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關燈
小
中
大
要給我友誼的幫助；還有梅特先生，他是在中國有名的人，你知道嗎？他向我說，要趕快，要趕快！但是&hellip&hellip我煩惱&hellip&hellip&rdquo他愉快地笑着說。
顯然他底煩惱在于他已經結婚。
這個漂亮的，文雅的年青人是坦白得令人可喜。
他說話底風度很适當；他底話并無值得诟病的地方：蔣少祖也希望中國成為現代化的國家的。
但蔣少祖覺得有些厭惡。
蔣少祖突然感覺到，所謂現代化的國家，所謂工業與科學，是有很多種類的；在王倫這裡是他從來未曾遇到的，完全新的一種。
他覺得，王倫和他底那年青而富有的一群底現代化的國家，将是完全奴化的國家。
他嫉恨地想到，假如中國需要文化的活，帝國主義的日本和共産主義的蘇聯已經是直接的主子了，等待歐美。
是大可不必的。
蔣少祖，由于陰險的惡意的緣故，開始贊美王倫底理想。
他愉快地說，這一切正是他，蔣少祖，對中國所希望的。
他覺得他是把這個青年人向懸崖推了一下，想到這個青年人将在這個懸崖下面跌得粉碎；他感到無限的快意。
但他從未想到對另外的，他底弟弟那樣的青年們這樣推一下；他隻是悲天憫人地向他們說教，或直接地攻擊他們。
&ldquo你說的好極了，是的，是這樣，中國需要這樣的理想！&rdquo他快樂地，生動地說，在這種情緒裡開始覺得他對王倫有某種喜悅；&ldquo你這樣說了，我希望你堅決地去實行，奮鬥到底！你并不是沒有才幹的，啊！&rdquo 王倫嚴肅地看着他。
王倫露出潔白的，細密的牙齒，快樂地笑了。
&ldquo你真的贊成嗎？&rdquo &ldquo怎麼不？&rdquo &ldquo真是謝謝你！&rdquo王倫站起來，莊嚴地說，眼裡有光輝；&ldquo我決不辜負我自己，我要做！&rdquo停了一會，他感動地加上說：&ldquo将來能夠那樣地回到南京去，我是多麼快樂啊！&rdquo&ldquo是的，你是多麼快樂啊！&rdquo蔣少祖想。
但向王倫露出贊美的笑容。
在這裡，懷着嫉恨而激賞自己的，老于世故的蔣少祖，他底心靈和面孔，變成了完全相反的兩件東西了。
蔣秀菊含着同樣的矜持走了出來，在她後面跟随着換上了短袖的，時髦的單衫的張端芳。
&ldquo将來我們能回到南京，是多麼快樂啊！&rdquo王倫快樂地向蔣秀菊走了一步，說。
&ldquo什麼？&rdquo蔣秀菊驚異地問。
王倫高興地溫柔地笑着，看着她。
于是她眼裡有了微笑。
&ldquo是的，當然，&rdquo她說，笑着走了過來。
&ldquo你應該倒茶給哥哥，你怎麼不加一點！&rdquo她迅速地說，臉微紅。
&ldquo你把地上又丢上紙頭了！&rdquo她加上說，拾起紙頭來，揉成一團。
她底話是簡短，堅決，而迅速的；她底臉微微泛紅。
蔣少祖注意到，在這兩句話，和随着這兩句話的細緻的，自信而又羞怯的表現裡，妹妹顯露了她底對自己底家庭的嚴肅的意識，她底作為主人的虛榮，和她底對丈夫的溫柔的愛情。
現在又振作了起來：她是永無休止地向一個固定的方向努力。
看見陌生的，在新的衣服裡面變得更陌生的張端芳，王倫變得更嚴肅；他想不到要說什麼，他坐着不動。
張端芳坐了下來，不覺地做了兩個溫柔的，細緻的動作，以适應新的衣服，欣賞，并撫愛自己。
她是做得很嚴肅的；她身上仿佛有了甜美而精緻的，奇異的力量；她未意識到别人底存在。
