便可以打消了蔣純祖,而得到勝利的和解。

    事情嚴重了起來,那個莊嚴的力量底沖擊,那種心靈底激蕩,超出了他,張正華底興味底範圍;他不再覺得這些争論有什麼意義,所以他心裡有嚴肅的感動。

    他是和平的人:這個時代的生活,就是這樣地磨練了他的。

     他絲毫未注意那位女同志底話,使那位女同志底自尊心受到嚴重的苦惱。

     &ldquo我覺得蔣純祖同志底話也有理由的:一件事情,總有理由的。

    &rdquo他說,帶着他所慣有的那種遲鈍的,粗蠢的嚴肅态度。

    顯然他覺得他說出了真理。

    &ldquo但是我們應該注意到我們要服從什麼&hellip&hellip不錯,我們都是小布爾喬亞,但是這裡有前進與落後之分,演說底本領,不能辯護的。

    不錯,王穎同志也有缺點,一個人總有缺點,但客觀上王穎同志是對的&hellip&hellip那麼,我希望在這裡告一個段落!&rdquo他說,坐了下去。

    他非常穩重地坐了下去,以男性的,自信的,明亮的眼光看大家,好像那些對自己底發言,或者僅僅是發音感到滿足的不會說話的農人一般。

     王穎對他感到不滿,甚至仇恨。

     &ldquo我要請蔣純祖同志指出來,究竟怎樣才是接近民衆!&rdquo王穎以憤怒的聲音說,提出了最使他痛心,而又最能夠辯護的一點。

    &ldquo接近總比不接近的好!孫中山先生革命了四十年,才懂得喚起民衆,由此可見,蔣純祖同志在這裡表現了取消主義的,極其反動的傾向!蔣純祖同志侮蔑革命,不管他主觀意志上如何,客觀上他必然要反革命!&rdquo他說。

    蔣純祖已經有了那種朦胧的,鋒利的痛苦,這句話使他顫栗。

    &ldquo我們底革命要堅強起來。

    我們要清算這些内部底敵人,這些渣滓!我們現在,憑着窗外的暴風雨作證,要開始徹底地清算!&rdquo他兇猛地說,看着蔣純祖。

     蔣純祖冷笑着看着他。

    那種痛苦突然發生,在看着那位女同志的時候,好像得到了一種啟示,這種痛苦更強。

    他迷暈,不再感到别人底攻擊,不再感到場内的緊張的空氣。

    在這種迷暈裡面;王穎底那句話使他顫栗。

    不是由于王穎底攻擊&mdash&mdash這對他現在已毫不重要了&mdash&mdash而是由于這句話,這句話如猛烈閃光,使他顫栗:這是他底青春裡的最深刻的顫栗。

     他看見别人站起來,又坐下去了:他簡直沒有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ldquo我向主席提議,&rdquo胡林大聲說,捧着他底紙張,&ldquo已經明顯地發生的事實是,有幾位同志要從内部分裂我們底團體:他們要另外組織座談會,這是機會主義底陰謀!而蔣純祖同志,是這個陰謀底領導者&hellip&hellip我仍舊稱你為同志!&rdquo他向蔣純祖大聲說。

     在那些女同志裡面,發生了普遍的不安。

    她們有兩個原來在看書,有兩個則在分花生米吃&mdash&mdash她們隻注意她們底花生米:在這種激烈的場所裡,她們隻注意她們底溫柔的,小小的娛樂&mdash&mdash現在她們擡起頭來了。

    她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能懂得胡林所宣布的這種陰謀。

     有些聽慣了這一切,認為這一切和自己不相幹,而在看書的男同志,擡起頭來了。

     &ldquo我們要清算陰謀!&rdquo胡林大聲叫。

     有一個瘦小的、戴眼鏡的青年站了起來。

    他有激怒的表情:他因激怒而不能順利地表達自己底意見。

     &ldquo這叫做&hellip&hellip迫害!迫害!你是僞善!&hellip&hellip&rdquo他說,看着胡林,&ldquo我承認我有意思&hellip&hellip改組&hellip&hellip座談會,但有什麼妨礙?為什麼是蔣純祖同志?為什麼迫害?&rdquo他猛烈地說,晃動着。

    &ldquo我承認這是我們底意見!&rdquo另一位青年站了起來,援助他,&ldquo恰如蔣純祖同志所說,你們是妄自尊大,壓迫了大家!是你們才陰謀操縱!你們從來不聽别人底意見!你們神秘,神秘得很快樂!&rdquo 接着有另外的兩個人站起來攻擊王穎:攻擊混亂而猛烈地進行着。

     &ldquo所謂取消主義是,把革命底枝葉斬除掉,使一切生機死滅掉!&rdquo第二個青年突破了一切聲音,大聲說:&ldquo而所謂機會主義是專門向上級讨好!你們不能向同志們學習,你們是革命底貴族主義! 接着第一個青年開始攻擊;第三個搶着說話,秩序又很亂了。

     &ldquo會場秩序!&rdquo劇務底負責人大聲叫:&ldquo我們必須消除個人主義底傾向,打擊分裂。

    &rdquo &ldquo我要不要援助他們?&rdquo蔣純祖想。

     &ldquo什麼叫做個人主義?什麼叫做分裂?什麼叫做陰謀?&rdquo他站了起來,憤怒地說。

    他底痛苦消失了。

    他在強烈的虛榮心裡面站了起來,愉快地、但有些惋惜地丢棄了他底痛苦。

    &ldquo王穎同志說:可不管你主觀意志如何,客觀上你是反革命!說得多麼漂亮,多麼輕巧呀!王穎同志父親不是工人,母親不是農人,王穎同志不配接受我底恭維,他不是什麼普羅列塔利亞;那麼,不管王穎同志主觀上如何,客觀上王穎同志反革命!王穎同志,你底這頂帽子,你戴得很舒服吧!&rdquo特别在不明确的痛苦之後,蔣純祖拿出他在學生時代慣用的無賴的,毒辣的态度了。

    在世界上,再沒有比那些朦胧地痛苦着的十五六歲的男學生們更會無賴,更能毒辣的了。

    &ldquo那麼好極了,這頂帽子就把王穎同志從頭到腳地蓋起來了!現在隻有一個法子,就是請王穎同志告訴我們,他底父親是工人,而他底母親是農人,工農大衆底兒子,真是祖上積德呀!&rdquo他笑了起來。

    因為普遍的嚴肅的緣故,沒有附和的笑聲:大家覺得蔣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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