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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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飯後,蔣少祖走進書房。

    他覺得他可以工作,他打開台燈,坐了下來。

    但在他提起筆來的時候,他發覺他底頭腦裡沒有任何一個觀念。

    他呆呆地坐着。

    外面開始刮風:春季底溫暖的大風。

    在這個同一的夜裡,在這個大風下,他底弟弟蔣純祖是激動地站在黃杏清底窗前。

    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在世界上,同時有兩種不同的生活。

     蔣少祖想起了上海底某一個刮着大風的夜,想起了王桂英。

     &ldquo她現在哪裡呢?&rdquo他想。

     他記得,在最初,他對王桂英異常歉疚:王桂英使他痛苦得幾乎發狂。

    他覺得他是做了不忠實,不道德的事,像一切年青人一樣,他覺得沒有臉孔生存。

    王桂英在這個人間的存在,始終是他底痛苦。

    王桂英和夏陸結合,他就開始輕蔑她,這樣地緩和了自己底痛苦。

    但他有妒嫉。

    王桂英進入電影界,他判斷她即将堕落,但因為,他覺得自己并不是她底堕落底唯一的原因,他并未特殊地不安;但在聽說王桂英堅持着自己,在電影界獲得了成就的時候,他就又有興奮和妒嫉。

    他不願知道,他是在妒嫉王桂英并沒有堕落。

    于是,他希望她堕落,好像她,王桂英,是他底障礙。

    差不多有兩年的時間,他隻是為擊倒王桂英,至少使她痛苦而努力工作;這是一種極強的熱情,他工作着,獲取成就和聲名,隻為了擊倒王桂英&mdash&mdash雖然他自己在當時極不願相信這個。

    他必須壓倒她底向上的努力,必須使她痛苦地想起他來;必須使她為他而痛苦,在這個痛苦中倒下,他底這種野獸般的情熱才能夠滿足。

    并且,在這種熱情和想象中,他感覺到一種浪漫的美麗;他覺得自己是不幸的英雄&mdash&mdash多少文學作品都在這種美感裡面表現了它們底主人公。

    直到他聽說王桂英&ldquo堕落&rdquo了的時候,他才從這種熱情裡醒來。

    但立刻又代以另一種熱情,即道德的滿足:他悼念生活在南京底湖畔的那個王桂英。

    他覺得他是一直在這樣悼念:他在道德的滿足中責備自己。

    &hellip&hellip在這一串心靈底痛苦的狡詐之後,他底理性使他對王桂英沉默了。

    幾年來,他就忘記了她。

     現在,刮着大風的溫暖的夜晚,他突然地想起了她。

    這首先是一種嚴肅的驚異。

    他告訴自己說,他和王桂英再無關系。

    于是他明白了他往昔對她是如何的自私;他告訴自己說,他希望她現在能有好的生活。

     他相信他真是如此的希望。

    于是他開始分析,并判斷王桂英和他,蔣少祖底過去。

    這個工作他做過多次,但都失敗了。

    這一次,他覺得他成功了。

     他想他在過去是熱情、浪漫、被西歐的自由主義、頹廢主義以及個性解放等等所影響,是像目前的一切青年的一樣,值得憐憫的。

    他想是那種個性解放的沖動使他無視社會秩序,而做出了這件事的。

    他覺得這是對的,因為這是為他底生命所必需的一個過程;而現在,他已經到達了另一個過程:人生底最後的過程。

    解放了的個性,應該更尊重生存底價值,并應該懂得别人底個性,和别人底生存底價值。

    人不是為了毀滅而生活的,雖然這個階段是不可免的;獲得了這個痛苦的經驗,經驗了多年的痛苦,人應該懂得尊重社會秩序底必要:隻有在社會秩序裡,人才能完成個性解放;他,蔣少祖,在這個社會秩序裡面,逐漸地完成了這個。