似乎是洗了澡之後，在這件新的衣服裡，那個教會女生的張端芳覺醒了；往昔的最細微的感覺覺醒了，她甜暢，驚異，嚴肅地體會着經曆了空前的苦難的自己底生命。
發覺蔣少祖在固執地看着她，她垂下頭來；然後她看着蔣秀菊。
&ldquo我想過江找我叔叔去了。
&rdquo她站起來，憂愁地小聲說。
蔣秀菊說願意陪她去。
蔣少祖站起來，表示要和她們一路離開。
&ldquo你等我，兩個鐘點就回來，啊！&rdquo蔣秀菊溫存地向王倫說，她底眼睛笑着。
張端芳唇邊有嘲弄的，喜悅的微笑。
她向王倫文雅地鞠躬。
王倫向蔣少祖恭敬地鞠躬。
&ldquo謝謝您底指示。
&rdquo他嚴肅地，和悅地說。
他們在江邊遇到警報。
敵機即刻就臨空。
在沉重的威脅的機聲下，停泊在江心的一艘灰綠色的小艦發出了猛烈的爆炸聲&hellip&hellip它向敵機射擊。
接着各處響起了清脆的，尖銳的高射炮聲。
敵機從武昌越江向北飛行；從西方的明亮而靜止的雲群裡，出現了中國機底強大的編隊。
在白雲下面，中國機底迅速而英武的飛行，使大家激動了。
于是開始了激烈的空戰。
蔣少祖們跑到江邊的一支廢棄了的囤船上，站在那裡。
一架敵機尾部冒煙，然後左翼冒煙，迅速地向下墜落，地面上各處騰起了歡呼聲；蔣秀菊狂喜地拍手。
傳來了沉重的震撼，敵機投彈了；地面上統治着死寂：大家看見一架中國機發出可怖的銳聲迅速地向武昌的方面墜落。
蔣秀菊驚怖地看着這架墜落的飛機：那裡面有英雄的，年青的，垂死的生命。
張端芳一直緊張地沉默着。
她看着這架飛機，不覺地做了一個無力的手部動作，好像她企圖把這架飛機擡起來，但又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另一架敵機冒煙，墜落了，地面上騰起了更強的歡呼聲。
蔣少祖聽見了張端芳底輕微的聲音：她說：&ldquo我滿足，我底一生滿足了，我滿足&hellip&hellip&rdquo她底臉死白；她底嘴唇戰栗着。
蔣少祖有了眼淚，雖然他相信這個空戰并不能給他以多大的激動。
蔣少祖想到汪精衛，覺得汪精衛是模糊的，遙遠的了。
他覺得，在這裡，在激烈的空中戰争下面，有妹妹，有張端芳，有有意義的，自由的生活，而那個模糊的，遙遠的東西曾經企圖妨礙這種生活。
過江以後，蔣少祖和妹妹分手，到報館裡去。
他底雜志底新的一期已經排好；他取到了校樣。
他和兩個朋友偶然地長談了起來；談話是從剛才的空戰開始的。
蔣少祖批評了汪精衛，他說汪精衛是違背民族底意志的：直到此刻他才能對汪精衛下如此明白的批評。
他們談到中國底前途，談到了文化底問題。
這兩個朋友同聲地贊揚中國底固有的文化，證明它是一切新事物底泉源。
蔣少祖沉默着。
蔣少祖因這個問題底鮮明的提起而有了苦悶的灰暗的心情。
蔣少祖疾速地趕回家去。
他覺得他必須解決他底苦悶的心情，他必須做什麼。
他走進門，看見了他底被仆人領着的、抱着一個精緻的玩具的坦克車的小孩。
小孩叫喊着要爸爸，但被這個爸爸嚴厲的面孔怔住了。
&ldquo為什麼讓他玩坦克車？這樣的女人！&rdquo蔣少祖想，向小孩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他是住着舒适的，上等的樓房。
已經是黃昏，樓道底電燈未亮。
從樓梯左邊的客室裡，傳出了婦女們底熱鬧的，生動的聲音，顯然她們在賭博：玩撲克牌&mdash&mdash從門縫裡射出興奮的燈光來，煙霧在寂寞地浮動。
