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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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最幸福的位置上;最主要的是,他們自己感覺到這一切。

    那種和諧的,豐富的顔色,那些挺秀的,有力的姿勢,少女們底那種相依為命的莊嚴的熱愛,那種激昂的,嘹亮的,一緻的歌聲,和天地間的那種莊嚴的、灰沉的、帶着神秘的閃光的強勁、飽和、而幸福的壓力,造成了青春底最高的激動。

     強力的雨點,開始急迫地擊響叢林。

    在這種急迫的聲音後面,跟随着深沉的吼聲。

    巨雷在峽谷上空爆炸。

    于是青年們在接連的閃電中通過草場向樓房奔跑;歌聲散開,在雷雨底灰沉的壓力之間,單獨地升起來的嘹亮的歌聲顯得更美麗。

    随即,樓房底正面的窗戶被打開了,在濃密的雷雨中歌聲興奮地透出來。

     歌聲消隐了。

    從黃昏到深夜,雷雨猛烈地進行着。

     淋濕了的、興奮的青年們奔進樓房。

    接着他們開始了他們底嚴肅的會議。

     在一間寬敞的課室裡,他們點了蠟燭,坐了下來。

    他們心裡依然有激動,他們覺得一切都美麗而和諧。

    他們不能确知,這種和諧是什麼時候破裂的,這種激動,是什麼時候變化了的:有一個莊嚴的,威脅的力量迅速地透露了出來。

     王穎嚴肅地站了起來,簡短地說明了這個會底動機,和今天的檢讨的主要的對象。

    王穎自己并不能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莊嚴的力量顯露了出來:他底簡短的、冷靜的話代表了這個力量,并表征了它底強大。

    王穎站着,霎着眼睛沉思地看着面前的燭光。

    大家沉默着看着他。

    &ldquo有幾件事情必須糾正:我們要打擊隊裡的個人主義底因素。

    &rdquo王穎說,坐了下去,開始察看面前的記事簿。

    大家緊張地看着這本記事簿。

     &ldquo我提議先開始自我批判!&rdquo胡林站了起來,向前傾身,肯定地,豪壯地說。

    這是一個缺乏心力,容納着一切種類的黑暗的思想,在權威底庇護下體會着自我底無限的忠誠,因此對這些黑暗的思想毫不自覺的青年。

    這種青年有時有着某種特殊的善良。

    他,胡林,已經寫好了他底大綱,積極地準備着這個鬥争。

    他直接地是為了愛情的勝利。

    說着這句話的時候,他向前傾身,向他所追求的那個女子那邊不自覺地看了一眼。

    大家注意着他,他得到了無上的幸福。

     劇務底負責人陰沉地站了起來,說他認為戲劇的工作沒有大的進步。

    他低聲說,對于創造性的缺乏,他應該負責,他覺得羞恥。

    他顯然希望說得更多,但因為現在還是開始,他克制了自己。

    他說,在和民衆的接近方面,有了顯著的進步,這是應該滿意的;他坐了下去。

     有了短時間的沉默。

     王穎站起來,說某某兩位同志,在巴東的時候以個人主義的作風離開了工作,以緻于妨礙了一個戲底演出,應該受到批判。

    被批判的青年站了起來,說他承認這個錯誤,已經批判了自己,認為以後不會再重複。

    他顯然很痛苦;他底愛人沒有站起來。

     王穎提到胡林底錯誤:他有個人主義的缺點。

    胡林,正在等待這個,豪爽地,愉快地批判了他自己。

    他希望開始他底演說,但張正華拉他底衣裳,使他坐了下去。

    張正華站起來,說他因為粗心而弄丢了一件演戲的衣裳,應該接受批判,他說得謹慎而謙遜,顯然他意識到,在普遍的嚴重和苦惱裡,他底這個自我批判是愉快的:他努力不使别人看到這個愉快。

    接着有另外兩個人說了話。

    大家沉默了,大家顯著地注意着蔣純祖和高韻。

     蔣純祖覺得,這一切批判,一切發言,都是預定好了的,做出來的,為了把他留在最後。

    他頭腦裡有雜亂的思想;有時他注意着屋外的暴風雨,忘記了目前的這一切。

    他覺得他很頹唐,他不知應該怎樣,高韻站了起來,他緊張地看着高韻。

     高韻善于表現自己,激動地站了起來;而一感覺到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像一切美麗的婦女一樣,她就獲得了自信。

    她站了起來,不知道要說什麼;但現在她知道了她要說什麼。

    她柔媚地笑了一笑,以生動的目光環顧。

     &ldquo我感覺得到我身上的小布爾喬亞的感情上的缺點,&rdquo她以拖長的、嘹亮的、戲劇的聲音說,&ldquo它常常苦惱我,總是苦惱我!在這個時候,我就想到我底母親,她死去了十年。