    他願意重複地說,在年青的時候,浪漫和毀滅是不可免的;所以,目前的這些青年們,是值得憐憫的,這些青年們,在經驗了苦難以後,會明白這個真理。

    人必須從苦難認識真理。

     他繼續想,王桂英也許是成了社會秩序和個性解放底犧牲。

    王桂英也反抗,也要求個性解放,但因為她傾慕虛榮,不知道工作,倚賴男子,所以就不能在社會秩序裡完成這個解放。

    幾十年來,沒有一個女子能真的獲得這種解放;王桂英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曆史底邏輯,是冷酷無情的,但他,蔣少祖,覺得痛心。

    目前武漢的這一批年青的女子們,沒有一個能夠懂得這種曆史底教訓:她們是那樣的浮薄而虛榮,被某種權力引誘着和利用着,被鎖閉在革命的機械主義裡,不能知道人性底複雜,即使連王桂英們所經驗到的那種青春的激情和個性解放都不能夠得到。

    她們,目前武漢的這一批婦女們,基礎更淺薄,令人覺得曆史是在倒退。

    由于這個,他,蔣少祖,更為王桂英底犧牲痛心。

    他覺得王桂英要比目前的這一批虛榮地拜服于權力的女子美好得多。

     但他,蔣少祖,今天畢竟看見一個真正地出于中國底生活的女子了:這就是張端芳。

    蔣少祖想,張端芳沒有接受任何外來的思想,真實地經曆了中國底生活,在苦難裡純樸而鮮明地表現了中國這個民族底熱情、意志、和希望。

    張端芳是那樣的溫婉,那樣的沉靜&mdash&mdash她是純粹的中國女子;中國需要這樣的女子。

    張端芳是這個民族血脈,是這個民族底最高的理想,因此她必會完成她底自我解放。

    在這個空前的戰争中,張端芳體驗了苦難;這個戰争給了她,給了真正的中國女子以一條直接的解放底道路。

    這個戰争純粹是中國民族的,這個戰争将擊碎一切外來的偏見。

     中國底文化,必須是從中國發生出來的&mdash&mdash蔣少祖想&mdash&mdash這個民族生存了五千年,不是偶然的;它生存了五千年,因為它能夠産生張端芳這樣的女子,能夠産生花木蘭和秦良玉,并因為它能夠産生他,蔣少祖這樣的男子,能夠産生孔子,老子,呂不韋和王安石。

    這個民族底氣魄是雄渾的。

    那麼,為什麼要崇奉西歐底文化,西歐底知識階級?&ldquo顯然這就是問題了!顯然這裡是,&rdquo蔣少祖說,用手指擊桌面,&ldquo中國底一切底問題根本,為什麼大家都忽視這個問題?為什麼?&rdquo 他點燃一隻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抱着頭,他覺得頭腦裡面突然空虛,他露出愁苦的表情;他心裡突然覺得有些滑稽,他不能知道究竟什麼東西有些滑稽,他做了一個歪臉,并笑了一下:在嚴肅和苦悶中人們常常如此。