蔣少祖覺得有一種痛苦，好像是樓梯上的灰暗的光線使他痛苦；他異常迅速地奔上樓，憤怒地推開書房底門。
他覺得非常吃力；他脫下了上衣，抛在椅子裡。
他想他應該吃過飯再做事。
他猶豫地站在昏黯中。
窗上有黃昏底溫柔的，沉靜的光明。
他想他無需等吃飯；他應該即刻做什麼。
他覺得痛苦，非常痛苦；他忘記了痛苦直接的原因，他覺得是他底生活使他痛苦，是陳景惠使他痛苦。
他走出書房，輕輕底推開通平台的玻璃門，走上平台。
平台打掃得很潔淨，浴在夕陽底靜穆的光輝中；晚風涼爽而輕柔。
平台向着布滿綠草和野花的山坡；左邊遠處有池塘，在夕陽中閃着光輝。
更遠處是蛇山底荒涼的山麓，一個細小的，黑色的人影停留在山脊上，在落日底光照中，顯出了和平的莊嚴。
天邊有層疊的，放着透明的光采雲群。
雲群在緩慢地，沉默地舒卷，逐漸黯淡，透出紫紅色的微光來。
蔣少祖站在欄杆前，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凝視着雲群。
&ldquo我為何如此匆忙？人世底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rdquo蔣少祖想。
他底心震動了一下；他覺得有深沉的力量向内心凝聚：這個思想帶來了嚴重的，緊張的感情。
他扶住欄杆，疑問地凝望天邊。
隔壁的平台上出現了一個時裝的，瘦長的女人，站在晾着的衣裳中間眺望落日，即刻就進去了。
在她進去以後，蔣少祖才向她底平台機械地望了一眼。
樓下傳來了婦女們底興奮的哄笑聲。
遠處傳來青年男女們底嘹亮的歌聲；蔣少祖機械底聽出來歌詞是：&ldquo快樂的心随着歌聲跳蕩，快樂的人們神采飛揚！&rdquo蔣少祖底唇邊露出了憂愁的，柔弱的微笑。
&ldquo這就是我們時代，我們中國底生活？我見到一切，知道一切；沒有人底心經曆得像我這樣多，我底過程是獨特的，那一切我覺得是不平凡的；我有過快樂，我很有理由想，給我一個支點，我能夠舉起地球來&mdash&mdash我曾經這樣相信，現在也如此；誰都不能否認我在現代中國底地位，誰都不能否認我底奮鬥，我底光輝的曆史，但歸根結底是，二十年來，我為了什麼這樣的匆忙？難道就為了這個麼？我為什麼不滿足？為何如此匆忙？每天有這樣的黃昏，這樣的甯靜而深遠，那棵樹永遠那樣站立着，直到它底死&mdash&mdash我們底祖先是這樣地生活了過來，我卻為何這樣無知，這樣匆忙？為什麼，我，這樣急急地向&mdash&mdash向我底墳墓奔去？&rdquo蔣少祖想。
差不多每一個人，都這樣地激賞自己，都這樣地&mdash&mdash有些狂妄：覺得自己是光輝而獨特；所以，在這裡，蔣少祖激動地把自己提到那個向靜穆的境界的追求上去了，這種向靜穆的追求，就成了中國這個時代底這種特别自私，特别自愛的心靈底最高的，也是最後的工作了。
蔣少祖的确是異常匆忙地&mdash&mdash從他離開蘇州開始，度過了将近二十年的光陰。
他追求着，有時在這種追求裡沉醉着&mdash&mdash到了現在，他開始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追求，以及追求着什麼了。
于是，面對着照在落日底光輝下的靜穆的大地，他覺得自己清醒了。
大地底靜穆，向他，蔣少祖，啟示了他認為是最高的哲學。
