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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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的弱點,同情,谄媚,并喜悅自己;微賤的人們底弱點,民衆們底弱點,是被上層社會人們憎惡着,或被虛僞地對待着;小書記同情小書記,但更多的是同情科長,假若這位科長被發現了弱點的話。

     近代的思潮,是使大半智識分子們憎惡那些愚蠢而狡猾的,頑固的,自以為是英雄的人們,因為他們,智識分子們,沒有這種弱點。

    他們喜悅&ldquo自由主義者&rdquo。

    汪精衛,這位迷人的人物,被發現了弱點。

    所謂功利主義,所謂攀附權貴,所謂投機和動搖,常常是這樣地發生的,或常常是這樣表現出來的。

    所以,人們是難以直接地擊中這種投機和動搖的。

    人們底生活,基礎是非常的深,感情是非常的堅定的。

    蔣少祖在這個世界上已無目标,于是他覺得他有了鮮明的,實在的目标;蔣少祖毫無疑慮。

     汪精衛,顯然是在陰晦的,惡劣的情緒中。

    他底對智識階級的這種活動,目的是很顯著的。

    汪精衛現在是失意的,愁苦的人。

    他當記得是怎樣走到這個世界裡來的;他當記得年青時代的那種豪奢的,放逸的,英雄主義的情緒;他當記得,二十七年以前,那顆炸彈是怎樣地爆炸,而那首詩,是怎樣地唱了出來。

    他一直是豪奢的,放逸的人;英雄的情緒消逝,就有了貴族的情緒。

    他是多情的。

    他是煩惱的。

    他對自己是很溫柔的。

    他是冷酷的。

     對民衆們,他是冷酷無情的;他和想象的民衆,想象的祖國戀愛,因為對他自己是溫柔的。

    幾年前,他在刺客底槍彈裡倒下,說:&ldquo我為黨國而死&hellip&hellip&rdquo他确信是如此。

    他能夠,在非犧牲不可,已經犧牲了的時候以世界上最動人的方式犧牲性命,但他不能夠犧牲自己。

    在戰争以前,他想象自己是為中國而勞瘁,想象自己是異常吃力地拖着這個笨重的中國,好像老馬拖破車。

    但戰争爆發,政治統一,中國奔跑了。

    于是他吃驚地感覺到,現在,是中國在拖着他了,先前,他拖着中國,現在,中國拖着他。

    另外的人們,是成為英雄,得到無上的權力,而他,汪精衛,将失去一切。

    他對将來異常明白;可以說,他對這個拖着他的中國感到茫然,他對他自己底那個中國卻異常明白。

     于是在他底周圍統集了失意的一群。

    他有很多的同情者。

    幾個月以後,他帶着這失意的,醜惡的一群從重慶跑到南京,在敵人底支配下成立了漢奸政府了。

     早晨八點鐘,蔣少祖到汪精衛私邸底門前候見。

    蔣少祖等了兩個鐘點,坐在候見室裡看着進進出出的,衣著華貴的人們。

    候見室裡最初有一個胖子坐着,不知何故異常嫌惡地看着蔣少祖;這個胖子底兩腮和兩眼下面有長着麻痣的,奇怪可厭的肉袋;這個胖子打着大紅領結;蔣少祖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怕有錯,嚴肅地坐着。