    &rdquo她以嬌柔的,顫抖的聲音說。

    她停住,用手帕輕輕地拭嘴角,&ldquo在這十年内,我成長了,走入了這個時代,我不知道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欺;中國底婦女,從來沒有得到過解放。

    但是現在我已經得到了真理!&rdquo她特别甜蜜地說,&ldquo假如我再不批判我底弱點,我就辜負了這個真理,&hellip&hellip但是,一個女子底痛苦,我想大家是應該了解的!&rdquo她動情地注視大家很久,然後含着光輝的微笑坐了下去。

     蔣純祖,在愛情中盲目着,創造了這個女子底高貴的,純潔的心靈,為它而痛苦。

    他忘記了自己底處境,被高韻感動,覺得她底話是異常的,智慧的。

    他想,他從未聽見一個女子說出這種話來。

     &ldquo我們不能滿意,高韻同志寬恕了自己!&rdquo王穎說。

     &ldquo是的,高韻同志寬恕了自己,雖然她是值得原諒的&hellip&hellip&rdquo胡林做手勢,興奮地說,但蔣純祖站了起來,使他沉默了。

     蔣純祖,激起了愛情,得到了仇敵、雄壯地憎惡這個仇敵,從頹唐和陰郁裡覺醒了。

    激情的、野蠻的力量來到他身上,在内心底這種興奮的光輝下,他覺得他對目前的這一切突然地有了徹底的了解:他覺得他了解自己底誠實和高貴,并了解他底敵人們底卑劣。

    對于他底敵人們底那個小集團底權力,他好久蒙瞳地豔羨,并嫉視着,現在,在激情底暴風雨般的氣勢裡,他覺得唯有自己底心靈,是最高的存在。

    在激情中,他覺得他心裡有溫柔的智慧在顫栗着。

    他站起來,迅速地得到了一句話&mdash&mdash一個極其光明的觀念;他準備說話,他底嘴唇戰栗着。

     &ldquo希望蔣純祖同志遵照發言底次序!&rdquo王穎嚴厲地說。

    &ldquo本來就沒有發言底次序&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以微弱的聲音說,憤怒地笑着。

     &ldquo請你坐下!&rdquo &ldquo發言次序!&rdquo胡林大聲的。

     這個小的集團,因為某種緣故,對蔣純祖布置了一個殘酷的打擊;據他們底觀察,并由于他們底兇猛的自信,他們認為蔣純祖是一個軟弱的,幻想的人物,一定經不起這種打擊。

    他們确信這個打擊将是今天晚上的最愉快的一幕。

    大家都這樣覺得,所以他們盡先地,迅速地,因為各種興奮的緣故有些混亂地結束了他們底序幕。

    所以,在張正華批判自己丢掉了一件衣服的時候,張正華心裡有壓抑不住的愉快:較之各種嚴重的痛苦,已經獲得了諒解的他底錯失是一件光榮的事。

    他,張正華,信仰這個時代底這種莊嚴的命令,确信各人底弱點真是如他們所批判的那樣。

    但在發言的時候,他覺得他底愉快是可羞的。

    在某種程度上,他底批判變成了喜劇,而他底愉快是一種奴才的品行;缺乏心力的張正華不能明白地意識到這個;沒有另一個張正華在冷靜地觀察他自己,他是非常完整的,所以他常常是善良的。

     在會場底短促的沉默裡,他想再站起來說話。

    他感覺不到,因他所愉快地丢失的那件衣服,蔣純祖已經把他往昔的密友,看成了最大的敵人。

    王穎說話了,使他丢失了機會。

    王穎努力使這一幕依照次序進行,他們要痛快地擊碎蔣純祖。

    蔣純祖底起立刺激了這個興味。

    在這個瞬間,先下手是必要的。

    于是,這個時代底那種青春的,莊嚴的力量,就在這個課室裡猛烈地激蕩起來:它最後把一切都暴露了。

    雷雨在窗外進行着。

     常常是這樣的:在理論的分析之後,跟随着煽動。

    在理智的公式裡面變得枯燥,而内心又有着激情底風險的年青人,他們底理論,常常是最有力的。

    他們看不見這種激情底風險,于是這種風險暫時之間與他們有利。

    他們迅速地把自己提得和那些理智的公式并肩了。

     在發言次序底要求下,王穎開始發言,蔣純祖含着痛苦的冷笑坐了下來。

    他偶然地注意到,從他底右邊,射過來一對女性底憐憫的目光。

    他底眼睛潮濕了。

    他感激這位女同志。

    他轉過頭去,凝視窗外的猛烈的雷雨。

     &ldquo首先要說的,是蔣純祖同志,在工作和生活裡面,表現了小資産階級個人主義的根深蒂固的毒素,并且把這種毒素散布到各方面來!&rdquo王穎嚴肅地、猛烈地大聲說。