中國現代的知識分子們，在都市中生活，并不真的那樣強烈地愛好自然；但他們底血液裡有着這種元素；或者是，他們底血液裡有着這種哲學底元素，于是在某一天，突然地從沉默着的自然界得到了對于他們底這種哲學需要的證明，他們便莊嚴地，思辯地愛好起自然來了。
一切似乎是準備好了的：為了他們底苦惱的心，有了靜穆的，大地底存在。
蔣少祖心裡有了神秘的，嚴肅的感動。
落日底光輝幽暗下去，晚風更輕柔了。
蔣少祖想到，祖先底魂靈在他底心中，他對于靜穆的天地的這種激動，是他底祖先們底魂靈底激動；那些祖先們，和靜穆的天地相依為命，是怎樣動人地開辟了子孫萬世底生活。
蔣少祖沉痛地想，近代的自私的、愚昧的、标新立異而争權奪利的人們，甘心做某種主義，或别的國家底奴才，引導無知的青年走向道德堕落的深淵，是怎樣的污蔑了這個民族底偉大的祖先。
蔣少祖悲憫這個時代，悲憫那些無知的，純潔的青年們！ 他是無窮地嫉恨；但現在他覺得他從來隻是悲憫。
&ldquo我從此向着我底偉大的祖先，向着靈魂底靜穆；我愛這個民族，甚于任何人。
&rdquo蔣少祖含着眼淚想。
太陽在層雲中沉沒了，黑暗濃厚起來，遠處的山邊有燈火閃耀。
蔣少祖嚴肅地站着，凝望着山邊上的在夜色裡站立着的一棵孤獨的樹；這棵樹将站着，在風雨裡和陽光裡同樣地站着，為了另一棵樹&mdash&mdash為了它底下一代，直到它死亡。
陳景惠拉開裝在彈簧上的玻璃門迅速地走了出來。
&ldquo少祖，少祖，怎麼你都回來了！怎樣？&rdquo她問，臉上有興奮的、熱烈的表情。
&ldquo什麼怎樣？&rdquo蔣少祖不滿地問。
&ldquo什麼呀！他，汪精衛！&rdquo陳景惠倦怠地側着身體，在欄杆上手支着面頰，甜蜜地問。
&ldquo你底那些客人呢？&rdquo &ldquo她們一定不肯吃飯；她們回去了！&rdquo 蔣少祖沉默着，看見了站在門前的、眼睛嚴肅地閃耀着的小孩。
陳景惠甜蜜地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好像有某種思想，好像她身上有幸福的力量。
蔣少祖望着她&mdash&mdash她溫柔、滿足、順從，準備更溫柔、更順從；蔣少祖覺得，比起新婚的時候來，陳景惠是更動人了；主要的，她懂得人生了，雖然有一些傾向是不良好的，但這是經驗了人生的婦女們所不可免的。
于是蔣少祖忘記了對她的不滿。
小孩嚴肅地站在旁邊。
他覺得他是尊嚴的，應該滿足。
&ldquo我問你汪精衛呀！她們都問我！&rdquo陳景惠說，伸手理平他底衣袖。
&ldquo汪精衛沒有什麼意思。
&rdquo蔣少祖微諷地說。
&ldquo我和他談了有二十分鐘，&rdquo他莊嚴地說；&ldquo他覺得我底意見是很正确的，但他這個人，有一種偏向，&rdquo資産階級底偏向，他說，雖然汪精衛并未說過關于他底意見的話。
在家庭底尊嚴中，他确信他比原來更偉大：他不想意識到他是在說謊。
&ldquo那麼，中國底前途呢？&hellip&hellip&rdquo陳景惠溫柔地問：&ldquo&hellip&hellip是的，汪精衛底房間裡怎樣？聽說他常常要擁抱别人，對不對？&rdquo她接着問。
她不希望蔣少祖回答她底第一個問題。
&ldquo這個不知道。
&rdquo蔣少祖笑着說：&ldquo我遇見陳璧君。
&rdquo&ldquo她說什麼？她怎樣？她很胖？很醜麼？&rdquo 蔣少祖笑着不答。
蔣少祖抱起小孩來，莊嚴地望着遠方，然後吻小孩。