    最後他決定向這個胖子談話。

    在他開口的時候有人跨進門來,胖子慢慢地看了他一眼,和這個人一同走出去了。

    蔣少祖羞辱得蒼白,咬着下唇。

    這時被引進來一個矮小的,戴眼鏡的人,這個人愉快地向蔣少祖行禮,并遞出名片來。

    所謂上流社會的人們,是常常這樣地在要人們底會客廳裡結識的。

    蔣少祖在被羞辱之後有傲慢的情緒,明白面前的這個人是不重要的,冷淡有禮地給了名片,不願說話。

     這個人說,他看過蔣少祖底文章,印象很深。

    這個人是外交界的。

    他謙恭而有禮,顯然他認為這對他是有利的。

    他明白在野的智識分子們底某種執拗和傲慢;他認為政府應該愉快地對待這些智識分子們;他認為他代表政府。

    他底态度很愉快,但因為是在這種會客室裡,他在饒舌之後表示不願多說話。

    他确信這是由于大的尊敬與自尊。

     蔣少祖問他英美底态度怎樣。

    他笑了一笑,說很好;接着他又笑了一笑。

    外交官底代表政府的态度使蔣少祖不快,他沉默着。

     &ldquo但是,我們底看法有時候異常地需要,從各方面,尤其是從我們底文化界得到貴重而新鮮的參考,蔣先生以為英美底态度将要怎樣地發展呢?特别在倫敦底援華會議以後?&rdquo青年的外交官以愉快的,富于友情的聲音說,顯然他酷愛這種長句子,顯然這種長句子使他享受到一種美感;并且顯然他認為,為了說話有節制,長句子是必需的。

     蔣少祖回答說,國際底援助,主要地要靠自己底努力。

    他低聲加上說,戰争是不能中途妥協的,外交官愉快地點頭,轉身注意候見室底陳設和趣味;一般地認為,會見要人以前,必需從候見室或類似的地方得到關于這個要人底性情的有力的暗示。