    周圍是深沉的寂靜;外面的大風吹得更猛烈:這種大風含着一種新生的、溫暖的力量,它常常預示夏季底暴雷雨。

     蔣少祖覺得自己在逐漸地沉下去:在他周圍有什麼東西變得深沉起來。

    他心裡有苦悶,接着他感到恐懼。

    他感覺到了他十年來所做的鬥争:在這十年内,他相信自己是為了新的中國和新的文化而鬥争;他很明白,隻是因為這個,他才有現在的成功。

    他覺得他是在孤獨中飛得太高了,以緻于忘記了自己底出發點。

    他覺得他不應該跟青年們隔離;這樣地隔離下去,他,蔣少祖,會走上官僚底道路。

    他恐懼地想,他,蔣少祖,不應該如此隔離新的東西。

     &ldquo複古?是的,我難道是&mdash&mdash複古?&rdquo他說;他眼裡有明亮的光輝;他站了起來。

     對于蔣少祖,這是可怖的思想;正如離婚對于中國底舊式的婦女們是可怖的思想一樣。

    向自己說出了這兩個字,蔣少祖便看到了辛亥革命以來的無數的知識分子們,他們被後代的青年無情地指摘:這些青年們,在他們底可憐的墳墓上,抛擲了難堪的羞辱。

    而他,蔣個祖,曾經是這樣青年們裡面的傑出的一個。

     他現在看見了他們;眼睛冷冷地發光的、含着痛苦的冷笑的他們。

    他看見他們在嘲笑他;他看見目前的這些青年們以人間最毒辣的方式攻擊他,以他底流血和死亡為快樂。

    蔣少祖痛苦而興奮,全身發冷,在房間裡疾速地徘徊。

    他好像野獸準備戰鬥。

    他心裡有了一種渴望:他渴望自己更痛苦。

    他想他是出賣了自己了;他想他是背叛了五四運動底、新文化底傳統了;他想他底生活是破滅了;他想封建餘孽和官僚們是張開手臂來,等待擁抱他了。

    但他并不更痛苦;想着這誇張的思想,他心裡有了鋒利的,甜暢的快感。

    &ldquo要是能有宗教多麼好!要是能有全能的上帝是多麼好!&rdquo他疾速地徘徊,在狂亂的感情中思想。

    &ldquo是的,我們這樣看别人,别人當然這樣看我們;現在來不及補救了,死去的人們來複仇&mdash&mdash!而我,将成為厲鬼,向目前這些惡劣的青年做更兇殘的複仇!向那些盜竊中國的人們做更兇殘的複仇!所以,我是出賣了自己了,我底一生是破壞了!我就破壞得更徹底呀,厲鬼笑封侯!&rdquo 蔣少祖,像一切人們碰到最嚴重、最絕望的問題的時候一樣,不再去思索這個問題,而誇張自己底痛苦,以狂亂的感情來答複這個問題&mdash&mdash答複這個世界。

    他心裡燃燒着複仇的火焰:最猛烈、最惡毒的火焰。

    似乎是,為了更猛烈、更惡毒,他願望自己更破滅。

    他有了鋒利的快感:這種複仇的情感,是能夠用肉體底緊縮和顫栗來表現的。

     他最後倒在靠椅上。

    他閉上眼睛,并舉手蒙住臉,在誇張中他希望做一個宗教的動作。

    大風緩緩地吹過屋頂。

    他底肉體在快感中繼續有戰栗。

     &ldquo是他們被浪漫的幻想和自私的權力迷惑而脫離了我,不是我脫離了他們,這些青年!&rdquo他想。

    他誇張痛苦,呻吟着,&ldquo他們看不見真理:至少,我并不比毛澤東能給得更少,但他們被各種花樣迷惑,比方今天那個混蛋的記者,他公然地輕視我!我憐恤他們,而他們責我以複古和反動,怎樣的世界啊!&rdquo &ldquo是的,我怎麼能夠沒有想到,&rdquo他站了起來,&ldquo真理是:不是新與舊的問題,而是對與錯的問題!&rdquo他想。

    他笑了起來。

    他心裡重新獲得光明了,&ldquo怎麼我剛才那樣愚笨!是的,是對與錯的問題,不是新與舊的問題,&mdash&mdash我願意大聲說一千次,一萬次!這怎麼能是那種意味上的複古!這是五四運動底更高的發揚,這是學術思想中國化!出于中國,用于中國,發展中國,批判地接受遺産!現在的那批投機的混蛋,早把中國自己底遺産忘記了,他們根本不明白,在屈原裡面有着但丁,在孔子裡面有着文藝複興,在呂不韋和王安石裡面有着一切斯大林,而在《紅樓夢》和中國底一切民間文學裡有着托爾斯泰&mdash&mdash雖然我同樣愛慕但丁和托爾斯泰,也許是更愛慕,但究竟這是中國底現實和遺産呀!從這裡,不是也能發揚一個新的浪漫主義麼?比方說,我愛哥德,但我是智識分子,這隻是個人底心靈的傾慕,你不能叫中國底人民也去愛哥德呀!決不會的!中國人民必須有自己底道路!愛好或尊敬孔子,&mdash&mdash他們為什麼連月亮都是外國好,給孔子塗上那樣的鬼臉?&mdash&mdash愛好孔子,因為他是中國底曠古的政治家和人道主義者,可以激發民族底自信心和自尊心,并不是說就要接受禮教!這就是批判地接受文化遺産這一命題底現實意義!為了做大皇帝,漢武帝以來的各國王朝歪曲了孔子,那麼,所謂新的人們怎麼也歪曲孔子?也許是,歪曲雖不同,想做皇帝則一也。