&ldquo晚上再談罷。
&rdquo他說。
他吻陳景惠底等待接吻的嘴唇。
這個家庭好久沒有如此愉
顯然他底煩惱在于他已經結婚。
這個漂亮的，文雅的年青人是坦白得令人可喜。
他說話底風度很适當；他底話并無值得诟病的地方：蔣少祖也希望中國成為現代化的國家的。
但蔣少祖覺得有些厭惡。
蔣少祖突然感覺到，所謂現代化的國家，所謂工業與科學，是有很多種類的；在王倫這裡是他從來未曾遇到的，完全新的一種。
他覺得，王倫和他底那年青而富有的一群底現代化的國家，将是完全奴化的國家。
他嫉恨地想到，假如中國需要文化的活，帝國主義的日本和共産主義的蘇聯已經是直接的主子了，等待歐美。
是大可不必的。
蔣少祖，由于陰險的惡意的緣故，開始贊美王倫底理想。
他愉快地說，這一切正是他，蔣少祖，對中國所希望的。
他覺得他是把這個青年人向懸崖推了一下，想到這個青年人将在這個懸崖下面跌得粉碎；他感到無限的快意。
但他從未想到對另外的，他底弟弟那樣的青年們這樣推一下；他隻是悲天憫人地向他們說教，或直接地攻擊他們。
&ldquo你說的好極了，是的，是這樣，中國需要這樣的理想！&rdquo他快樂地，生動地說，在這種情緒裡開始覺得他對王倫有某種喜悅；&ldquo你這樣說了，我希望你堅決地去實行，奮鬥到底！你并不是沒有才幹的，啊！&rdquo 王倫嚴肅地看着他。
王倫露出潔白的，細密的牙齒，快樂地笑了。
&ldquo你真的贊成嗎？&rdquo &ldquo怎麼不？&rdquo &ldquo真是謝謝你！&rdquo王倫站起來，莊嚴地說，眼裡有光輝；&ldquo我決不辜負我自己，我要做！&rdquo停了一會，他感動地加上說：&ldquo将來能夠那樣地回到南京去，我是多麼快樂啊！&rdquo&ldquo是的，你是多麼快樂啊！&rdquo蔣少祖想。
但向王倫露出贊美的笑容。
在這裡，懷着嫉恨而激賞自己的，老于世故的蔣少祖，他底心靈和面孔，變成了完全相反的兩件東西了。
蔣秀菊含着同樣的矜持走了出來，在她後面跟随着換上了短袖的，時髦的單衫的張端芳。
&ldquo将來我們能回到南京，是多麼快樂啊！&rdquo王倫快樂地向蔣秀菊走了一步，說。
&ldquo什麼？&rdquo蔣秀菊驚異地問。
王倫高興地溫柔地笑着，看着她。
于是她眼裡有了微笑。
&ldquo是的，當然，&rdquo她說，笑着走了過來。
&ldquo你應該倒茶給哥哥，你怎麼不加一點！&rdquo她迅速地說，臉微紅。
&ldquo你把地上又丢上紙頭了！&rdquo她加上說，拾起紙頭來，揉成一團。
她底話是簡短，堅決，而迅速的；她底臉微微泛紅。
蔣少祖注意到，在這兩句話，和随着這兩句話的細緻的，自信而又羞怯的表現裡，妹妹顯露了她底對自己底家庭的嚴肅的意識，她底作為主人的虛榮，和她底對丈夫的溫柔的愛情。
現在又振作了起來：她是永無休止地向一個固定的方向努力。
看見陌生的，在新的衣服裡面變得更陌生的張端芳，王倫變得更嚴肅；他想不到要說什麼，他坐着不動。
張端芳坐了下來，不覺地做了兩個溫柔的，細緻的動作，以适應新的衣服，欣賞，并撫愛自己。
她是做得很嚴肅的；她身上仿佛有了甜美而精緻的，奇異的力量；她未意識到别人底存在。
似乎是洗了澡之後，在這件新的衣服裡，那個教會女生的張端芳覺醒了；往昔的最細微的感覺覺醒了，她甜暢，驚異，嚴肅地體會着經曆了空前的苦難的自己底生命。
發覺蔣少祖在固執地看着她，她垂下頭來；然後她看着蔣秀菊。