    他們沉默了。

    蔣少祖冷淡地注視着這位外交官底不快的努力。

    仆役通報接見,蔣少祖站了起來,有了興奮的,生動的心情。

     他和外交官互相行禮。

    這個禮節特别地和善。

    他走了出來,通過廊道;廊道兩邊有白色的,素淨的花。

    蔣少祖覺得廊道裡的光線愉悅而和暢;他稀奇光線為什麼這樣愉悅而和暢。

    他在柔軟的地氈上疾速地行走,覺得自己充滿了精力。

     穿制服的仆人打開門。

    蔣少祖驚異地望了一下&mdash&mdash他不知望什麼。

    他看見,在明亮的,優美的房間内,他,那個人,坐在窗前;那個人站了起來,生動地,熱烈地笑着,迅速地向前走了一步。

    蔣少祖希望明白一切,緩緩地走進房,向這個熱情的人深深地鞠躬;蔣少祖從未如此深深地鞠躬。

    這個人做了一個生動的手勢,無聲地笑着。

    這個人對蔣少祖是這樣的熱情;這個人眼裡有光輝;這一切使蔣少祖甜暢而安适,蔣少祖在大桌子對面的藤椅上坐了下來。

     蔣少祖有嚴肅的表情;蔣少祖謙恭地坐着,注視着他,汪精衛。

     汪精衛坐下來,支起腿,無聲地笑着;笑容變得柔弱,露出了憂愁。

    他放開腿,虛假地,做作地笑着,玩弄桌上的鋼筆,顯然他開始想着别的。

    他盼顧,額上露出了深的皺紋,他臉上有了不安和煩惱,他底豐滿的嘴角下垂。

    他有一分鐘的樣子忘記了蔣少祖。

    然後他忽然重新笑了起來,丢下手裡的鋼筆,看着蔣少祖。

    因為缺乏内心底準備的緣故,他底這個笑容是無感情的。

     他,汪精衛,明了自己底地位,明了這些人,明了蔣少祖。

    他使蔣少祖獲得快樂,他谄媚自己;他底心需要無窮的養料。

    他在每一個人身上看出對自己的熱愛;他生來便會做戲,蠱惑到别人和自己。

    但時常他底惡劣的陰冷的心情,好像地窖裡面的冷氣,在他底臉上顯露了出來。

     汪精衛甜美而奇異地笑着說,他抱着無窮的希望。

    他露出一種詭秘的慎重,和一種閃灼的憂郁接着說,他相信中國,他喜歡中國底文化和民族。

    他底聲音是顫抖的,低緩的。

    他是出奇地暧昧,他未說他對什麼抱着無窮的希望。

    &ldquo曾經是,将來也是!&rdquo汪精衛甜美地說,長久地張着嘴,但無笑容。

     這一切對蔣少祖造成了熱烈的,興奮的印象;他差不多已被蠱惑,相信是汪精衛和他,蔣少祖在創造着中國。

    但他底思想是較冷靜的;他總覺得這一切裡面有一種不平常的,暖昧的,甚至陰冷的東西。

    他預備提出問題;他希望使汪精衛喜悅;他覺得這是于他有利的。

     他等了一下。

    汪精衛未提到他底來信和文章。

    他難于想象汪精衛是已經忘記了這個。

     &ldquo我覺得很寵幸!&rdquo他柔弱地笑着,以打抖的,富于表情的聲音說。

     汪精衛張着嘴,看着他,好像很耽心。

     &ldquo我是擁護政府,擁護汪先生的,&rdquo蔣少祖以細弱的聲音說,不自然地笑着。

    他沉默了一下。

    &ldquo汪先生對抗戰底前途怎樣看法?有一點,我們是覺得迷茫的,&rdquo他說,希望谄媚汪精衛。

     &ldquo阿,是的!&rdquo汪精衛說。

    &ldquo我們抗戰?&rdquo他生動地偏頭,說,&ldquo我們地大物博人衆,我們是弱國,我們是弱國之民,我們抗戰唯有犧牲,我們唯有以焦土回答敵人!抗戰到最後一個人,流了最後一滴血,我們就算勝利!我們拿什麼抗戰?我們唯有犧牲,犧牲!&rdquo汪精衛以生動的,女性的聲音說,臉上有耽溺的,甜蜜的神情。

     汪精衛憂郁地笑,看着蔣少祖。

     汪精衛,這個握着最高的權力的,特殊的人底生動的聲音和目光使蔣少祖有甜蜜的快樂。

    他冷靜地想,汪精衛是做戲,是虛僞的,但心裡的快樂更強。

    他想,汪精衛底話是暧昧而值得懷疑的,他,蔣少祖,應該尊敬自己,但心裡的快樂更強。

    他心裡有聲音說:&ldquo是他和我創造中國,支配中國,他和我!&rdquo &ldquo我是反對他底德意路線的,我是反對的!&rdquo蔣少祖想。

    但他心裡有聲音說;&ldquo隻要對我們底中國有利,什麼路線都是好的;世界是自私的,而他和我支配中國,他和我!&rdquo &ldquo我希望文化界表示這個意思,就是英美是不值得信任的,而蘇聯充滿了毒辣的陰謀!&rdquo汪精衛突然用力地說;他底眼睛閃灼了一下;他底臉上瞬間地出現了一種戰栗。

    但接着他笑得更和藹,好像剛才的那種情緒不過是違反他底本意的一種偶然。

    &ldquo我希望表現這個意思&hellip&hellip我個人特别地信任,&rdquo他做了一個手勢:他欠腰,以密語的方式說。

     蔣少祖嚴肅地看着他。

    蔣少祖安靜了,良心和自尊心相結合,在他心裡擡起頭來。

    他清楚地感覺到,汪精衛是希望着和他底正直的生涯相違反的東西,他蔣少祖不能滿足汪精衛。

    他清楚地,有力地意識到潛伏着的,将要來臨的政治底風暴,在這個風暴裡,指示,并支持着他的,将是他的良心。

     他早就知道汪精衛,并知道汪清衛底這一切;他同情汪精衛;進門的時候他還想着這一切,警惕着自己。

    但恰恰在這個房間裡他忘記了這個,在這個房間裡,是充滿了汪精衛,充滿了權力,名望,谄媚,蠱惑。

    人們很容易想象,一個中國的智識分子,坐在汪精衛對面&mdash&mdash聽着甜蜜的話,受着離奇的寵幸,差不多不明白汪精衛在說着什麼,但覺得這是人生底緊要的瞬間,他,這個智識分子,是懷着怎樣的情緒和意念。

    人們都在做着飛黃騰達的好夢,在這種瞬間,就準備獻出一切;那種人們恥于知道,蔣少祖恥于感覺到的熱情,是伴随着某種理性底狡詐,燃燒着。

    在蔣少祖同時覺得有暧昧的,陰沉的,苦悶的東西;他不知不覺地看到,并抓住這種東西,以救濟自己底熱情。

    他心裡有聲音說他和汪精衛将支配一切;這種聲音,被蔣少祖的狡詐的理性所默許,是汪精衛在這個人間的輝煌的,幾乎是唯一的成就。

    年青的人們有着良好的或不良的熱情,人們都知道;人們不知道,面對着飛黃騰達的老于世故的人們底這種熱情;被狡詐的理性所默許,它這種熱情,是無限的可怕;年青時代因吞食人生教條而被忽略的那些陰晦的&ldquo蠱惑&rdquo,當生活赤裸出來的時候,就消滅了一切教條&mdash&mdash為什麼要相信教條?&mdash&mdash燃燒了出來。