    &hellip&hellip他們不懂得曆史,不明白中國,不愛這個民族,因此不能真的創造新文化,從而,他們搬進花花綠綠的洋貨來,接受着莫斯科底指令,認為是創造新文化!&rdquo他想,笑了一聲,走到桌前坐下。

     &ldquo多麼艱辛的思想過程啊,其實真理是極明白的!&rdquo他愉快地想。

    這些思想,也果真是極明白的。

     深夜裡蔣少祖醒了。

    大風繼續緩緩地、飽滿地吹着,蔣少祖覺得幸福。

    他再不能入睡。

    他打開燈;陳景惠在甜暢的睡意中睜開眼睛,不明白地望着他,随即又閉上。

    他下床,陳景惠沒有覺察。

    他走到小床前面,凝望睡熟了的,在夢中嚼嘴的小孩。

    他吻小孩底發汗的前額,關了燈,愉快地聽着風聲,走了出來。

     他走到書房裡檢視文稿和藏書。

    他已經有七本著作,第八本,關于日本底政治的,即将印出來。

    那些藏書使他快樂:他長久地撫摩着那些古舊的宣紙和那些發亮的道林紙。

    他看了一本日文書帶的一些奇怪的插圖,随後他翻閱《史記》;他想到,能在這些書裡耽溺一生,是幸福的。

    他有一部分書留在上海了,但從父親那裡得來的那些名貴的古書和字畫,他都全部地帶了出來。

    他想到,在兒時,他是怎樣地在深夜裡和哥哥一起高聲念《詩經》。

    那在當時是非常痛苦的事。

    到了經曆了這麼多的憂患,對人生獲得了真正的理想的現在,卻成了幸福的,無上的回憶了。

    他想到,人生所以有價值,就是因為過去的痛苦會放射出慰藉的光華來,成為幸福的回憶:沒有人不繼承着過去的。

    在殘酷的戰火中,在這個刮着大風的春季底深夜裡,蔣少祖懷念蘇州,覺得自己更尊敬,更愛他底亡父。

    到了現在,老人底耿直的一生在這個叛逆過的兒子底心裡光輝地顯露了出來。

    書本底氣息使他想起了蘇州底花園,深夜裡的甯靜的香氣:在那些苦讀的深夜裡,推開窗戶,香氣便流進房來,和香爐裡的檀香底氣息混合在一起。

     某一本舊書使他想起了王桂英;他心裡有深的憂傷。

    &ldquo我愛我底父親,我愛我往昔的愛人,我愛我底風雪中的蘇州底故園,我心裡知道這愛情是如何強烈&hellip&hellip但是人們說,曆史是殘酷無情的,&rdquo蔣少祖憂傷地想,放下手裡的書。

    &ldquo在這個深夜裡,我底心靈在生活,但我唯求能夠從此心死&mdash&mdash我不求名利不求權力,我對這個世界已經厭倦!是啊,假如我還欠缺什麼,那就是心死,假如我已經看到了我底祖先,假如我已經懂得了宇宙底永恒的靜穆和它底光華絢爛的繁衍,那麼,唯求在将來能夠回到故鄉去,能夠回到故鄉去!為什麼要有永無休止的欲望和騷擾?&hellip&hellip我,一個懷疑論者,為什麼要假裝肯定一切?是的,我希望我底兒子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rdquo 他坐在躺椅上去,從架子上随手取出古本的陶淵明底詩集來,翻下去。

     &ldquo暢快啊!少無适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羁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田園!&hellip&hellip&rdquo 蔣少祖朗聲念詩&mdash&mdash他記得,他多年未曾如此。

    飽和的大風,在深沉的黑夜裡強力而緩慢地吹着,蔣少祖高聲念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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