&ldquo我想過江找我叔叔去了。
&rdquo她站起來，憂愁地小聲說。
蔣秀菊說願意陪她去。
蔣少祖站起來，表示要和她們一路離開。
&ldquo你等我，兩個鐘點就回來，啊！&rdquo蔣秀菊溫存地向王倫說，她底眼睛笑着。
張端芳唇邊有嘲弄的，喜悅的微笑。
她向王倫文雅地鞠躬。
王倫向蔣少祖恭敬地鞠躬。
&ldquo謝謝您底指示。
&rdquo他嚴肅地，和悅地說。
他們在江邊遇到警報。
敵機即刻就臨空。
在沉重的威脅的機聲下，停泊在江心的一艘灰綠色的小艦發出了猛烈的爆炸聲&hellip&hellip它向敵機射擊。
接着各處響起了清脆的，尖銳的高射炮聲。
敵機從武昌越江向北飛行；從西方的明亮而靜止的雲群裡，出現了中國機底強大的編隊。
在白雲下面，中國機底迅速而英武的飛行，使大家激動了。
于是開始了激烈的空戰。
蔣少祖們跑到江邊的一支廢棄了的囤船上，站在那裡。
一架敵機尾部冒煙，然後左翼冒煙，迅速地向下墜落，地面上各處騰起了歡呼聲；蔣秀菊狂喜地拍手。
傳來了沉重的震撼，敵機投彈了；地面上統治着死寂：大家看見一架中國機發出可怖的銳聲迅速地向武昌的方面墜落。
蔣秀菊驚怖地看着這架墜落的飛機：那裡面有英雄的，年青的，垂死的生命。
張端芳一直緊張地沉默着。
她看着這架飛機，不覺地做了一個無力的手部動作，好像她企圖把這架飛機擡起來，但又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另一架敵機冒煙，墜落了，地面上騰起了更強的歡呼聲。
蔣少祖聽見了張端芳底輕微的聲音：她說：&ldquo我滿足，我底一生滿足了，我滿足&hellip&hellip&rdquo她底臉死白；她底嘴唇戰栗着。
蔣少祖有了眼淚，雖然他相信這個空戰并不能給他以多大的激動。
蔣少祖想到汪精衛，覺得汪精衛是模糊的，遙遠的了。
他覺得，在這裡，在激烈的空中戰争下面，有妹妹，有張端芳，有有意義的，自由的生活，而那個模糊的，遙遠的東西曾經企圖妨礙這種生活。
過江以後，蔣少祖和妹妹分手，到報館裡去。
他底雜志底新的一期已經排好；他取到了校樣。
他和兩個朋友偶然地長談了起來；談話是從剛才的空戰開始的。
蔣少祖批評了汪精衛，他說汪精衛是違背民族底意志的：直到此刻他才能對汪精衛下如此明白的批評。
他們談到中國底前途，談到了文化底問題。
這兩個朋友同聲地贊揚中國底固有的文化，證明它是一切新事物底泉源。
蔣少祖沉默着。
蔣少祖因這個問題底鮮明的提起而有了苦悶的灰暗的心情。
蔣少祖疾速地趕回家去。
他覺得他必須解決他底苦悶的心情，他必須做什麼。
他走進門，看見了他底被仆人領着的、抱着一個精緻的玩具的坦克車的小孩。
小孩叫喊着要爸爸，但被這個爸爸嚴厲的面孔怔住了。
&ldquo為什麼讓他玩坦克車？這樣的女人！&rdquo蔣少祖想，向小孩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他是住着舒适的，上等的樓房。
已經是黃昏，樓道底電燈未亮。
從樓梯左邊的客室裡，傳出了婦女們底熱鬧的，生動的聲音，顯然她們在賭博：玩撲克牌&mdash&mdash從門縫裡射出興奮的燈光來，煙霧在寂寞地浮動。
蔣少祖覺得有一種痛苦，好像是樓梯上的灰暗的光線使他痛苦；他異常迅速地奔上樓，憤怒地推開書房底門。
他覺得非常吃力；他脫下了上衣，抛在椅子裡。
他想他應該吃過飯再做事。