    年青時代無條件地信任着自己是在過着全新的,積極的,進步的生活的智識分子們,年青的時代向社會宣戰而對自己無知的人們,疏忽了真正的青春的人們,到了三十歲&mdash&mdash這是中國底年齡&mdash&mdash就滿足下來,成了這種熱情底犧牲了。

     但在不幸的中國,在這裡,特别值得歌頌的,是所謂書生本色的那一種東西,在這裡,蔣少祖就感激地記起來,他是蔣捷三底兒子;在這裡,蔣少祖就記起來了,古中國的士大夫們底剛直而忠厚的靈魂。

    這就是他所謂将在将來的風暴裡支持着他的良心。

    蔣少祖眼睛向着汪精衛,看見了他底靜穆的悲沉的祖先們。

     &ldquo賤貧不能移,富貴不能屈;金錢不能收買我們,權力不能屈服我們!&rdquo這些祖先們,唱着這樣悲的歌,走了過去。

     蔣少祖向汪精衛笑了特别嚴肅,特别誠懇的笑。

     他想他無需說什麼。

    他想隻要不違反良心,他可以效忠汪精衛,以得到利益,就是說,他可以利用汪精衛。

    但現在一切顯然不同。

     汪精衛顯然很懂得蔣少祖。

    汪精衛垂下眼睑,輕輕地撫摩他底潔白的,柔嫩的小手,臉上有了瞑想的,猶豫的煩惱的表情。

    汪精衛顯得疲乏,異常疲乏,他底瞑想是如此地深沉起來,以緻于未覺察到蔣少祖底動作。

     蔣少祖現在覺得自己是真的同情這個人物。

    他站了起來。

     汪精衛恍惚地擡頭看他,繼續撫摩着自己底手;好像不認識他。

     &ldquo是的,&rdquo汪精衛柔弱地低聲說。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蔣少祖恭敬地鞠躬;汪精衛未起立,恍惚地點頭。

    蔣少祖走了出來;看見肥胖的,面帶怒容的陳璧君疾速地走來,蔣少祖站下讓路;不知為什麼,蔣少祖覺得汪精衛底這夫人充滿了整個的走道。

    蔣少祖失意地走出走道,未再注意到兩旁的白色的,素淨的花。

     走過候見室的時候,那位年輕的外交官愉快地走出來,攔住他。

     &ldquo蔣先生有什麼感想?&rdquo外交官問,快活地笑着。

    &ldquo汪先生底工作太重。

    &rdquo蔣少祖冷淡而有禮地說。

    &ldquo他身體健康嗎?&rdquo外交官顯然認為蔣少祖故意地驕傲,特别關切地問,面帶活潑的愁容。

     蔣少祖笑了笑,說汪先生身體極佳。

     &ldquo那真是謝天謝地!那真是!&hellip&hellip啊!&rdquo 蔣少祖走出來,在門外被一個熟識的新聞記者追上了。

    這位記者憂愁地問他。

    汪精衛對抗戰底前途如何看法,并問他個人對這個接見作何感想!蔣少祖明白汪精衛對他的接見将被各方面所注意,态度很慎重。

    但因為這位記者是個熟人,并因為他有些興奮,他還是說了一切。

     蔣少祖現在對權貴很冷淡。

    這位記者和他底朋友們底報紙有關系,但思想有某種偏向,地位是不簡單的,所以蔣少祖顯得對汪精衛特别的冷淡。

    他說,這隻是官僚們的把戲,沒有什麼新玩意的。

     記者先生做了一個歪嘴,蔣少祖沒有注意到。

    這位記者對蔣少祖含着敵意,因此在蔣少祖面前顯得特别活潑;富于自信的,精力充沛的人們是常常用這種活潑來滿足敵意的。

    他向蔣少祖做出憂愁的面孔來,又做出信任的感動的面孔來;他不時做歪嘴,并笑出聲音。

     蔣少祖終于覺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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