    他看了桌上的簿子一眼&mdash&mdash雖然什麼也沒有看見。

    顯然,對于這些話,他是極其熟稔的&mdash&mdash他差不多不再感到它們底意義了,&ldquo這種小布爾喬亞是在于他們有小小的一點才能,充滿幻想,不能過新的集團生活。

    這種個人主義是從舊社會底最黑暗的地方來的,由此可見,在革命陣營裡,他們是破壞者。

    這種個人主義是被黑暗驕縱慣了的,由此可見,他們底任務是散布毒素!蔣純祖同志驕傲着自己底一點點才能,甘心對理論的領導無知!蔣純祖同志是個人主義底典型,我們要當作典型來批判!社會發展底法則和革命底進展,每一次總證明了這種真理!&rdquo王穎說,擡起他底細瘦的手臂來。

    在這裡,他就不在意到自己底那些幻夢了;這差不多是每一個人都如此的。

    在這裡,不是理智,而是人類底相互間的仇惡起着領導作用;而這種無限地,野蠻地擴張着的仇惡,是從這個黑暗的社會裡面來的。

    &ldquo蔣純祖同志以戀愛妨礙工作!而對于戀愛,又缺乏嚴肅的态度!&rdquo王穎以尖細的聲音說,看着蔣純祖。

    他确信在他底這個猛烈的力量之下,蔣純祖是倒下去了。

    好像人們以大力推倒了堵壁一樣,他心裡有大的快感。

    &ldquo是的,這樣,看他怎樣表演吧,看他哭吧!&rdquo王穎想。

     蔣純祖含着憤怒的冷笑站了起來,看王穎:在這個注視裡有快樂。

     &ldquo請王穎同志舉一個例:怎樣妨礙了工作?&rdquo他低聲說;他底聲音打抖。

     王穎沉默了一下,顯然有點困窘。

    他拿起記事簿來看了一下。

     &ldquo比方,在夔府的時候,你和高韻同志逃避了座談會,而到山上去唱歌。

    &rdquo他說,&ldquo其實是無需舉例的!&rdquo他加上說,因為提到高韻,他突然有些羞惱。

     &ldquo是的!&rdquo蔣純祖說,有了困窘;心裡有頹唐。

    &ldquo大家看着我。

    把一切暴露出來:我應該怎樣?&rdquo他想。

    &ldquo我贊成王穎同志底話!其實這是不必舉例的!&rdquo胡林起立,慷慨地大聲說。

     &ldquo難道怕羞嗎?&rdquo蔣純祖突然大聲說,&ldquo卑劣的東西,你不配是我底敵人!&rdquo他大聲說,他重新有猛烈的力量。

    他短促地聽到外面的雷雨底喧嘩。

     &ldquo同志們,我們從漢口出發,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我們自問良心,我們做了些什麼工作?&rdquo胡林慷慨激昂地說,舉起拳頭來。

    随即他彎了腰,湊着燭光看他底大綱;他旁邊的同志向這個大綱伸頭,他迅速地按住了紙張。

    &ldquo同志,我們想想自己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們想想我們負着什麼使命,而這又是怎樣的時代!我們家破人亡,我們凄涼地從敵人底刺刀下面流浪,我們底城市遭受着轟炸,我們底同胞血肉橫飛!&rdquo他停住,喘氣。

    &ldquo我們底工作受過了多少的打擊,我們犧牲了多少同志,而我們,我們青年。

    &rdquo他張開手臂,偏頭,他底聲音顫抖了,&ldquo我們自問自己是不是忠心,是不是嚴肅,是不是辜負了我們底工作,我們底工作,但是啊,多&mdash&mdash麼&mdash&mdash不&mdash&mdash幸!在今天居然有人醉生夢死地幻想,醉生夢死地&mdash&mdash戀愛!&rdquo他突然啼哭了。

    &ldquo親愛的同&mdash&mdash志&mdash&mdash們,多麼&mdash&mdash傷心,多麼&mdash&mdash難受啊!&rdquo他激動地哭着叫,&ldquo同志們,外面是暴風雨,在暴風雨裡做一個勇敢的海燕啊!&rdquo 他,表現出非常的難受,蒙住臉。

    蔣純祖面孔死白。

    場内有騷動的空氣:很多女同志流淚了,有的且小聲地哭了出來。

    她們是深刻地被擊中了,因為她們,在這個苦難的,悲涼的時代,有着戀愛底幻夢,而即使在這個幻夢裡,也充滿着悲涼。

    她們覺得,在人間,沒有人理解她們,她們是異常的孤獨。

    她們中間的有幾個嚴肅地看着窗外的暴風雨。

    &ldquo多麼卑劣的東西!&rdquo蔣純祖戰栗地想。

     &ldquo不要把女同志底眼淚變成你們底卑劣的工具,你底眼淚應該流到糞坑裡去!&rdquo蔣純祖輕蔑地說,停住感到大家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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