他猶豫地站在昏黯中。
窗上有黃昏底溫柔的，沉靜的光明。
他想他無需等吃飯；他應該即刻做什麼。
他覺得痛苦，非常痛苦；他忘記了痛苦直接的原因，他覺得是他底生活使他痛苦，是陳景惠使他痛苦。
他走出書房，輕輕底推開通平台的玻璃門，走上平台。
平台打掃得很潔淨，浴在夕陽底靜穆的光輝中；晚風涼爽而輕柔。
平台向着布滿綠草和野花的山坡；左邊遠處有池塘，在夕陽中閃着光輝。
更遠處是蛇山底荒涼的山麓，一個細小的，黑色的人影停留在山脊上，在落日底光照中，顯出了和平的莊嚴。
天邊有層疊的，放着透明的光采雲群。
雲群在緩慢地，沉默地舒卷，逐漸黯淡，透出紫紅色的微光來。
蔣少祖站在欄杆前，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凝視着雲群。
&ldquo我為何如此匆忙？人世底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rdquo蔣少祖想。
他底心震動了一下；他覺得有深沉的力量向内心凝聚：這個思想帶來了嚴重的，緊張的感情。
他扶住欄杆，疑問地凝望天邊。
隔壁的平台上出現了一個時裝的，瘦長的女人，站在晾着的衣裳中間眺望落日，即刻就進去了。
在她進去以後，蔣少祖才向她底平台機械地望了一眼。
樓下傳來了婦女們底興奮的哄笑聲。
遠處傳來青年男女們底嘹亮的歌聲；蔣少祖機械底聽出來歌詞是：&ldquo快樂的心随着歌聲跳蕩，快樂的人們神采飛揚！&rdquo蔣少祖底唇邊露出了憂愁的，柔弱的微笑。
&ldquo這就是我們時代，我們中國底生活？我見到一切，知道一切；沒有人底心經曆得像我這樣多，我底過程是獨特的，那一切我覺得是不平凡的；我有過快樂，我很有理由想，給我一個支點，我能夠舉起地球來&mdash&mdash我曾經這樣相信，現在也如此；誰都不能否認我在現代中國底地位，誰都不能否認我底奮鬥，我底光輝的曆史，但歸根結底是，二十年來，我為了什麼這樣的匆忙？難道就為了這個麼？我為什麼不滿足？為何如此匆忙？每天有這樣的黃昏，這樣的甯靜而深遠，那棵樹永遠那樣站立着，直到它底死&mdash&mdash我們底祖先是這樣地生活了過來，我卻為何這樣無知，這樣匆忙？為什麼，我，這樣急急地向&mdash&mdash向我底墳墓奔去？&rdquo蔣少祖想。
差不多每一個人，都這樣地激賞自己，都這樣地&mdash&mdash有些狂妄：覺得自己是光輝而獨特；所以，在這裡，蔣少祖激動地把自己提到那個向靜穆的境界的追求上去了，這種向靜穆的追求，就成了中國這個時代底這種特别自私，特别自愛的心靈底最高的，也是最後的工作了。
蔣少祖的确是異常匆忙地&mdash&mdash從他離開蘇州開始，度過了将近二十年的光陰。
他追求着，有時在這種追求裡沉醉着&mdash&mdash到了現在，他開始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追求，以及追求着什麼了。
于是，面對着照在落日底光輝下的靜穆的大地，他覺得自己清醒了。
大地底靜穆，向他，蔣少祖，啟示了他認為是最高的哲學。
中國現代的知識分子們，在都市中生活，并不真的那樣強烈地愛好自然；但他們底血液裡有着這種元素；或者是，他們底血液裡有着這種哲學底元素，于是在某一天，突然地從沉默着的自然界得到了對于他們底這種哲學需要的證明，他們便莊嚴地，思辯地愛好起自然來了。
一切似乎是準備好了的：為了他們底苦惱的心，有了靜穆的，大地底存在。
蔣少祖心裡有了神秘的，嚴肅的感動。
落日底光輝幽暗下去，晚風更輕柔了。
蔣少祖想到，祖先底魂靈在他底心中，他對于靜穆的天地的這種激動，是他底祖先們底魂靈底激動；那些祖先們，和靜穆的天地相依為命，是怎樣動人地開辟了子孫萬世底生活。
蔣少祖沉痛地想，近代的自私的、愚昧的、标新立異而争權奪利的人們，甘心做某種主義，或别的國家底奴才，引導無知的青年走向道德堕落的深淵，是怎樣的污蔑了這個民族底偉大的祖先。
蔣少祖悲憫這個時代，悲憫那些無知的，純潔的青年們！ 他是無窮地嫉恨；但現在他覺得他從來隻是悲憫。
&ldquo我從此向着我底偉大的祖先，向着靈魂底靜穆；我愛這個民族，甚于任何人。
&rdquo蔣少祖含着眼淚想。
太陽在層雲中沉沒了，黑暗濃厚起來，遠處的山邊有燈火閃耀。
蔣少祖嚴肅地站着，凝望着山邊上的在夜色裡站立着的一棵孤獨的樹；這棵樹将站着，在風雨裡和陽光裡同樣地站着，為了另一棵樹&mdash&mdash為了它底下一代，直到它死亡。
陳景惠拉開裝在彈簧上的玻璃門迅速地走了出來。
&ldquo少祖，少祖，怎麼你都回來了！怎樣？&rdquo她問，臉上有興奮的、熱烈的表情。
&ldquo什麼怎樣？&rdquo蔣少祖不滿地問。
&ldquo什麼呀！他，汪精衛！&rdquo陳景惠倦怠地側着身體，在欄杆上手支着面頰，甜蜜地問。
&ldquo你底那些客人呢？&rdquo &ldquo她們一定不肯吃飯；她們回去了！&rdquo 蔣少祖沉默着，看見了站在門前的、眼睛嚴肅地閃耀着的小孩。
陳景惠甜蜜地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好像有某種思想，好像她身上有幸福的力量。
蔣少祖望着她&mdash&mdash她溫柔、滿足、順從，準備更溫柔、更順從；蔣少祖覺得，比起新婚的時候來，陳景惠是更動人了；主要的，她懂得人生了，雖然有一些傾向是不良好的，但這是經驗了人生的婦女們所不可免的。
于是蔣少祖忘記了對她的不滿。
小孩嚴肅地站在旁邊。
他覺得他是尊嚴的，應該滿足。
&ldquo我問你汪精衛呀！她們都問我！&rdquo陳景惠說，伸手理平他底衣袖。
&ldquo汪精衛沒有什麼意思。
&rdquo蔣少祖微諷地說。
&ldquo我和他談了有二十分鐘，&rdquo他莊嚴地說；&ldquo他覺得我底意見是很正确的，但他這個人，有一種偏向，&rdquo資産階級底偏向，他說，雖然汪精衛并未說過關于他底意見的話。
在家庭底尊嚴中，他确信他比原來更偉大：他不想意識到他是在說謊。
&ldquo那麼，中國底前途呢？&hellip&hellip&rdquo陳景惠溫柔地問：&ldquo&hellip&hellip是的，汪精衛底房間裡怎樣？聽說他常常要擁抱别人，對不對？&rdquo她接着問。
她不希望蔣少祖回答她底第一個問題。
&ldquo這個不知道。
&rdquo蔣少祖笑着說：&ldquo我遇見陳璧君。
&rdquo&ldquo她說什麼？她怎樣？她很胖？很醜麼？&rdquo 蔣少祖笑着不答。
蔣少祖抱起小孩來，莊嚴地望着遠方，然後吻小孩。
&ldquo晚上再談罷。
&rdquo他說。
他吻陳景惠底等待接吻的嘴唇。
這個家庭好久沒有如此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